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贺《雁门太守行》
白色与红色的光雨交错而过,阴阳玉与铁轮在空中相撞。东风谷早苗猛地一闪,一串红色的光粒与她擦身而过。她喘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已经飞了多久,她从没有飞得这么久过。在不远处,博丽灵梦的暗红色皮革大衣在风中舞动着,如同飘扬的战旗。她的老师尽管比她大八岁,却丝毫没有显出疲态。在她们脚下,炮弹声,枪声,厮杀声不绝于耳。早苗再次在空中画出五芒星的法阵,释放出白色的光雨,博丽灵梦只是微微地侧过身,便轻巧地从光雨的缝隙中钻出。自从背叛的那一天起,她和灵梦交手过不下十次,但她从来没赢过。每次都只是靠着拼死的一击挣得时间,侥幸逃脱。她甚至怀疑灵梦是不是故意把她们放走。她挥动御币,发射出无形的风刃。没有用,灵梦不需要看到,凭着感觉就可以躲开。事实也是如此。灵梦灵巧地向上飞去,风刃从她的下方掠过。早苗的肺在疼,冷空气刺激了她的鼻子,让她感到呼吸困难。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大口呼吸过了。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嗅觉和肺作为代价支付给了祟神,在平时她能够活着就是一个奇迹,那是祟神——诹访大明神对她仅存的怜悯,或者说恶意。就算失去了除了心脏以外所有的脏器,她却依然活着,依然可以战斗,依然可以献上祭品。只有当她再一次付出代价使用奇迹的时候,她的器官才能够回到身上,享受那片刻的充盈,与随之而来的痛苦。随着她的身体器官不断失去,她能够维持奇迹姿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也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和神明同化,八桥如是猜想。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她想要吃好吃的,想要和八桥还有米斯琪叽叽喳喳大声欢笑,想要留在这个肮脏,喧闹,疯狂的人世。可神做不到这些。此刻她虽然翱翔于空中,但是她鼻子上传来的痛感却的的确确地告诉她,她依然还活着。既然还活着,那就战斗吧。战斗,然后取得胜利,进而生存。早苗用力一蹬,向着灵梦飞去,在灵梦那红色的光雨中左躲右闪,寻找着时机。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次的奇迹已经持续了太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撑到什么时候。灵梦又一次躲开了她释放的风刃和光粒。她要打倒敌人,取得胜利,保护自己的朋友,可是,怎么做?
“接下来我要教给你的是战斗的策略。”女人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毫无波动,但是她的语调里似乎多了一丝温柔。也有可能是她的错句。东风谷早苗看向穿着暗红色大衣的女人。那是她的师父,很有可能是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猎人,第一猎人博丽灵梦。惩恶扬善,保护弱者,弘扬正义,灵梦身上有着她憧憬的一切。她咽了口唾沫,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在飞行中上课。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平衡,让托着自己的风稳定住。“孙子兵法云:‘兵者,诡道也’。战斗就要取得胜利,使用策略,就可以更加稳妥,更加轻松地取得胜利。最好的策略是阳谋,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阳谋就是那种即使被对方看穿也无法反击的谋略,可遇不可求。这是由于把握住了表面强大的敌人无法克服的致命弱点,并且能够巧妙利用才能得来的谋略。这样的战斗在开始之前就已经结束。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弱点的人,我也绝不例外。”
是的,灵梦是谋略的高手。在辉针城的时候她轻易地把握住了雷鼓的追随者来历和坚定程度参差不齐的弱点,由于雷鼓的思想在当时过于激进,所以无人可用,只能接纳那些有着污点的城中妖怪。只要抓住那些摇摆不定的成员,用他们的生活和家庭来作为威胁,他们很快就供出了她想要的证词。在刚刚的交手中,她诈降,偷袭,声东击西,欺骗。但早苗熟悉她的老师,她不为所动,总算没露出什么决定性的破绽。但灵梦有什么弱点呢?灵梦肯定有弱点,这是她承认的。不要害怕,不要困惑,不要迷茫,她很强大,但是终究是和自己一样的人类。灵梦的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但是,早苗眯起眼睛,在她的太阳穴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反光。是汗珠。她也会出汗,她也会累,她也会露出破绽。早苗意识到了,灵梦在喘气,这是她第一次在战斗中看到灵梦疲劳的样子。这次她付出了过往两倍的代价,虽然灵梦一直占据着上风,似乎毫发无损,但是她的消耗肯定也很大。可是,这并不是致命的弱点。她的消耗远大于灵梦,这样下去也只是以她的失败告终。但战斗还没有结束,他们需要八桥,她还不能失败。
“阴谋就是那些以欺骗和误导为主导的谋略。这是为了让敌人露出破绽而刻意采取的行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调动敌人,逼迫敌人犯错。为此就必须采取行动,使得敌人不得不一心二用,顾此失彼。在处于弱势时尤为重要。”灵梦把毛豆扔进嘴里,“你必须利用诱饵,这些诱饵应当迎合敌人的弱点,让对方就算知道了是诱饵,也不敢承担风险,不得不上钩。”
灵梦是第一猎人,她从不犯错,从不失手,从不让猎物逃走。但是早苗从她的手下逃脱了。因为早苗并不是她的猎物。早苗在官方文件上是个死人。灵梦知道她还活着,但却依然把她写成了“在行动中牺牲”。灵梦在保护她,不对,保护过她。她不知道除了灵梦这事还有谁知道,灵梦一向独来独往。但是灵梦不可能去追杀一个死人,因此灵梦不曾对她全力以赴,因为她不是需要消灭的目标。是八桥,一直都是八桥。灵梦需要消灭的目标一直都是九十九弁弁那个名义上的妹妹。灵梦只要和她耗下去当然能赢,但是她会没有足够的力量来确保自己可以摧毁八桥。灵梦会想要速战速决,和她一样。她飞快地向着自己的左后方瞥了一眼,接着立刻看向灵梦,灵梦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吗?
“计策的效果必须根据敌方的行动来决定。敌人当然会怀疑你的动机,你永远不知道敌人到底有没有上当。在对方的行动变化之前,你必须反复执行你的欺骗,让对方相信这就是你的真实。直到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你才会知道自己的成功。如果对方最后也没有中计又该如何?”灵梦看向她,“你要明白,使用计策就是因为自己的力量不及对方。那样的话也只能奋力一搏,斗个鱼死网破。”
灵梦的脸上依然毫无波动,早苗喘着粗气。因为灵梦教会了她一切的谋略,一般的欺骗骗不过她。因为灵梦有着力量,就算偷袭对她来说也无伤大雅。她又一次奋力挥出风刃,这次力量弱了很多,灵梦不躲不闪,用长刀轻轻一挥,无形的风刃被她硬生生地斩成两半,她画出星型的法阵,光粒冲刷在灵梦身上,分散开来,如同礁石上粉碎的浪花。
“投降吧。”灵梦轻声说道,“你赢不了的。”
“到了现在,说那种话有意思吗?师父。”早苗勉力稳住身体,脚下的风变得凌乱了,她快要失去控制了,她又一次向着自己左后方快速地瞥了一眼,“我的回答和雷鼓一样。我宁可死。”
“死在我手里,这样你就满意了?”灵梦皱起眉头,“每天高喊着牺牲与大义,在那里自我感动,你都三十二岁了,早苗,也该长大了。”
“对,变成你那样,名字里带着梦想,生活却毫无梦想的成年人。魔理沙说得对,”她讥讽地轻笑起来,“你就是一块石头,你飞在天上就是最大的奇迹。”
“随你怎么说。我会赢,你会输。而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你的什么正义,公平,那都是赢家编出来的骗人的话,只有活着,活下去才有用。魔理沙能够看到这一点,而你看不到。”
“魔理沙?”她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十分惊讶,“难道说?”
“哦,看来她离开的时候没和你说要去哪里?”灵梦的表情戴上了一丝轻蔑, 却没有喜悦,“她把你们都出卖了。”
“不可能!”她吼道,猛地挥出几道风刃,“魔理沙她——”
“——不是那样的人?”灵梦突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钢钳般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脖子,“魔理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又知道些什么?你知道她的疯狂吗?你知道她的痛苦吗?那都是表象!她自己期望着痛苦,渴望着失败,所以自作自受,自己毁掉了自己的人生!你难道想要去救她吗?她自己就是最为鄙视拯救的人。她根本不需要拯救,她需要的是轰轰烈烈的死,为此她可以背叛任何人!你又理解她多少?”
