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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殇·上

   “紧张吗?”班长松下是个胡子拉碴,脸上坑坑洼洼的中年人,据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出水痘落下的病根。他已经在游击队里呆了六年了,以前和游击队里的很多人一样是个种地的,靠着作战勇猛,在加上班长死了,才当上了班长。他喜欢抽烟,长着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笑起来说实话有点吓人。

  

  “当然。不紧张才奇怪吧。”米斯琪是以民兵的身份加入战斗的,他们在这场战斗中被分配到游击队编制当中接受游击队的指挥。在这个战场平均每个游击队战士都会带两个民兵。“小红,你咋样?”

  

  “好得很。”小红破天荒地说话了,她的声音清冷而又干脆,配合她那头短发更是给人一种凛然之感。她要是愿意多说话的话肯定会有不少追求者,米斯琪想,“响子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她跟着第三连负责截击去了。”响子是她的朋友,两个人——妖怪经常一起唱歌。

  

  “你们是第一次打仗,看着点。听过打炮吗?待会儿可得把耳朵捂住点,我就在战场上混了这么几年,已经耳朵背得不得了,你们妖怪的耳朵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更敏感,注意点。”

  

  “记住了,”米斯琪握紧了手中的枪,“班长,你觉得他们大概多久才能过来?”

  

  “快了,斥候说先锋已经过了菩萨林,”松下看向排长所在的方向,接着看了看手里的人偶,“那个魔法使留下的这东西可真神奇,不用接线就能和隔着那么远的人通话。我就说他们当初错怪她了。”

  

  “魔理沙小姐……”米斯琪想起了那个被过去折磨着的魔法使,到最后她也没有找到自己的救赎,而是落寞地离开了这里。她没能救下她。她叹了口气。“真的是……又欠了她一笔人情债啊。”

  

  “来了。”小红打断了他们。松下从她手中接过潜望镜,从战壕中伸出,接着他把潜望镜交给米斯琪。果然,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身着黄色军装的陆军士兵已经清晰可见。在他们的身后先是两辆装载了机枪的装甲车,接着是绵延不断的卡车车队。

  

  “战斗准备!”松下大声喊道。他拿起人偶,“炮兵连,这里是第一道防线,敌人距离我们还有两公里,准备开炮。”

  

  “收到,火力准备进行中。”人偶那边传来了声音。

  

  “再等等?”米斯琪问。

  

  “对,再等等,现在还没有到子弹的杀伤范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所有的声音都从战壕里消失了。战士们的嬉笑声,谈话声,打闹声都消失了。米斯琪的身体绷紧了,她突然感受到了从手中的钢铁上传来的寒意,尽管在过去她也用过枪,但那时与现在不同。她头一次感受到手中所握的是一件杀器,是将要用来撕开血肉,粉碎筋骨,夺走生命的凶器。她的心脏在狂跳,仿佛某种不可言说的紧张气氛在命令下达的那一刻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她深呼吸了几口,让自己的心脏逐渐平静。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小红和班长,他们的脸上也有着和她一样的神色: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神既有着恐惧和紧张,也有着兴奋和决意。到头来我们都是动物,她想,以他人为食,对暴力感到本能的快乐的动物。我要成为这样的动物,来保护我所在意的人,让他们不用成为这样的动物。

  

  “他们来了,开火!”班长的声音让她从沉思中回到现实。枪声大作,好似冰雹在屋顶舞蹈;炮声轰鸣,如同几十道惊雷同时炸开。在他们身后,五十门山炮,迫击炮一齐开火了,在大地上激起一团团烟尘。土壤和积雪被洒向天空,接着在重力的束缚下回落向大地,砸在他们身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响声。步枪在不断地开火中发烫,变形,在她的手中变成了一条黑色的毒蛇,身上带着致命的黄色花纹,丝丝作响,仿佛要把她的手熔化。她看向远处,那些黄色的小点四处奔跑着,躲避着,其中几个被炮火触及,飞上了天,变成了更多的黄色小点,洒下了许多暗红色的液体。最前面的装甲车已经停止了运动,它的左前轮处瘪了下去,炮塔也消失了,从里面冒出黑烟。但它身后,四辆,不,五辆,六辆装甲车已经分散开来,从他们的枪口中喷射出炽热的火舌。“卧倒!”班长吼道,“那些玩意炮塔可以上下调整,让炮兵解决他们。机枪手,别停火,别让他们的步兵过来!”

