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醒来那天的晚些时候,上白泽慧音来到了我栖身的那间狭窄的居所,从米斯琪手中接过了照顾我这个病号的重担。我看到一个长着……狗耳朵的女孩在门口张望着,看到米斯琪出来,那女孩很高兴地迎了上去,两个人手拉着手离开了。
“你现在感觉如何?接下来打算干些什么?”上白泽慧音轻快地坐在床头,她把身上的墨绿色绒布大衣挂在门口,露出里面的灰色汗衫,肩膀上略微凸起来一个鼓包,大概是块纱布。我看着她健美的双臂,再回想到我自己这副大概永远也长不大的孱弱的身体,不由得有些出神。
“……不知道。”我原本想说“去死”,但是忍住了。还没有到那个地步。现在我还没有那种……激情。“我估计城里是待不下去了。你这里能养我这种闲人吗?”
“闲人养不了,不劳无获。等你下了床就得想办法给你找个工作了。”上白泽翘起二郎腿,两只手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当她回头的时候她的右眼在她的刘海的遮盖下若隐若现,给人以神秘而危险的气息。我现在可以确信我在梦里看到的那些事情是真的了。“你会写字吗?”
“很久没有写过了,但是阅读还是没有问题的。”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抓得住笔,“以前我还曾经靠给人写字混饭吃呢。”
“那就好,我们这里的学校现在还缺人手,我以前在那里工作,”上白泽的脸上泛起回忆的波纹,“你在城里并没有找到你想要的解药。”这不是问题,而是一个陈述。上白泽是对的。我和八意永琳的会面说实话,给我留下的主要印象就是这个市长也是个疯子,毕竟没有什么正常人会刚一见面就砍人脖子,哪怕她知道我死不了。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绝对没有把我当人看过。这倒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是……”我环顾四周,这里毫无疑问是我进城时曾经停留过的小屋。“我们怎么出的城?”
“我带你出来的。”正确的废话,看来她有心隐瞒,“你的朋友也跟着我们一起出来了。”
“魔理沙?那小子也没来看我?”
“她……因为身份的缘故有些麻烦。她身上有个狩猎许可证。”
“……原来如此。”
“你似乎并不惊讶。”
“我又不是没在这种地方居住过,妖怪们的想法我还是了解一点的。”我耸了耸肩,“特别是她那种遮掩不住的城里人的烟火气,就算她用粗俗的作风和污秽的言语作为掩饰,他们也一定会看出来她是在城里长大的,就像你一样。”
慧音扬起眉毛,我别开眼睛。瞧我这该死的嘴,少管闲事。“你知道多少?”
“一个城里人能知道多少?”我反问道,“不过是那些还没有被从官方文件上抹去的残羹剩饭。你曾经是个不得志的教师,后来变成了社会活动家,现在则是激进的恐怖分子。”我斜过眼偷瞄她的反应,她的面部表情很平静,看来她并不在乎这个称呼。
“如果当个恐怖分子是解放城中人的唯一方法的话我很乐意去当个恐怖分子。”她的眼神变得遥远起来,“如果他们需要一个英雄,那我也可以去当一个英雄。但是我当不了英雄,他们也不需要英雄。如果他们需要一个丑角,那我就去当那个丑角,可惜作为丑角我的表演实在不够出彩。他们需要的是振聋发聩的颤栗,无法视而不见的闪光,不能听而不闻的雷鸣,是惊愕交响曲。”
“这我赞同,但是,那样是赢不了的。从我听到的评论来看,城里人能够不怨恨‘天下人’就不错了。我很喜欢的你的演说,但这不代表它可以打动世人。老百姓期待的其实很简单。对于农民来说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于工人来说则是‘一间厂子一壶酒,老婆孩子热炕头’——毕竟人的基本需求很难改变。如果不满足他们的这点需求,和这些只能活在当下,甚至连这种当下都是挣扎的人许诺未来只是在给他们画大饼,让他们感到不切实际罢了。”我又瞄了她一眼,她的嘴唇有些颤抖,她似乎想要反驳——不,她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语,可是却不肯说出口,为何?
“如果你能提出其他更好的活动方法的话‘天下人’会很感激你的。”她最后郑重其事地说道,“该我提问了,你为什么会去广播塔?”
“闲得无聊四处转悠。”我摊开双手,谎言近乎本能地从我口中吐出,“好吧,说实话,你能不说出去吗?”我伸出手,示意她凑近我,我贴到她的耳边,“其实是因为我疯了。”
“意料之中。”她似乎毫不惊讶,看来她脑子多少也有点问题。“那么,你为什么会发疯?”
“谁知道呢?”是时候闭嘴了。可是我却不知为何不能停下,“这样那样的原因。我可以编出来四五种不同的故事。比如说我是个农民,我把毕生积蓄全都花在了买种子上,可是今年却因为过度丰收,粮价暴跌,于是我血本无归。也有可能我是个工人,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活,因为事故摔断了腿,再也不能上班,整天在家里酗酒,丈夫和儿子也离我而去。或者也有可能我是个孩子,被那控制狂性格的父母揠苗助长,每天在无尽的学业中度过,可是终其一生,甚至比不上市长儿子刚出生时的地位。也有可能我只是一个性格恶劣的丑角,每天都因为自己那卑劣的品行而不断陷于自己招来的不幸之中——我的意思是说,这世界上有太多不讲理的事情,我几乎想不出来一个人如果不发疯怎么能忍受活在这种世界上。”
“但你的确听到了我的演说。”
“当然,振聋发聩,实际上我很喜欢你的演说。我觉得能做出这种演说的你肯定和我一样疯了。”我瞥了她一眼,说得太多了,我这个傻瓜,明明和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事,为什么要掺和?我的心脏狂跳不止,我想我现在肯定是在发烧。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仿佛被我抛弃已久的修辞学之神不满于我对她的冷落,附身在我身上让我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都拎出来展现在这个怪人的眼前一般。就像一个醉汉,涨红了脸,不顾一切地想要让人听到我的声音。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我在这里!看着我!别忽视我!不许移开视线!可是当我看到她看向我的目光的时候,我却不知为何退缩了。我移开了视线。有什么可害怕的?不过是个煽动的骗子罢了。“但毕竟我是个疯子,你没必要在意我说的话。”
“你是对的。抱歉。”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但毫无疑问,不,的的确确是从我身旁的人口中发出的声音。
“什么?”
上白泽慧音站起身,仿佛刚刚的对话没有发生过一般:“我得去开会了,明天我会再来看卡你的。我也会去看看魔理沙小姐那边,想办法让他们别再纠缠她了。运气好的话她今天下午就能来看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叫米斯琪就行。”
“所以说,这个狩猎许可证的确属于你。”我看着眼前的男人,他身后的两个人端着猎枪,神色紧张。我的双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我十分确信如果我有任何逃跑的愿望,我一定会在离开这间屋子前被打成马蜂窝。可是就算如此,我面前的这个黝黑的瘦子已经和我重复了三遍相同的对话,好像这样做可以让我承认我在说谎一样。
“没错。这已经是你第四遍和我确认这事了。我能走了吗?”