她的呼吸变得困难了,手中的力量消失了,她挣扎着,努力想要掰开灵梦的手,灵梦的手不为所动,还把空闲的右手加入,两只手死死地锁住了她的性命。她又一次向着左后方,八桥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她的手已经快要举不起来了,左手无力地垂在体侧,右手则搭在了灵梦的肩膀上,灵梦皱了皱眉头,不以为意。早苗突然张开了手掌,手中事先画好的星型法阵放出了白光——
白色的光雨从手中倾泻而出,炽热的高温让她的手心的血肉熔化,蒸发。灵梦的手松开了她的脖子,早苗咳嗽着,努力地调整着呼吸,眩晕几乎让她从空中跌落。不远处,灵梦看着自己烧焦的左臂,微微皱起眉头,接着看向早苗,眼中满是失望:“我早就和你说过,这种程度的偷袭就是不疼不痒。看看你,自己的右手已经报废了吧?可是我的左臂却依然能够作战。”说着,她挥了挥自己的左臂,“你的那点垂死挣扎已经足够了,叛逆期也该结束了。就在这里结束吧,这场拖延了十年之久的出师典礼,说实话,早苗,”她的眼神几乎可以说是悲伤,“你很让我失望。”
灵梦突然出现在她的左侧,她来不及格挡,左腹上已经受到了重重的一击。一股咸腥味从她的喉咙中涌出,在口中蔓延开来。“在最开始,你做的很不错,”灵梦借着飞踢的惯性转过身,挥刀砍向早苗,早苗只是勉强低头躲开,“你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战略意图,考虑到我的敏捷和近身战上的压倒性优势,所以保持距离,利用消耗战保持着自身安全。可是你着急了,因为你的时间不允许,所以你露出了弱点,你的那些微表情出卖了你。你担心我攻击你的左后方,因为八桥就在那里,不是吗?也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就让你求仁得仁,送上你想要的命定之死!”早苗再一次挥出风刃,灵梦随意地挥刀挡住——
虎口发麻,灵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讶。她的刀硬生生地被早苗的风刃截停了,早苗伸出右手,猛地刺向灵梦,灵梦的反射神经却已经做出反应,向着右边躲闪。突然,星型的光辉从灵梦的背后爆开,这正是早苗之前所在的左后方。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在于此。她必须打败灵梦才能够保护八桥,为此,她将要把八桥作为诱饵。她没有说话,可是让自己的眼神来诱导灵梦相信自己的弱点在左后方,而那里就是她在刚刚设置好的奇迹【新星璀璨之夜】的发动点。灵梦从不失手,她是个效率主义者,永远都在追求最快最省力地完成任务,当她相信早苗想要保护的目标已经暴露,而早苗本人战力所剩无几之后,就会下意识地收力。为此,早苗故意夸大了自己的疲惫,露出破绽,甚至炸伤自己,就是为了让灵梦相信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不足为惧。刚刚的风刃和奇迹是她集全身之力的拼死一击,现在她才真的是穷途水尽。而此刻,灵梦的门户大开,胜利的机会就在眼前。
“记住,在战场上,不管曾经有着怎样的交情,不管你知道对方是多么值得尊敬,具有多少美德,敌人就是敌人。在取得胜利之前,不能手下留情,不能犹疑不定,绝对不能动摇。机会只有一次,如果失去了,”灵梦那淡然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就会死。”
她从腰间抽出手枪,灵梦右手中的刀已经脱手,她必须在这里结束这一切。她必须保护八桥。她必须杀掉自己的老师。
“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灵梦站起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很是落寞。
她的手在空中停住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灵梦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左手中的短刀刺进了她的腹部,她的力量消失了,她扣动扳机,凝聚在灵梦身体周围的灵力障壁已经重新成型,子弹的冲击被减缓了,嵌在了皮肉上。灵梦的右手用力一挥,虽然手中什么也没有,但是早苗的左臂已经连带着手枪被斩落。
“师父……”鲜血从她的口中涌出,她的衣服被染红了。灵梦已经把刀拔了出来,轻轻抱住将要从空中坠落的她。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她就要死了,她不甘心,她努力伸出右手,抓住灵梦的衣襟——
灵梦猛地把刀刺入她的背部,剧痛灼烧着她的神经,她在尖叫,可是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灵梦迅速地拔出刀,接着再次刺入,如此反复。她不知道自己被刺了多少下,鲜血从灵梦暗红色的大衣上流下,没有留下一丝痕迹。这身大衣的防水面料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血污不会留在身上准备的。不行,还不能这么结束!诹访大人!
早苗。那个沉重,迟缓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了。
我还需要您的帮助!
你已经支付了自己的声音和听觉,你还能支付什么?讥讽。就连你支付给我的东西也被那个女人破坏了。你是我最后的传人和信徒,我之所以能够帮助你是因为你还信仰我。现在你的生命已经濒临终结,就连我也治不好你的伤,更别说让你赢。我给了你力量,你没有把握住,那是你自己的问题,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了。责备。现在你把我们都害死了。你还让我怎么帮你?
我知道,这是我的过失。但是,我还是需要您的力量。我会死,但是我还可以赢。我还有一个完好无损可以献上的祭品!
你的右眼吗?那种东西根本没有本质性的改变。我伤不到她。叹息。她身上的加护是那个大妖怪留下的,八云那家伙现在如日中天,我无法抗衡。但是那可以让我保住你的命。你会和废人一样永远活在黑暗之中。
我愿意献上我的心脏!
哦?波动。惊讶。渴望。那可真是……不同寻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的一切都将归属于我,我的诅咒将会彻底撕碎你的身体。你活不过一个小时。但也许,那份诅咒可以撕碎那个女人的铁甲,让她感受到我们凡人的痛苦。你想清楚了?
我不想在黑暗中浑浑噩噩地活着!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流失。求您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起码我想要在死前做成一件我想要做的事情。我想要保护弱者。我想要守护我的朋友。我想要帮助她的事业,让她的梦想实现。为此我愿意献出我的一切。
……成交。
她睁开眼睛,她的血液在血管中灼烧着,她的全身已经被祟神的诅咒所涂满,不祥的瘢痕从她的伤口蔓延开来。她的血液已经化为剧毒,灵梦的大衣在其腐蚀下冒出了黑烟。灵梦的眉间闪过一丝惊讶,瘢痕已经蔓延到了她的手上,她想要集中灵力去压制住诅咒,没有用,诅咒已经潜入了她的身体里。早苗可以感觉到灵梦身上的灵力障壁逐渐分解。早苗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成为了散发诅咒的洞口,而她流失的生命则让诅咒自动锁定了灵梦——附近生命力最为丰富的人。灵梦终于意识到了这一切的根源正是她怀中正在逐渐失去体温的早苗。早苗感到对方想要努力把自己扯开,但是她的右臂死死地锁住了灵梦的脖子,一股力量从她的身体中涌出,灵梦的力量则被诅咒影响,变弱了。她分不开自己和早苗。 终于,灵梦咬住了牙齿,做出了决定。早苗感到一阵剧痛,她的右臂也被切断了。但为时已晚,诅咒已经几乎完全转移到了灵梦的身上,她的灵力障壁已经完全粉碎了。早苗从空中坠落。血液和泪水从她身体中散开,如同流星的火光。
在她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了灵梦的表情,那张一向毫无波动的美丽的扑克脸扭曲了,满是惊愕与鄙夷。她不禁放声大笑。
她终于让灵梦染上了自己的颜色。
那颗阴阳玉如同炮弹一样砸中了她胯下战马的额头,那匹牲口立刻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死去了。九十九八桥从马上摔下,在地上打了个滚。她抬起头,周围的士兵已经摆好了防御阵型。一颗又一颗阴阳玉带着摩擦空气的火光呼啸着落下,如同毁灭的天火。红色的死神从天而降,尽管博丽灵梦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但是她胳膊上隐约可见瘢痕,破烂的衣衫,紧锁的眉头……八桥站起身,从空气中抽出她的本体——古琴。博丽在这里,她的身上没有血迹,但是她的衣服上的腐蚀性痕迹……八桥感到一阵眩晕,她几乎快要吐出来:“早苗呢?”
