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非人

  “我是一个老师。


  “我的工作就是教书育人。传授知识,培养品性,让我的学生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不卑不亢,堂堂正正地行走于世。至少,这是我当初选择这份工作时的理想。


  “在过去,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相信我正在为了这个理想努力。我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是被人们需要的。我的生活并不宽裕,但是我知道……我相信我做的一切终究会有回报。大家都是如此。于是我可以保持内心的平静。


  “在那时,我可以说我是幸福的。


  “但这种幸福只是一种无知所带来的麻醉剂。一种让我沉溺于自己的小小成就,而忽视了外面的整个世界与我的理想渐行渐远这一事实的温柔乡。真相是,不管是意义还是被人们需要,终究是我作为主体喂给自己的幻象。


  “现在?我依然是个老师。你知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是说我多么喜欢这份工作,我的确喜欢。但是最主要的是,这是我唯一擅长并且还可以欺骗自己去做的事情。这是一种惯性。就算我知道我的理想不可能实现,我也只能继续这么做,因为如果不继续下去就是向生活认输,向这个羞辱了我,忤逆了我,蹂躏了我的世界认输。我赢不了,但我也不想输。


  “所以我继续做下去了。欺骗着自己,告诉自己终有一天自己的理想会实现,告诉自己这一切终将获得报偿。但内心身处,我心知肚明。我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目标,好让自己可以继续强颜欢笑,继续装作一切正常,继续活下去。说实话,虽然这工作钱不多,但是够用。


  “大家都是如此。


  “人总要回到现实……生活总得继续。”


  


  “你过得怎么样?”信上如是问她。


  “亲爱的妈妈,一切都还好。只是……”她迟疑了,接着把信纸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从头开始写。


  “亲爱的妈妈,我在学校的工作还算顺利。长谷川系主任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不苟言笑,但是对我的工作时常多加提点。正辉先生为人随和,时常想要请我出去吃饭,但我拒绝了。我最近还结识了一位大学教授,是稗田家的女儿,您知道,就是那个编写《古事记》的人家的后代。她对妖怪的发展历史很有兴趣。她和我说如果人可以彻底了解妖怪,那么就可以消弭人对于妖怪的恐惧和不理解,那样或许双方可以获得真正平等的共存。我觉得她的想法很有意思。综上所述,我在城里过得很好,勿虑。女儿,上白泽慧音。”她把信装进信封,扔到一边,叹了口气。


  


  “上白泽老师,这是什么?”


  “这是下次作文课的题目,怎么了吗?”


  “你坐下吧。”长谷川揉着太阳穴,摘下眼镜。他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慧音知道长谷川有偏头痛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论自我与父母之间的关系’,你先自己说说,这种题目到底和我们现在的教学计划有什么关系?”


  “学生要写议论文,我觉得到了这个年龄了写点对他们自己有用的题目挺好的。”


  “对他们真正有用的是在高考里拿个好成绩上个好大学,或者找个好工作,而不是整这些华而不实的什么哲学思考!”长谷川点了根烟,“要是让主任知道了你出这种题目该怎么办?我知道你有你的教育理想,可是你得看清楚,现实和你的理想是不一样的。人总得成长。你来这里两年了,你知道为什么优秀教师你总是评不上吗?这不是说你工作做的不好,就是……唉,你就得多考虑考虑大家的感受啊。”


  “我们的工作,教书育人,说是为了学生的成长,终究其实还是为了自己的理念。长谷川先生,让我停止践行我的理念就好比让一台蒸汽机不要在工作的时候产热,这是不可能的。”慧音苦笑了一下,“说到底人都是自私的生物,我也不例外。”


  “对,我说的就是你这个。慧音,你要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的那样,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自私。那些真正为了学生勤勤恳恳的老教师听了你这话你知道得有多伤心吗?我也不是说你的理想不对,就是说你得顾全点大局。你觉得在这里阳奉阴违,和我们作斗争很有意思吗?我们也是站在你这边的。你以为大家伙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我们教的这堆东西都是扯淡,没有什么真正有用的?你得明白,慧音,人成长就是与世界和解的过程。你总得回到现实。”


  她不明白,如果人迟早都要和现实和解,那么又为何要为少年人灌输虚幻的理想。如果说少年人注定要通过教育来获得所谓的成熟,那么这个世界难道就要这么一成不变地持续存在下去吗?