“但你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你会有这个许可证。”
“个人隐私,无可奉告。”我耸了耸肩,赶紧杀了我吧。
“你的手上沾着我们同胞的血腥味。”对对对,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妖怪了,你总不能指望我一个妖怪也没杀过就拿到许可证吧?早知道跟着上白泽慧音出来还得经受这个,我还不如继续呆在城里。
“对,没错。”
“而你竟然一丝悔改之心都没有。你可知道你的罪恶?”
“大爷,差不多得了,你指望我干什么,让死人复活吗?你又是什么人,在这里审判我?难道我非得两手青白才能够活在世界上吗?这是什么道理?”
“不识好歹!”他重重地一拍桌子。很好,打我啊。他一拳砸在我脸上,铁锈味灌满了我的口腔,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流了出来,很好。我活该。
“打人就这么点力气?就凭这也想打倒猎人?”我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你就这点本事?难怪只能捡我这个软柿子捏。再来啊?有本事打死我啊?”
“够了!”一个清冷的女声在门口响起了。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一头薰衣草色的短发,看上去似曾相识。“三儿,她是老师的客人,况且这个人我认识。别为难她了。”我看了眼三儿,显然“老师的客人”对他没什么作用,但是听到来者认识我,他的神情明显放松了。
“八桥小姐,这个人身上的血污味很重——”
“我也闻到了,但那不是你们如此粗暴对待她的借口。罪行需要先被审判才能被惩罚,否则就只是私刑罢了。把她放开,让我来处理。”三儿愤愤不平地站了起来,绕到我身后,解开了绳子。我揉了揉被勒得有些发紫的手腕,向着八桥低声道了谢,跟随她走出门外。八桥临走的时候和那两个门口的守卫交代了两句。我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两头裹着厚厚的马鞍的骡子站在门外,漫不经心地嚼着干草。当我们出门的时候,这两头高大的牲口瞥了我们一眼,打了个响鼻,随后便无视了我们,继续他们那决定着世界生死存亡的咀嚼。八桥解开绳子,回过头看向我:“你会骑马吗?”
我耸了耸肩,我的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很不安,但我掩饰过去了:“略知一二。但我有个问题。”
“在路上说。”
“你甚至不肯告诉我我们要去哪。”我咳嗽了两声,不知为何我耳中的蜂鸣声越来越响,几乎要劈开我的大脑,我理应认识这个人,可是我却忘记了,为什么?“话说回来,我可不记得认识你这么号人。八桥小姐?”
“我叫九十九八桥。”她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九十九弁弁是我的姐姐。 你见过我。我要带你去见东风谷早苗,现在,你上不上来?”
“要我说您脑子绝对有问题。”阿武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伤口刚结痂就跑出来站岗的。”米斯蒂娅萝蕾拉听了这话回过头。岗哨位于鸡鸣镇东北方,面对着一片起伏的白色丘陵,左边则是永远城的巨大阴影。积雪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炫目的白光,一团白气在空中升腾而起。米斯琪抽了抽鼻子,她一向不喜欢寒冷,这种天气里她总是觉得自己呼吸困难。今天起码太阳在外面,比起上周那天地间昏黄一片,仿佛万物都要消没在黑暗之中要好上太多。她自己也知道现在这么做不太妥当,她的医术是从纯狐那里学的,纯狐和她说慧音一直只能学会应急处理,一旦让她看病就一团糟,一边说一边笑。后来她又把这医术传授给了村子里的其他人。那个被她一手教出来的小姑娘看到她背上的伤口的时候竟然没有被吓晕,而是被气得几乎丧失理智,恨不得当场抓起剪刀去把那个撕掉她翅膀的人捅死。他们好说歹说才拦住她,让她想起来自己是在场的唯一能动的医生。在给她的伤口上好药之后,那个小医生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一定要静养一个月,甚至想要让她立下军令状。结果这才不到半个月她就偷偷跑出来把自己排进了镇子外围的岗哨值班表里。
“瞧你说得,”米斯琪把手抬到脸前,哈了口气,“帮你分担工作你还不乐意了?我又不是那种能闲下来的人,让我关一个月紧闭(“谁和你说那是禁闭了”)不如让我去死。”
“别瞎说!”阿武呵斥道,米斯琪猛然想起来阿武的儿子也参加了民兵,在一次冲突中被纠察队打死,自那之后他就对谈论死很避讳。蹲在旁边抽烟的小红白了他俩一眼。她是个辘轳首,大概是过去在人类城镇里打工因为多言被人发现真实身份的经历,她一向信奉言多必失,一年中说的最多的话就是“闭嘴”。
“对不起,我不是——”
阿武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也不是你的错。况且,你也没分担我的工作,你是替了阿近的班啊。”
“他家刚生了孩子,这还是在冬天,让他多陪陪老婆是应该的。”米斯琪吹了个口哨,看向远方的雪原,视野中依然除了几株灌木空无一物。
“你个小孩子别学大人说话!”阿武又一次训斥起了她,不过这次语气轻松了许多,“还‘陪老婆是应该的’?你知道小孩怎么来的?”
“大叔,这种时候说这个可就没劲了,”米斯琪转过头,用关爱智障的眼神问候着他,“你觉得慧音老师会避讳跟我讲这种事情吗?我们鸟类还会下蛋呢。”看着阿武惊讶的样子,她很是满意,“老师说了,对于身体的知识没有什么好羞耻的。如果觉得小孩子就应该维持某种理想中的纯真状态,那就应该塑造那样的环境吧?可是在我们这里长大的小孩,满嘴黄段子不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吗?”她看向小红寻求支持,小红翻了个白眼,冲着她竖了个中指,接着用捏着烟的左手比作一个洞……
“……我真是服了你了。”阿武示威般的作势要去踢她,小红灵巧地打了个滚,躲开了。他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受过教育的人啊,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就是个种地的,说不过你。可是你作为一个女孩子,别人总会对你有看法,要自重——”
“如果想要知道怎么说过我的话可以来夜校,我也在那里讲课的,”米斯琪飞快地打断了他的话,“慧音老师创办的学校,我们什么年龄的人都接受的。”
“我这么大了还要去上学?你可饶了我吧。”阿武耸耸肩,“而且,让我去听女人上课,这……我其实不喜欢你的那个慧音老师,也不喜欢她教你的那些东西。可是因幡大人偏爱她,我们还得靠着她才能让城里人看得起我们,这事啊,唉,真是没天理了。当然,我不讨厌你,我也就是说说罢了。”
“老师她选择自己的道路的时候也没指望被所有人喜欢——等等, ”米斯琪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最先引起人注意的是来者疲惫的面容,领头的是个疲惫的中年男人,有着很重的黑眼圈,胡子拉碴,显然已经在荒原里流浪已久。但是他和同伴那身有些浆得发白的蓝灰色制服以及腰间携带的枪支弹药则让米斯琪和阿武的心里警铃大作——来者毫无疑问是永远城的城郊治安纠察队。米斯琪别过头瞥了阿武一眼,已经看到他眼中燃烧的怒火。小红则抓紧了枪,做好了战斗准备。她又一次打量起这支队伍。所有人都显得神色仓皇,他们看到米斯琪所在的岗哨的时候,甚至舒了口气,但是当他们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之后,又立刻紧张起来。几个人爆发了一场短暂的激烈争吵,最终,他们退到了一个小土坡后面,只派出最开始米斯琪瞥见的那个领头人,举着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地把枪扔在地上,向着他们靠近。
“阿武,我去和他交涉,你和小红在后面看着,如果有情况就立刻开枪,但在那之前不要轻举妄动。”米斯琪抓起步枪,正要出门,阿武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你疯了?要我说我们就应该现在直接把他们打死。鬼知道是不是陷阱?要我说就趁现在直接把那人打死,杀一个是一个!”