“真是可笑,你把她送上战场送死,却过来问我。”博丽对于周围的护卫们的架势不以为意,“万物皆有一死,你的时辰到了。人要你死,你不得不死。”
八桥没有再回答。早苗,是她害死了早苗吗?胡扯!早苗上战场是她自己的决定,博丽灵梦杀了她,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她不是雾雨魔理沙,不会被第一猎人那些错乱的言语所迷惑。她身边的士兵开火了,子弹划破空气,枪口的火药溅落在她的肩膀上,她拨动琴弦,激发出锋利的风刃。这招是她教给早苗的,利用特定的振动在空气中激起凝聚的波动,灵梦从腰间拔出长刀,左手中的枪已经击倒了她左手边的士兵。长刀猛地一挥,风刃被齐齐斩断,两颗子弹打中了灵梦的身体,但是没有穿透,而是嵌在了表皮上,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开始从那两个小洞上渗出。她的灵力屏障变弱了,八桥想,这肯定是早苗留下的遗产。她已经防不住子弹了。但是,她依然能飞吗?
博丽身后的阴阳玉从地面上升起,旋转着,如同暴风中的砂砾,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八桥周围士兵们用身体搭建出的防线。八桥奏响和弦,用驻波凝固空气,形成一道旋风的屏障,暂时护住了自己和身边的两个人。阴阳玉从屏障上弹开,但一把闪着寒光的长刀突破了屏障,猛地刺向八桥的头部,她右边的士兵猛地冲向前方,用身体挡住了利刃,博丽灵梦撞开了屏障,将那个士兵一刀两断。八桥没有放过自己战友争取来的时间,已经连续弹出三道风刃,直直地集中了灵梦的躯干,博丽的攻势被其所阻,在原地站稳了脚跟。八桥立刻竖起古琴,用左手扶住上端,猛地一拨,一阵气浪喷涌而出,将博丽逼得后退了两三步。
八桥气喘吁吁地盯住博丽,对方放弃了占据绝对优势的空中打击,回到了地面,说明对方应该是飞不起来了。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看不到一丝赢的希望。她不擅长近战,博丽比她快,比她强,而且虽然不是万全状态,但是子弹依然很难伤到她,怎么办?她环顾四周,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一个人失去了下半身,在地上发出垂死的哀嚎;两匹亮红色的壮实的战马,折了前腿,发出痛苦的嘶鸣;血液从她的腹部留下——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博丽左手中的步枪击中了她,但还不够致命。在自己的身后,自己身边的亲卫队还剩下七个人,骑兵连剩下的人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正要冲锋。她挥手示意他们不要靠近,骑兵连也许可以淹没疯狂的猎人,但是遭受的损失将会使他们输掉战争。执行战役规划!不要管我!博丽抬起手,一串红色的光点击穿了她右手边一人的胸膛。六个。那红衣的死神开口了:“告诉你的部下,我不喜欢无谓的牺牲,我的目标只有你,别叫他们过来白白送死。”
“他们把梦想寄托在了我的身上,我又怎么能够践踏他们的意志?”她反问道。灵梦很强,但并不是超人,她不可能一骑当千,改变战争进程——她的灵力屏障是有极限的,更何况现在她被早苗留下的某种不知名的诅咒所困,子弹已经可以伤到她。所以她用事先准备好的结界来隔绝开自己的军队,防止他们插手这场战斗。那么战斗结束之后呢?八桥意识到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早苗不能理解,她不能理解为何灵梦拼死拼活地工作,却既不存钱也不做慈善。因为博丽灵梦是一个活在此刻的人。她那毫无表情波动的外表掩盖了她的行为模式的真相——她只是依托着惯性不加反思地活在当下而已。“我们是弱者,弱者就必须团结在一起才可以获得力量。他们不是我的部下,而是我的同志。”
“那很好,你们可以一同赴死。这是一件幸事。”博丽的语调毫无波动,仿佛,不对,她的确如此认为。
八桥没有再说话,她猛地一拨琴弦,在两人之间激起巨大的雪幕,接着猛地向右侧一跃,躲开博丽射出的阴阳玉。在她身后,机枪开火了,吐出燃烧着的铁雨,撕碎了雪幕。博丽巫女从雪幕中逆着机枪的火舌冲出,机枪显然对她造成了伤害,她的胳膊上又多了几个弹孔,但体内流转的灵力依然支持着他的身体。阴阳玉擦着八桥的头飞过,一声巨响,在她身后的机枪哑火了,她的余光扫过,机枪手失去了上半身,却依然站立。她从口袋中掏出准备好的符纸吞下,盘腿而坐。时间还不够,她还需要积蓄更多的妖力,炮兵连的火覆盖不到这里,她只能靠自己来完成那关键的一击。两个战士从博丽灵梦的身后出现,躲开了回旋的阴阳玉,将刺刀送向猎人的身体。猎人轻巧地向前一跃,躲开了刺刀,反手挥动长刀,将两人一分为二,但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两人的身体突然爆炸开来——他们在冲锋前就拉响了身上的炸药包。博丽灵梦躲闪不及,被炸得向后飞去。在八桥的左手边又有一挺机枪开火了。博丽向着那个方向反手开了两枪,没有打中,但是飞驰而去的阴阳玉结果了那机枪手的性命。八桥的身边只剩下两人。姐姐,请借给我力量。雪幕已经落下,博丽巫女转过身来,手中的步枪向着他所在的方向开火了。她用力一拨琴弦,再次激起驻波,勉强偏转了子弹。阴阳玉回旋着飞来,躲不开!她左手边的人动了,她看到了那人帽檐下漏出一缕银丝,难道说?阴阳玉重重地砸入了那人的身体,在那个女人的身上爆开,撕碎了她的右臂和腹部,血肉飞溅,四散开来。博丽巫女已经手持长刀又一次飞奔而至。她右手边的人举起枪,向前迈出一步,挡在八桥身前,一边开火一边想要用刺刀来抵抗,但是博丽只是一抬手指,一片红色的光雨便将那人撕成碎片。接着,她转过身,举起长刀,作势欲砍——
八桥拨动了琴弦,这次出现的不是气浪也不是风刃,而是旋转着飞舞的利刃,博丽灵梦向后一跃,勉强躲开了。八桥的背后伸出了六只半透明的手臂,手中各举着长刀、大斧、长鞭、铁索、战戟、金刚杵、护法轮。请神上身,或者说妆神弄鬼,这是付丧神作为不成熟的神明的特技。利用模仿和仪式来与人类信仰中的神明形象同调,在短时间内成为那个神明的化身行事。她的战友牺牲自己争取来了时间,让她最终可以在短时间内拥有和博丽灵梦一战之力。她的姐姐九十九弁弁作为琵琶的付丧神尤为适合的是七福神中擅长音乐的弁财天,甚至说这个名字都是来自于那位神明的形象。现在她作为古琴的付丧神借用了这个形象,虽然不能持久,但是若是将所有的力量倾注于一瞬,亦可撕开第一猎人的铁壁。
她拨动琴弦,弹奏起《渔舟唱晚》,幻化的利刃伴随着激昂的旋律从她手下飞出,但这难不住第一猎人,阴阳玉回到了她的身边,她高高的跃起,在空中飞速旋转起来,如同八桥之前一样,利用旋风弹开了驰来的攻击,但她的阴阳玉一旦靠近八桥,就会被八桥背后的手臂挡下。博丽巫女咬住了嘴唇,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她将打光了子弹的步枪扔到一边,双手持刀,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弹幕的缝隙中钻出,突然出现在八桥的脚边。八桥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六只手臂同时挥出,交织成一张无法躲避的大网。博丽灵梦不躲不闪,凝聚全身气力的长刀向上一挥,六只手臂立刻粉碎,但这个空当对于八桥已经足够。她将全身的妖力凝聚在手上,拨动琴弦。被凝聚起的空气如同铁锤一样砸入了博丽的肺部,博丽反应不及,千疮百孔的灵力屏障终于被这相当于舰炮开火的一击撕开,博丽灵梦发出一声闷哼,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但是阴阳玉也在这个八桥卸下防御的瞬间射入了八桥的怀中,一股剧痛贯穿了她的身体,咸腥味顿时充满了她的口腔。她在冲击力下向后飞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古琴也近乎破碎。不行!她抬起头,博丽巫女依然挺身而立,她还需要战斗,她还不能死!可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本体受到的伤害反映在了身体上,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人形的内脏也近乎完全破碎。付丧神的生命力很顽强,她还不会死,可是她也已经无力反抗。灵梦啐了一口,握紧了手里的长刀,一瘸一拐地向着她走来。一颗子弹打在了博丽的脑袋上,弹开了,让她歪了一下头,血液从她的额角流下,但远不足以致命。猎人伸出手,红色的半透明方框在他们身边张开,挡住了骑兵连射来的其他子弹。“我想不喜欢请太多人吃饭,我的老师八云紫最擅长这种东西,结界术。”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声音有些颤抖,“结束了。”
“对的,结束了。”一个声音响起了,博丽灵梦眯起眼睛,一个白色长发,红色眼瞳的女人,大半身衣服撕碎了,站在了八桥面前。“你的胜利就要终结于此。”
“我要走了。”
“去哪里?”
