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家落瓦
一出厂子的大门,往右手边看去,便是一栋低矮的建筑,灰蒙蒙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门窗,时常泄露出阵阵的嘈杂声。往上头瞧,便可见到一副牌匾,上面是三个粉刷的白字儿,
“自在人”
这里便是驹草太夫的场子。一般的河童、天狗到这儿来,说是寻自在,主要是来耍钱。他们白日里做工,放了工就都来这里娱乐,进行财富的再分配活动。赌场之上,自然没有常胜将军,必然有胜有败。胜者趾高气扬,败者抓耳挠腮,面红耳赤,但是这里的秩序似乎一直很好,虽然没有多少看场子的人,却没有听说过有输不起的人在这里打架。那些真正一掷千金的大主顾来了,则不仅要耍钱,更会由驹草太夫领着来到里屋,帘子一拉门一关,后面的事情我便一点儿也不知道了,毕竟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河童工人,那些大主顾风卷残云似的花钱法儿,我定然是想都不敢想的。
我平日里在车间负责那些河童特有的精巧机关的构造,放工之后有时也会来到这里,算是随随大流吧。今天,我早早便从里面出来,一溜小跑飞也似的跑开了。我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布包,仿佛是一个初生的婴孩那般小心谨慎。前日里我遇见个算命的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将有财运,今日试了一试,果然应验,把那几位赢了个底儿掉。我当时当机立断,见好就收,搂起钱就走,分开众人径直就冲了出去。倘使不走,那几位不愿赌服输,矫情起来,就免不了费一番口舌,万一被强行叫住接着来,恐怕又得再输回去。久赌必输,见好就收才是真理。
一转眼的功夫我已经蹿出了二三十丈了,而那些来自“自在人”的一声声高声叫喊依然穷追不舍,直钻进我的耳朵里面。我不由得回头望去,透过那半开的大门依稀可以看见蠢动的人影。我不禁笑了笑。这些“自在人”,白天辛苦做工,挣俩糟钱儿,晚上来到这里,这钱就又都跟石沉大海一般,可没处再找去。这,怎么能算是自在人呢?真正的自在人,可绝不是这样的。我早就攒下钱来,指望着将来能够自力更生,干自己的事业,过自己的日子,再也不用过这种毫无上进的生活了。这次撞了大运,赢了大钱,看来我的理想正在向我热情地招手呢。
回到工人宿舍,别人还没有回来,我打开了布包,一片金灿灿的色彩——虽然我觉得其实应该是铜的吧——映入我的眼帘,让我浑身暖洋洋的。我数了数,似乎比刚才少了些,兴许是走的时候太匆忙掉了些,但是这不重要。我取出之前的钱一并数了数。差不多了,足够我做一些事业了。我当机立断,收拾好行囊,给工友们留下一封之前准备好的信,推门走了出去。此时半轮夕阳在天空中映射出一片金黄,指引着我向人里进发的方向。
人里的街道似乎比我印象中还要宽敞。我先前的确来过几次人里,但是只有现在,才有机会仔细欣赏。自近向远绵延不绝的是地上的街灯,仿佛天上明亮的繁星一般,却又远远地胜出了。街边的橱窗里,都是巧夺天工的器物,有带着唱歌小鸟的座钟,有转个不停的花灯,有五色纷呈的告示牌,让人应接不暇。这些,都是我们河童的杰作。可是,平日里我们这些生产了这些东西的人可见不到这样的美景。这恰恰印证了我来这儿的正确性——只有自力更生的自在日子,才能欣赏到这样的景色。天狗里面有个射命丸文,她就是自己创了个《文文。新闻》的刊物发行,现在是妇孺皆知的大人物。咱们都是妖怪山里出来闯荡的,我怎么就不能做一个河童里面的这号人物呢?
当然,要我做记者估计是够呛了,毕竟我跑得也没有文文那么快。我的计划是开一个零售店铺,也不指望挣什么大钱,主要落得个闲适安逸。我知道香霖堂的森近霖之助也是开店,但是我就比他有优势。他虽然说是能够看出东西的用途,但是到了具体的事项,便一问三不知,就开始胡编乱造了。而且他又特别喜欢故弄玄虚,我记得他那里有一个机械狗,他给起名字叫什么莱伊卡,还说这个名字代表了无尽的孤独云云。我见过那狗,也没什么灵的,干不了什么,一副呆呆的样子,可他却说这正是孤独的写照了。也许正是他这天花乱坠的口舌之能让他的店铺存在到今天罢。我跟他可就不一样。厂子里出来的,就是有技术,有手艺,不仅会教怎么用,有了毛病还管修。河童的产品我是知道的,河童们耍钱输了欠了债,往往就会在干活的时候降低标准,以次充好,多出数凑指标,虽然也多赚不了几个钱就是了。我当然不干这种缺德的事情,但是这东西出了毛病我当然会修。这可就是我的长处,我就指着这个打出品牌来呢。
我先找了个旅馆暂住一夜,第二日起了个大早,披着朝霞伴着彩云,我直奔之前看过的一家门脸儿。人家房主也很客气,毕竟我钱带足就是好说话。没有费什么周章,我服了定钱,把这门脸儿盘下来了。接下来我马不停蹄,就直奔批发市场进货。
批发市场是妖怪山的销售部分负责的。我穿过一摞摞的货柜,来到一批货前,仔细打量起来。这是一个河童走了过来。
“嘿,干什么的!不买别动弹啊!……是你?”