  

  雷声又一次响起了,沙土的暴雨再次飞溅而起,又有两辆装甲车停止了运动,但其中一辆的炮塔依然没有安静。米斯琪皱起眉头,虽然化为人形的妖怪的各项身体能力都比普通人强一点,但在机枪的铁雨面前众生平等。猎人也不过是中了十几发子弹就得死的人类罢了。大多数妖怪的攻击都无法击穿铁板,这也是八桥坚持要让他们学习使用人类武器的原因。米斯琪又开了几枪,她知道自己大概在冲着敌人开枪,可是平时的射击训练根本没有用。她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考虑风力,没有时间摆正姿势,只能凭着习惯来让自己不被后坐力伤到。她开枪,退壳,装弹,上膛,再一次开枪,再一次退壳,再一次装弹,再一次上膛……她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台机器,就和她身旁的机枪手手中的机枪一样。一发炮弹在他们所在的战壕附近炸开了,土星子和雪碴子落在他们的头顶。耳朵里好像有无数只银铃在响,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要射击,不停地射击——“够了,停下,米斯琪!”松下在她耳边大吼,“敌人炮击来了。”

  

  “……对不起。”她摇摇头,手里的子弹早就打光了,“我……”

  

  “命令撤退了,炮击马上就到。”小红的话一如既往地简洁,“快走!”

  

  他们躬下身子,转过身,沿着如同蜘蛛网一样四通八达的战壕往后撤,在他们的前方,从土方镇再一次传来阵阵雷鸣。米斯琪回过头,看到一朵朵白色的尘土云在冲锋中的敌人步兵脚下炸开。一个身着黄色军装,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如同狂热和恐惧组成的漩涡,他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光,端着步枪,向着他们跑来。小红举起枪向着那人开火,没有打中。他距离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大地在他脚下爆开,他发出一声怪异的大喊,倒了下去。

  

  “快走!”小红又推了她一把。她没有迟疑,跟着小红跑动起来。远处机枪又响了起来,小红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米斯琪赶紧停下,想要把她扶起来,可是当她的手摸到小红的身体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染上了某些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她低下头,鲜血正从小红腰上的伤口中流出,她的右半边脑袋不见了,残存的那只左眼瞪大了,不只是因为惊讶还是单纯的死后反应。小红死了。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但是关键时刻总是很可靠的喜欢耍酷的小红死了。她咀嚼着这个信息,俯下身子,有人在拉她,但她没有在意。不能把小红就这么扔在这里,得把她带回去,得让她闭上眼睛——

  

  “你在发什么呆?快撤,按照计划去第二道防线!”松下又拉了一下她。小红已经死了。她仍然在战场上。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对不起。她低下头,再次跑动起来。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脸上留下。她惊讶地擦拭了几下。是咸的。但没有颜色。她突然想起纯狐在那时和她说过的话:“战争是最为可怕的,人的一切疯狂和残暴都能被彰显于战争中。为了击败恶魔,必须成为恶魔。”

  

  米斯蒂娅萝蕾拉在战壕中发出了自嘲的苦笑。

  

  

  

  博丽灵梦站在空中,俯瞰着脚下的战场。一朵朵白色的绣球花在她脚下盛开而又枯萎,红色的雄蕊,黄色的雌蕊,争奇斗艳。尸体的焦臭味和烟火味就算在她这个高度依然清晰可辨。她眯起眼睛,蓄力完成的阴阳玉在她身旁旋转着。不着急,她虽然可以去参与到下面的战事中,让他们的胜利更加稳固,但是那并不是她的任务。她收到命令很简单——搜寻并摧毁社民党和‘天下人’的高层头目。在那个狡猾的付丧神,疯狂的半兽,和吵闹的夜雀出现之前,她不需要出手。那些军人自然会完成他们的职责。猎人工会的命令是命令,但怎么执行是她说了算。如果他们能帮她完成自己的任务当然最好,就算他们万一失败了,她也可以以逸待劳,一举成功。魔理沙提供的情报果然不错——正如她自己所说,毫无价值。社民党在镇外扩建防线之后完全越过了过去的哨所,而且暴风雪为他们挣得的这两个星期显然让他们的防御工事有了很大的进步。唯一有用的情报就是决战地点在土方镇这件事。她眯起眼睛,看向东南方,在那里,永远城卫戍部队的一个团正在进行隐蔽行军,他们要迂回十公里,从背后向土方镇捅出致命的一击。他们会成功吗?鬼知道。她并不关心。她只需要考虑自己的任务就行。她低下头,战斗已经开始了半个钟头了,可是她的目标一个也没有发现。那些叛军只是扎在战壕里,进行象征性的抵抗之后就迅速后撤,接着让炮火覆盖进攻的帝国陆军,随后再夺回阵地。这样的闹剧已经重复了两次了。但看来川原大佐没有学到任何经验,他甚至意识不到他的炮兵基本上打不到人。真是个蠢材,这么明显的弹性防御战术,就是不肯等待迂回部队得手,大概是对于自己的火力过于自信了吧。也许应该帮帮他,要不然如果他败得太难看的话,自己处理起来也麻烦。她开始逐渐下降高度,让阴阳玉绕着自己的身体旋转加速起来,瞄准——