“去做我早就应该做的事情。”女人沉默了,“抱歉,早苗。”
“为什么要道歉?”
“为了让我安心地做一个虚伪的混蛋。”女人自嘲地笑了,接着她的神情严肃起来,“早苗,你知道,八桥和你我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
“她有着领袖的才能。不仅是战场指挥官,而且还有统帅之才。更重要的是她有着信念和实现自己理想的手段。她对于这个世界是必要的,和我不一样。因此,我需要你保证我,接下来死神会来,你需要保证我你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她,不后退,不动摇,哪怕献上自己的心脏。”
她当时还在疑惑,为何对方会如此具体,现在想来这也是计划之中吗?她轻笑起来。
她在坠落。
东风谷早苗在坠落。可是,这真的是坠落吗?为何风会如此温暖?为何地面还没有到来?
她睁开右眼,一袭黑衣的女人,戴着那顶夸张的尖帽子,漂浮在她的身边。“是……你……”
“好久不见,早苗,”女人犹豫了,“还有,对不起。”
“没……事……”肺里在漏气,仿佛有什么在灼烧,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把里面的粉末往她的脸上撒了点,顿时,疼痛缓解了,“你……”
“你想要我做什么?”女人严肃地问道,“什么都行,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就当是对你的补偿。”
“别……去……”
女人愣了一下,接着苦笑起来:“你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件事上,我已经没法回头了。”
她明白了对方的决意:“右眼……”
“右眼怎么了?”
“还可以用……给八桥……给慧音……”
女人的表情扭曲了,仿佛在挣扎,接着是悲哀,几乎快要哭出来一般,最后,她叹了口气:“那是你的选择。那么,我会如你所愿。”
“别了……魔理……沙……我的朋友……”
雾雨魔理沙合上了她的双眼:“别了,东风谷早苗,我配不上的朋友。愿你有一场无梦的安眠。”
她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博丽灵梦眯起眼睛,白毛红瞳,这个声音,是藤原妹红,那个和这一切混乱撇不开关系的b级通缉犯。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早苗的诅咒剥夺了她飞行的能力,阴阳玉都被用去维持结界,灵力屏障虽然被八桥那垂死挣扎的一击突破,但也已经开始再生。子弹打在她身上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皮肉伤,只有八桥的那一击可能伤到了她的两根肋骨,让她胸口依然有着灼烧般的痛感。她调集灵力,让那个区域的痛觉暂时被屏蔽:“所以说你最后还是决定一错到底,跟着这些恐怖分子鬼混,寡廉鲜耻的家伙,八意那老东西昏了头才让你进城。”
“我很同意你的最后一句话,”藤原妹红讥笑道,这小子从一开始就混进了九十九八桥的亲卫队,刚刚被她用阴阳玉击碎的那个人就是她。“但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没听说过这话吗?我觉得这屑人的理想很有意思,想要看看她们把你们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想看看她们理想实现的世界,仅此而已。”
“那说明你的确和他们一样脑子有毛病。”藤原妹红,一个不死人,但也仅仅是不会死而已。说到底只是一个很难杀死的普通人。她也许不会累,不怕疼,但是她的精神对于痛苦的承受是有极限的。既然她每次复活可以继承记忆,那么痛苦也可以积累。应对方案很简单——不断地杀死她,直到她放弃反抗为止。“选择了恐怖分子的道路还笑得出来吗?你就应该烂在疯人院里。”
博丽灵梦猛地一冲,挥刀砍出,正如她所预料的一般,虽然藤原妹红举起左手的步枪抵抗,但她的防御在灵梦倾注了灵力的斩击前一触即溃,连枪带人被砍成两段。但尸体还没倒地就立刻燃烧起来,随即如同一颗汽油弹一样爆裂开来。一双手从火中伸出,灵梦反手又是一刀,两只手立刻掉到地上化为燃烧的焦炭。一只短刀从她下方突然出现,灵梦飞起一脚,直接踢中了藤原妹红持刀的右臂,那只胳膊立刻折断了,扭曲成怪异的角度。她向前迎着火焰迈出两步,火焰散开了,三具尸体躺在她脚边,依然在燃烧着。藤原妹红赤身裸体地站在她十步之外,九十九八桥已经趁着这个间隙被她扔到了一匹马上,只不过由于结界的阻拦这无济于事。她放慢了脚步:“这就是你的计划?你甚至碰不到我,你就打算靠这种方法击败我?你让我失望,藤原妹红。行动迟缓,过分直白,毫无计划,你只是仰仗着自己的不死而挥霍生命罢了。”
“毕竟我这个人除了贱命一条啥也没有,偏偏我又死不了,那我只好这么做了。”藤原妹红皱起眉头,“说实话挺疼的。”
“怕疼就快点投降。”她不耐烦地说道,“你在浪费我们俩的时间。你赢不了我。”
“……是的,疼痛是可怕的。死亡是可怕的。但最可怕的是当你意识到自己为了躲避这一切而选择沉沦,在浑浑噩噩中虚度光阴。而自己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多么感情丰富的人。”藤原妹红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你意识到自己对于世界的暴行习以为常。看到了一切,听到了一切,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仿佛一切都与你无关。你忘记了自己的朋友,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忘记了自己的挚爱,就是为了生存。为了生存可以舍弃一切。可是舍弃了一切之后,又是什么在生存呢?肯定不是我,因为自我已经被毁灭了,维系自我的一切都被舍弃了,我也不再知道什么是我。我害怕看到镜中的自己在褪去了一切伪装之后到底成为了什么样的怪物。留下的只有一个基因的载体:成为基因的奴隶,领导的奴隶,占据了这个世界主导的资本主义的奴隶。我曾经也觉得这样挺好的。至少可以不那么痛苦。但是不行,我忍受不了这种麻木不仁的生活。我的良心不肯彻底地沉睡,不肯就此死去,于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犯错,一次又一次地被你们加刑。而有人和我说,你不需要这样一直虚与委蛇地活着,你可以清醒地贯彻自己的意志,而她愿意拼尽一切来支持我,那么我有什么理由不去追随她呢?既然我是你的敌人,只要杀了我不就行了吗?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不是你们猎人最擅长的吗?拥有了可以消灭一切反对的声音,生活一定过得称心如意,轻松顺利吧?”
“你以为这很简单?”灵梦感到一阵无名的狂怒席卷了自己,“你以为做出这一切选择,杀掉你们对我来说是件简单的事?”她举起长刀,挥出大袈裟斩,从藤原妹红的左肩向着右腰切下,将她再次一刀两断。“我一直都有力量,可是没有什么是简单的。你又对强者的责任和背负了解多少,藤原妹红?”她从指尖射出光粒,在再生的藤原妹红的胸口上开出大洞,“你又知道民众为了追求秩序和安定付出了多少努力?像你这种人从来就不需要考虑别人,因为你们他们的活在理想里。现实是民众讨厌变化,民众讨厌你们这种害群之马,民众渴望过上永远重复的幸福生活。为此就需要我们这些强者作出牺牲,来实现他们的愿望。你们原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可是你们却什么也不肯理解,只知道抱怨和制造混乱。你以为我享受这一切吗?你以为这很轻松吗?”她一把将藤原妹红燃烧的尸体推倒在地,用刀反复地戳向那张已经在火焰中化为骷髅的脸,“你以为我很轻松吗?”
“把这一切都反复地讲给自己听,从来不去进行真正的反思。从来不接触民众的声音, 却自以为了解了民众的需求。只要抱怨两句自己在面对生死时的压力,把责任推给下达命令的当局,就可以对自己的刀下亡魂不负责任。这难道不轻松吗?”藤原妹红从她背后出现,“我听过很多遍你这种话,说实话,你和永远城那些官僚没什么差别,甚至你手上的人命更多一些。你又为什么要生气呢?你不是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名吗?你嘴上说着责任和背负,你却连杀死自己朋友的罪恶都不肯背负,你又背负了些什么呢?”
