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那个孩子问她。酒红色的头发和眼睛,瞳孔中有着警惕,好奇,以及最重要的,激情。
“一个没那么坏的地方。”她简单地回答道,“虽然不一定是个好地方,但是我觉得应该没有现在这里这样坏。”
“你并不相信有这么个地方。”那个孩子的同伴说话了,紫色的长发和眼睛,背上背着个琵琶。敏锐,聪慧,而且有勇气。
“姐姐,你要不要帮帮她?”紫色的短发,看上去有些怯懦天真,但是眼神里也有一种坚韧。帮她?这三个小家伙一看就是刚出生的付丧神。能够自己活下去都困难,还要帮她?愚蠢。不,是幼稚。缺少教育。需要指导。
“我改变主意了。我要留在这里。我想收你们三个做我的学生。”她坐回了椅子上。
“有什么好处?”酒红色的先开口了,但是紫色长发的那个则更加沉稳。那个琵琶女冷静地打量着她,默不作声。
“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倾囊所授。我会教你们识字,算术,天文,地理。我会告诉你们人的集体行动的决定要素,让你们可以在人类中生存。但不仅如此。我想让你们摆脱人类所创造的秩序的桎梏。”
“你是说自由吗?”紫色长发的开口了。
“不。”她并不相信自由,“那只是一种海市蜃楼一样的幻觉。自由是一种匮乏,它显现于压迫的反抗中。你可以追寻它,但你永远不可能获得它。你只能获得更少的压迫。压迫是此世的,它以权力机构和国家机器的形式获得了实存的物质载体。但是自由只是一种在这一一元对立中被想象出来的幻想中的对立面。我不会许诺你们自由,但我许诺你们更少的压迫——如果你的自由是这个意思的话。”
上白泽慧音摔倒在地,她背上的三个乘客也被甩到了地上。她头上的角已经缩了回去,头发也恢复了原本的齐肩的长短。她感觉自己的嗓子里充满了血腥味。和博丽灵梦的战斗对她消耗不小,虽然完全兽化之后体能有了大幅上升,但那只不过是饮鸩止渴。之前的伤口并没有痊愈而是被强化的再生能力强行缝合在一起而已。从他们离开广播塔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已经跑出了整整十七公里,总算是离开了永远城的势力范围。她环顾四周,米斯琪依然处于昏迷状态,但是呼吸似乎稳定了下来。雾雨魔理沙看了她一眼,表示先不用在意自己,于是她感激地点了点头。现在想来,在兽化的时候她就像藤原妹红一样,身上的衣服彻底被撑碎了,处于赤身裸体的状态。但是这并不当紧。她盘腿坐下,伸出手,从空气中一抓——
拟似历史·手术刀,拟似历史·止血带。说真的,她的能力用在这种地方实在有些浪费。虽然作为通晓历史的半兽,理论上她可以复制自己见过的所有非消耗型工具,但大多数都是徒有其形的粗制滥造。除非这东西具有极高的知名度或是她对其十分了解。幸好她年轻的时候,她那有先见之明的养母就已经让她把各种常用医学器械摸了个遍。她咬了咬牙,摸着自己的右肩,弹片还留在里面,不拔出来迟早会感染。她示意雾雨魔理沙走过来:“帮个忙。”
雾雨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帮她缠上止血带:“你就不能先变出来件衣服?”