  


  “历史总是在不断重复自己。这就是尼采所谓的‘永劫复归’。在我看来,更像是对于我们生活的世界的诅咒的一个寓言。”稗田阿求说道,“人从历史中学到的最大教训即是人从历史中什么也学不会。了解了这一点,再加上我们所处的这个巨大的无孔不入的文化系统,你就明白为什么所有的事情都会成百上千遍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发生了。就好像时间并不是一条如他们所说的一去不返的河流,恰恰相反,时间是个环形跑道旁边的标尺。一切都是相对的。光与暗。冷与暖。进步与后退。过去与未来。”


  “那么,如何才能摆脱这种困境呢?”慧音问道。


  “超越人类的历史。成为超人。至少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我们并不知道到底什么是超人。”稗田阿求一摊手,“但是在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超脱于善恶与道德,接受自己的意志的感召。”


  “那你的意志对你说了些什么?”


  “我?”稗田阿求向着环绕着他们的广阔庭院挥了挥手。稗田家的院子里种了桃树,石榴,还有杏树。此时正值夏季,是花朵凋敝,果实发育的季节。种种芬芳钻入她们的鼻孔,一时间竟然可以忽视掉环绕着庭院的永远城高耸的摩天大楼,“我想烧掉这一切。这个名为庭院的牢笼,这座名为城市的坟场,这场名为文明的宿醉。但我并不是想死,恰恰相反,我要突破我家族早夭的诅咒。我不仅要活过四十岁,还要长命百岁。我的工作,我整理到的每一点微小的历史,都是在这个牢笼周围的柴堆上添上去的一根小树枝。我要活着看到这一切烧光,这才是配得上它们把我关在这里忍受这一切的回报。”


  


  那具尸体趴在地上,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红色的液体从头部不断流出,渗入土壤。死者名叫小山铁也,是慧音教的某个班上的学生。他在一个五月的下午,从教学主楼的窗户翻了出去,头朝下倒栽葱直直地扎进土里。他全身上下断了十几根骨头,但只有一处致命伤,那就是在落地时就折断的颈椎。她认识这个学生,他是个腼腆,内向,有些发胖的人。他一向在班级中不合群,成绩也只是位于中下游。但他有着一双擅长观察的眼睛,慧音不止一次和他说过他的写作有大家之风。假以时日,也许他可以成为一名记者,一名老师,甚至一名作家。当然,现在他是一具尸体。他也只能成为一具尸体。


  在小山下落的时候,他是否会感觉自己在飞翔?慧音并没有坐过飞艇,但她了解失重的概念。飞翔并非摆脱重力,而是处于一种平衡态。升力,和重力,二者达到一种和谐。坠落并不是飞翔,但是却可以提供远比飞翔自由的错觉,摆脱重力的错觉。这种自由使人晕眩,然后,在晕眩中,大地展开在眼前,人的脆弱的躯体在冲击下炸裂。动量原理,很简单的道理。


  “媒体那边怎么说?”正辉从裤子里抽出包香烟,自己拿了一根,接着递给长谷川,长谷川也拿了一根。他又从裤兜里摸出火柴,一划,木条燃烧的味道顿时绽放开来,盖过了尸体逐渐腐败散发出的臭气。学生们已经被集中在了教室里上自习。


  “媒体那边主任会打点的。今天这事,大家记住,就是意外,明白吗?是他在走廊里追跑打闹的时候不小心从窗户里摔了出去。”长谷川擦了把汗,猛吸了一口香烟。


  “这样不会让人觉得我们的学校有安全隐患吗?”正辉问


  “那样更好!正好可以申请经费给五楼的窗户加装一层防护栏,要不然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防不胜防!这帮小逼崽子!”长谷川愤愤地说,“他们家长把他们送到学校可不是让他们来搞这些行为艺术的。自杀?呸!真是给了脸了。要我说这就是上头那帮人推行的所谓素质教育的结果,小小年纪不学好,整天说自己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要我看就是吃太饱……”


  “主任!”正辉不满地叫了一声,“还有其他人在呢。”


  长谷川这才回过神,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慧音:“上白泽老师啊,你和这个学生关系熟吗?”


  “他是正辉班上的学生。”慧音简短地回答道,“但他有时候也来办公室找我。我觉得他的作文写得不错,可惜不是能拿高分的类型——”


  “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俩处理。正辉你现在就去和家长说,上白泽就去安抚一下学生。别把这事闹大了。没必要,真没必要。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别这么紧张。正辉老师,上白泽老师没处理过这种事情,你去带她见识见识。就这样吧,我得回去工作了。”


  


  “他和我说‘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慧音看着手中的茶杯,“自杀这种事在中学很常见吗?”