“他们还没有表现出敌意,而且他们是来求助的。”米斯琪握住阿武的手,“东北方没有我们的领地,所以能让他们如此害怕的也许是某种更大的威胁——”
“那不是更好!”阿武气愤地甩开了她的手,“让那些家伙狗咬狗,被那东西全都杀光才好呢!如果你要去和那些渣滓谈的话你自己去,别扯上我,和那些畜生在一起,晦气!”
“阿武……”米斯琪转过头看了一眼外面的男人,他正在一边哆嗦,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显然他担心的并不是他们所在的哨所,他身后的一个土坡后面,几只黑色的枪杆伸了出来,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但男人不知为何传来一种感觉,让米斯琪想要相信他是真诚的,“我走了。”
米斯琪走出岗哨,把手握在枪上,打开保险,小心翼翼地向男人靠近。积雪在她脚下被压碎后融化而又凝结,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男人看到她的样子,注意到了她绒帽下露出的两三根耳羽,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哆嗦得更厉害了。在距离米斯琪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自己,想要走向米斯琪,伴随着几声枪响,几颗子弹在他的脚边埋入了雪中。土坡后面的枪杆骚动起来,米斯琪赶紧把手从枪上拿开,举起双手,接着回过头,示意阿武不要冲动。阿武幽怨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小红从旁边探出头,按住了阿武的手,向米斯琪示意让她不用担心。米斯琪走近男人,让他转过身,这样男人就比她更加靠近岗哨,而她也把自己的后背显露给对方的同伴,接着她搜了对方的身,发现对方除了一把军用多功能匕首以外没有别的武器,靴子里也没有藏东西。等到她站起身的时候,男人终于开口了:
“请……请帮帮我们。”
“出什么事了?”
“我可不可以让我的部下先过去?他们都听我的命令,我会让他们不开枪的。”
“你的部下有多少人?”
“原本有11个,现在只剩下6个了”
“让他们把枪放下,小红!”她向着岗哨喊道,“回镇上带着十个人过来。阿武,做好准备。”
“不可能的,我们如果没有了枪……”
“抱歉,我并没有在和你谈条件。”她清了清嗓子,集中精神,最开始只是两三声鸟鸣,接着男人注意到了不对劲,在这凛冬的冻原上根本就没有鸟。夜雀的带有魔力的歌声从米斯蒂娅萝蕾拉的口中传出,当男人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和他的队员一样失去了意识。米斯琪小心地把瘫倒的男人放在地上,握住枪,从右边小心地接近土坡,她看到土坡后面的六个人基本都晕了过去,在后方的土坡后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勉强维持着意识,手在扳机上摸索着,努力想要举起枪。米斯琪又唱了两句,那人也倒了下去。她两边各扛起一个人,来回了三趟,在这期间阿武也帮着她拉了三个人回去。随后她把所有人身上的武器全都卸了下来,放在墙边,然后用岗哨里的绳子挨个把他们的手捆住。最后她从外面捧起一抔雪直接塞进了那个小队长的领子里,那个男人一哆嗦,醒了过来。
“抱歉我有些粗暴,请谅解。”米斯琪看着他四处张望,看到自己被缴械的躺倒在地横七竖八的部下那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为了节约时间我让他们先睡着了。虽然你在人数上骗了我,但是毕竟兵不厌诈,我可以理解。那么,我们来听听你的诉求,你为什么想要寻求我们的帮助?”
男人结结巴巴地张开嘴,努力想要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整理成话语,但他最后只突出了一个词:“……怪物!”
“好的,然后呢?什么样的怪物?”米斯琪调整自己的音调,让自己的声音附带上使人镇静的和声,“在什么地方遇上的?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秋……等到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和那玩意融为一体了。我们最开始没发现。它的外形总是在变——接下来那玩意吃了树和海。我们努力地向它开火,当时我们以为它死了。可是……”男人抱紧了头,缩做一团,轻声啜泣起来。米斯琪轻轻拍打着他的肩,阿武不满地看着她,米斯琪没有在意,而是继续唱着歌,终于,男人平静了下来。
“然后呢?也就是说它不怕子弹。那之后你们为什么不请求支援或者回城?”
“没有用。”男人摇了摇头。“不管走到哪里它都会追上我们。我们不能回城,因为城里没有人能对付那东西。它会吃掉所有人。就算是猎人工会那些人也不行。我们叫了支援,我们原本有三个小队的,每队都有十五人,现在只剩下我们这几个。老天啊……”
“那它现在在哪里?你们和它交战过,之后把它甩开了?它去了哪里?长什么样子?”