“你介意吗?”她反问道。雾雨耸了耸肩。她转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手头上的事物。她用刀贴着皮肤,感受血管的缝隙,咬了咬牙,一把切开,然后又从空气中掏出镊子——
“我来吧。”雾雨主动提议道,她低声说了句“谢谢”。雾雨魔理沙的手法还挺专业,不一会儿就把弹片全都捡了出来,看上去应该是个熟练工。
在这段时间里,她的目光在藤原妹红和米斯琪之间来回游走,最终停在了米斯琪身上。接着她拒绝了雾雨魔理沙的进一步帮助,掏出针线把自己缝好(“你还是个移动医药箱,真不错”)。然后她爬起身,回去之后记得找帝打一针盘尼西林,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近米斯琪。她简单地检查了一下米斯琪的身体。人形的右臂被折断,韧带被博丽灵梦暴力地扯开了。这部分问题并不是很大,等到本体恢复了很快就可以再生。但是本体的右翼也被彻底从根部拔起。现在她只能变出点绷带,暂时止住血。然后她用手按住伤口,把自己的生命力注入进去少许,暂时稳定住了米斯琪的伤势。其实这事应该早点做的。现在的话她很有可能以后都无法恢复,飞不起来了。慧音叹了口气,起码她还活着,她应该感到庆幸。一般来说,以猎物的身份见到博丽灵梦基本等于死刑判决。但是她的内心里并没有感到丝毫死里逃生的喜悦。慧音咬了咬嘴唇,不知何时,她的拳头握紧了。她的目光转向在场的最后一个人,依然身处昏迷之中的藤原妹红。
藤原妹红的身上已经盖了块布子。这是刚刚雾雨给她挑弹片前她用能力做出来的。一天用了这么多次能力让她有些头晕,更别提刚刚的剧烈运动。实际上她现在很有可能处于低血压状态。回去又免不了招来因幡帝的一番讥讽的关心。雾雨跪在藤原妹红身旁,检查着她的脉搏:“脉象很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我是说她在城里那种持续燃烧的姿态。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按理来说她早就该醒过来挖苦我了。可是现在她这样子既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
“让我来看看。”慧音低下身子,从手上解开缠绕的绷带。雾雨魔理沙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她伸出手,触摸藤原妹红的额头,闭上眼睛,解放能力。
白泽的能力是历史操作。具体来说有四种体现形式。第一种是她最常用的——历史的复现,将自己知晓或是经历的历史打印出来。第二种是历史的读取,也就是她正在使用的这个能力——通过直接接触来读取对象的历史。现在她把这个能力用来进行触诊,试图从对方的病因——藤原妹红所背负的庞大历史——中找到她现在状况的直接成因。这个能力在她第一次遇到藤原妹红和她握手时曾经被她不经意间因为好奇使用过。那时的她只能从那短暂的触碰中夺得惊鸿一瞥——然而那时的印象足以让她对面前的人所经历的苦难无法忘怀。现在,她知道自己欠了藤原妹红一条命。于是她决定做一件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而且也很不愿意去做的事——她前去翻看藤原妹红那荒野中颠沛流离的漫长的一生。
她站在棺材前面。她没有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那个黑色的沉默的盒子里躺着她的母亲。尽管人们都在自作聪明地和她说她母亲只是去旅行了,但她知道母亲死了。死了就是死了。葬礼上十分冷清,那个女人把她的一生都浪费在祈求藤原不比等的关注,然而就连右大臣就连她的葬礼都不愿意出席。藤原妹红环顾四周,到头来,只有她这个从未被正眼看待过的女儿是这葬礼上那女人除了父母外唯一的亲人。
“右大臣大人是个体贴的人,他知道你孤女一人难独支撑,于是愿意收你做义女。今天起你就是藤原妹红了。”来使如是说道。是啊,体贴的父亲。每天母亲都会望着窗外那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从人群中寻找那个永远不会出现的身影,留给她一个落寞的背影。等到她死去的时候她甚至认不出来自己的母亲。而她的生父,一个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只活在她母亲的言语中的人,现在来向她展示她的体贴。
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个孩子。她想要活下去。她想要吃饱肚子,有地方睡觉,有温暖的衣物,有干净的饮水。右大臣是这城市里的高官,就算是他家的狗都比她这卑贱的无名氏吃得好。于是她成为了藤原妹红。说到底只是一种表演罢了。不比等的这一善举上了报纸,而藤原妹红则有了吃的住的。
她原本应该满足的。
“妹红,你爱爸爸吗?”
他们每个月至多见上两次,每次他来的时候都带着随从。偶尔,藤原不比等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藤原妹红想要给他个白眼,告诉他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因为根本就没人教过她什么算是爱。虽然她自己学会了识字,并且从书上读到爱的种种表现,但是那一切都只是别人的故事。她为了自己的肚子,还是决定演好自己的角色。她张开嘴:“爱。”
“我和妹红可亲了。我整天都想着她。”藤原不低等抓着她的手说。每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总是左右环顾,向周围的人展示他是一个好父亲。他也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在这点上倒是和她母亲一脉相承。
他每次都不会停留超过一个小时。他们会和她说他公务繁忙,因此会为她带来礼物。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和自己拥有着共同姓氏的兄弟姐妹。她所居住的不过是藤原不比等城郊的一套小房子。但是起码她有用人服饰起居,吃穿不愁。
她原本应该满足的。
“你父亲的生日要到了,你应该准备点礼物。”用人对她说。
“为何?”