  “谁知道呢?”稗田阿求讥讽地说道,“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们大学的自杀实行配额制。每个学期有三个名额。你敢信?一个三千人的大学,居然还要实行自杀配额制。如果你感觉自己有自杀倾向,你得向你的辅导员递申请,辅导员按照规章需要首先进行‘最大程度’干预。然后如果你依然想要自杀,他就得把这个情况上报给系主任,系主任将会根据你的课业水平和道德品质对你进行评估。如果你道德和学业审查合格,证明你没有不良情况或是处分记录,我们就会把你的申请再上交到校医院。校医院会有专人进行审核。你需要填写自己的自杀动机,预备方案,遗书,并且签订保证书证明自己的自杀绝对是处于个人意志而不是受到外力胁迫,绝对不是因为在学校内部生活遇到的原因。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目前没有任何一个自杀的人走完第一步。辅导员根本就不会把申请书交上去。”


  “……你没在开玩笑?说真的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宣布自杀违法,如果试图自杀将被判处死刑?这样绝对皆大欢喜。”


  “那是上个世纪的作风,我们现在要更加文明,科学。”阿求抿了口茶,“正如我所说,没有人真的走完这套程序,而目前的学期配额总是供不应求,因此就像你们那里一样,我们发明了‘自发性意外死亡’这个说法。现在我们就不说谁谁谁自杀了,取而代之,我们宣称他‘自发性意外死亡’。经过这么一包装,一下子就没有任何负面倾向了。不信你瞧,就算你再怎么抱怨自己生活不顺,可是你那是‘意外死亡’啊。所以这肯定不是因为你自己想死,你并不是真的想死,你只是制定了个计划,打算吓唬吓唬大家,一不小心执行成功了,这就是‘自发性意外死亡’。要我说发明这玩意的人真应该从天皇陛下那里搞个大奖章。”


  


  “小山啊……我觉得他比较异想天开。”稻荷瑞树,小山铁也的朋友(大概),经常被人目击和小山在课间闲聊,兔妖怪,“我从初中就认识他了。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怎么说?不太一样?”


  “异想天开?”慧音敲打着桌子,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是让这些学生统一口径,知道什么不该说什么不该说。但这不需要她做任何事。学校就是一个微型社会,尽管老师们封锁了消息,但第二天所有人都已经对真相心知肚明,并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沉默。为什么?


  “就是怎么说呢?他这人有点敏感。你知道,他是个垢尝,就是那种靠人的皮屑为食的妖怪。他对味道一向很敏感。他就总是想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你知道吧?就好比上次他和我他最近特别着迷于一个画面,那就是人的脑袋被枪打中的时候像苹果被锤子敲碎一样炸开的画面。我就和他说没有正常人会去拿锤子敲苹果,锤子是敲核桃的。可是他就跟没听见我说话一样,说什么他希望有一天可以去看枪决犯人。我去,老师,您知道吗?他和我说这个。我心说大家都是学生你整那些玩意儿有什么用啊?脑子有病了?我就和他说——”


  “打断一下,有人说你是他的朋友。这是真的吗?”小山铁也的桌子表面十分光滑,倒不如说过度光滑了。有人刮去了表层,然后重新打磨抛光了桌面。但是只要仔细观察,依然可以看到渗进木头的墨痕。现在这种墨痕出现在了稻荷瑞树的桌子表面。


  “啥?我?他的朋友?得了吧。上白泽老师您可不知道,他那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上看挺文静,挺有礼貌一个人,其实内心里谁都瞧不起。我是说大家又不都是瞎子,怎么会接近他呢?他根本看不上我这种人。您真应该看看他和佐佐木那小子说话的样子,谄媚的就像条哈巴狗。为啥?佐佐木能帮他提升学习成绩,我能吗?什么?你说他的桌子?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就是点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现在我的桌子上也全是涂鸦,我也没怎么抱怨啊。要我说他就是太敏感了,什么都往心里去,要不然怎么会想拿锤子砸苹果呢?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就是异想天开。异想天开。”


  “缺少集体精神。”佐佐木京,班级前三保持者,预期在毕业后前往东京读大学,人类。


  “什么?”


  “我说他缺少集体精神,就比如上次运动会,正辉老师让每人起码报一个项目,他一个都没有报。再比如班里搞班级活动,让每个人都讲一个自己和父母的小故事。他站上台支支吾吾半天一个字都不说。还有之前那次新年联欢会,让他表演个节目。啥也不会。老师您想想,他是个垢尝啊,就算上去表演一下吃皮屑也行。可他连一口都不肯吃,搞得大家都不愉快。他啊,总是搞个人主义,缺少奉献心。他这个人太自我中心,所以才会搞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一点也不考虑同学,父母,还有老师们的感受。唉,虽然这么说,但毕竟也是我的同学,我很希望他当时能够多看到点生活当中积极的一面。他这个人,因为自我中心,所以总是钻牛角尖,就总是看到事物消极,阴暗,不健康向上的一面。他就没有想到一切都有两面性,不肯看到事物积极向上,正能量的一面。”他叹了口气,“作为班长,这是我的失职。我以后一定会努力确保这种情况不再发生。”慧音甚至没有机会提问佐佐木就已经完成了他的演说,滴水不漏,想必他未来的仕途会平步青云。