  

  一阵风吹过她的身体,不知为何风里有着一股她熟悉的味道,一股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凛冬的冰原上的味道。是青草的芬芳,是牛粪的熏臭,是苍蓝的天空,是黝黑的土地。是生命。只有一个可能。

  

  风祝。侍奉风神之人。被祟神所爱之人。东风谷早苗。

  

  她别过头,白色的光粒,如同倾泻而下的银河,向着她席卷而来。白昼新星,是早苗的奇迹的起手式,在她们决裂的那一天,她用这招拖住了自己。

  

  她轻松地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星尘的洪流,又是一股风冲着她吹来。这次和最开始不一样了,而是一股寒冷的,凛冽的狂风。是暴力,是征服,是死亡。她眯起眼睛,远处东南方的天空中有一个白色的小点,顶端带有一抹绿色。是她,是早苗!她用力一蹬,想要向着早苗的方向前进,早苗举起御币,用力一挥,风更大了,她向下看去,在她们脚下的战场并没有受到影响。这家伙的控制力变强了,她想要把自己赶出这里。早苗开始向着她的位置飞来,每飞近一点,她感受到的风力就强上一分。她轻蔑地笑了,指望用这种没有杀伤力的技能打败自己吗?阴阳玉如同炮弹般在她的意念操作下穿过狂风,向着早苗的方向飞去。阴阳玉可以作为浮游炮使用,只要距离早苗达到五百米以内,她就有信心击中对方,但是早苗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伴随着金属相交的铿锵之声,阴阳玉被一个飞速旋转的圆形物体切断了。没等她有时间反应,风力再一次骤然增强,她控制不住身姿,被猛地向后吹去。不对,不是单纯的风,而仿佛是有几只无形的手抓住了她的身体,把她向后推去一般。她终于从风的束缚中挣脱,早苗已经在不知何时抵达了她的面前,但还是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她很聪明,知道近身战从来没有赢过自己,灵梦想。在早苗的两侧,两个旋转着的圆环漂浮着,就是那东西击落了她的阴阳玉。

  

  “那是什么?小孩子的玩具?滚铁环?”她讥讽地问道,“好久不见,你越来越厉害了,早苗。拿着小孩子的玩具来这里玩过家家吗?”

  

  “洩矢的铁轮。在古代的洩矢之国,铁并不是那么常见的东西,人们能够获得较为纯净的铁的来源,就只有陨石。冶炼铁的技术在很久之后才会发明,因此人们把铁视为珍宝,相信是支配了大地的诹访大明神的恩赐。这铁轮就象征了她能够支配大地上最为珍贵之物的权柄。”早苗的呼吸有些急促,现在的她四肢完整,她在用奇迹之力,这次又拿什么东西去当代价了?

  

  “他们居然还能让你上战场?”烦躁,搞不懂为什么她会这么烦躁,“压榨残疾人也该有个限度。”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早苗的眼神没有动摇,没有困惑,没有迟疑,“我要在这里打败你,师父。”

  

  “少说点豪言壮语,多干点实事。”灵梦冷冷地回答道,“你从来没赢过,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保命吧。”

  

  

  

  “大佐,”川原雅明望向传令兵,“后方有敌袭,菩萨林里敌军缠住了永远城的部队。”

  

  “情况如何?”川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菩萨林那里不适合我们的战车展开,所以我们并没有过多干涉。对方爆破山石挡住了道路,永远城的人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敌人的火力并不猛,也没有在我们这边布置多少兵力。”

  

  “也就是说对方是想要把我们分割包围吗?”川原轻笑起来,“你给我在地图上指指,菩萨林在哪里?”

  

  “……这里。”参谋长大久保康治接过了话头,“距离我们还有两公里。大佐,要去支援吗?”

  

  “不必,临阵分兵乃兵家大忌。我们的首要目的是突破土方镇的防线,只要突破防线,摧毁敌人的炮兵阵地,那么匪军将会陷入无路可退的绝境。”川原敲打着地图,“匪军已经两次在我军的炮火下退却,正是说明他们已经意识到了实力上的巨大差距。现在他们已经被迫缩在镇子里坚守不出,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孙子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我们现在的火力优势足够让我军以一当百,更何况丰姬女士的第三别动队已经潜入了镇里,只要等到第七团从南边发动进攻,在我们的两面夹击下匪军定将崩溃。”

  

  “那……”大久保不安地看着地图,“如果敌人的目标是我们呢?”