“所以你要审判我吗?你又有什么资格——”
“你每时每刻都在审判我们,你又有什么资格呢?不就是因为你掌握了力量,所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藤原妹红打断了她的话,“你们每一次告诉我我多么不合群,多么不正常,多么大逆不道的时候,难道没有想过我也是一个人,会有思想,有情感,有自己的主见吗?你们就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你们那美丽庄严的水晶宫在我看来是无法接受的伪神,而我骨子里就不能容忍人骑在我头上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们就不能想象这样一种可能性,那就是我并没有接受蛊惑,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而上白泽慧音只是正好说出了我的内心所想!难道你们背弃了我,就没有想到我可能会报复吗?难道你们觉得我这样离经叛道的人就会逆来顺受地接受你们的指责与惩罚吗?难道要让我接受一个一直都在侮辱我,虐待我,蹂躏我的权威?把它的意旨奉为秩序和正义?这算是什么秩序?这算什么正义?想的美!我拒绝承认你们的权威,我拒绝接受你们的秩序,我拒绝奉行你们的正义。你们的那些所谓道德和责任,只不过是虚伪的狗屁!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只不过是因为不能接受在口头上落得下风罢了。如果你想要反驳的话,就用你最擅长的手段吧——杀了我,证明你的正确。”
“多说无益。”灵梦阴沉地答道。不识好歹的东西!赶紧闭嘴吧。什么不死者,都是八意永琳的骗局。今天她就要看看这个不死人到底能死多少次。
“母亲……”她看着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女人,她已经让八桥的手下离开去支援正面战场了。第三别动队全军覆没的现在,对方应该不会再短期内在派来人偷袭,就算有人来,对于纯狐来说也毫无威胁。纯狐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沾满了鲜血的双手,仿佛陷入了沉思。“你刚刚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必要说谎。”纯狐别过头,她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然的表情,“米斯琪的确献出了自己的左翼,我也的确答应了她的请求。”
“为什么——”
“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让你的学生担心你!”纯狐严厉地打断了她的话,“我说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知道你的学生,你的家人在想什么吗?你知道她们愿意为了你牺牲到什么地步吗?”
“……但这是战场。”她低声说道,她无力反驳,米斯琪不会听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跟着自己进城,她放不下自己,“我知道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战略价值,我可以利用这一点。”
“对她来说你就是她的第一个家人。”纯狐顿了顿,“别忘了,我也是你的家人,不要过分沉迷于过去的负罪感。人不能忘记过去,不能放弃未来,但必须活在现在,米斯琪就是这么做的,你也该学学你的学生了。”
她正要开口,衣服里的人偶振动起来:“老师?”
“八桥?”她立刻注意到对方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受了很重的伤,“你在哪?发生什么事了?”
“是……博丽……藤原在……”
妹红,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我需要你在八桥的身边,当她的守卫,照看着她。她是革命的利刃,对于我们的事业和米斯琪一样重要。而她将深入最为危险的战场。敌人很可能针对她。我没有办法留在她身边,因为我有我的任务。但是你可以,他们不认识你,也不了解你。
她的确预料到了对方的针对,可是她没有预料到博丽灵梦会这么快就突破早苗的阻截。不对,她原本应该预料到的,现在已经开战三个小时了,早苗很可能已经抵达了极限,甚至可能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失察。“你在哪?我这就去找你!”
“……菩萨林……以南……一公里……快……”声音消失了,八桥很可能失去了意识。她看向纯狐:
“母亲——”
“我知道。”纯狐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你的时间不多了。”
“正因如此,才更要在关键时刻燃烧而不虚度。”她看向纯狐的双眼,“拜托了。”
纯狐发出了一声叹息:“在这方面倒是和你的学生一模一样。那么,去吧。”
纯狐的力量是激发出生命的力量,对于半人半妖的慧音来说,就是促进她体内的白泽之力增长。而排异反应将会加速她身体的恶化。头顶上冒出了长长的双角。她的指甲变长了,牙齿变尖了。瘢痕蔓延开来,覆盖住了她的右眼。慧音猛地一蹬地面,腾空而起。算上镇子的长度,八桥距离这里大概有八公里的距离,十分钟内可以赶到吗?她不知道,在完全的白泽状态下她曾经做到过一次,但是现在她不清楚。身体在嘎吱作响,每一粒细胞都在妖力的冲刷下燃烧着,发出痛苦的悲鸣。她的身体就像着了火一样,每一寸都在被灼烧感啮咬。她摇摇头,没有时间犹豫了。藤原妹红不是第一猎人的对手,就算她有不死之身也不行。除了不死之外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更何况她无法容忍自己如此践踏对方的意志,欺骗对方去赴死的行为。她飞快地在屋顶上穿行着,不到两分钟就抵达了镇子的边缘。此刻,被包围的陆军部队正在殊死一搏,向着米斯琪所在的正面防御阵地做出最后的冲击。在他们背后,骑兵连也开始了将他们推向毁灭的冲锋。“杀啊——”敌方士兵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呐喊声,从战壕里涌出,分散成散兵线,向着游击队的防线开火。没有了屋顶的捷径,她必须横穿过整片战场。或者说——她扭过头看向东侧,沿着道路两侧的山崖前进,绕开子弹,炮火,与刺刀交织出的死亡之网。她别无选择,她必须去救八桥。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那么在这种山崖上只能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但慧音并没有谨慎的余裕。她飞快地在山脊上跳跃着,将灌木,砂石,游击队的陷阱,以及一切喧嚣甩在脚下。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脚下一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但她立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站起身,不顾身上的擦伤,再一次疾驰起来。在她的左脚下方,炮弹与手榴弹激起了一朵朵小小的蘑菇云,泥土的阵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两个士兵在用刺刀相互搏杀,彼此都瞪大了眼睛,血管贲张,小心翼翼地相互试探。不远处,几个伤兵躲在战壕里,身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液浸透,发出虚弱的呻吟。一个骑兵从马上摔下,被马压住了大腿,痛苦的哀嚎着。在他身后,几个士兵被炮弹炸上了天,断手与内脏分散开落下,如同被猎枪打中的飞鸟。上白泽慧音咬紧牙关,不要在这种时候浪费你的同情!她告诫自己。他们的痛苦与你无关,你必须做你该做的事情,这就是战争!她摇摇头,闭上眼睛,将他们抛在身后。终于,红色的结界出现在她的眼中。
在结界周围,五六个被隔在外面的游击队成员正在捣鼓着一门山炮。看到慧音,他们的脸上先是浮现出惊讶,接着露出了喜悦的神色:“慧音老师!”
“怎么样?八桥在里面吗?怎么才能进去?”