  “小山啊,我认识他,挺逗一妖怪。怎么了?”木下贵博,小山班里的小混混,一个小团体的领头人,时常在午餐时间被和小山在一起目击,人类,“他这人,怎么说呢?太严肃了,不太合群。”


  “我听稻荷说他比较异想天开。”


  “稻荷是只兔子,兔子总是看什么人都觉得异想天开。毕竟他们都是往下发展的,老师你懂我意思吧?”木下眨了眨眼睛,似乎对于自己的比喻颇为得意,“小山这人就是不太合群,没什么大事。”


  “你经常在抢他的饭吃。而且让他帮你跑腿。”慧音看了眼笔记本,其实上面什么也没写,“这里有人指证就在他去世前一天你还刚刚和你的朋友们把他打了一顿。而且那个新年联欢会的节目也是你们代替他报的名。”


  “没有的事,都是同学之间开玩笑,你去问问正辉老师。”木下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我们这是为了让他融入班集体。毕竟不劳无获,是这个道理对吧?我们让他多帮同学们做点事,大家就容易注意到他,接纳他。这都是为了他好。但是怎么说呢?这人就是有点,自视甚高,放不下面子。他不领情。因此有的时候就会变得激烈起来,就会有些肢体冲突。事情完了以后大家还都是朋友。老师您年轻时候也肯定打过架吧?至于新年联欢会,我是说,他毕竟是个垢尝啊,那种靠吃人头皮屑还有搓出来的泥维生的家伙。大家虽然没有表露出来,但是多多少少都会有点恶心的,我这是为了让大家看看他其实真的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唉,我还想和他多玩玩呢。”他站起身,径直走出门去,吆喝了一声,稻荷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给他递上一条毛巾。门关上了,慧音放下笔,叹了口气。


  


  “孩子们的愚蠢的游戏。”慧音猛地灌了口酒,“孩子们当然很纯真,这份纯真,就意味着他们并没有完全进入大人的道德系统,因此他们可以在最开始了解并接受这个系统的规则的时候激发出少有的纯粹的‘善’,因为这是在系统内部被鼓励的。而当他们放弃对于这个系统的内化的时候,他们又可以激发出纯粹的恶。所谓的无心之恶,并不是因为他有意,而恰恰是因为他毫不在乎你的存在。”


  “对于这种情况,道德说教陷入了困局,”阿求评论道,“因为他的所谓恶行正是因为他放弃了你的道德系统而导致的。你需要用更为强大的暴力,更加底层的逻辑才能说服他。用暴力,对抗暴力。符号系统内部的道德体系无法抵抗实存的物理威慑。这就是所谓用实在界的暴力去反抗符号界的暴力。如果我哪天想要修改这个脑瘫的城市的传播法,那我肯定直接去把那个中央广播塔炸了。”


  


  “你有小山的家庭资料吗?”她问正辉。


  “他不是垢尝吗?那样的话他应该隶属于妖怪教育委员会。你去那边的文件里翻一翻,一会儿就找到了。”正辉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和那边还没见,快要期中考试了,得忙着备课。我看你最近对这事挺热心,能替我去一下吗?”


  “俺家娃儿不可能有事的。他学习可好了。”慧音在标着‘妖怪’的文件夹里翻了一个下午也没有找到小山铁也的档案,最后反而从常规的文件夹里翻出了他的家庭信息。正辉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小山铁也并不是垢尝,因此他的档案一直都和人类放在一起。他的父母分别时南四区的煤矿工人和纺织厂工人,俩人都没有什么文化,想着读书能出人头地把他送来了这所公立学校。对于小山在学校的遭遇俩人都一问三不知,毕竟他们每天八点才能下班,回家喝口米汤就能睡觉,哪有时间管他们儿子到底在学校过得咋样?至于学习好,那更是无稽之谈,对于这俩大字都不识的人来说,只要是能进学校的都学习好。老小山的确承认自己家儿子有那么两三次想和他们说学校的事情,但是他们都根本听不懂。就听出来一件事,自己儿子不喜欢上学。那还了得?狠狠地一顿打,第二天立马又规规矩矩地上学去了。最后,他总结道,“孩子不打不成器,我爹小时候就天天打我,可惜还是打得少了。我现在才这么没出息。我每三天都要打一顿我儿子,他肯定能成个大人物。”直到最后,慧音都没有机会告诉他他儿子的死讯。