  

  “那更好,我倒要看看这帮叛匪要拿什么和我的美械中队比。他们要是敢包围我们,我们就来个中心开花,让他们的包围从内部崩溃!”川原笑道,“加紧进攻,要让敌人感到自己陷入穷途末路,这样他们就不会有机会去想到我们还会从后方迂回包抄他们。到时候,腹背受敌的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大佐,敌人的炮击又开始了。”另一位传令兵喊道。“这次的准头依然不怎么样,着弹点主要集中在了我们阵地的西北方。”

  

  “西北方?让我看看,”川原走回到地图前,“那是石叶川的方向,在我们的右后方,他们为什么会向着那边打?等等……菩萨林……石叶川……糟糕!传我的命令,立刻向石叶川派出总预备队。妈的,大久保参谋,还真让你说中了,他们真是冲着我们来的。”

  

  “石叶川?难道说是?辎重?”

  

  “不能让他们得逞,跟我来,传令兵,预备队我要亲自带队。我们走!”

  

  

  

  “团长,第三连已经得手,敌人被分隔开了。炮兵连那边也已经开始火力准备了。动手吗?”

  

  “再等等。”九十九八桥俯下身子,轻轻抚摸着胯下的战马,“让川原离菩萨林再远一点。”依托着石叶川的河岸,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石叶川的臭气让城里的部队对这里敬而远之,而这成为了游击队天然的屏障——哪怕河岸边上几乎没有多少可以用于隐蔽的天险,敌人也大大降低了对于这个区域的戒备。她在等。川原是个莽夫,但他并不傻,在他发现自己进入圈套的那一刻,他的指挥系统当中一定会产生一个小小的混乱,就在那个时候,他们是最脆弱的。那就是她在等待的时机。

  

  “就是现在!”八桥支起身子,举起步枪,指向前方。“冲锋!”

  

  马蹄落在雪地上,敲出战争的鼓点;众人趴伏在马背上,呼出杀戮的吐息。炮弹在他们身边爆开,激起朵朵巨大的雪绒花,他们知道那是友军掩护的狼烟。骑兵队的147匹战马排成整齐的队伍,如同一条毒蛇一般,迅速地从河岸边窜入战场。“成散兵线!”八桥大声吼道。骑兵们立刻分散开来,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几个骑手被子弹击出,发出一声闷哼,从马上摔了下去,但身后的战士们立刻散开,越过了他们。正如八桥所料,辎重队周围的守卫并不多,大概是因为把主力都投入到了对于前方阵地的争夺上。疾驰的战马贪婪地吞噬着和敌人之间的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开火!”子弹尖啸着从枪口飞出,十几个前方的士兵如同被风吹过的草秆一样,倒下了,敌人终于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这边,机枪喷射出夺命的赤焰,又有几个骑手被击落,八桥咬紧牙关,两百米,一百米!“第二发,开火!”由于装备不足,骑兵连前两队装备的步枪是经过改造的双管猎枪,交战中不需要装弹,一次只发射一发子弹,发射完两发之后,就不再有用,因为在这个距离上,已经来不及装填子弹了。“拔刀!”伴随着刀剑出鞘的摩擦声,一百多支长刀在晴空下反射出炫目的银光。几个陆军士兵看到这个景象,已经肝胆俱裂,转过身想要逃跑,但他们没有跑出几步,就已经被战马追上,成为了刀下亡魂。“三队跟我来!一队二队,依计行事!”第三队使用的则是从敌人兵工厂里缴获的四四式卡宾枪,在刚刚他们也只是把枪头上的刺刀甩出,既能够劈砍,也可以开枪射击。“不要缠斗,冲散敌人的队形,给我们的战友争取时间!”一个士兵从一辆卡车后窜出,手中的三八大盖对准了她,她两腿猛地一夹,战马发出高昂的嘶鸣,腾跃而起,从对方的头顶飞过,她手中枪尖的刺刀已经沾上了对方炽热的动脉血。她用力拉住缰绳,让马调转身体,卡车后面还有几个士兵把车身当做掩体,她迅速地瞄准,开火,上膛,瞄准,开火!两个士兵应声倒地,剩下的三个则被她身旁的战友击倒。“前进!不要停下!”

  

  “团长!右翼来敌!”一个斥候冲到她身边,大声喊道。

  

  “多少人?装备?多远?”

  

  “大概一个连,两辆装甲车!还有一公里!”斥候向右边一指,远处已经可以看到卷起的烟尘和火光。

  

  “大概是敌人的预备队,发射信号弹让第一连反攻,诸位!”她举起步枪指向左手边,“敌人已经快要抵挡不住了,可他们的增援马上就来,此时此刻,正是建功立业,马革裹尸之时!为报人民一粥一饭之恩,当奋力杀敌,置死生于度外!敌人的炮兵阵地就在前方,随我来,杀!”