用人的脸上浮现出不悦:“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是你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他收到你的礼物会很开心的。”
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为何要取悦那个她毫无感觉的父亲。她找自己的书法老师,在他的指导下写了幅字,然后在生日当天送了过去。藤原不比等回了她封信,里面就一句话:“女儿,你长大了。”
她不知道为何自己会感到欣喜,但是从那天起她就致力于用各种方法打探不比等的喜好,想办法邀请他来自己家做客。给他端茶送水。送他各种小礼物。她没什么别的本事,女工啥的一概学不会,但是字写得不错。她就写各种字送给藤原不比等让他当礼物送人。藤原不比等一如既往地厚颜无耻,照单全收。他现在偶尔带着妹红出去见朋友或是同事,聊天聊到兴起,就会把妹红叫出来叫她露一手。妹红写完字,在场的客人就会连连赞叹,和不比等互相奉承一番。最后不比等总是摸摸她的头,用他的那句招牌结束语收场:
“我可真是养了个有爱心的好女儿。”
但他从来没有抱过她。一次也没有。
她看着自己被染成红色的手心。那是她自己的血液,还混着那个妖怪女孩的血。她感受到那个女孩跑向她时的心情,有着面对死亡的恐惧,有着孤注一掷的绝望。但是最重要的是,她感受到对方对于塔里的那个人的牵挂。
什么人也好,帮帮我的老师吧。
身后的女孩毫无疑问是那种会被人形容为“富有爱心”的妖怪,哪怕这句话对于大多数人类来说是某种恐怖的亵渎之言。不知为何,她感到有些嫉妒。
尽管身上冷的要死,但是手心里不知为何是温暖的。
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被流放的那天,她的父亲到头来也没有看过她一眼。那时她被告知自己将永远背离人道。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满足了。原本她以为自己已经理解了自己从不比等那里得到的种种优待都只不过是梦幻泡影一般,随时都会被夺走。但是当她被赶走的时候,她还是不由得心生怨恨。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爱的话,那我宁肯这辈子永远不曾渴望它,永远不被爱,永远不会爱上其他人。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的话,那我宁肯做一颗不能发声的尘埃,宁肯从未出生,宁肯就此死去堕入彻底的虚无。
“你好~”
如果这个世界不肯接纳我,那我宁肯把它付之一炬,也好过听任这个婊子养的在那里训斥我,告诉我我是多么不该存在。
“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吗~”
于是,响应她的愿望一般,她的世界——也就是她自己——燃烧起来。
“你好——你——耳——朵——聋——了——”上白泽慧音转过头,看到一个黑色头发的女人在向她夸张地挥着手。
“蓬莱山辉夜。”她低声说道。她原本觉得应该行个礼,但是她并不想这么做。
“咦?你认识我?我没有见过你啊。”蓬莱山辉夜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算了。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更好奇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慧音反问道,“我只是在读取这个人——藤原妹红的历史。我又不在她的脑子里,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我还以为所有人当中你是那个最应该了解历史的本质的人的,半白泽啊。”辉夜轻笑起来,“历史是一种叙事,所有的叙事都是意识形态化的。而我刚好就是一种意识形态,这样说的话,你明白了吧?”