  “上白泽老师,你得回来教课了。”正辉和她说。


  “再等等,我就快要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跳下去。”慧音抬起头,“小山铁也家里有父母一双,两人都是人类,怎么可能是垢尝?这很明显,他是被人造谣才被当做妖怪的。”


  正辉叹了口气:“所以说啊……我也该和你说说了。首先,你对了一半,小山在入学的时候的确是人类。但是……”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凑近慧音,小声耳语道,“就在他去世前一天,我亲眼看着他从木下的桌子上抓起一把木下搓下来的泥,放进了嘴里。”


  “不可能——”


  “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是我也有自己看到的东西。上白泽老师,你想想,人和垢尝之间的差别,就只有垢尝对人类皮肤代谢留下的污物产生食欲这一点。那么,如果一个生物做出了只有垢尝才能做出的举动,它就是垢尝。你可以说他有自己的父母,作为人类度过了十五年的岁月。但是就在他死前,他干了一件只有垢尝才会干的事,那他在那一刻就是垢尝。”


   “但是,这也有可能并非他自己的本愿。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收到了木下的欺凌。我现在只需要找到证据——”


  “被欺凌?这我倒不知道。”正辉挠了挠头,“当然,我并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但是退一万步说,就算木下在欺负他,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吧?你知道,这都是孩子的游戏,我们成年人去管只能适得其反。我小时候在班里个子不高,也时常被人叫去跑腿,但这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后来我们都成了非常好的朋友。而且,木下的父亲是南进町教育局局长,他肯定有自己的教育理念,他的儿子不用我们这些小人物操心。”正辉叹了口气,“上白泽啊,我知道你对于这个职业看的很重。你相信什么教育是为了让人成为更好的自己之类的口号。说实话,我很羡慕你这种年轻人才有的干劲。但是人总得回到现实。你一定要记住,这只是一份工作。我们的职业既不崇高也不低贱,我们说到底和其他人一样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做点自己能做的,擅长的事。千万不要把自己的位置放的太高,否则你就会像现在这样钻牛角尖。到头来工作没了,理想也实现不了。图个啥?我们是老师,他们是学生,我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简单。我们的任务就是教给他们知识,让他们在社会上能够立足,剩下的事情不归我们管,也管不了。这种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不要老是放在心上。你现在这幅苦大仇深的样子搞得办公室里的大家都不舒服。这么着,我给主任打个报告,就说你今天病了。你回家休息上两天,仔细想想,千万别把自己绕进去了。行不?”


  他低下头,看着桌子。几条灰色的小蚯蚓躺在桌子上,用手指轻轻一压,就会扭动起来。周围还点缀了一些星星点点的白色,那是盐巴,他告诉自己,努力去忽略桌子上的脑油味。他左右张望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并不该产生这种欲望。但他的腹部却在督促着他。他咽了口口水,往椅背上一靠,努力地想要屏蔽眼前的污垢对他产生的诱惑。我是人类,我的父母都是人类,我也是人类。他反复告诉自己。人类不应该对污垢产生食欲,这是不正常的,也是不健康的。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木下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讥讽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快点,舔舔,”他讥笑着说道,“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能耐。没有人会笑话你的。”谎言,他现在就在笑话他。看到木下贵博的每一刻,他的胃都会因恶心而扭曲,现在这种扭曲和他对于桌子上的污泥的食欲相冲突,让他的胃在痛苦中绞紧。他讨厌这一切,他讨厌木下的傲慢,讨厌谄媚而懦弱的自己,讨厌‘舔舔’这个愚蠢的外号。可是他饿了,他的肚子响了起来,他想要吃点东西。不管他怎么去想饭团或是自己便当盒里的面饼,似乎都没有眼前的小蚯蚓让他产生食欲。


  “别再消磨大伙儿的耐心了,这可是个机会,给他们整个狠活,你就牛逼起来了。”木下继续怂恿他,“舔舔,你也快要忍不住了吧?”周围的哄笑声变大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想要张开嘴,说点什么。这太过分了,他并不是什么垢尝。他和他们一样是人类。但是谁会相信他呢?他已经纵容那个谣言在班里传播了一学期,就连老师现在都相信了他们的话。而且他真的很想去舔一下那桌上的东西。那几条小东西,他回过神,意识到口水开始在口中积累,他又咽了口唾沫。他忍不住了,于是缓慢地俯下身去,伸出舌头……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这是一位奥地利小说家在前几年写的小说里的场景。在我们这个妖怪之国可真的是实现了。”慧音讥讽地说道,“一个人因为流言变成了妖怪。多么简单的解答。当小山铁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木下等人的怂恿下完成了最后一步——在众人眼中真的如同垢尝一般行动。然后想象一下他的恐惧和困惑吧。当他意识到自己原本就因为贫穷而低下的地位将会因为自己变成妖怪而进一步被固化,甚至下沉的时候,他绝望了。于是他一跃而下,做出了人最初也是最后的选择——否定自己的生命。物质上的自杀来终结苦难。”


  “而这个结果没人在乎。”阿求接上了她的话,“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什么,人类,你问无间地狱是什么?在你眼前就是。”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以后神色柔和下来,“你现在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对吧?”