“书记在里面。”一个队员回答道,“这门山炮是我们从川原那里缴获来的,但是火炮貌似打不穿那个东西。那个笼子似乎是靠着角上的那几个球体维持的,可是我们对那东西无计可施。就算是炸药包也伤不到那东西。”
慧音向着结界内部望去,里面已经是一派炼狱景象。四处都是血迹和烧焦的残肢断臂,九十九八桥靠在一块石头上,满身是血的博丽灵梦正在和一个燃烧的人形缠斗,不对,是单方面地虐杀藤原妹红。博丽灵梦的那身暗红色大衣已经几乎化为了碎片,头顶留下的血液染红了她的视野,好似来自地狱的恶鬼。不管砍下藤原妹红的身体的哪一部分,那里都会在火焰中立刻再生。毫无疑问,博丽灵梦已经感到了压力,她把藤原妹红视为一个无法忽视的威胁,所以不敢越过她。可不管砍中藤原妹红多少次,对方的行动都丝毫没有放缓。虽然妹红一次也无法击中她,但猎人也无法向着八桥的方向前进一步。她仅存的所有阴阳玉都用来维持结界,无法分出手来为已经奄奄一息的八桥补上最后一击。
慧音从空气中抽出长枪。藤原妹红撑不了多久,她必须进去。她向后仰去,身体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她手上的枪嘎吱作响,仿佛她要把柄捏碎。决心,动机,发力!力量从脚底涌出,一直延伸到枪尖,慧音拼尽全力挥出长枪,几乎要把长枪粉碎的大力之下,枪头发出一声尖啸,划破空气,猛地向着她眼前的阴阳玉扫去,伴随着一声可怕的响声,仿佛是几十块玻璃同时粉碎的声音,阴阳玉与枪尖相撞,坚持了几秒钟,随后粉碎了。博丽灵梦别过头,看向这里,她的表情扭曲了,瞪大了眼珠,嘴角流出一股鲜血。没等慧音有机会调整架势挥出第二下,灵梦已经用手中的长刀贯穿了藤原妹红的身体,但这次她没有切开,而是迅速地掏出符纸射在了妹红的四肢上,封锁了她的行动,把她钉在地上。其余的七颗阴阳玉如同获得了生命一般呼啸着飞向慧音。慧音急忙调整架势抵挡,但阴阳玉绕过了她,她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卧倒!”但为时已晚。她身后的游击队员被如同炮弹般的阴阳玉砸进身体,内脏破碎,发出一声惨叫就一命呜呼。“该死!”她站起身,把长枪舞得密不透风,将阴阳玉驱散开来。这次枪上感受到的力量小了很多,看来灵梦也已经近乎强弩之末,甚至有三颗阴阳玉在碰到她的长枪后径直碎开。可是她依然无法离开阴阳玉的阻拦。刚刚自己打破结界的那一击同时攻击了所有的阴阳玉,削弱了它们。但她也元气大伤。博丽灵梦抽出长刀,无视了剩下的游击队员的子弹,三步并做两步,抢到了八桥的身前。
慧音躲开又一颗瞄着她脑袋飞去的阴阳玉,躬下身子,将手中的长枪全力掷出。长枪呼啸着划过空中,钉在灵梦的面前,让她的步伐放慢了,与此同时,剩下的四颗阴阳玉也砸入了慧音的身体。第一颗击中了她的左臂,折断了她的骨头,让她的左臂无力地垂在体侧;第二颗打中了她的右腿,她膝盖一弯,跪倒在地;第三颗扑进了她的小腹,胃酸翻涌,她几乎吐了出来;第四颗砸向了她的后脑,但她身后的一个游击队员眼疾手快,把她按倒在地,让她躲过了这一击。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三颗击中目标的阴阳玉已经不堪重负,彻底粉碎,最后的那颗阴阳玉也被一名游击队员用枪击落——这次那东西终于吃得下子弹了。博丽灵梦阴沉地看着他们的身后,在她的右后方,一个游击队员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把八桥拉上了马,正在疾驰着离开战场。博丽灵梦从腰间掏出手枪,向着那个方向开了几枪,但什么也没打中。她似乎处于一种全然的忘我状态。忘记了自己身处敌阵,忘记了指着她的五杆步枪,忘记了慧音就在她的眼前。慧音一瘸一拐地向着第一猎人走去,她身后的游击队员想要拉住她,但她挣脱了。她从空气中再一次抽出长枪。博丽灵梦终于注意到了她:“你来的可真是时候,我差一点就可以干掉她了。”
“别想——再伤害——我的家人——”她低声怒吼道。
“你不知道你在城里杀的那些警察也有家人?”博丽灵梦讥讽地回应道,“在这点上我们倒是惊人地一致——我们都不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
“……我知道自己是个无耻的骗子,渣滓,混蛋。可是你呢?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博丽灵梦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呢。我高看你了。我是博丽灵梦,是第一猎人,是守护这个世界的人,是将要终结你的人。”
“是吗?看来我们一样无可救药。”她激动地举起长枪指向猎人,“我是个卑劣的胆小鬼。从来就没办法彻底相信那些理想主义的东西。但是我的学生不一样。他们是比我更好的人。他们相信了我的谎言,并且愿意为之抛头颅洒热血,那我就要守护他们的理想。我作为骗了他们的老师,这是应该的!但是你别想再一次从我手中夺走他们!我受不了!我宁肯去死也不能接受这种事!让孩子们死在我这个烂人前面,这是什么道理?我厌恶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这个世界,我也不指望它能够变好。可是孩子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和我不一样。他们还有理想。他们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好,可世界就以这种方式,通过你这种人残害他们,这就是他们得到的回报?你守护的那个世界残忍,傲慢,愚昧,腐败,我恨那个世界。我也恨人类,因为这个世界原本可以变成多么好的样子,却因为我们的短视而堕落至此。而你,看到了这一切的邪恶与荒诞,却甘愿与之同流合污,浑浑噩噩地成为这暴虐的秩序的执行者。你又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们?掌握了力量让你感觉自己很了不起是吧?你也许可以摧毁我们的身体,却无法打败我们的理念。走着瞧吧!我的学生会掀起变革的浪潮,让你守护的一切虚伪都化为齑粉。你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劈开大海,击败狂风。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莫之能胜。那些被你们抛弃在城外,排斥在烂泥里的广大弱者就是那终将吞噬你们的潮水。但在那之前,我们这种烂人就应该被历史淘汰进垃圾堆!”
她挺身向前,手中的长枪刺出。博丽灵梦侧过身,躲开了。她的动作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和游刃有余,而是有些跌跌撞撞,力不从心。在她躲过长枪的枪头时,几乎摔倒在地。这是故意示弱,还是她的确已经穷途末路?慧音又一次试探性的刺出长枪,这次博丽敏捷地躲开了,并且迅速地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挥出长刀。慧音连忙低头躲开,但那只是佯攻,猎人左手指尖射出的光粒洞穿了慧音的肩膀。慧音忍住疼痛,后撤两步,迅速地回到安全距离上,挥动长枪逼退猎人。
“今天看来只有你会被淘汰进垃圾堆,”博丽灵梦鄙夷地说道,“从你指望和我同归于尽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你不再想着如何取胜,而是想着如何去死。想要打败我?痴心妄想!”
慧音和灵梦再次战作一团。二人都已经穷途末路,二人都深陷狂热之中。几十个回合下来居然不分伯仲。慧音又一次试探性的刺出长枪,灵梦轻松地躲开,接着故技重施,想要拉近距离,用刀攻击。慧音发出一声怒吼,横向一扫。长刀再次与长枪在空中碰撞。博丽灵梦惊讶地瞪大眼睛,慧音在纯狐加持的爆发力之下,一击居然将长刀从她手中震得脱手,失去了平衡的她向后倒去。她慌忙从左手中射出光粒,但是慧音无视了自己又一次被洞穿的肩膀,挺身向前,银光闪烁着,袭向第一猎人的头颅——
一道冲击波在她的身边炸开,她把击飞出去,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来袭的方向是左手边,断掉的左臂经过这一次攻击扭曲了,她强忍着疼痛想要站起身,但是又一发冲击波击中了她的脑袋。她的意识模糊了。不行,为什么?每次都就差一点?还不能输——
“不必担心,我来结束这一切。”听到那个声音,她愣住了。
博丽灵梦不满地看向我:“我不需要你帮忙。”她张开大衣,露出口袋里露出黑洞洞的手枪,“那是我为了引她上钩故意露出的破绽。我本来可以一枪解决掉她的。”
“对对对,是我破坏了您的精心谋划。”我甩了甩手里的八卦炉,这东西真是烫的可怕,“我这不是看您身处险境,热血上头吗?行,以后我肯定什么也不帮您。都让您自己搞定,行不?”
“那样更好。”灵梦淡淡地答道,这家伙一向如此不近人情到没心没肺的地步,她刚刚的话是认真的。她的确觉得我坏了她的好事可是小日子却又偏偏过得很滋润,毕竟所有人都需要她的能力,不像我,可有可无,“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看老朋友的情况,这不,帮上忙了?”我笑着摊开手,接着看向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的上白泽慧音和,“我和你说过了,我想明白了。我知道自己该去帮谁。这次运气不错啊,有这么条大鱼。我不会和你抢功劳,但是奖金能分我一份吧?”
“你啊……随你便。”灵梦别过头,看向东南方,“九十九八桥跑了,我得去追她。你知道米斯蒂娅萝蕾拉的行踪吗?”