“嗯,是我。最近挺好的?”我一见是熟人,心里暗喜。
“托福托福。您怎么上这儿来了?”
“嗨,我呀,先前那个工作我不干了,现在自己开买卖,这不是来进货了吗。”
“是啊!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那河童咧嘴笑了笑,“您说我之前在生产车间的时候,可都是靠您罩着。后来我调到销售了,心里还是一直惦记。今个您算来着了,这批货这正正好好,您再晚来,就被别人包了。您既然来了,那肯定是紧着您先来啊!”
“太谢谢您了,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进货进行得特别顺利。我拉着货回到了店铺,把货搬进去,刚把气喘匀了,却听得门吱呀一生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一脑袋银发的男的。
“呦,森近先生,您来啦,坐坐坐。”我立马迎了上去,给他搬了个凳子。
“您来这儿,是……”我见他坐定,就开口问道。
“也没有什么,听说您这也开了个小商店,来看看嘛,学习学习。”
“哪里哪里,我得向您学习啊。”霖之助不说别的,这消息还满灵通,我刚盘下的店铺,他转眼就知道了。
“您过谦了……对了,您执照办下来了吧。”
“执照?”他不经意那么一说,我却吃了一惊。
“对呀,卖东西能没有执照吗。”
“呃……还没有。”
“那可得早办,不然就不好办啦。”
“这,怎么办呢,您说……”我心里有些发虚,不住地看着霖之助。他却面不改色。
“这个嘛……当然我也可以帮你办,我毕竟是人里及周边的商界代表,也能说上点话。”
“真的?那可真是太谢谢您啦。”不得不说,霖之助虽然知识上还有欠缺,但是的确会说话,人性也好。
“当然,办这个也得有个工本费,不多,也就二百块钱儿吧。”
“二百?……行,您说话我放心。对了,这没办下来的时候,我就不能卖东西了?”
“嗯……倒也不是不行,但是最好不买,少添麻烦嘛。”
挺好,一切都好。我道了谢,给了钱,将人家送出去。
唉,还得等着执照。等吧。这时候,打外面走来这么一位。卖不卖呢?我不能给人家霖之助找麻烦,人家那么好的人。我赶紧走上前,来到玻璃门前面,摆摆手,说不卖了。
“嘛?不卖了,姐姐你逗我玩呢?”
“现在还不卖,过一会儿……一天……几天……再卖?”我支支吾吾,也说不出准数。
那人见着没戏,扭头走了。
“介不似有毛病嘛,放着好好的买卖不干……”
得了,我直接贴个打烊,门一锁,到后面去呆着算了。
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左等也没信,右等也没信。我一算算账,不能再等了。直接开张算了,虽然说好的事情有点对不住人家霖之助,但是再不开张,到时候也就付不起租金了。
于是我还是开了张。不过,生意还是不成,难道是因为先前关的时间太长,大家都以为这店还没开张就倒闭了?总之我月底一算账,抛去月租,真可是亏得我肝儿疼。哎呦……
看来我还是不适合做生意,没那个金刚钻,揽不了那瓷器活儿。人家霖之助可是能说会道,人也热情,是做买卖的好手。我要是不干了,还真是对不住他了。可是……
买卖算是做不成了。我拖着行李从门脸儿搬出来,太阳已经是憋红了脸,摇摇欲坠了。抬头望去,在街道两侧的楼宇中间露出一片天空,一端是渐渐退缩的光明,一端是逐步张狂的黑暗。我向着光明走去,但是很快就不出所料地被黑暗笼罩了。
而这时两旁的灯火亮了,映着我的眼睛亮了。我看到了玻璃泡,我看到了灯丝,我看到了电缆线……那是我们河童同胞们用双手造出来的。我还有希望,还有未来。我的未来也是河童们的未来,我要寻得一个做真正自在人的法子,最后我们大家都是自在人,才能自在下去。
但是眼下我总得谋个生路。自己开店是不行,去打工,不就又跟之前一样了……我边走边想,觉得有些累了。往路边一看,也没有长凳,只好寻个台阶坐下歇一会。
台阶上还有份报纸。想来是有人嫌台阶脏,拿报纸垫屁股了。我不嫌脏,直接就坐了下去,伸出手去够那份报纸,想借着灯光看一看,也算是排遣一下心情了。
“文文新闻……”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拿着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这射命丸文真是与时俱进,现在这报纸里面可是什么都有,各种栏目板块是交相呼应,相得益彰。真好,这后面还说要征稿呢。