  “真可惜,年轻人就是这么倔。”慧音回答道,“我是在荒野中被遗弃的孤儿。我的母亲教会了我生存所需的一切。知识,理念,信仰,我的一切都多亏了她的教育才得以形成。我想要让其他人可以看到我看到的世界,于是我选择了当老师,去传播我的视野,思想方法,还有我的知识。可是这……我当老师不是为了这个!必须有人付出代价。这不是什么愚蠢的‘自发性意外死亡’,一个学生自杀了,而且这一切是有原因的。”


  “你这家伙,依然沉溺于因果推断的幻觉之中吗?”阿求叹了口气,“也罢,就像你说的,年轻人嘛。但是我得警告你,慧音,对于人类社会中事件的因果推断说到底只是一种自作主张的幻觉。一切现实事件都无法找到孤立的原因。你现在的想法当中依然保留着对于绝对善恶的幻想,而这只会让你陷入死路。正辉那人虽然老于世故,但是他说对了一件事: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不要妄想对世界上的一切负责,那是人们臆想出来的神明的职责。人的能力是有限的,如果想要追求什么,就一定得舍弃一些其他的东西。”


  


  他们不知道他从什么渠道搞到了枪。在西区的帮派战争结束后,大量的兔子帮派成员化整为零,逃窜进了市区。尽管严打行动已经持续了五年,但是黑市的活动依然猖獗。只要一个人有足够的耐心,决意,以及头脑,那么搞到一把枪并不是很难。稻荷瑞树的脸因为兴奋而涨红了,他手中的枪指向了木下贵博的脑袋。


  慧音别过头,看向躲在她身旁的稗田阿求。糟糕的时机,糟糕的地点。这天原本是阿求受她的邀请来帮她讲课,她想要让阿求讲一下神话传说在写作中的应用。可是现在稻荷突然劫持了木下,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炸弹”,这下更是火上浇油。现在其他人都躲在了教学楼外,只有正辉,慧音,和阿求还留在那间两个人躲藏的教室外面。


  “这样下去等着也不是个办法。”阿求说道,“这样吧,你们和他比较熟悉,有可能刺激到他。我进去和他聊聊,想办法搞明白他的诉求,稳住他,然后你们再想办法制伏他。”


  “等等,”慧音拉住了她,“你疯了?你个病号赶紧和其他人一样出去,他手里有枪。正辉老师——”


  “不,我要进去。在这样等下去,治安行动队那帮疯子只会进来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打成稀巴烂。没必要流那么多血。我可以和他聊一下,看看这小兔崽子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然后想办法帮帮他。毕竟,我觉得也许可以成为他的同伴。”阿求笑了笑,“再说了,我都三十岁了,作为稗田家的,这辈子算是过了一大半了。不用担心我。”


  “……”她看了看阿求,对方那一向迷离的眼神严肃了起来。她没有说话,放开了手。阿求进去了。正辉嘀咕了两句,她勉强听出了“多管闲事”这四个字,于是白了对方一眼。正辉闭嘴了。她趴在门口,专注地听着里面的声音。


  “你他妈也是来找死的?”稻荷的声音在颤抖,一向明哲保身的他显然很不习惯自己所处的位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我是稗田阿求,是你们上白泽老师的朋友。”阿求举起双手,“我什么也不想要,我更好奇的是,你想要什么。毕竟在他们眼里,你才是罪犯,你手里握着人质的命,他们肯定觉得你是想要些什么。”


  “我受够了!”稻荷猛地一用力,把枪管塞进了木下的嘴里,木下嗫嚅着,一股尿骚味儿弥漫开来,“我原本以为小山那个异想天开的死了就完了。没有!你们他妈的就是不肯放过我!我给你们跑腿,帮你们写作业,为你们防风,然后这一切都还不够!你们还非要我去给这个狗东西顶罪!说啊,你这王八蛋!现在我手里拿着枪,我就是文明,现在谁是畜生了?你自己透了人和泉,然后人家肚子大了,他妈的还要我给你顶罪?我他妈讨好你是为了有条活路,还他妈给你脸了?你说我们妖怪野蛮,愚笨,对,我脑子里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的规矩。我就知道人类有了枪,因此能随意拿捏我们。现在枪在我手里,你他妈说啊!”木下闭紧眼睛,哭了起来,稻荷踢了他一脚,让他跪在地上。“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要这个瘪三承认,和泉是的肚子是他搞大的——”