“我从城里骑着摩托车直接来这里的,根本没见过她。”我摇摇头,伸出右手,“起来吧,坐在地上肯定不舒服。”
“……”博丽灵梦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左手。她感到困惑,这是对的。骨折不应该好的这么快。但她还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右手,毕竟这只手是安全的。
噗嗤一声。
博丽灵梦的动作出奇的快,她虽然因为早苗的诅咒行动不便,但是不到一秒的功夫,她就切下了我的右臂。那沉重的铁疙瘩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灵梦惊讶地抬起头,她的手心上多了几个血窟窿。
“河豚毒,可以麻醉你的神经,但是保留你的痛觉。”我看着自己被切断的机械臂,笑了起来,在那只戴着手套的铁手的掌心上,几根凸起的尖刺闪烁着寒光,“我想要让你感受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我想要让你体会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就算下了地狱也不要忘了我对你将要做的一切。这只不过是利用从你对我做的一切那里学到的一切,对你进行的一点小小的回敬。”
我看向满是血迹的手术台,吸了口冷气。麻醉药的药效正在褪去,右肩上的痛感开始显现。这就是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这就是爱丽丝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我也能做到。我举起右臂,活动机械手指。这次的做工根据她生前的最后设计进行了额外改进,戴上手套几乎和人手没有任何区别。我有了一把可以杀掉任何生物的枪,可是我需要一个机会来打出那发子弹,并且还得确保它打中。机会只有一次。
没有人可以正面击败博丽灵梦,我能做的就是布置一系列战斗不断对她施压,直到她犯错位置。东风谷早苗是祟神的后裔,也是博丽灵梦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一点在乎的人。她曾经十四次直面灵梦并且从她手中逃脱。但我不能指望她能取得胜利。那样太冒险。如果能够把她的性命作为祭品,那么诅咒足够让灵梦失去她引以为傲的空中优势。把九十九八桥作为诱饵,逼迫她于战阵中进行车轮战削弱她。藤原妹红的出场灵梦的出场超出了我的预料,上白泽慧音的乱入更是打乱了我的步伐。但问题不大,八桥受了重伤,但是会活下去。就算她死了,也不过是在我和灵梦的罪行中加上一项。灵力屏障可以抵挡子弹,可是一切优势都有其代价。为了维持这个屏障以及隔绝其他人的结界,她一定有着相当大的消耗。我当然知道灵梦不可能那么轻易地倒下,所以需要在最后时刻一石二鸟地把上白泽慧音推出她的攻击范围,同时找借口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左臂从一开始就是吸引人注意力的幌子,目标就是为了掩盖我在城外对自己右臂进行的手术——换上这条经过我特别改进的机械臂,手心上的尖刺平时都不会放出,只有我触发特定的机关才能发动。灵梦不可能信任我,在我对她说了那些话之后,她知道我不可能对她死心塌地。但这不重要,我需要的并不是她的信任,而是她的轻视与傲慢。在她眼里我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个注定一事无成的丑角。我所需要的只是她在疲惫之中的一个小小的疏忽。她那经过了半天的恶战,被疲惫,攻击,和诅咒消耗得千疮百孔的灵力屏障无法抵抗这么近距离发动的攻击。简单的计划,简单的工具,简单的执行。但我不会给她解释这一切,我没有那样的余裕。我要杀了她,而不是打败她,就这么简单。
“魔理沙……”灵梦低声说道,她的声音并没有怒意,看来正如我所想,她预料到了我的背叛,“无趣!”她的身影突然消失了。河豚毒也拖不住她的行动吗?没等我有机会反应,我肺里的空气已经在她的重击下排空。我连忙脚下用力一蹬,接着她的冲力向后飞去,狼狈地摔在雪地里。“你以为我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吗?你以为我不会在身上为了防止下毒做好准备吗?你让我失望,魔理沙。我怎么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毫无长进,继续为了自己的过失迁怒于他人!但就凭这个就想要杀了我?就凭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上不上得了台面不重要,有效就行。”我撑住地,努力地站起身,刚刚那一下打断了我三根肋骨,还不够。灵梦身体里流转的灵力让她体内的毒素发作放缓,但灵力也会促进新陈代谢,让毒素更快地扩散到全身,“河豚肝脏里提炼的这种毒素本质上是来自于被人类排入河流的污染物在河豚体内被浓缩提炼的结果。就结果而言,注入你体内的不过是化工厂污水沟里的浓缩物。那你就试试吧,看看人类之敌的讨伐者面对人类的灾厄的结晶是什么感受?”
“生龙活虎。”博丽灵梦低声答道,左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右手从地上捡起长刀,踉踉跄跄地冲着我跑来。毒素正在她的神经系统里蔓延,每一步都在加速她的死亡。她果然和我一样疯。她挥出短刀,我向后躲开,但是她的长刀已经刺入了我的小腹,她扭转刀柄,剧痛在我的腹部扩散开来。我急忙往后一退,同时一口鲜血直接吐到了她的脸上。我向着左手中的八卦炉注入魔力,让它发出炽热的白光,她立刻拔出长刀,砍向我的左手——摧枯拉朽的一斩——我的左手和八卦炉一同落在地上。没关系,八卦炉里的反应并没有停止,而是在落地前爆炸开来,冲击波将我们向着反方向推开,几块八卦炉爆炸的碎片刺进了我的腰间,但她也一样。我爬起身,看到灵梦的脸上也是相同狂热的神情,好啊,挣扎吧!让你看看失去了双臂的我还能做些什么!
脚步散乱,破绽百出,我从来就不擅长战斗,但我依然向着她跑去。灵梦低下身子,挥出利刃,想要切断我的双腿,我看到她的动作,跳了起来,躲过了袭击的刀锋,接着向着她的头飞起一脚。她歪过头,但我还是踢中了她的右肩,顿时血流如注。是的,我的脚上藏了刀片,这种下三滥的街头斗殴风格,这就是我这混蛋干得出来的事情:“你的行动愈发迟缓了,毒素正在逐渐生效,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神经系统衰竭的征兆。”我吐出一口血沫,看来我也活不了多久,没关系!“我的内脏在刚刚的交手中已经被你搅碎了,现在我们都只不过是尚能行动的死人。你明白吗?现在我们在战斗已经不是为了杀死对方,而是单纯地宣泄暴力,是为了制造痛苦,不幸以及折磨。是为了证明我们是多么恶毒的人。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恶毒的人,可你知道吗?你不知道。你不愿去直视这样的事实,那就是我们都是一样的恶毒,残忍,自私的混蛋。我必须是一个恶毒的人。否则我就不会在当初抛下爱丽丝,不会背叛雷鼓和弁弁。可你呢?你满口大义和人民,你又他妈的除了杀人做过些什么?你甚至在早苗离开你之前都不肯去正视她,因为你知道你辜负了她的信任,而你又不肯做出任何改变!我在城里留下的那个手环,你以为我是为了提醒你不要忘记爱丽丝吗?你他妈的以为自己说上那么两句场面话就完了?那是为了证明,证明你他妈的根本就不在乎,证明你就算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将要做什么,也义无反顾地继续做了下去。”我又向着她补了几脚,彻底把她的右肩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但她一声也没有叫过。“你明白了吗?你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吗?你知道这种感受了吗?这种被别人逼着你承认是个混蛋的感觉?体会它,然后你就明白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明白我们这些凡人,可鄙的罪人,被你们定罪之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你们所有人……都他妈搁我这里长篇大论……”灵梦突然伸出左手,接住了我的右脚,接着把我拽倒在地,“你们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他妈有着自己的道理,关我屁事!我就是个刽子手,对!我杀人!可那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什么不对?你们自己选择了去成为系统的对立面,那总得有人来干这些脏活。去他妈的凡人,说得好像你在乎他们一样!你设计了这一切,把那个付丧神和半兽当成诱饵,你又做了什么保险措施保护她们?你把所有人当成棋子,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我谈论所谓的改变?”她手上猛地一发力,捏碎了我的脚踝,我咬住牙齿,别想听到我惨叫或者求饶,“起码我活在现实,而不是你的那些虚幻的狂想当中!对,你是很恶毒。你他妈的因为自己是个渣滓,就觉得别的所有人都是渣滓,对不对?你就觉得我也和你一样该死,对不对?你就想把我和你一起拖下水,对不对?”