  

  他们催动战马,再次运动起来。敌人的马拉炮兵阵地就在他们的右前方,为了攻进去就必须缩短和敌人援军的距离。“手榴弹!”八桥从身旁的口袋里拉出手榴弹,拉开印信,“放!”战马一跃而起,越过敌人临时挖出的战壕,八桥松开手,让手榴弹落入战壕中,继续向前,炮兵就在眼前。几个炮手正视图调转炮口面向他们。八桥身边的战士手起枪落,两个炮手顿时身上开出朵朵血花,倒在地上。左边传来了马蹄声,八桥循着声音望去,第一队已经完成了任务,第二队还在放火,满载着弹药和油料的卡车被点燃,颤抖着,呻吟着,终于按捺不住,爆炸开来,冒出滚滚的浓烟。嗒嗒嗒嗒嗒嗒——敌人的机枪手终于被调了过来,几匹马被扫射打中,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鸣。“不用管那几个机枪手,继续向着右翼突进,打下炮兵阵地之后再想办法突围!”

  

  

  铃仙·一之濑在逃跑。

  

  铃仙·一之濑在为了自己活命拼命逃跑。

  

  他听过老兔子们讲荒原上的故事。力大无穷的青鬼,来去无踪的天狗,还有那些外形扭曲的野良神。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东西。她从不知道世界上会有东西如此让自己恐惧。她原本以为那种感情已经从自己的心里消失了。可是没有。

  

  这原本应该是个简单的任务的,很简单的任务。他们的任务是在战斗开始前渗透进入土方镇,破坏敌人的弹药库和刺杀。但是事情就从这里出现了问题。那个女人,雾雨魔理沙说谎了,她提供的地图虽然在外围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镇子里面的布防情况完全和她说的不符。而他们的探子也不知所踪,看来也是社民党的双面间谍。有没有可能是雾雨魔理沙泄露情报之后他们更换了防御措施?不可能,他不知道魔理沙在想什么,但她嘴里说的每一个字显然都是谎言。但那样也好,绵月大人认为在南边的迂回部队的压力下匪军将会首尾难顾,被轻易突破。但这个判断也失误了。弹药库的附近他们埋伏下了人马,带队的是上白泽慧音那个王八蛋,还有两挺机枪,不对,是三挺。按理来说这时候他们应该撤退,但是上白泽慧音身边并没有几个人,仔细一看所谓的埋伏只有二三十个人,人数还没有他们的一半,于是他们决定强攻,眼看着就要突破了,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不对,生物,不对,怪物出现了。

  

  女人穿着一身丧服,在她刚出现的时候长着一头长长的黑发。但是随着她说话,她的头发逐渐泛起了棕色的光泽,最后变成了彻底的橙黄色。她的身材修长,甚至有些过瘦,仿佛一阵风就能让她吹跑。雪刚停不久,天气很冷,可尽管虽然隔着两百米,她如同一团行走着的烈焰,光是看着就让人出汗。她的声音很轻,可是她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他们的耳中:“各位第三别动队的成员,八意永琳的狗,我本无意参与你们的干戈,但是,我那愚笨的外孙女如此请求我了。她为我献上自己的鲜血作为誓约的证明,切下自己残存的左翼作为祭品,只是为了保护她的没有血缘的养母,我那不肖的女儿。那么,我就会实现她的愿望。我会……成为纯狐。”

  

  即使是他也没有看清楚女人的动作,在一瞬间,血溅到了他的脸上,他转过头,他身旁的队友依然站立着,只是他的脖子上隆起了一个已经爆开的肿块。他瞥向不远处的上白泽慧音,对方脸上既没有如释重负,也没有喜出望外,而是单纯的惊愕,仿佛她也没有预料到女人的出现一般。她又一次看向女人,女人已经在不知何时站在了那个脖子爆炸的人的身旁。女人的手轻轻拂过他身边的另一个队员,那人的身体仿佛僵住了一样,就连躲都没有躲,女人的手在那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离开了。那人立刻痛苦地跪倒在地,捂住脸,发出非人的嘶嚎。女人已经消失了,她赶紧跑到那人的身边,想要给她包扎,透过那人的手的缝隙,她看到了,十几只眼睛在那人的脸上张开,听到响动,齐刷刷地望向他。他发出一声惊呼,把那个挣扎着的队员扔在地上,站起身。周围已经一片混乱。第三别动队的成员都是妖怪,已经有好几个在慌乱中放弃了人形,有几个还没有失去理智的在向着女人开火,但是子弹仿佛什么也没打中,只是被那副身体吸收了。一个队员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朵巨大的肉瘤花,高度比他整个人还高,五官被怪异地拉长了,皮肤翻开来,露出嫩红色的血肉,但那嫩红色在低温下很快变成了暗紫色。他似乎还活着,他的躯干肿胀起来,现在他那如同婴儿般短小的四肢依然在胡乱地抽动着,甚至想要抓住他那根本握不住的枪。另一个队员被自己右腿上长出的十四只脚绊倒在地。她大概是已经陷入了精神错乱之中,正拿着到对着自己的腿胡乱挥砍,鲜血淋漓,可是她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那个自称纯狐的女人并没有任何攻击的动作,她只是迈着轻盈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着,旋转着,轻声唱着一首他听不懂的歌: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一之濑又一次看向上白泽慧音所在的方向,她身边的人都消失了,不知是逃走了还是藏起来了,她自己倒是显得更加镇静了一点,看来是她让那些人不见的。她认识这个女人吗?她和这个纯狐是什么关系?这就是绵月大人所说的祸津神?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有这么危险的东西存在?他们被骗了!被谁?雾雨魔理沙,八云蓝,绵月丰姬,所有人都骗了他们!