“你们不懂!它根本就没有形状。或者说它可以是任何形状。”男人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它一直跟着我们,不对,它甚至比我们还快一步。它就在这里!”他挣扎着想要跑出去,可是腿上一软摔在了地上。他抬起头,接着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也消失了,米斯琪别过头,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然后,在他们来的土坡后面,她看到了“那个”。
那是一个全身赤裸的人类,或者说至少看上去是个人类。但是有一些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比如说他虽然骨架是男性的,下巴上也没有胡子,可是下体却没有任何的生殖器官特征。他的手臂有些太长了,两手垂到了膝盖的高度。他的眼睛在脸上左右移动着,并不是眼珠在转动,而是眼眶本身的位置在移动,仿佛无法确定该以什么瞳距见人合适一般。他感应到了米斯琪的目光,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接着伸出他那还在不断变长,已经垂到地上的左手,抓住地面——
“卧倒!”米斯琪一边喊着一边转过身,将阿武和小队长同时扑倒在地。那个人形生物将手掌作为支点,将自己的胳膊作为一个微型的投石器,将自己如同一颗炮弹一般扔了过来。他的嘴在空中伸展开来,长度达到了人的身高的一半,猛地撞进了哨所。米斯琪把力量凝聚在脚下,猛的一蹬地,跳了出去。“该死!”哨所里面刚刚被米斯琪现在束缚住了行动的纠察队员成了待宰的羔羊,暴露在来袭者的巨口之下。来袭者打量了一下在地上横七竖八的纠察队员,转过头,向着米斯琪再一次露出了一个微笑。在它笑的时候,它的脸融化了,血水伴随着一股恶臭流到了地上,一个纠察队员大概是鼻子比较灵敏,醒了过来,惊恐地发出大叫。那具失去了头的身体虽然没有耳朵,却听到了声音,转过身,一把抓住那个人,随后它的胸部裂开一个大口,它直接把那个人扔了进去。米斯琪飞快地低声在小队长耳边吟唱了两句,让他又一次失去了意识。“阿武!把这个人带走,告诉小红让她去找老师,不要带其他人过来,这里我来处理。”
“留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对付那个怪物——”
“那是个野良神。”米斯琪看向阿武,在她的余光里,她看到那个那个东西已经重新长出了头部,它的胸部正在蠕动着,被它吞噬掉的人还在挣扎,但是已经无力回天。她努力克制住反胃,“失去了信仰,忘记了名字,就连神性和自我都已经流失殆尽,只剩下力量和寻找人类的本能的无名之神。因为缺少想象而连自身的形象都无法固定,由于分不清对于人类信仰的渴望与食欲,将人类当做食物来狩猎,从他们身上获得情报来稳定自身的可悲存在。这是被人类抛弃的弱小神明的末路,却偏偏是最为危险的人类之敌之一。你们没有对抗它的力量。你只要把这个名字告诉慧音她就会明白。靠近那东西会受到认知干扰,而且它走过的土壤十有八九会被诅咒,你不能呆在这里。”
“……你才他妈的十二岁。你应该和我一起跑。你刚从病床上下来,你再也不能飞了。”阿武看了一眼在他脚边的小队长,“我们没必要在这里对付那怪物,那些纠察队的人死了也好,他们活该。让你的老师来,她是专业的。你根本就不是战斗人员,别在这里逞英雄。”
“老师她也是会受伤的。”米斯琪转过身,“我知道对付那东西的方法。我可以……不,是只有我和老师大概才能做到。在战场上纠察队是我们的敌人,但现在他们只是被卷入了野良神狂乱之中的普通人,他们根本就没有主动和我们挑起冲突的能力。我要去救他们,这是我的独断,不必管我。”
她把枪从身上解开,扔到地上。子弹对那东西没用。她忽视了背后阿武的叫喊,让自己的指甲化为利爪,跑动了两步,飞扑过去,爪子刺入血肉,与那个野良神从其他已经醒来的纠察队员身边一同滚了出去。她的背后传来了几声枪响,她回过头瞥了一眼,阿武用枪声把那几个吓懵了的倒霉蛋拉回了现实,让他们自己跑动起来。米斯琪见到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赶忙从对方的身体上退开。对方的外观依然在变化。扭曲的血肉和骨骼从脖子上的大洞中伸出,组合成头颅的样子,先是变成了它刚刚吃掉的那个队员的样子,随后又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接着又变成了一个小姑娘。她有一个计划,但是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刚刚和野良神身体接触的时间大概有五六秒,对方没有任何进食的动作,看来自己的推测是对的,对方对于自己这种妖怪没有食欲,也就是说它的注意力仍然在逃走的阿武身上,暂时对自己不会构成那么大的威胁。
“好……疼……”野良神发声了,虽然它的口型和声音完全不匹配。就好像是几十个声音同时说话一样。女人,小孩,老人,壮年,不同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显得妖异而又威严。“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啊!!!”
“是啊,很疼吧。”米斯琪将妖力凝聚在胸中,寻找着调律,虽然思维混乱,可它还会说话,“对不起,是我们让你们堕落到这种样子。就快要结束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是哪?为什么?这里是谁?不对……”野良神翻了个身,但它那双扭曲的双腿不堪重负,折断了,黑色的血水落入雪中,激发起一股蒸汽。“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是哪?我……我们是永远,永远,永远……生命……活下去……我们是永远的生命,他们是这么和我说的……这里是谁?好想回到家,没有生命,没有死亡的常夜之国……不对!”它发出一声大喊。血肉从它的背上喷涌而出,在依稀间,米斯琪看到了几个人的脸被包裹在那猩红色的喷泉中,但很快就被新增殖的组织所覆盖。喷泉的势头逐渐放缓,随着重力垂落到地上。那是两只巨大的的血红色的翅膀,上面没有羽毛,而是覆盖着一起一伏的薄膜,仿佛在跳动的心脏一般。“好饿……想吃……”
“你想回家是吗?常夜之国,那是什么样的地方?”米斯琪话音刚落,野良神的翅膀扭曲了,凝聚出两条细长的触手,如同弓箭一般射向她。她急忙闪身躲开。但是一只触手还是缠住了她的右腿,失去了羽翼之后,她的行动也变慢了。她奋力想要挣开对方的束缚,但是没等她使劲,那只触手自己从野良神的身上脱落了下来,掉在地上,化为一摊恶臭的血水。
“好饿……你很香,但不能吃饱……”野良神捂住脸,如果它还有脸的话,它的两只翅膀代替了双腿,把它支撑了起来,“常夜……对了,常夜!”它突然兴奋地叫喊起来,“天上盛开着五十亿朵鲜花,脚下是破碎的星空!常夜,在那里我们永远不会死去,我们从卵中诞生,吐丝成蛹,破蛹化蝶,然后再次变为卵。可是……好冷好冷好冷!好饿好饿好饿!为什么?我是哪……蛹,被打开了!我们想要成为蝴蝶,可是我们的翅膀被夺走了。我们被留在这里等死……必须向南方,去到温暖的地方去!去南方。”野良神迅速地爬动起来,迈开它那用翅膀形成的双腿,大步流星地向着镇子的方向走去——“那是什么?”
米斯琪在唱歌。
在荒野之中,米斯蒂娅萝蕾拉在唱歌。
在几乎要把两个渺小的身影吞噬的一片洁白之中,米斯蒂娅萝蕾拉在轻声唱着思乡曲。
“那是谁?”野良神停止了脚步。“你在做哪?那是……”它弯曲了翅膀,让自己的身体降下来,靠近米斯琪,它的脸变化成了米斯琪的样子,“好美……”
对了,就是这样。想起来吧,那个在你口中如此美丽的常夜。米斯琪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向着东北方走去。对不起,毁掉了你的家乡。对不起,让你变成了这种样子。对不起,但是不能让你再前进了。对不起,你必须死在这里。野良神并不知道她的想法,只是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跟随着她的歌声。它的翅膀逐渐解体,脱落,化为粘稠的血水,接着又立刻再生,在它的身后留下一条暗红色的足迹。
“你也要去常夜?你是蝴蝶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是的,我就要把你送往那个没有生命,没有死亡,没有苦痛的地方。请原谅我。
野良神突然往前一扑,从两只翅膀上又分化出数条触手,抓向米斯琪,米斯琪灵巧地一跃,闪开了。野良神困惑地看着自己空空的触手:“没有?蝴蝶!”它再次向着米斯琪射出触手。米斯琪跳跃着,旋转着,跑动着,如同在雪地上翻飞的雪花一般舞动着,它怎么也抓不到。两个身影在雪地上一来一往,就像舞蹈老师和学生,米斯琪优雅地旋转,野良神笨拙地腾挪,一个旁观者很容易被这景象所迷惑,而忽视其中的杀机。米斯琪知道,野良神的每一次冲击都带着足够粉碎她全身骨头的破坏力,如同炮弹一般在雪中炸开。可它并不知道。它只是发出开心的大喊:“是蝴蝶!”于是又分裂出数十只触手,此时它的翅膀已经变得很小了,大概是之前进食掠夺来的生命力快要耗光的缘故。米斯琪知道,终结的时刻已经快要到了。
结局来的相当快,正如她预料的那样。“我要蝴蝶!”野良神再次用翅膀支撑着自己跳起,伸出所有的触手扑向米斯琪,米斯琪再一次轻快地躲开,然后野良神重重地摔在地上。但是这次和过去不同,它没有再站起来,它那双巨大的翅膀终于彻底崩解,化为了碎块和脓水,发出刺鼻的恶臭。米斯琪小心翼翼地靠近它,它依然还活着,甚至还在大口喘息,只是再也动不了了。
“好累,好饿,好冷……要到家了吗?”野良神用它那双修长的手臂抓住地面,向米斯琪爬去,每移动一次,从它腰部断裂的伤口中就流出一滩脓水,“可以停下了吗?”