“我理解了。”慧音转过头。
“这就要走了?不留下来坐会儿?我这里可是有上好的茶叶。龙井,普洱,任你挑选。”
“我还得把她弄醒呢。”慧音沉默了一下,“对了,我知道虽然你并不是她此刻昏迷的根源,但是我并不喜欢你。我鄙夷你对她的人生做的一切。因此,我会想尽办法消灭你——”一只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她的呼吸被阻断了,眼前的视野开始旋转。辉夜的笑声响了起来:
“你不应该在别人的地盘上随意放狠话的。‘先生’。要说的话就应该等着把我干掉了之后再说。”慧音挣扎着,她并没有预料到对方的袭击可以真的伤到自己,“大意可是致命的。”
“……慧音……慧音!”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用力拉了起来。她回过神,自己依然趴在昏迷不醒的藤原妹红旁边,米斯琪拉着她的胳膊,一脸关切地看着她,脸色苍白。雾雨魔理沙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慧音连着深呼吸了几下,示意米斯琪自己已经没事了。
“发生什么了?”魔理沙问。
“一个黑头发的疯女人。一个空虚,无趣的老幽灵。”看着魔理沙脸上的表情,慧音立刻断定对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咽了口唾沫。“我们得去找厄神大人。”
我跟着上白泽慧音穿过一条杂草丛生,遍地枯黄的小路。那个叫做米斯琪的鸟型妖怪已经在上白泽的吩咐下自己回去了,虽然我也不知道她回哪去了。上白泽看上去依然很担心她的状况。她也和我说叫我和米斯琪一块走。但是我拒绝了。我更好奇她口中的厄神到底是什么东西,她犹豫了一下,最后同意让我跟着她。于是我们走上了这条背离我们进城时来路的小道。我很好奇的是在变回人形之后上白泽并没有变回她的妖兽形态,而是用一块用她的能力凭空扯出来的布把藤原妹红绑在了她的背上,背着她走。起码她的力气是实打实的——就算藤原妹红常年营养不良,她起码也是个几十斤的大活人。而上白泽慧音在刚刚从肩膀上给自己开刀挖出来弹片的情况下背着她走了五里地,虽然偶尔停下来喘上几口气,但是从来没坐下来休息过。我几乎要怀疑她到底是白泽还是牛了。就算是时常在荒野里四处游走的我也得佩服她的脚力。操,她是个妖怪,我一个会点魔法的普通人当然没法和她比。
“……我说,走慢点。”我的小腿有些酸痛。我懊恼地想到我刚刚修好的摩托车骑了一天就被我扔在广播塔那里,和我十有八九是永别了。要是它还在我身边的话我们现在可就方便多了。“说真的,你为啥不变回你的本体的样子?嗯?就你那个白泽形态,那样不是对咱们都方便多了——你可以跑得更加尽兴,我也可以坐在你背上舒舒服服地尽兴。两全其美——这叫双赢。”
上白泽慧音停下她的脚步,瞟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中似乎略有不满,但是她并没有发作:“你可以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距离目的地不远了……还有,并不是我不想变成那个姿态,而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妖怪化作人形之后无法变回自己本体的样子的。
“因为我并不是完全的妖怪。”上白泽叹了口气,“这个姿态就是我原本的身体。我只是接受了白泽大人的恩赐的凡人,在广播塔那时候你所见到的长出角的半兽化的姿态已经是我的极限。但是……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该怎么说好呢?妖怪的变化和法术所使用的所谓妖力,以及人类的法术所使用的所谓灵力或者魔力,本质上都是一种东西的变化,即是所谓生命力的变化形式。虽然当时藤原妹红的全身燃烧着,那火焰之中无法存在任何生命,但那火焰本身却是纯粹的生命力。在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感觉到……不,是我相信她是想要把那力量借给我。”
“于是你从她身上借来了那力量转化成了完全的白泽形态。明白了。”我从腰间掏出水壶喝了一口,结果被里面的烧酒呛到了嗓子,大声咳嗽起来。上白泽走近我,在我背上轻拍了两三下。我示意她我没事。于是她转过身,再次向着目的地迈开步子。我赶忙跟上。“那她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这只是一个猜测。”上白泽慧音犹疑地回答道,“虽然也许这不应该由我来说。我……的能力——白泽是通晓天下大事的瑞兽,体现在我身上的是阅读和改写历史的能力。这种历史包括一个人身上的历史,所以我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她是不死者的事情了,我读到了她从死亡中复活的经历。你也看到了,她的每一次死亡都伴随着燃烧。这种形态并不是蓬莱之血原本的作用,而是由于她自身的愿望——由她的心像衍生而出,而这种心像又是对她境遇——所遭遇的苦难——的反应。我推测她现在的沉睡是一种由于积累了过多的苦难而触发的自我防卫机制,将自己的意识和其他功能关闭,回到如同胎儿一般无欲无求,进而也就无法感受到痛苦的状态。”
正说着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随着我们的前进,草木变得逐渐稀疏起来。一股刺鼻的恶臭从右手边飘来,我终于注意到远方的下坡处有一条污浊的河流。我们所走的小路此刻拐了个弯,保持着与小路平行的姿态。我沿着大河的流水方向望去,下游处似乎有一个回型弯,上游则正是我们离开的那座城市——永远城。
“那你打算把她带到这位厄神大人那里做什么?”