  

  “母亲……是米斯琪?”他听到上白泽的呼喊,愣了一下,接着,让他更为恐惧的是,纯狐居然也停止了一瞬间,然后点点头,继续唱着歌。这种怪物是上白泽慧音的母亲?他们到底在和什么他妈的鬼东西作战?已经有几个反应过来的别动队成员开始逃跑了,这些忘恩负义的胆小鬼!他举起卡宾枪,向着那边开了几枪,但是没有打中任何人。纯狐的行动似乎没有任何规律。她的动作忽快忽慢,时而温柔,时而暴烈,如同鬼魅一般飘忽不定。上白泽慧音也不见了,但是他可以看清,在弹药库旁边的掩体里,还有几支枪杆伸出来,向着这边偶尔开火。

  

  “妈的!”他一向觉得那些小说中的恶人很蠢,他们总是说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怯懦。他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想要活着,自己还不想死,起码不是死在那个怪物的手里。他不能想象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该死的乡巴佬!该死的上白泽慧音!该死的荒原!他又象征性地开了几枪,接着转过身,夺路而逃。

  

  绕过墙角,穿过小巷,镇子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疏散完了整个镇子,那可是整整四万人!远处传来隆隆的炮火声,开枪声,以及士兵的呐喊。无关紧要。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必须撤退。失败?等等,绵月大人不会允许失败。他和那些荒原上的废物不一样。他选择了正义和真理,他必须成功。正义必胜!他必须成功,才能证明自己配得上永远城。必须想办法回去。怎么办?那个杀人机器注意到自己了吗?至少现在它还没有跟过来。听声音?那玩意无声无息,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哪。需要诱饵来引开它的注意力。他的队友。那些逃兵!他们就是诱饵!他小心翼翼地探过头,很好,再确认一遍,身后没有追兵。他必须在纯狐之前找到几个剩下的队员。

  

  他转过头,一个高大的女人,一个身着丧服,几乎就是死亡本身的女人,一个唱着歌的女人。他为什么之前没有听到歌声?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才能逃走?不对,不对,不对——

  

  女人轻轻地触碰了他的脸:“睡吧。”

  

  他的视野开阔了!他现在有了二十只眼睛!他有二十种方法来观察这个世界!好美!好漂亮!好开心!他哈哈大笑起来。为什么他总是在纠结妖怪配不上生活在永远城里呢?这件事根本不重要,他现在有了二十只眼睛!他是视力最好的兔子。他感觉自己好高,比刚才的女人还要高。几十种不同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哀嚎声,笑声,炮火声,倒地声,砂石下落,血肉横飞——太美妙了,简直比他听过的最好听的交响曲还要好听。铃仙·一之濑大笑着倒了下去,他的头肿成了一根球棍一样的形状,耳朵如同杂草一样盖住了他的头皮。他变得聪明了。他再也不用烦恼了。他获得了幸福。

  

  

  

  “还是接不通?”

  

  “接不通。”电话员摇摇头。

  

  永远城警备司令部总司令武藤进点燃了根香烟,啐了一口:“妈的。菩萨林那边怎么样了?”

  

  “敌军火力很猛,有重机枪。没有炮兵的话我们很难推进。”

  

  武藤猛地吸了一口香烟。本来永远城卫戍部队因为编制上属于警察部队,就没有多少重武器,川原那个莽夫还上了钩,追着敌人的诱饵带着所有的炮兵一口气扎了进去。现在南边炮声不断,距离他只有五公里的武藤却连电话都打不通。电话线要么来不及铺开,要么被人剪了。敌人如同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菩萨林里,不知道有多少。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小时了,他们还是没办法突破这里。“给我地图!把广濑参谋叫过来!”

  

  身边的护卫帮他展开地图,他看了眼戴着眼镜,长着包子脸的广濑:“参谋,你之前在城防检查部工作过吧?能不能从西边绕过菩萨林?”