征稿?嘿,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也可以写稿子,挣稿费。这耍笔杆子就是对,不受苦不受累,又能吃来又能睡,完事儿还能挣稿费。这不才是自食其力又自在嘛!我虽然认字不多,但是其实大家也差不离,都认不了多少。而且我之前在厂子里还编过操作手册呢,这还不算是个知识分子?我就发挥所长,介绍普及一些河童技术,也算是造福大家了。
我打定主意,站起身来,找家旅店先住下,第二日起来租了间小房间,买些纸笔,还买本字典,省得提笔忘字嘛。
我坐在屋里,窗外便是热闹的街市,但这打扰不了我创作的热情。我提起笔,想着曾经工作的事情,一时间可是文思泉涌。什么斜面杠杆滑轮组,轮轴曲柄带棘轮,什么叫摆锤,哪个叫发条,这边是轴承,那边是皮带,还有那活塞汽缸火花塞,油箱化油器离合器,再到那阴极阳极电位差,直流交流三相电,还说这电子空穴PN结,导带禁带半导体,二极管三极管放大电路,震荡线圈调频调谐调制解调,……
当然,写起文章不能来这贯口似的,得讲条理,讲逻辑,得深入浅出。但是这可难不倒我。几天之后,我便完成了一稿,拿着一摞稿件,去找射命丸文。
来在了文文新闻社,文文正在排版。我在门外打个招呼。
“您好,我能进来吗?”
“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投稿的。”
“那请进吧。门开着。”文文是个大忙人,我便自己进了屋。
“您受累给看看,这些能不能发表?”我陪着笑脸,把稿子递了过去。
文文接过来便看。要说人家是有能力的天狗,拿着这稿子欻欻欻这么一番,一阵风过去,就看完了。文文放下稿子,问道,
“你这,是新闻?”
“不是。”
“是时评?”
“不是。”
“是时尚指南?”
“不太像。”
“是笑话选?”
“也不招笑。”
“那我怎么给你发表?”文文问道,掐着腰。
“这个,大家都说您有大能耐,什么事情都有主意,有办法,您还是好好再看看吧!”我腆着脸,央告起来。“您说,咱们都是妖怪山出来的……”
文文禁不住我苦苦哀求,又拿起那一摞稿子看了看。半晌,她开口道,
“要不,就算‘生活小贴士’吧。”
“生活小贴士?”
“对呀。不过这个版面有点太小,登不了太多东西。您这些稿子,足够登个半年的了。”
“也行,也行,怎么都成啊。”我喜形于色,笑逐颜开。
“等到了月底,您来找我,我按照成效给您稿费。”
“哈哈哈,那可真是太谢谢您啦。”这种喜悦的心情丝毫不需要掩饰。能挣钱谁不爱?
要不怎么说,出门在外靠老乡呢。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话可真没错。都是从妖怪山出来的,无论到了哪里什么时候,她都能想着你,从不忘本,这人性可是没得挑。文文就是我们妖怪山走出来的榜样,我将来发达了,也得像她一样,不能忘了本。
从文文新闻社出来,正是响晴白日,好像那乌鸦天狗手中的扇子发出一阵劲风,扫除了一切乌云,让天上地下,没有哪里不是亮堂堂的。
接下来,我便在出租屋里面住下了。每天继续写作,虽然那些稿子够用一阵的了,也不能懈怠。越写脑子和手就越灵活,倘若不写,就不进则退了。而且,万一文文的报纸让哪个伯乐看了去,能够慧眼识英雄,来找到我,我总得有能拿得出手的不是。
创作上毫无阻碍,可是生活上就拮据了。不知道月底能从文文拿到多少稿费,我只好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天上顿黄瓜片,这顿黄瓜丝儿,下顿黄瓜丁儿,再往后黄瓜沫儿……整天整天的吃这个,我眼仁儿都快绿色的了。等到发稿费那天高低我得吃顿好的,开开荤,奢侈一把。炒黄瓜片的时候,怎么也得搁俩鸦天狗蛋吧。
好不容易挨到了月末,我一早这肚子里面就跟开集体职工大会似的,叽里咕噜个没完没了。我扯出一根绳子,打肚子这里系个扣,使劲这么一勒,就算行了。我离开房间,锁好门,就往文文新闻社开拔。
今天似乎确实是一个晴天。不过我没有看天的心情。肚子里面的肠胃显然不满我的粗暴应对措施,开始提抗议了。我只好蜷着身子,弓着腰,双臂在身前交叉,哪里还顾得上看天上有没有泛着朵朵白云呢?