“对的,你可以停下了。”米斯琪轻声说道,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我骗了你,这里并不是你的故乡,这就是常夜——死亡,“你就要到家了。你的痛苦,你的恐惧,你的疯狂,就到这里了。”她的喉咙在痛,她知道自己哽咽了,但这种时候不能动摇。她吸了口气,轻声唱起了摇篮曲,“睡吧,睡吧,我的宝贝……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摇篮摇着你……快快安睡,夜已安静,被里多温暖……世上一切幸福愿望,一切温暖,全都属于你……”终于,她克制不住自己,失声痛哭起来。野良神在距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下了,碎裂成了尘埃,在雪地上散落开来,如同蝴蝶一般,它死了。
在上白泽慧音找到米斯琪的时候,她看到她的学生坐在地上,双眼通红,脸也被冻得红彤彤的。在她的面前是两个小土堆。她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她却失语了。她不知道米斯琪在想什么,这是她第一次独立面对野良神。在之前这种情况都是由慧音来处理。她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愤怒,可是她知道,自己的学生已经长大了,这是米斯琪自己的决断,她不应该为此指责她。接着她是担忧,她和米斯琪说过野良神的行为模式,但她不知道米斯琪会怎么处理它,更何况她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羽翼。但最后,剩下的只有自责。
“它走了。”她试探着开口了。米斯琪别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而是朝着自己旁边的空地示意了一下,让慧音也坐在她身边。慧音知道接下来她的裤子会湿,过一会儿结冰了会很难受。可是米斯琪已经这么坐了。慧音也知道米斯琪选择这么坐是因为夜雀想要难受,这样就可以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让她落泪的心事上转移开来。她迟疑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坐下了。
“我给它堆了个墓。”米斯琪伸出手指向左侧的土堆,“右边那堆高一点的是给它吃掉的人堆的。我不知道它流浪了多久,但是按照它这个崩溃速度来看,它得吃不少人才能坚持到这里。”
“你哭了。”
“当我引导它离开村庄的时候,我几乎感觉自己快要理解它了。”米斯琪轻声说道,声音依然哽咽着,“我不像老师你那样可以读取别人的过去,但是我知道它是为何而来的。它的家被毁了,它很害怕。它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而我……杀了它。虽然不是直接的,但是我还是把它引向了死亡。我……”
“……别多想了。”慧音说道,“干这种事情就是这样。你必须搞清楚界限,如果越过了那么就会把自己搭上。”见鬼,她自己说起话来就像八意永琳手下那些官僚。她小心地把手搭在米斯琪肩上,搂住她,“我……很担心你。”
“我知道。”米斯琪轻轻握住慧音的手,“可是我还是会去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它什么也没有做错,然后却突然间被夺去了一切,变成了罪恶的存在。人们遗忘了它的本相,所以它不能再成为神明,可是又无法变成人类,只好堕落为怪物。这种事情被城里人叫做‘发展的阵痛’。可是难道我们就注定要让它们代替我们去承受这种阵痛吗?就因为它们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如果我们执掌了世界,那么也一定会有像它这样的存在,被当成‘改革的阵痛’舍弃掉的吧。这种事情很有可能,不,是必然发生的,这就是所谓历史的轮回吗……”
“你后悔了吗?”
“就算让我重复面临刚才的情况成千上万遍,我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吧。我不能让它去吞噬更多的生命了。毕竟,我们也想活下去啊。”米斯琪叹了口气,“可是我不甘心啊,老师你以前遇到这种事也会考虑这么多吗?”
“……说实话,并没有。”她迎着米斯琪惊讶的目光,直视着对方,“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听过野良神的历史了。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也许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吧。人的同情心是需要滋养的——不管这件事听上去多么难听,事实就是如此。我并不是那种大公无私,可以做到对世间的所有苦难一视同仁的人。起初我想要这么做,可是……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有些时候我的确可以很自然地和那些故事产生共鸣,但这帮不到他们,他们需要的很多时候也不是我的共情。就算我理解了他们的困境,又有什么用呢?我没办法帮助那些孩子们摆脱不幸的童年——我也许可以用能力让他们淡忘自己的历史,但是我不能修改他们在暴力中形成的性格。我也没有办法让那些无家可归者从流浪带来的不安中解脱。我更不可能让那些奄奄一息的野良神重新焕发生机……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意识到这件事,意识到我是个有限的凡人。于是我停止了,我没有办法去逼迫自己继续下去,继续对所有的人都抱有同情却又无能为力。但是……我并不认为有同情心是一件坏事,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你做出了选择,你保护了你想要保护的东西,不仅是镇子上的其他人,还有那个不知名的野良神,你让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以回想起自己真正的愿望,并因此得以安息。”这是谎言,这只不过是安慰人的谎话。她的确很久没有去听野良神的历史了。但她觉得同情心是一件坏事,如果有可能,她宁肯自己的孩子是个自私的白痴,而不是米斯琪这样聪明而又敏感,还同情心过剩的傻瓜。可是她还是说了。而我也深深地羡慕着依然可以同情他们的你,这话她并没有说出口。没有必要给这个孩子更多的压力了。她还小,但慧音知道她已经表现出了超越自己的潜力,给她足够的爱,关怀,以及引导,她也许真的有一天可以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在那之前……
慧音将会用更多的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谎言来安慰这个孩子;她会做一个卑鄙的骗子,让米斯琪成为她自己成为不了的那个圣者;如果可能,她会让自己下地狱来换取米斯琪上天堂。
我真是个虚伪的混蛋。她想。
“为什么要把那个人类带过来?”辘轳首安倍左近愤怒地质问道。这小子刚刚学会说人话两年,但是已经俨然妖怪中一个小意见领袖的样子,因幡帝手下那些激进分子的喉舌。她可以感受到对方那不信任的目光。左近的脖子伸长了,他的头越过桌子飞到慧音面前,和她双目相对。慧音盯住对方那燃烧着怒火的双眼,叹了口气。
“她救了我一命,这是我起码的回报。就算再怎么鄙视人类的礼节,但是知恩图报这点起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吧?”
“被流放者和被遗弃者,那些与城市为敌的人我们可以接受,那个魔法使,为何要把她带到我们之中?”