  

  广濑皱起眉头,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接着推了一下眼镜:“唯一能够走的道路是在这里,沿着石叶川平行的一条小路,这里敌人的防御应该不会很重。但是……”

  

  “石叶川啊……沿着那个臭水沟走的话,士兵们估计会情绪很大,而且如果不能突破的话,会进退两难吧……但是如果不能突破这里的话,川原的部队有全军覆没之危。必须赌一把了。传我命令,五连六连继续在菩萨林作战,以虚张声势为主,保存力量。1、4、7三个连跟着我,广濑参谋,我们去石叶川!”

  

 

  


  “最新敌情,”松下紧张地说,“八桥团长已经攻克了敌人的炮兵阵地,但是被敌人的预备队围住了,正在想办法突围。而且从我们左翼突然多了一支生力军,是永远城的卫戍部队,司令武藤进亲自带领,目前来看起码有两个连。”


  米斯琪抱紧了小红的步枪:“班长,我们怎么办?”


  “我不知道。”松下摇了摇头,“我们现在已经失去了接近一半的同志,弹药也严重不足,炮弹也快要打光了。所有的预备队也都压上了。菩萨林那边并没有失守,否则会是团长先遇到他们,这是好事。但对我们来说是坏事。南边也已经开始交火了,抽不出来人帮我们。我们只能靠自己。虽然我们刚刚打退了他们的两次进攻,让他们在镇子外面扔下了几十具尸体,但是他们实力尚存,长此以往不是办法。”


  “连长那边怎么说?”


  “连长刚刚牺牲了。”松下叹了口气,“参谋部那边暂时一团乱麻,目前坚守肯定是守不住的。但是起码得让炮兵想办法撤走,不能让我们辛辛苦苦得来的火炮落到敌人手里。他们应该是在准备进攻。”


  “我……有一个想法。”米斯琪试探着说道,“敌人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穿过战场抵达这里肯定是走了石叶川旁边的小路,那条路道路崎岖,敌人远道而来,应当是疲惫之师。我们应当趁着对方立足未稳,逆击之,挫其锐气,让对方以为我们依然元气满满,这样方能长久地争取时间。”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我这就去和参谋部说。”松下的眼神认真起来,“你小子真的是第一次上战场?”


  “别扯皮了,”米斯琪挤了挤眼睛,“快拿人偶,班长!”


  松下冲着人偶先是说了两句,接着对面似乎有些不肯相信,于是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两分钟后,松下抬起头,向着米斯琪点头:“参谋部同意了我们的计划,但这个任务十分凶险,不明虚实的敌人在最开始的时候很有可能会枪打出头鸟,如果对方识破了我们的计策,那我们就成了自杀式袭击。因此……”


  “怎么了?”


  “我主动请缨,让我们班担任攻坚主力。”松下咬紧牙齿,“同志们,成败在此一举,因为这是我的独断,我也不会强求,但是这的确是我们唯一的出路。牺牲一人,拯救万人,谁愿与我一同奔赴死地?”


  一开始,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在犹豫。人们并不害怕牺牲,但是这个方案太过冒险,他们害怕的是自己的牺牲不仅没有价值,而且会白白的浪费有生力量。米斯琪吸了口气,把妖力凝聚起来,先是轻声哼唱,有几个战士听到她的声音,惊讶地望向她。她没有理会,而是让声音逐渐变高,变成了激昂的独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坠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一曲歌必,她举起手:“这是我的主意,我来执行,班长,加我一个。”


  一个从刚刚就一直在左顾右盼,看上去很是纠结的年轻人咬了咬牙,最终心一横,开口了:“算我一个。”


  “为了生存必须胜利,这是八桥书记的原话,为了胜利,我也要去!”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周围的战士们纷纷七嘴八舌地开口了。松下点点头,向着人偶喊道:“我们这边人齐了,炮兵,掩护我们!”


  “就靠你们了,这是我们最后的炮弹了,武运昌隆。”人偶中传来一个稳重的声音。不一会儿,如同波涛般汹涌而连绵的炮声从他们身后响起,炮声一响,松下便从战壕中站起身,大吼道:


  “冲啊!”


  米斯琪跟随在他的身后爬出战壕。小红的步枪紧紧地被她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敌人在经历了最初的几秒的惊愕之后很快反应过来,试图组织反击,但是刚刚炮兵突然制造的火力压制对对方的士气大为打击,对方的弹幕密度和精度都远远下降。炮弹在他们前方炸开,形成浓厚的烟幕。


  “成散兵线!”


