作者:家落瓦
俗话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似乎从古至今,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都是大智慧的象征。有智慧的人,不需要走遍天下就可以知道天下的事情。因此,同为鸦天狗的姬海棠果,倚仗着自己念写的本领,总是自觉比成天飞来飞去的射命丸文要高端得多。不过,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是,这种念写的本领很快就不再会是一两个人的专利了。
因为,一个崭新的产品,即将从河童们的生产线上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飞向幻想乡的千家万户。那是由大发明家河城荷取所研发的,一种比姬海棠果所使用的手机还要先进得多的产品,一种划时代的,革新的突破。它被命名为“杀马特风”(Smartphone),可以让所有人,不依靠什么特别的能力,都可以进行念写,获得海量的信息,让人真正随心畅游信息的海洋。这是何等的进步呢!很快,所有人足不出户,就可以尽知幻想乡的天下事,今天大贤者有什么重要指示,今天博丽巫女又退治了哪个妖怪,今天白玉楼的俏亡灵公主晚饭吃什么……可真是要什么有什么,想看什么来什么。
在研发车间,一个崭新的“杀马特风”样机就摆在荷取的面前。研发车间一旦开起工来,风不能进,雨不能进,贤者更不能进。而此时多日奋战的结果就在眼前。那是一个精致的,扁平的长方形物体,上上下下透露着简约的奢华。光滑的表面映射着少女的笑颜,荷取望着研发项目的硕果,仿佛是孕育了生命的慈母望着怀中新生的迸发着无穷的生命力的婴儿一般。这也并不是夸张,对于一般的俗人来说,总是要让自己的血脉传至后世,但是对于有着崇高追求的人来说,让自己的创造惠及后世,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事业。
“是时候试用一下了!”
荷取想着,伸出手把“杀马特风”拿在手中。这东西非常契合手掌的大小,荷取的设计总是这样注重细节。那光滑的表面亮了起来,显出形形色色的图形。
“先试验什么呢?就从主打的‘万能念写’功能开始吧!”
可是,望着念写的表面,荷取又一时间不知道该填什么上去了。这时荷取觉得自己肚子里翻动起来,有点不得劲儿。那么不如就念写这个内容吧。荷取顺势在那光滑的表面上写下“肚子疼该怎么办”。
只一瞬,一片斑斓的色彩,各色纷繁的图文映入眼帘。
“少女突然腹痛难忍只因平生最爱一物,医生:还剩两个月”
这第一篇图文还配了张少女颦眉,双臂深深按在肚腹中间的配图。
荷取点进去看了看。大致讲述了一个倒霉少女的悲惨故事,因为平日里常吃烧烤食物而……
等等,烤制食物?
荷取的脑海里急速地浮现出来一个烤鳗鱼的摊子的模样,那是米斯提娅开的摊子。之所以能够回想得这么清晰,就是因为自己已经不知道总共都去了多少次了。而此时自己的肚肠之中狠狠地咯噔了一下,就如同西游记里面的孙猴子在里面蹦高一样。
“不,不会吧……”
荷取有些发懵,但是还是看完了这篇。接下来的图文则让她有些应接不暇了。
“警惕!身体发出的这些信号,意味着……”
看着看着,荷取掀开自己的衣服,呈现在眼前的是白皙的肚皮。荷取伸出一只手,按照图文中所说的自我诊疗方法找准位置,一,二,三……
“嘿!——”
“——哎呦!……”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没错,就是这样!荷取大抵是明白了,自己的肝脏此时跟石头块子已然可以等同视之了。按照念写的结果,这一定是喝酒的缘故。自己的确喝酒,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种身份地位的就没有不喝酒的……我该着倒霉?
渐渐地,荷取觉得自己肚子里面的感觉没有那么尖锐了,只是还麻酥酥的。但是心脏却突突地跳个不停。“杀马特风”真切地告诉她,这完全是因为平日熬夜所致,心脑血管发生病变……
很快,荷取领悟到一个道理,自己已经不需要再看下去了。按前面的“数罪并罚”,自己基本上已经算是交代了。
荷取感到自己仿佛深置一片雾霭之中,迷离了真实与虚幻。也许这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讲究实证主义的科学发明家,荷取明确地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非理性层面的认知在试图欺骗自己罢了。作为科学理性的代言人,至少不会堕落到用给自己抽大嘴巴来让自己认清现实吧!
“我就不应该喝那些酒!……她们只知道劝我喝,就是没安好心,我怎么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呢?”