“她是那个不死者的朋友,她也是被流放之人。她对我们有用。”
“她手上沾着我们朋友的血!她随时都会背叛!你不在乎,因为你是人类!就算我们都死光了,你也能在城市中生存!”另外一个身材高大的树精叫喊道。慧音眉头一皱,又开始了。他们永远都过不去这个坎。在过去她还可以靠着劫掠往城内运送燃料和物资的火车来让他们觉得自己有用。可是现在,随着永远城逐渐自我封锁,她的用处变少了,她不得不加快计划。
“住嘴!”米斯琪护在了慧音身前。慧音看着她从领口偶尔露出来的背上的绷带,皱起眉头。“这种时候还在为了这种身份上的事情搞内讧,不知廉耻!先生教你们的全都忘了?居然这么对先生?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只要是被驱逐的,被鄙视的,被流放的,都是我们潜在的盟友!”她的声音颤抖起来,“说话也要过过脑子,都现在了,城里人怎么可能放先生一条活路?她明明是我们之中处境最危险的,你们却要这样对她吗?”
“那么,为何要不与我们商量就如此贸然地行动?”因幡帝手下的一只兔子开口了,那是商业代表东乡平八郎,身形瘦长,踏实精明的他一向和激进的慧音不和,她知道他对自己的成见,“现在城里因为你人人自危,我们甚至没有办法把东西运进城里。”
没等她开口,安倍就愤怒地大喊起来:“你们这些叛徒,每天与城里人眉来眼去,谁知道你们哪天就会为了那几个臭钱把我们出卖了?”
“你说得倒是好听,没有我们的钱,你以为那些人类怎么愿意对我们在这里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还用得着出卖你们?我们只需要什么也不做,你们就全都得被纠察队和猎人烧死!”
“够了!”因幡帝猛地一敲桌子,她低沉的声音宛如雷霆,“你们所有人,闭嘴。”东乡眯起眼睛看向慧音,无奈地摊开双手。慧音别过暮光,看向另一侧的九十九八桥,她的脸上阴晴不定。因幡帝继续说道:
“我原本以为各位来到这里是为了有的放矢地提出点建设性的意见,而不是在这里为了无法改变的过去互相指责,出言不逊。听听你们说的话吧,这样的话也不用开什么会了,你们去大街上和泼妇一样骂街不就完了?八桥,你让我们开这个会,你有什么话要说?”
永远城社民党支部书记九十九八桥身材短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甚至可以说是娇弱。然而当她开口的时候,吵闹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下来。她长大了。慧音想。她已经从姐姐的死亡中走了出来,开始成为独当一面的领袖。八桥从辉针城回来的时候一无所有,可现在社民党现在是城南最大的政治组织,拥有超过两万名成员和接近十万名支持者。慧音虽然也在里面担当荣誉主席,但是真正的决策全部出自八桥和她的委员会。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稚嫩和腼腆,取而代之的是坚毅与沉着。虽然妖怪化成人形后的外形很少改变,但是他们一旦精神上有所成长,就会很快地反映在他们的外形上。她知道九十九八桥那身厚实的大衣之下,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柔弱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坚定的战士。此刻她也是社民党北方游击队第二独立纵队的队长。她早已远远地把自己甩在身后,不,是自己选择了止步不前。
“老师,”八桥严肃地看着她,“你觉得这样有用吗?”
“我不知道,但我在城中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她回避了问题,“安全部副部长绵月丰姬下定决心消灭我们这些治安隐患。她已经获得了驻扎在我们附近的第18师团112联队的支持。一个月内她就会对这里动手,具体什么方案还不清楚。”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因幡帝敲起了桌子,让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接着开口道:“刚刚我从城内的内线得到了确切的消息,112联队已经确定会支持永远城的战略。他们大概会在两周后发动对我们的进攻,美其名曰剿匪行动。线人告诉我们绵月丰姬此举算是谋划已久,因此这次入城行动也算是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由于慧音老师在城内造成的恶劣影响,导致双方的合作并不那么愉快,所以联队长川原雅明大佐只会派出一个中队协助战斗。基于此,我提议建立以八桥阁下为首的联合指战部统筹安排防御计划。”
“可是没有道理啊,”东乡困惑地说道,显然还不是很相信,“谁会在冬天进行军事行动啊?而且我们的主要供货渠道也在城南,既然他们只是针对游击队和上白泽,把他们……转移走不是更为合适的选择吗?”慧音很确定他把“交出去”这三个字咽了下去,无妨,毕竟她是因幡帝的客人,东乡还是不敢直接顶撞自己的老上司。
“那只不过是托辞,真正的动机是城市想要扩张把我们纳入他们的行政管理范围之下。他们从来不放弃任何可以扩张的机会。”民兵副指挥斋藤谦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只知绥靖的狗奴才。”他低声骂道,接着转向八桥,“我支持成立联合指战部,我这里的民兵任您调遣。”
“好的,既然民兵副司令同意了那么我就义不容辞。”八桥说道,“游击队在过去的半年里在本地训练了5000名民兵。目前来看训练水平虽然不如卫戍部队,但是执行治安和防守任务问题不大。我们的武器主要来自劫掠敌人的运输火车和黑市交易。我希望把一部分民兵和我的1200名游击队战士调配到一起。八意永琳的城市卫戍部队是她自己雇佣退役军人和外国教官训练的准军事化治安部队。我们用的38式步枪也是他们的主力装备,这和目前我国军队的标准一致。目前我们得知敌人计划用两个团约2600人的兵力配合川原的一个中队1200人发动进攻。为了应对这一来犯之敌,我的建议是,将土方镇的所有居民搬迁走,彻底将此地要塞化,借助巷战消灭敌人。”
人群再次炸开了。土方镇是城南六镇中第二靠近永远城的镇子,人口并不多,但也有着大约四万名常住人口。最靠近永远城的太平镇基本上就是一大片棚户区,那里主要是想要进城等待审批的临时居民以及在永远城内找不到住处的工人。那里几乎没有任何防守价值。在两个镇子之间有着大约十公里的荒原。八桥的想法很简单:在我方人数占不到优势,而敌人训练和装备又优于我军的情况下,最好的方法就是依托工事进行防守作战来抹平战力上的差别。但是要在两周之内移走四万人,同时还要在当地修建工事,这怎么可能做到?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土地上长大。凭什么你说让我们走就走?”一个老头最先向八桥开火了。慧音认出来是田中,他在土方镇附近有着两亩地,是个生活很艰苦的农民。
“伯伯,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可是如果不阻挡住他们的话,那么可就不只是一个土方镇无法居住了。他们会洗劫我们的粮仓,焚烧我们的田地,毒害我们的土壤,把我们的子孙后代放进工厂做资本的奴隶。为了防止这种未来变成现实,我们必须战斗,并且还要为了胜利而战,而不是为了荣誉而战。而战斗就一定会有牺牲。目前来看,放弃土方镇是我们牺牲最小的方案了。”米斯琪抢先说道。八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不可能的。”东乡在和身边的几个人交流了几句之后,回过头向着八桥喊道,“光是修筑工事就需要一个星期,况且还要把那么多东西搬走——”
“游击队的战士会帮助各位,但我们也希望能够发动群众来帮助我们修建工事,这样一举两得。除了生活必需品以外的东西尽量少带。我们已经和镇民交涉过了,大概有六成的人愿意接受,剩下的东西我们可以打欠条。”八桥说道,“斋藤先生,民兵的各位也要来修筑工事,可以吗?因幡大人,可不可以——”
“兔妖互助会愿意出资赔偿各位。”因幡帝说道,“固然要留着命才能做生意,可是如果让那些家伙得逞了,那么连生意都做不了,那才叫生不如死。”她向着八桥点点头,“我猜你还得开作战会议对吧?这里我来处理。”
八桥点点头,向着慧音示意。慧音明白她的意思,米斯琪、斋藤以及八桥身边的参谋丰田昭之也站起身,五个人一同走出了会议室,走到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八桥把门锁上,丰田立刻从身上的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屋子中间的桌子上。
“我们现在几乎可以肯定敌人打算采取两面夹击的战法,”八桥说道,“历史证明我国陆军一向爱好这种战术。如果川原参与了作战会议那么他肯定会提出这个战术并被采纳。所以我们需要在镇南设立防线。丰田,川原会在哪边有确信了吗?”