  战士们躬下身子,分散开来,小跑着跃过他们之前放弃的战壕,跳过一条条铁丝网。“卧倒!”她听到有人呐喊,敌人的机枪响了,几个战士应声倒地。松下骂了句脏话,拉响了一个手榴弹,向着机枪那边扔了过去,没有打中。米斯琪赶紧补了一个过去,也没有打中。她身边的第三个战士也扔了一个过去,终于扔过了山坡,一声闷响,那个机枪安静了下来。


  他们马不停蹄地站起身,又一次向前冲锋。越快越好!他们只有一百人,敌人起码有五百人,现在烟幕阻碍了敌人的视线,让敌人没有办法搞清楚他们的底细,必须趁着这个时间扩大敌人的错觉,让敌人以为这里其实还有着足够的防御力量。米斯琪手中的步枪开火了,她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在呐喊,班长也在呐喊,所有人都在呐喊。她的血液炽热了,燃烧了,沸腾了,她的心在为了杀戮而喜悦。她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沉迷于其中,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明白了,不是因为狂热而呐喊,而是为了激发狂热而呐喊。让自己陷入暴力带来的癫狂和迷乱中,忘记伤痛,忘记恐惧,以此来震慑敌人。她依然在呐喊,只是不那么激动了。她退出弹壳,将一排子弹压入枪中,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松下趔趄了一下,摔到了。


  “班长!”她惊呼道,向着松下跑去,松下摆摆手,阻止了她。他的头上已经被汗水覆盖,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着敌人的方向指了指。


  “……明白了。”她必须服从她的上级,这就是军队。她一边向前冲锋,一边用余光盯着松下。松下站起身,再一次向着前方冲去,这一次他的步伐慢了很多。米斯琪注意到,一个红点在他的右腰上出现了,并且逐渐变得越来越大。枪声又一次响起了,米斯琪赶紧卧倒在地,松下没有来得及。他发出一声惨叫,倒了下去。米斯琪咬紧了牙齿。她这次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去看,她知道班长已经死了。死人没有办法复活,生者只能以他们的死作为鞭策,背负其遗志前行。她低下头,敌人的另一挺机枪响了起来,炮声停止了,看来炮弹是打光了。没有办法指望炮兵连的增援了。她小心翼翼地匍匐着身子,爬向班长的尸体。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大约一百人的敢死队此刻只剩下十几个人活着,也都和她一样在匍匐前进。她从班长的身上解开绑带,把步枪卸下。把班长腰间剩下的两根手榴弹和自己腰间的两根捆在一起,努力用两条腿拖动自己,抱着手榴弹爬到了一个土坡后面,随后拉开引信,努力地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一扔——这一次她打中了,在又一声闷响之后,机枪停止了响动。米斯琪小心翼翼地用枪挑起班长的钢盔,举过土坡。没有响动。她把钢盔放下,又举了一次,依然没有。她缓慢地挪动身体,从土坡上望去,面前除了几具焦黑的尸体和一挺已经扭曲的机枪,什么也没有。不远处的山坡上,敌人正在一边胡乱开枪,一边向后仓皇撤退。战术成功了,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战士们立刻会意,两个人开始向着土方镇的方向大声呼喊起来,米斯琪翻过身子,仰面朝天,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们击退了武藤进,他们胜利了,至少暂时如此。接下来就看八桥那边了。

  


  “团长,武藤带着三个连绕过了菩萨林,走石叶川边的小路去了南边了!”丰田擦着汗,气喘吁吁地说道。


  “小看他了。”八桥低声咒骂道,他们刚刚成功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脱出,骑兵连也只剩下了一半人马,所幸二连的人损失不大,“给我地图,现在他们在哪?”


  “刚刚被一连三班的反冲锋击退,现在堆在河岸边,从西边对镇子虎视眈眈,我们怎么办?”


  “没什么,只不过敌人变多了罢了。按照规划,收住袋口,二连二排三排,去石叶川设立工事,堵住敌人退路,这样武藤的人如果想要撤退就必须游过石叶川。武藤这人想法很多,可惜缺少考虑。他的部队如果能够背水一战,那么我军定然势微,可惜卫戍部队里要么是走投无路的穷人,要么是心术不正的投机分子,他不能令行禁止,进攻失败也是自然而然。我们的战略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我们只要保持这种试探性进攻的姿态,半日之内陆军的弹药必然耗尽,到时候即可全歼。我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稳住就行。”八桥握紧手中的卡宾枪,“南边呢?”


  “斋藤先生已经成功拖住了对方的三个连,但是伤亡比较大。南边的三门炮成功吓到了他们。”


  “很好!”八桥揉了揉太阳穴,背上刚刚冲杀时留下的枪伤虽然已经愈合,但是还在隐隐作痛。她还需要半天时间,现在她在所有战线上都取得了主动权,除了一个位置。战斗开始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早苗不可能再撑过半天,怎么办?


  然后,破空之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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