不知多少时间,我到了新闻社,叫了门,走了进去。
“文文,您看我那些稿子怎么样?”我并没有拐弯抹角的心情,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哎呀,你那些文章吧……怎么说呢……”文文面露难色,使得我心里也猛地一紧。“你那文章我发了,可是收效不好。我听读者反馈,都不爱看呢。”
“啊?这……不能吧?”虽然也有预想,但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没办法,现在人们不爱看这个。您介绍知识,还是这种一般人一眼看不出有用的知识,跟学堂里面的课本似的,谁会愿意看呢?”
“这……这样啊。”我低下头,鼻子酸酸的。“给,给您添麻烦了。”
“不过,你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嘛。我给您拿个二百,你看看怎么样。”文文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窘相。
“这,这我怎么好收下呢……”
“这有什么,都是你应得的,拿着。”
“您人真好,我该怎么谢谢您……要不,我给您写点别的?什么我都能写的。”
“别的……让我想想,”文文说着沉思片刻,说道,“要不你写点故事,小说之类的?这个肯定有人爱看。”
“小说?”
“没错,就比如那个阿什么求,阿加莎克里斯求,人家原来写历史,没什么人看,后来写小说,看的人可多了。这样的,你能写吗?”
“像那个什么袈裟那样的……我试试吧。”
“那行,你写完还是给我看看,完事到时候按成效给钱。”
“您对我的点拨真是太重要了。真是太谢谢您啦!”
我辞别了文文,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虽然那两百对于改善我眼下的生活是杯水车薪,但是文文给我的精神食粮是无价的。我记得古人大概是说过,周文王被囚禁搞出了《周易》,孔子遭受困顿作成了《春秋》,屈原遭到放逐写出了《离骚》,后面还有我记不住了,大抵的意思是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之类,伟大的创造都是从磨难之中诞生的。我遭受的苦难,跟那些先贤相比,都是不值一提的,那么为什么不能以先贤为榜样呢?
于是我抽出纸,开始构思一个精彩的故事,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我来到这里,所经历的所谓磨难,都是为了成为真正的自在人,怀着这样的念想。在这当中所诞生的作品,自然也是这样的题目了。不过我自己没什么大本事,没什么传奇经历,而且也尚未当上真正的自在人。引人入胜的故事,主角一定都得有通天的手段,才能做成我现在还做不成的事情,完成从来没有人敢想过的事业。
“交钱的日子口可到了啊!”门外是收租的声音。我一边拿钱,一边继续我的构思。收租的人与我这样的穷酸人没有什么话可讲,因而有幸没有打断我的思路。对方拿了钱,我继续我的创想。大英雄……得够大。多么大算是大?
我记起山里的洞中,有一大百足,号称是屠龙公主。这是多么大的能耐?她原本是在洞中挖龙珠来自己吃。后来妖怪山找到她,说不能这样挖,除了自己吃的,还要更多挖,挖出来的都归了妖怪山。明明是自己挖的,却只能留下仅供果腹的那一点儿。就像窗外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琳琅满目的各式器物,都是我们河童制造的。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呢?
看来大百足和我们河童,都是不自在人。
但是大百足是能屠龙的大英雄,她能当上一个真正的自在人。只见她挺拔的身躯屹立着,双目炯炯有神,刺穿着所谓的“龙”的羽翼。她伸展了坚实的臂膀,抡起了那平日里使用的巨镐和巨铲。她战胜了龙,她得到了她自己辛苦挖掘出来的一切。
她成为了英雄。但是这还不够。如果她没有一群拥簇她的朋友,那么也办不成大的事业。人们也只会说她是一个可怖的魔物,而不是英雄。而英雄,是一呼百应的。一定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人们,都在挥舞着铁镐,铁铲,铁锤,铁锯,铁斧,……挥舞着一切他们平日里挥舞过无数次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的分量不及大百足的巨镐巨铲的百分之一,但是加起来的分量又何止百倍。她与他们一同前进着,一同战斗着,一同得到理应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是一个队伍。他们应该有一个名字。他们应该有一面旗帜。他们应该有一个信条。那应该是什么呢?一缕光此时照进了我的心中。我迅速地在纸上写下两行字来。
“我们创造一切”
“我们拥有一切”
没错!这正是我们一直想说的,正是我们一直想做的!