“根据我们在卫戍部队里的支持者的线报,由于上层的指挥权争议问题,川原的第74中队会从正面跟随城防部队第七加强营一同进攻,我推断他们会采取钳形攻势:川原的摩托化部队必然不敢靠近石叶川,而是会从东侧平原进攻,挥出一个左勾拳,而第七加强营则会进行牵制。”丰田在地图上比划着,“所以我们需要在右翼加强防守。后方的话问题反而不是很大。土方镇的南侧距离白鹭镇只有不到五公里,如果敌人想要从南侧进攻必然可以从白鹭镇发现。”
“那样就好。安倍先生,我希望你能够派出2000名民兵,在镇南侧组织防线,游击队一共有五十三门山炮,我会派出三门炮的炮兵在那里帮助你们防守。不必死守,只要拖住敌人就行。丰田,在我看来八意永琳的城防卫戍部队其实并不重要。毕竟那只是她的私人武装。但川原是个问题。他此次能够成行应该没有上级许可,而是他独断专行,所以他才作为一个联队长只能带领一个中队出征。但如果他在这场战斗中取得胜利,或者损失不大,那么必然会成为他调动更多军队来参与对我们围剿的资本。陆军很有可能开始介入国内形势,对我们将来的斗争不利。我们必须在这里击溃他。”
“难道这样不会招致陆军的注意乃至打击报复吗?”米斯琪问道。
“陆军里面是出了名的山头林立,我以前就在陆军任职,结果因为不知道我当时的长官和我前任长官之间的矛盾而被解职。川原是在世界大战其间主导了针对德国殖民地的攻击,上升太快,肯定有人眼红他,想要看他出丑。”丰田回答道。
“有方法吗?”斋藤问。
“陆军和永远城部队应该指挥系统不同,所以彼此之间很有可能发生通信不畅,我们需要利用这一点。并且考虑到摩托化部队和步兵的推进速度不同,也许可以把他们切成两段,逐个击破。不,是牵制住加强营,全力击破74中队。之后缺少了外部力量支持的卫戍部队将不再能力攻破我们的阵地。我们将要采取弹性防御策略,在北侧修建五条防线,其中三条在镇外的枯木林里,两条则在镇子北边,在第五条防线的后方1500米处,也就是镇中心的位置假设炮兵阵地。这样炮火可以覆盖到全部前三条防线。当敌人进攻的时候,我们在前三条防线进行有限程度的抵抗,一旦敌人的装甲车进入视野就立刻后撤,然后发信息给炮兵,让炮兵攻击前进中的敌人。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应该可以调动川原发动追击,而这个过程中他的部队很有可能和绵月丰姬的部队分开,然后我们就在枯木林的两侧设下伏兵,等他们一过去就截断他们的后路。”
“若是包围了他们却无法击溃他们该如何?”慧音问道。
“那就是战场上决定的事了。我们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案了。”八桥敲了敲桌子,“这是战争,没有胜利和失败之外的第三选项。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胜利,为了胜利就必须赌。丰田,把战役方案发到参谋部,具体的人员调动我们之后再确定。安倍先生,你也可以走了,我们必须现在就开始修筑工事,敌人可不会等我们。老师,米斯琪,你们两个留一下。”
丰田和斋藤对视了一下,离开了会议室,小屋里只剩下了她们三个。老师和学生。骗子与变革者。
“老师,你这次进城,是因为……姐姐她们吗?”八桥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她们死了十年了,可是世界却离我们当初的理想越来越远,而那些人却可以在那里纸醉金迷,沉迷于虚幻的享乐之中,仿佛她们的牺牲根本不存在一样。”她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扣进了肉里,“我不能忍受!”她几乎是在低吼。
“你知道这件事吗?”八桥转过头看向米斯琪。
“我知道。”
“一开始就知道?”
“总得有个人看着她!”米斯琪站起身,抬高了声音,“难道让她一个人去送死吗?”
“这件事对于我们的事业有什么帮助?她的重心甚至不在我们这里。她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了,鬼知道她在做什么?”八桥愤怒地回击道,“而且那种行为根本就不会让人们理解我们的目标,只是单纯地表达对城里人的一视同仁的敌对。可是不要忘了,他们也是这个体制的受害者,我们原本应该想办法教育他们,引导他们,让他们认识到这个系统的危害,让他们有能力和它对抗,帮助我们实现改变。可老师的行为对这有什么帮助?”
“我们的事业真的有希望吗?”她抬起头,打断了八桥。八桥的眼神先是一凛,接着染上了些许无奈与悲哀。米斯琪咬住了嘴唇,避开了她的眼睛,但她分明从对方那闪躲的眼神中看出了怜悯。因幡帝则反应寥寥,仿佛对此早有预料一般,也有可能是她一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演技罢了。“不说世界,永远城真的会因为我们的所作所为改变吗?”