“厄神之所以是厄神是因为她收集人类的灾厄,将不幸聚拢到自己身上而已。因此虽然靠近她会招来灾厄,但是……如果说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大爱’的话,那在我认识的生灵之中,她是最接近这个词的存在了。等到你见到她就知道了。我认为,现在妹红陷入这种休克状态并不是由于任何一件单独的事情造成的——而是这些事情所有的累加。虽然身体每次复活都是新的,但是负担却在‘灵魂’上不断增生。在广播塔那里只是一个诱因,激发了她身上的所有这些苦难累积起来的压力。现在我带她去雏那里,就是希望她能够帮我吸收这些灵魂上的负担。”
“……之前听你演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唯物主义的物质并不是可被现代科学解明的对象或是纯粹的物理存在,而是相对于你我这些观察者之外的具有主观能动性,或曰主体性的一切存在。对于她的这种情况,你也应该注意到主体性的依附并不在于复活时创建的身体,我只是用一个比较常用的词来代替较为抽象的‘主体’罢了。我们到了。”
此时我们已经逼近了刚刚看到的那个回型弯。河流在这里调转了头,向西南方流去。按照常理,在这里内侧水流速度下降,应当有不少颗粒较大的污物沉积于此。然而在我们面前,确实另外一番景象。虽然此时已经入冬,冬至刚过。河流对岸被污水环绕着的那个狭长的半岛型区域虽然也是一片枯黄,但是却一点看不出污染的痕迹,甚至有一些低矮的常青灌木。我眯起眼睛,在大约几百米开外的地方,这片枯黄的原野的中心,又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圆形荒地。似乎有一个孤单的身影在那里坐着,一动不动。上白泽慧音下到河边,抓紧她背上的藤原妹红,用力一跃,跳过了大约二十米宽的河流。我也有样学样,把魔力灌注到腿上,跳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进那臭水沟里。还好上白泽眼疾手快拉住了我。
“当心点,魔理沙小姐,前面都是她的领域。因为她知道自己的体质很不稳定,所以并不是很愿意见人。如果你要靠近的话一定要跟在我后面,绝对不要越过我一步,明白了吗?”我点点头,我当然可以就站在河对岸看着,但是我的好奇心总是这么旺盛。我跟随着上白泽一步步往前走,终于,我看清楚了那个圆圈中间的人形的样子。在圆圈的内部,土壤已经变成了灰色的沙子,那个人形就盘腿正坐在圆圈的正中心——她的确是个人形(人偶),全身上下的关节都是球形的。头上有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红色大蝴蝶结,不知道是多久之前谁送的,现在基本上摇摇欲坠。身上的几片红色布条大概过去是一条长裙,现在勉强挂在她身上,毫无蔽体的作用。在她的身体上有着几处巨大的裂口,木头的脸颊上显现出黑色的空洞,一种如同焦油一样粘稠的黑色液体从那之中缓慢地漏出,渗入她周围的沙地中。但与此同时,她的嘴始终保持着张开的姿态,一条黑色的河流从空气中凝结而出,灌入她的口中。上白泽慧音举起手,示意我不要再向前,她自己带着藤原妹红走近圈去,轻轻地在那个人偶身边蹲下,把藤原妹红放下。
“雏,今天荷取来看你了吗?”上白泽的声音充满了我前所未见的温柔。人偶并没有说话,连手都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自己的左手拇指,勾了三下,“是吗?那就好。这个人是我的恩人,你可以帮帮她吗?好的,麻烦你了。你多保重。”她鞠了一躬,走出了圈子。
“你刚刚是管那个厄神叫雏吗?”我再次注意到了她先前话语中的异样,“神大人可以被直呼名字?”