  “明明是你干的事,你还不承认——呜啊啊啊啊啊啊”木下趁着枪管从嘴里吐出来的机会,飞快地说道,没说完稻荷就冲着他大腿开了一枪。


  “你他妈疯了?老年痴呆了?你以为老子看得上你们人类女人?真他妈叫我恶心。”稻荷冲着他脸上啐了一口,看向阿求“我很正常,我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你让上白泽老师进来,给我作证,我不搞那些异想天开的幺蛾子。”


  “行,但是我得警告你,现在你依然没有足够的证言。这小子现在说出的话都不可信,你必须得拿到足够的证据。”阿求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居然接上了话茬,“我听你的意思,是你们学校有个女生被人搞大了肚子,然后你知道是你脚底下这人搞得,但是他要你顶罪。你现在如果想要证明自己的青白,就必须把那个女生找出来,让她自己作证。你告诉我那个女生的信息,我让上白泽老师帮你把她找上来。”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还有,你打中了他的大动脉,他要是死了你就完蛋了,我建议你赶紧把他送出去,这段时间我当你的人质,好不好?慧音!”


  “你需要我做什么?”慧音走到门口,问道。


  “把你的这学生运出去,顺便找一下……”她质询地看向稻荷。


  “和泉舞!”


  “对,和泉舞,我在这里和这位小哥再聊一会儿。可以吧?”


  “你的主意定了谁也说不动你。”慧音叹了口气,转向稻荷“我这就去找她,稻荷,我们真的是想帮你,配合阿求,不要伤到她。”


  她在楼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和泉,对方见到她的时候想要逃跑,但被她一把拉住。正当她打算回到教学楼里的时候突然间枪声大作。她别过头,看到保安部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校门口。她连忙甩开和泉,想要跑上楼,治安行动队的人试图拦住她,但她绕过了他们。不到二十秒,她抵达了顶楼。然后她看到了现场。


  她的耳朵在轰鸣,周围的人努力地想要拉住她,但她看不到他们。正辉的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所有的力气都用光了一样。在不远处,两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其中一个人。血液从她的身体上如同泉水般流出,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容。她张开嘴,呼喊着对方的名字,却无法认出自己的声音。


  结束了。


  稗田阿求死了。


  


  “众神都想同稻羽的八上比卖结婚,所以一起往稻羽走去,其时叫大穴牟迟神,也就是大国主神,背着袋子,作为从仆,带了前去。走到气多崎的地方,看见有一只赤裸无毛的兔子,趴在那里。众神对那兔子说道:


  你可在海水里洗浴,当着风吹着,去睡高山的岭上好了。”那兔子依着众神所教,去到山上睡着。可是海水干了之后,身上皮肤被风所吹裂,痛得伏在那里哭泣。最后来了大国主神,看见兔子问道:“你为什么伏在这里哭呢?”


  兔回答道:“我在淤岐岛里,想到这里来,但是没有渡海的法子,于是就骗海里的鳄鱼说,我同你们来比赛一下谁的族类更多吧。你们把一族都叫来,从这个岛到气多崎排列趴着,我从上边走着计算,就可以知道同我的一族是谁更多了。这样说了欺骗他们,在排列趴着的时候,我便在上边走着渡过海来,刚要下地时我便说我骗了他们了,话刚说了,趴在末端的鳄鱼把我抓住,将我的衣服完全剥去了。因此悲泣,其时遇着众神经过,教在海水里洗过澡,当风睡着,依着所教的话做了,我的身体全都损坏了。”


  于是大国主神教那兔子道:“你赶快到那水口去,拿清水洗净身体,取水口的蒲草的花粉散在地上,在这上边打滚,你的身体一定可以治好,像从前一样。”兔子依照所教的做了,身体变成从前一样。