“先生……你对我们的进展感到失望。”开口的是米斯琪,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的学生的声音当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而是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她早已知道的事实。是了,她的确是因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想法才执意要跟着自己进城的。
“你叫我靠什么来维持希望呢?你们也知道我可不是那种坚定的信徒。十年过去了,可是我们依然在这里,信者寥寥。我至少可以意识到什么时候在骗自己。我不蠢。可是我也算不上聪明,我不知道如何从这种欺骗的循环中解脱出来。我不能相信世界上有什么是真实的。可我又必须在他们面前演戏,把他们送上那个注定不会胜利的战场。”她看向米斯琪和八桥,“把你们送上战场。”
“我们活在此时,此刻,此地,这就是真实的。”她一向喜欢米斯琪的声音,这只夜雀就算平日里说起话来也像在唱歌。米斯琪的目光与她对上了,这次对方的目光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还是您教给我的。无论您觉得自己现在是不是在欺骗,这都是我们唯一的选择。虽然您说想从这一切中脱身,可是又能去哪里呢?您能够想象自己从这里逃跑,去做其他的事吗?”见慧音默不作声,米斯琪继续说道,“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经历,我们的知识,我们的理念,这一切连续起来,决定了此刻的唯一,这就是唯一真实的命运。所谓命运,并不是说一种事先产生的、对于未来的规划或者预测,而是在事后,当回顾整个历史,回溯性的显现出的一种暴虐的必然性。正所谓性格决定命运,这种必然性本质上来说,是对于人的不变性,或者说对于习惯的坚持所引发的一种对于大方向的感知。不管是您在此刻的彷徨,还是我们选择了为了改变世界而奋斗,都是因为我们的选择而已经被决定的命运。我……不能代替您去经历您的痛苦,但是我们是家人,我们可以共同分担。”米斯琪轻轻抓住慧音的手,逼迫她正视自己,“不要沉迷于过去,慧音,也不要为未来的或然而惊恐。看着现在,看着我们。如果您感到难以忍受,那么就来找我们吧。我知道逃避对您来说无法接受,但是您总是能找到愿意倾听的人,不是吗?”
“米斯琪……”
“八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米斯琪看向八桥。八桥叹了口气,走近她,握住她的左手:
“我没有忘记。”
“……我知道。”
“我不会忘记姐姐和鼓哥的,就算其他人都忘记了,我也不会。而且我相信我所做的是对于她们事业的延续,我相信我这么做虽然不能让死者复活,却可以延长她们的生命。”她看向慧音,“老师,你也应该多依靠一点我们。但是千万不要在他人面前流露出这种软弱,他们不会理解,也不会在意你的感受。不要让他们因此而欺侮你,我也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她们原谅了她,她们在支持着她,就算她如此不堪,却依然不肯放弃她。真蠢。
而她只觉得自己虚伪。明明内心里已经烂掉了,却又要装出光鲜亮丽的东西,说到底这和城里人有什么区别?米斯琪险些因为自己丧命,可她甚至对自己没有一句怨言。哪怕是现在,她也不敢完全吐露自己的内心。她不会告诉她们其实自己最开始进城的真正目的甚至不是为了弁弁和雷鼓。
她只是闭上眼,沉溺于手中传来的温暖之中。
“我不能再让您这样以身犯险,更不能再让您这样凭着一己私情去损害我们的事业。”八桥轻声说道,“请不要谅解我,毕竟我也是为了自己的愿望。从现在起您必须听从我的指挥,不能再擅自发动或者参与武装行动,除非有中央委员会的命令。我希望您能够回到学校,我听米斯琪说那里现在有些人手紧张,您也应该知道的。您能接受吗?”
她点点头,事到如今,既然最初目的已经失败了,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赖在这个位子上了。学校,虽然她现在名义上还是校长,但是她很少出现在学校,每次去也只是检查设备或者偶尔进行教学考核,剩下的事务她大多数时间都直接在家打理。现在的学生们大多不认识她,米斯琪作为数学老师倒是经常去那里。她应该喜欢学校,至少曾经如此,可是现在,那里只不过是不断地划破她谎言的面纱的顽石。但那里起码比这里要好,那里她不用这么卖力地欺骗自己。“我接受,但是在战斗开始的时候,我有一个提议。”
在慧音走后,八桥开口了:“我收到你的报告了。”
“虐待俘虏的问题必须解决,否则我们的队伍会失去公信力和纪律的。”米斯琪严肃地说,“这种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我采访的人都觉得这种事情是所有人都在做,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样下去他们就要和普通的土匪没什么差别了——”
“那你希望我怎么对付他们呢?我们的很多战士都被纠察队夺去了亲人或者朋友,他们的怨恨应该找谁去说呢?如果你要同情我们的敌人的话,为何不先体谅一下我们的部下呢?”
“我对他们一视同仁,正因如此,我才要说。”米斯琪直视着八桥的眼睛,“我们的人对他们的处理方式是不人道的,用开水烫他们,不给他们正经食物。我知道他们时常袭击我们的田地和谷仓,但是别忘了,愿意进纠察队的也都是些穷苦人家。我当然知道对于镇民来说这更为可恨——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出身助纣为虐,可是别忘了我们想要针对的是系统,是背后的不合理的城市。他们现在被我们俘虏,但城里肯定会当做他们已经死亡。那他们还能去哪里呢?我们应该争取他们,让他们理解我们有着共同的目标,想办法吸纳他们。让他们来我们的学校,派几个民兵监视他们,让他们接受教育和改造,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不是让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活人应该遭受虐待。”
“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应该和不应该。”八桥叹道,“有的只有人和他们的欲望。但既然你已经有了解决方案,那么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但是有一个交换条件。”她看向米斯琪,“我不能接受你的居高临下的命令,但我可以接受战友的建议。虽然我们有共同的目标,但这还不够。你是‘天下人’的社员,但是一直没有参与过社民党的活动。我听说了你在城里的所作所为,你接受过很好的训练,可你还没有杀过人对吧?如果你在接下来的战役中加入正面防御部队,并且活下来了,我就让你放开做。”
“……可以。”米斯琪点点头,“我会加入你的部队,而且我会活下来。”
八桥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你口气可真大,难道你不知道军队中有一种迷信,就是这么说的人往往早死吗?那就这么定了。说点别的。我听说前几天有个野良神来犯——你就在那里俘虏了一整只纠察队——你当时没有按照将其消灭,而是选择和它交流?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想要感化那家伙吗?”
“确切地说,只是有选择的诱导罢了。”米斯琪苦笑道,“人和人注定不能相互理解,更何况一个话都说不完整的濒死的流浪神明。我只是从它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个可以引导它的关键词,那就是‘回家’,然后赌了一把。事实证明我赌赢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它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它自己大概都不知道。我所做的,不过是利用它提供的情报编织出一个让它自己也可以相信的谎言罢了。这种事如果被称为感化的话……不,这就是人们所谓的感化。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崇高,不过是把自己的愿望包装一下投射到他人身上罢了。”
“你说的对。但是谎言并不是真实的反面。不,倒不如说真实是谎言的雏形。在被揭露为谎言之前,一切都是真实的。所以,不必为了这种事过多困扰。”八桥说道,“可是老师她并不这么觉得,不是吗?”
“先生她状态很不对,她的行为体现出迟疑和自责。这样下去对她自己很危险。”米斯琪沉吟道,“你刚刚的命令是正确的。现在还不能让她闲下来,否则她会更加自责。但也不能让她继续呆在原本的岗位上。战役结束后必须让她脱离工作,就连学校那边的事情也得让她放手。尽管这么做对她很残忍,但是她必须休息了。”
“看来在这点上我们可以达成一致。”九十九八桥站起身,“走吧。我得去参谋部了。你也去学校吧。对了。”
“怎么了?”米斯琪跟着她站起身,“跟着你去南方吗?那个先容我拒绝,这里的学校还需要我,先生也会寂寞的。”
“不是。”八桥摆摆手,“没什么。我倒的确想要让你过来当个政委,但不是现在。武运昌隆,师妹。”
“你也一样,师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