我们正是在这样的号召之下,与英雄走到了一起,我们同进退,共呼吸,因此我们也是英雄。也许我们中有河童,有天狗,有其他的妖怪,也有人类。但是这并不影响。我们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的自在,才是每一个人的自在。
我们就是这样的队伍,来自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我们的足迹也将踏遍幻想乡的每一个角落。
…………
正在这时,我的房门突然响了。
“谁呀!”我有些懊恼来人搅了我的兴致,乱了我的思绪。但是转念一想,来人为什么就不能是我们中的一员呢?我走上前去,开了门。
“您是……博丽神社的巫女小姐?”
博丽巫女可不是好惹的。别说是我最近有一顿没一顿的,就算是天天吃饱喝足,也不是人家的对手。此时她头上红色头饰周围好似缠绕着一股子黑气,脸色也阴沉沉的,好像确实是来者不善。
“您找我,有……有什么事吗?”
巫女打袖子里拿出一张报纸来,指着问我。
“这,是你写的?”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跟巫女撒谎显然不明智。
“嗯……是,是我。”
“你不知道——”那巫女拉了个长音儿,“这不能写?”
“不能写?您的意思是……”
“不能写就是不能写,你听不明白话吗?”
“这……”
我心中七上八下。不许发表,那么文文那里……原来不是没人看,而是根本就发不了,她还给我钱……我的确是给她添了麻烦!但是现在不是悔恨的时候,只好以后给她找补了。
“这为什么不能写?”
“为什么?哎呀,说你不明白事你还是真不明白。你也不想想,你把这些知识写出来了。那么妖怪山怎么看你?她们凭什么做买卖挣钱?不就是凭别人不知道吗?再者说,你让他们明白了这些,他们就会好奇乱想,将来又想什么,那是想都不敢想!”
“我,您看我也没什么别的长处。这个不写,那我写点别的您看成吗?”
“别的?”博丽巫女俩眼珠滴溜儿那么一转,说道,“也不是不行。不过得先叫我看看,审核一下,看好了再发,不然的话像这回一样,不是白费功夫?”
“审核?”
“当然了。人家阿求写文章,还得给大贤者八云紫看呢。你这就给我看就行了。当然这审核费还是得给点儿。一页也就两千来块钱儿吧,反正像你这样的大作家不差钱……”
“多多多多少?”我的一双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
那巫女却不以为意,径直走到桌前,拿起一页纸就开始看。
“呦,这就又写上啦。我先看看……”
“你,你拿过来罢!”我一个箭步冲上前,把那张纸抢在手里。“你这一眼看下去,我俩月白忙活了!”
我再说不出话来,那巫女被我造一愣,也不言语。
对视了半晌,那巫女又开了口。
“那什么,反正我该说的也说了,以后该怎么办怎么办就是,我走了,回见!”
“回见,回你……”
我不知该说什么。写不出来,难道就可以说出来吗?
眼看那巫女已经不见了,我缓缓关上了门。我不觉举起了手中的那张纸,狠狠地用力。我也许再也不需要它了。
但是在纸张即将碎裂之前,我的动作迟疑了。纸张正中是我刚刚才自己写下的字迹,因我的用力已经变得有些歪斜变形。
“我/们\创造/一|切”
“我|们拥\有|一/切”
我把纸重新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重新展平了,然后又方方正正地叠好,把它放在衣服最里面的里怀兜里。
那是最贴近我的心的地方。
河童工厂依然是那个我所熟悉的样子,并没有因为我的离开而变得有那么一丝的陌生。我在头目的办公室里面,低声下气地央告着。
“这可不是我的事儿。”头目斜着个眼,慢慢说道,“当初你不打招呼自己走,就是犯了纪律,除了名。现在你想回来,哪能是说回来就回来?”
“我错了,我不懂事,您就原谅我这次……我之前也一直认真工作来着,而且现在也没地方去……”
“你这么一说,少一个人不少,多一个人倒也不算多。你留下也可以,不过可不能跟以前一样,得重新当临时工。”
“没问题,没问题,那可真是太谢谢您啦……”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赶紧干活去!”
等我再从厂门出来,天空是一片浑黄的颜色。我抬头看去,不知道斜阳在哪儿,只看见前面不远有一块板子,上面是粉刷的三个白字。
“自在人”
不知怎的,我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口袋里面,去摸索那为数不多的,叮当作响的几个铜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