可是悔恨并不能改变过去。自己曾经喝过多少酒,吃过多少烤鳗鱼?按照自己的频率估算一下,很快就堆积如山,汪洋似海了。自己就是淹死在这里面——作为一个河童,没有淹死在大江大河,而是淹死在酒瓶子里面,这要是让大家知道……
不对,大家不知道。
大家不知道自己是死于不良嗜好这种可笑的事情。大家知道的是自己是倒在奋斗的路上的,倒在发明创造的工作岗位上的,那么,就是英雄,就是壮士,就是烈士。
而烈士是应该受到人们的景仰的。想到这儿,荷取突然有些释然了。自己之前种种的发明创造,以及如今这“杀马特风”,都是要改变世界的,要深刻地促进幻想乡全乡人们的幸福生活的。对于地上的生灵来说,自己的命是有限的,而为幻想乡全乡的发展而奋斗是无限的……
此时一个个英雄的形象在荷取的脑海中闪过——李林塔尔,向天空发起冲击的战士,为了让人类翱翔于天际,自己中道折翼而陨;戈达德,火箭推进的先驱,因咽喉癌而倒在了让人类突破大气束缚的路上;居里夫人,放射科学的开创者,承受着电离辐射这一未知的致命危险,但是她的离去为千百人铺平了道路;富兰克林,第一次用衍射成像解释了遗传分子的双螺旋,但是自己也受到辐射,过早地牺牲在探索的路上……
虽然不曾谋面,只是在有关外界科技进展的书籍里面看到他们的事迹,但是此时此刻荷取的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他们都是英雄。我河城荷取也是英雄。自己的心也与英雄们连在一起了。
说实在的,这种感情,与试图让自已认为一切都是幻想这种想法相比来说,其实也是另一种自我安慰。不过,这种自我安慰毕竟对于幻想乡社会来说有所不同,相比较而言有重要的积极意义——人要为全乡人民奋斗之类。当然了,不同也只限于对幻想乡而言,对于自己来说,该死还是得死。
是啊,不管怎么伟大,该死还是得死,该井死的河死不了。肚中那种感觉又来势汹汹,心跳也愈发急促。荷取蜷缩在椅子上,把“杀马特风”丢在一边。
真的要在最后的时间里维持一个英雄的样子,即便这对于自己个人来说其实没有意义吗?
从古至今的英雄们,都是把坚强留给别人,把无尽孤独与恐惧留给自己。因此通常没有人真正理解他们内心最脆弱的一面,没有人理解他们直视黄泉时潜藏在内心的彻骨寒意。英雄就应该是大无畏的,永远都是。这时,荷取觉得自己的心与那些英雄们在另一个层面达成了一致——她似乎终于理解了那些人物内心最深处的真实,而这是平日里那些忙于日常琐事、过一天算一天的人所远不能体会得到的。
“那么我究竟该怎么办?……”
要遵循前人英雄们的做法吗?自己已经没有很多选择的时间了。
荷取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以及自我批评。有道是无巧不成书,此时房门突然响了,推门而入的是那个黑白的魔法使,雾雨魔理沙。
“荷取,我听说你这儿又有新玩意儿了……你这是怎么了?”
“我……”
魔理沙是一个魔法使,魔法的知识,从某种意义上讲,与科技是相通的,它们都是探寻世界本质,并将其转化为我们可以利用的实用能力的知识体系。魔理沙还年轻,她的未来是光明的。既然如此,就应该将她引导向英雄的道路。
荷取大概知道了该怎样面对魔理沙了。但是这仅仅是有了个中心思想,落实到具体的词句上,可是还是八字没一撇,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魔理沙,我,我……”
荷取支支吾吾,使尽全力站立起来面对魔理沙。魔理沙眼见她的异样,也有些焦急起来。
“荷取,你不舒服吗?我领你去休息休息吧?……”
“没有,我只是,只是想说,呃……”荷取想说些什么,但是浑身上下涌动着的难受劲儿打断了她。
“还是好好歇一歇吧!不要太勉强自己呀。”魔理沙见荷取的确脸色也很难看,姿势也是蜷曲着的,走上前去想要搀扶她。
“不……我没有时间……我得说,你魔理沙,要坚持这条道路,魔法……也同样是探寻世界本质的……呃……一种方法手段……不要停下来啊!……”
“什么?”魔理沙被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是研究魔法来着……这个一会儿再说吧,我看你现在这样,要不要去看大夫?”
“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有数。我得说,作为年轻人,未来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你们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
荷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想到一句催人奋进的话就说一句。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
“这,你说的都是啥,你这犯病可不轻!你得好好看一看!”
“不轻……你还是看出来了……”荷取的声音颤抖了。
魔理沙说的话的意思当然是意指荷取此时此刻语无伦次,因而精神上犯病不轻,但是荷取不是这么理解的。荷取自然是理解成魔理沙看出了自己身体上病入膏肓。
“啥?我看出啥了?”
“唉……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吧。我如今病重,恐不久于人世……”
“啊?!”
“别,别哭,魔理沙,我需要我全部的勇气,来死在这个年纪……”
荷取说罢这句话,顿时觉得一个气血阻塞,眼前一黑,自己的躯体也不受自己的管辖,因而兀自向前倒下去了。
“荷取,荷取!快来人呐!”
这是荷取陷入无垠的黑暗之前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荷取缓缓地睁开眼睛。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温婉恬静的面庞映入眼帘。上面还有一对兔耳朵。
“铃仙?”
“呦,你醒啦。”
“铃仙,能给我拿张纸拿跟笔吗?”
“嗯?你要那干什么?”
“交代后事。”
“交代后事?”铃仙听了,噗嗤乐了出来。“你交代什么后事,你且活呢。”
“不,不能够!不用再骗我了,我明明都……”
“得了吧,我问你,你上次吃饭是啥时候?”
“吃饭?”荷取突然怔住了。“三天……四天……五天前?”
“是吧,那你这就是饿的呗!”
“那我明明都昏了过去啊?这又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低血糖了呗!”
荷取听得此话,呆若木鸡,半晌才缓过神来。
“这么说,我没病?”
“就是饿的,好好缓一缓,补一补,好好休息休息,就好了。当然了,以后别老这样了。”铃仙语气轻松,没有丝毫的破绽。“既然如此,那您先歇息着吧。我先走了。”
“铃仙,这个……”
铃仙正要走,却又被荷取叫住了。于是她又走上前问道。
“怎么,您还有什么事吗?”
荷取望着面前亲切的月兔小姐,开口道,
“铃仙,我这能算工伤吗?”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