“……没错,厄神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妖怪而已。她叫键山雏,她曾经是我的朋友。”上白泽慧音重新戴上了她那张扑克脸,然而从她的声音里,我分明听出了止不住的悲哀。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一片白色的虚无之中。我坐起身,虽然身无片衣,但是我并没有感到寒冷。
在我十六岁那年,因为我谋杀了辉夜而被流放的时候,他们在我的脸上用烙铁留下了印记——那是我身负罪恶,背离人道的证明。一条宽度超过五厘米的烧痕,让任何看到它的人知道,我是个罪无可赦的罪犯,一具徒有人形的行尸走肉,一个活该在荒野中孤独等死的被遗弃之人。在我第一次死去之后那个印记随着我的复活消失了,但是我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就算人们看不见它,人们依然可以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并不是个值得交流的好人。于是他们耸耸肩,别开目光,对我的存在装聋作哑,直到我决心为了我的那份可怜的自尊用某种出格之举激怒他们为止。
现在,我的手拂过我的脸庞,指尖清晰地分辨出被烧灼后那凹凸不平的皮肤。我知道我是对的。它依然在我的身上,哪怕不再显露于我的肉体,却依然附着于我的灵魂。
咔哒。
我转过头,在我的右手边,声音传来的方向上,我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偶趴在地上。刚刚的声音大概是那东西掉下来时发出的。绿色头发,红色连衣裙,那个小东西只有我的一只手大小,躺在我十步之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咔哒。
那人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现在我看清了她,那是一个女性的人形。她的身高大概与一个成年女性相仿。头上有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红色大蝴蝶结,几片红色布条勉强挂在她身上。在她的身体上有着几处巨大的裂口,原本是她眼睛的地方只有两个巨大的黑色空洞,一种如同焦油一样粘稠的黑色液体从那之中缓慢地漏出,滴落在地上。她的两只脚上没有穿鞋,而是踩着焦油,向我迈出一步。
咔哒。
人偶环抱住我,用她那两个巨大的黑洞和那张满是划痕和污渍的脸贴近我。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慌,但是这种恐慌却在她那坚硬的木手揽住我的时候消失了。我惊讶地注意到虽然有些黏糊糊的,但是那双残破不堪,缺少了三根手指的手是温暖的。从她的身上我并没有闻到任何异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她贴近我,用她那冰冷的木制嘴唇贴近我的脸。我畏缩了,想要推开她,然而却挣脱不开。
咔哒。
她把嘴贴在我的嘴唇上,轻柔地亲吻了我。她缓慢地放开我,我此时看清了她的脸,一双明亮的绿色眼睛,两侧的脸颊上各有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向我腼腆地笑了笑。鞠了一躬。头上那顶鲜艳的大蝴蝶结就像兔耳朵一样摇了摇。
键山雏。
她的嘴没有动,但是我却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低下身子,还了她一躬。我的手掠过自己的脸颊,没有任何的不平整,疤痕不见了。我看向键山雏,她那光洁的脸上浮现出烧灼的焦痕。
咔哒。
一个手掌大小的人偶静静地躺在距离我十步之外的地方,一动不动。表面上沾满了尘埃,泥土,以及某种粘稠的黑色液体。说到底的只是个被遗弃的破烂人偶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我张开嘴,搜寻着感激的话语。但是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说。
我睁开眼,我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一个留着粉红色短发的女孩坐在我的床边,百无聊赖地晃着腿。她注意到我的动静,露出欣喜的表情,站起身,向门口跑去。我注意到她的衣服在背上开了个大洞,露出一只折叠起来的翅膀。我正要叫住她,她自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在我开口前转了回来:“抱歉,我刚刚有点太激动了。你终于醒了!你已经睡了六天了你知道吗?”
我从她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恶意,我对她的样子依稀有些印象。我想要立起身子,可是我的脖子以下就像是一团烂泥,不听使唤,动弹不得。我张开嘴,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如我所料,沙哑得如同来自一个耄耋之年的老人:“……你是谁?”
“我是米斯蒂娅·萝蕾拉。是上白泽慧音先生的学生。你可以叫我米斯琪。”女孩在我面前转了个圈,“我是夜雀妖怪,我之前还能飞呢,当然现在不行了。”她脸红了,尴尬地笑了一下,“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已经没事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藤原妹红小姐。你感觉怎么样?要喝水吗?慧音先生现在出去了,她也很担心你,我刚刚原本是想去告诉她的。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先看看你有什么需要的。”
“……我看到一个有着球形关节的……人形。”我说,“虽然身上缠绕着痛苦与悲伤的浊流,但是当她触碰我时我却会感觉到温暖。”
“慧音把你送到厄神大人那里,请求她治好了你。然后慧音把你带了回来。”米斯琪说。“你要喝水吗?”