我抬起左脚,踹在她的脸上:“把你拖下水?你还真是自视甚高!爱丽丝又他妈地伤害了谁,要被你那样对待?我们本来过得好好的,是你!你闯入了我们的生活,然后杀了她!我们在这件事上一样难逃其咎。你这种从来都不相信任何东西的虚无主义者!你说的话前后矛盾,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东西,只是想要驳倒我。你明明知晓这一切,却放纵我做这一切,因为你不在乎!你的生活太过无聊,以至于你宁肯去死!你和我一样都是寻死的疯子!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而你从来都懒得照照镜子。你这——”我低下头,灵梦手上的力道已经消失了,毒素终于战胜了她,她死了。
胳膊上的符咒效果消失了,我抬起头,不远处,魔理沙闭着眼睛,靠在一块石头上,身上满是血污,在她脚边不远处,一团红色的东西躺在她的脚边。我爬起身,把长刀从自己的胸口拔出,剧痛,想要挖出自己的心脏,抑制住了。一阵恍惚,永琳在哪里?不对,我为什么会想到那个女人?辉夜,对了,侵蚀又加深了。魔理沙!我向前迈出一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该死!我撑住地,又一次支起自己的身体,缓慢地向前爬去。“魔理沙!”我喊道,“该死!”血迹已经在她的腹部扩散开来,她已经快不行了。“别睡!和我说说话!”
“有什么可说的啊……”魔理沙睁开眼,咳嗽了两声,“你看不出来我快死了啊?别打扰死人好不好?”
“……我有什么能帮你做的?”我想要找个人偶联络医疗兵,但她摇了摇头,示意我靠近她:
“我上衣口袋里有个盒子,是早苗的左眼,奇迹触媒,别弄坏了。本来她是让我给八桥或者慧音的,我也没时间等那家伙醒过来了,你就帮我代为转交吧。”
“我带你回去,找医生。”这家伙的肺被捅穿了,为什么还说这么多话?
“算了吧。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是个死人啦。你就让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歇会儿吧。我左边裤子口袋里还有个小包,里面有点粉末,是止痛剂,你帮我拿出来往我脸上撒点就行了。”我照做了。
“好点了吗?”我这嘴真笨,我就不能问点别的吗?我见过太多这种离别的场合了。以至于我都变得麻木了。这些问话都显得例行公事,可魔理沙不应该被这么对待。应该找一个更加会说话,更了解她的人来陪着她,而不是我。就算自以为从慧音那里学到了很多,我到头来还是个笨嘴笨舌的无能之辈,就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不对,魔理沙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别的什么。
“没好多少,但对于死人来说足够了。”她看向慧音所在的方向,可她眼神里分明还有着某种依恋,我突然明白了,“去吧,你不是还有要做的事情吗?藤原妹红。”
“……你还有问题想要问我吧?”
她愣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家伙终于不再奉行你那套观棋不语的原则了?对,我的确有话想要问你,哪怕这个问题你回答不了,而且我也不应该问你,可是我还是想问。”
“……说吧,我会尽力回答的。”
“告诉我吧,我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咳嗽起来,“我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意别人的评价,可是你就在这里,而且你的确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想要知道。回答我吧,妹红,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阴暗,自私,谎话连篇。”我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奉行着一套扭曲的自我折磨的伦理,并且从中获得快乐的倒错者。钻牛角尖,固执到了极点的偏执狂。大概是精神病史上数一数二的疯子。”不知为何,我的声音哽咽了,真该死!“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是那种会被人遗忘的碌碌无为之辈。是我此刻最好的朋友。”
“这样啊……”她垂下了眼睛,别过头,“谢谢你。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坐会儿。”
“……别了,魔理沙。”她已经打定了主意,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我转过身,向着慧音走去。在我身后,我最后一次听到了那个因为抽烟而沙哑的嗓子的声音:
“别了,妹红……愿你终得其所……”
“所以说,你有再考虑我的提案吗?”我抬起头,妹红已经远去了。黑色长发的女人,从空中缓缓落下。两只宽大的粉色袖子,如同飞鸟的双翼,虽然没有风,却在飘动着。
“蓬莱山辉夜,”我低声说道,“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有趣。”魅魔把烟枪放到一边,严肃地看着我,“藤原知道这事吗?我想她看出来你的所谓对长生不老的搜寻只不过是个噱头。但她知道我们真正的追求吗?你知道自己真正的追求吗?”
我不想去想,我害怕我会得到的结论:“等到我有了结论我自然会告诉她。但现在……我们还得再见一个人。”
蓬莱山辉夜从阴影的角落里浮现出来:“恭喜你,找到了我,你想要什么?财富?智慧?不老不死?开玩笑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
“没什么,只是想要亲眼看看你,”我收起打火机,靠在墙上,“关于你的本质我有一个猜想,但我必须亲眼见到你才能证明。”
“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理解你的困惑,雾雨魔理沙。”她的声音就像银铃般悦耳,我感到脖子后面有些发痒,“加入我吧,我会拯救你,把你从苦难中解脱。我会为你展示真理。你所见过的每一个人都见过我,他们都接纳了我,从苦海中脱离,获得了幸福。你也可以获得幸福。握住我的手,”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不要害怕。”
“我会考虑考虑的。”我甩开了她的手,“你和我朋友描述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的朋友是怎么说我的?”
“一个空虚,扭曲,而又无聊的老幽灵。”我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有史以来最为极端的倒错者。”
“谁和你这么说的?那是因为她不理解我。”辉夜气鼓鼓地问道,脸涨红了,真可爱,“我只是想要让大家幸福罢了。让我和她多聊聊,她会明白的。”
“你知道,就是那个藤原妹红。”我打了个哈欠,“就你特别选中的那个人。”
“那是谁?”辉夜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我知道你是什么了。”我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是什么,而且我还知道你和藤原妹红看到的那个辉夜并不是同一个东西。那家伙虽然也和你一样高高在上,但起码她说的话比你有趣。”
“是吗?那你觉得我是什么呢?”辉夜笑了,美妙的笑声,愚蠢的笑声,令人作呕的笑声。
“你只不过是人心中的虚无罢了。只有心中有了虚无却又恐惧虚无的人才会看到你,这也是为何灵梦根本就没见过你,因为她彻底拥抱了虚无——”
你见到她了吗?
我见到八意永琳了。灵梦点点头,看来她不知道我说的是谁。
“——你就是人心中对于虚无的恐惧的化身的具象化。八意永琳在水里做的手脚——投放的那种名为‘蓬莱’的东西,毫无疑问是藤原妹红身上的所谓‘蓬莱之血’的改进品。所谓的万灵药其实是让人忘却一切苦难的麻醉剂。可是妄想利用享乐消灭一切身体上的苦难——旧世界的苦难,最后获得的只有精神上的虚无——新世界的苦难。结果就是你的存在——你成为了‘蓬莱’引发的虚无的化身,在那些抵达临界点的人面前出现,蛊惑他们加入你,实际上则是逐渐用虚无蚕食他们的自我,麻痹他们,将他们逐渐取代。因此你才会不认识藤原妹红,因为你和她身上的辉夜根本就来源不同!”
“那又如何呢?”辉夜先是愣了愣,接着笑了,张开双臂,“你就要死了,而我是唯一可以延续你生命的人。我可以实现的愿望,让你获得真正的长生不老。你的一切苦难将不复存在。而你需要做的,只是点点头。”她向我伸出手。
“长生不老吗?”和我一起,超越人类的桎梏吧。爱丽丝说。对啊,我原本是在追寻长生不老来着。
“对的,长生不老。”辉夜笑了,“来吧。”
“辉夜。”我抓住了她的手,凑近她的耳朵。
“嗯?”
“我的眼睛可睁着呢。我没瞎。”
啪!
“滚开!”我看着辉夜惊愕的表情,笑了,我的左脚踢开了她伸出的右手:“你还是真的一点也不了解我啊。我的愿望,早在十二年前就不可能实现了。”我咳嗽了两声,呼吸开始困难了,意识也在流走,“我想和那个人一起长生不老,因为只要有她在,那么不管这个世界多么混蛋,多么不近人情,多么难以忍受,我都可以接受。只要在她的身边,我可以跨越一切困难和障碍。可是她已经不在了,被你们夺走了!所以,你的长生不老对我毫无价值。我看到了藤原妹红身上发生的一切,你说的全部都是愚蠢的谎言!”我啐了一口,“我生来就是一个凡人,现在我要像凡人一样死去,这就是我的傲慢!”
辉夜离开了,她的表情上没有失望,只有怜悯。我不在乎。我不需要那种自说自话的高高在上的救济。我宁肯孤零零地一个人死去。这才是配得上我,配得上这个因为愚蠢而虚度光阴,最终在空虚的复仇中耗尽了一切的偏执狂的结局。我的身体逐渐冷下去了,视野也变黑了。这就是结束。我看向脚边灵梦的尸体,地狱见,混蛋!虽然我根本不相信来世,但是我还是如此想道。
啊,爱丽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