  “这就叫做因幡的的白兔,现今称为兔神。据说我们城里那位隐居多年的调味品大亨就是这位能给人幸运的白兔。可是现在因幡帝自己一个人跑了,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稗田阿求灌了口酒,“你知道吗?永远城创立的时候还是她带头向人类献上土地的。这里原本是一片草原,因幡帝算是这里所有兔子的老祖宗。她带着群兔迁徙至此,然而兔子是软弱的生物。草原上他们的天敌众多,而且完全靠老天爷吃饭,如果这年雨水充分,它们就大肆繁殖,第二年遇上旱灾就集体饿死。于是他们祈求人类的协助。人类带来了技术和科学,让他们的繁衍接受节制,将他们的食粮统筹分配,于是他们不再受饥荒所困。帮助他们压制各种食肉的天敌——这些天敌对于人类也是威胁。人类驯服了他们,向他们显现自己的权与力。于是兔子们率先向人类臣服了,并因此在新的秩序中获得了仅次于人类的首席。其他的各种妖怪也拜服在人类的科技和智谋之下。然后现在人类开始向兔子们要求支付代价。不管相较于其他妖怪们可以享有何种优越,兔子终究还是妖怪而非人类。兔子们现在慌了,他们原本想要借他人之力渡过大海,到头来全都在城市里面做了下等工人,被鳄鱼扒了层皮。于是他们向他们的神祈祷:‘哦,大国主啊,您究竟在何处?您为何抛弃了您的信徒。为何我们的领袖失去了她的权柄,带着我们在这个地狱里受苦?如果您真的是神,又为何对我们不管不顾?’诸如此类的牢骚话填满了他们的内心。他们却对于另外一个更有可能的解释视而不见。神有可能并不存在。因幡帝也不过是一只活了太久的老兔子。就算有神,他也是邪恶的。他不爱我们这些凡人。他甚至乐于看我们受苦。而人类,人类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神。他们在过去创造了旧神愚弄自己,同时还愚弄了我们这些他们幻想的造物。然后现在他们变聪明了,意识到自己是在愚弄自己,于是便不再愚弄自己,但却继续用这些神来愚弄我们。”


  “听上去十分偏激。但是我喜欢。”慧音摇晃着酒瓶,“我还听说过一个笑话。从前草原上有一匹马,他过着安逸的生活,白天纵情奔跑,晚上就地入眠。渴了从小溪里饮水,饿了低头就有鲜嫩的青草。但是他并不满足,毕竟草原上还有野牛和他争抢食物,狮子则将他视为猎物。于是他找到一个人说:


  “‘万物的灵长啊,草原上我的敌人如此众多。帮助我吧,你的智谋将会引导我的铁蹄,我的迅捷将让你无往不利。’


  “于是人把马套上了笼头,架上鞍具,打上蹄铁。他骑上马,轻而易举地用弓箭杀死了野牛和狮子。马很高兴,他说:‘谢谢你,亲爱的人类,现在我们可以共享这片草原了。’人笑了:


  “‘我亲爱的朋友,你大可把这片草原全部据为己有,因为从你让我骑上你的那一刻,你就永远是我的仆从了。’”


  慧音抬起头,眼前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她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发出苦涩的大笑。


  


  他们说她不肯出来。正辉和她说阿求在被告知了如果留在里面会被视为共犯的情况下依然留在稻荷的身边。他说因为担心有炸弹,所以他一开始就联系了保安部。保安部立刻将这件事当成甲型恐怖活动来处理,批准了一切火力的使用许可。他们搜查了现场,稗田阿求和稻荷瑞树被打成了筛子,正如阿求预料的一般,但炸弹却不见踪影。到头来根本就没有所谓的炸弹,只是某个人在慌乱中随口一说,却成为了治安行动队过激行为的借口。木下在医院静养了两个月后出院,因为他被抬出去的时候被人闻到了尿骚味,所以获得了新的外号‘尿床仔’,就算他爸是教育局局长也改变不了他被欺凌的事实。毕竟那只是少年人的游戏,无伤大雅,有着自己的规则,成年人无权也没有能力干涉。


  “综上所述,这就是遇到媒体时的说法,记住了吗?”在事件过后,长谷川因为干涉不力被调职,去了五中,而正辉则接替了他的位置当上了系主任,“没有问题的话就散会。上白泽老师,你过来一下。”


  慧音一言不发地走近正辉,正辉看了她一眼,别过头:“稗田那件事,别放在心上。”


  慧音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记得我之前和你说的吗?不要钻牛角尖。稗田自己选择了和他站在一起,选择了和恐怖分子站在一起。她选择了自己的命运。对于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从她的错误当中吸取教训。


  “你知道是什么教训吗?那就是永远不要搞错自己是在哪一边的。你可能是个妖怪,也可能是个人类,但只要在永远城,你就必须站在人性这边才能生存。不是获胜,而是生存,这是最为基本的。如果连生存都做不到,那么别的东西又有什么用呢?我们作为教师,就是要在学生身上种下人性的种子,让他们能够作为顶天立地的人在社会上立足。这点我们是一样的。


  “记住,上白泽,不管如何,生活总会继续。这是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你必须走出来,向前看。不能被过去所一直拖累,否则就会和稗田家的一样,分不清理想和现实的差别,稀里糊涂的死去。我喜欢你的激情,所以我才这么劝告你。不要走她的老路。不要去想她为什么这么做。不要试图理解她,同情她。你还活着,把你的精力留给生者,而不是为了死者彳亍忘返。


  “生活总会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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