看在她的热情和干得快要裂开的嗓子的份上,我要了一杯水,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三杯。她又问我要不要翻身,想不想听她给我读书。我都一一谢绝了。我的身上依然一点力气也没有,肚子里有着一股灼烧着的饥饿感。在她问我想不想吃东西的时候我点了点头。她很快就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用勺子一口口喂我吃。在我吃的时候,某种温热的液体贴着我脸颊流入我的嘴中。一股咸味在我嘴中绽开,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流泪。真是可笑,我已经不记得上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了。我闭上眼睛,示意她我不想再吃了。她善解人意地把碗和勺子放到一边。我咬紧牙关,努力克制住不成样子的自己,继续发问:
“这个……厄神大人吗?我并没有从她身上感到所谓的神的威严或是强大之类的东西。倒不如说是有着与自身弱小不相符的庞大悲悯的感觉……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主观臆断。”
“这些事我都是听老师说的,那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还没出生。厄神大人……键山雏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妖怪。有点类似付丧神,但和普通的付丧神不同,她是厄人偶,被人类制造出来带走自身的灾厄。身上凝结的不幸反而给了她自我意识。她具有了灵性之后便带着一种变成妖怪前的行为的惯性,爱着‘人类’这一整体,为了让人类幸福而带走他们的灾厄。石叶川穿过永远城之后调了个头,向西南方流去。在永远城变为工业区后,这条河里充斥着人类排出的废水,以及城中居民身上的苦难和怨念。于是她就在那个回型弯那里定居下来,收集人类的灾厄。慧音在大概二十年前离开城市时认识了她。据她说,键山雏是她的第二导师。只是,随着城市的发展,灾厄虽然依然在产生,但是却在城市中被杜绝存在。于是排出的灾厄越来越多,她原本作为普通妖怪的灾厄聚集能力也濒临极限。收集来的灾厄越来越多,来不及处理积累在她身上,就变成了祸津神一样的存在——平时只要靠近就会被溢出的灾厄波及。在被人类发现之后当成祸津神恐惧着,这份恐惧对于妖怪来说正如信仰对于神明一般:于是键山雏便以这种糟糕的形式在人类的谣言和不安中成为了真正的神明。她拥有了与这座城市匹配的灾厄收集和处理能力,但是她的周围也被诅咒沾染,彻底地无法让一般人接近。她的身躯在灾厄的涡旋中被侵蚀殆尽,别说移动,就连发声也不再可能。能够靠近她的只有那些她认识并且身上已经布满了诅咒,习惯了灾厄而不会因为她身上溢出的浊流被波及影响的人。”
“……她看上去是个腼腆温和的家伙。”我感觉嘴里有些发苦,“接受扮演这种角色……这算什么?”
“我也这么觉得!”米斯琪大声说道,“慧音先生的目标之一就是让人们能够正视灾厄,不再把它们视为某种不可谈论的深渊一般。正是这种自我阉割导致了他们对于厄神大人形象的歪曲。正是这种歪曲导致了厄神大人现在的痛苦。如果能够想办法让人们了解厄神大人温柔的内在的话,他们也一定会不再把她当成祸津神恐惧,她身上的诅咒也可以缓解。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还年轻,身上充满了少年人那种精力旺盛和不切实际。哪怕刚刚失去了一只翅膀也没让她消停下来。等等,年轻?“你说那时你还没出生,那你现在多大了?”
“今年我十二岁,我们鸟类比较早熟。”她嘟起嘴,“慧音总是和我说我还小,不让我跟着她。但是雷鼓姐据说在八岁的时候就独自出去闯荡了。”她的目光黯淡下来。“算了,别说这些了。你想听我唱歌吗?不是我自夸,我认识的人都说我唱歌可好听了。”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于是米斯琪便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大声唱了起来:
はりつめた弓の ふるえる弦よ
月の光にざわめく おまえの心
とぎすまされた刃の美しい
そのきっさきによく似た そなたの横顔
悲しみと怒りにひそむ まことの心を知るは
森の精 もののけ達だけ もののけ達だけ
那歌声清澈嘹亮,很难想象是从她那娇小的身体里发出的。但那歌词当中却充满了深沉的悲哀和孤独。虽然并不是一首真正的哀歌,但是我却不由得想要去相信她其实是为了雷鼓而唱的。唱完之后,我们相对无言。有个人需要说点什么。有个人得站出来把这凝重的死亡的阴影驱走。有个人应该去让这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再为了过去忧虑,而是活在当下,哪怕这个当下无比糟糕。我叹了口气,我已经三十六岁了,可是看上去却依然像个该死的孩子,原本来说我的年龄都可以当她妈了。但我并不是那种擅长建造什么东西,或是给别人雪中送炭的人。我是个想要把自己和这个世界烧的一干二净的厌世者。我擅长做的——我会做的只有破坏。于是我说出了我唯一能说的话。
“再给我倒杯水吧。”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