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第二幕 花花世界·其一

  藤原妹红说她过去有匹马,但是那匹马在她第一次死的时候就被人抢走了。之后她还买过一辆自行车,但骑了三年之后彻底散架了。永远城还没有通火车……不,确切的说它在最近停止了接收客运列车。但是货车依然是可以开进去的。我们原打算用我出神入化的扒火车技巧混进去,可惜偏偏在快要进城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藤原妹红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她浑身颤抖着,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似乎有些怕冷。我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我叫了她好一阵子她才意识到我在和她说话。


  “你没事吧?”我一直很搞不懂发明了我们这些日常问候用语的人脑子是怎么长得。这个问题本身就期待着对方回答“没事”,哪怕对方有事也十有八九会装作没事的样子。现在回想起来我应该问她“你有什么事”。


  “没事,”瞧,“不对,算了, 我觉得我问题很大,我们最好在进城前下车。”看来藤原妹红对于她身上变化的恐惧超过了她对于自己身体的不爱惜。我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这已经不是发热的程度了,而是几乎会让我烫伤的程度,她的人体温度起码在五十度以上,这就是她说的不死者的诅咒的体现吗?


  “坚持一会儿,到了城里我给你找个医生。”


  “不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们必须立刻下车,否则会着火的!”


  我看向我们四周,我们正在一辆运煤车上面,我和藤原妹红的外套都因为煤灰黑乎乎的。但是煤炭的着火温度起码在四百摄氏度以上,而人体70%都是水,这怎么可能……没等我说话,藤原妹红已经爬到列车边缘,跳了下去。


  我骂了一句脏话,赶紧跟着她跳了下去,我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靠着魔法减少了一部分冲击力。藤原妹红的样子则难看多了,她身上的衣服基本上在落地的时候因为摩擦撕烂了,双手上鲜血淋漓,额头上也破了个大口子。没等我有机会靠近她,一道火光从她的体内爆开,她径直在我的眼前燃烧起来,一股臭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哪怕现在正值腊月,我还是感受到了那股灼热的暖意。那个曾是藤原妹红的火堆周围的空气扭曲,升腾,唯一可以证明那曾经是个人的只有火堆中传来的阵阵如同野兽般的哀嚎。


  “真美啊……”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很多人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时总是会惊慌,因为他们对于自己睡着时的地方有一种归属感。他们相信自己在世界上有个“应该”回到的地方。但我不会,我已经习惯了。漂泊者不会因为无家可归而感到悲伤,因为对于他们来说这已是常态。


  每一次死亡,原本应该是一场无梦的安眠,但是对于我,却只是在这漫长的折磨当中的一次伴随着噩梦的小憩。在旁人看来我的每一次死都伴随着厉火,对我来说,每一次死都是彻骨的深寒。发热的极点,世间的一切都如同冻土一样了无生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忍受这种寒冷?求你了,求你了,谁能让我——什么能让我暖和起来?点着我自己?点着我自己就会暖和起来吗?


  “时机快到了。”辉夜和我说。


  “去你妈的。”我想要撕碎她的脸,但这是徒劳的,她只是个幻影。她甚至会在我撕碎她的时候讥讽地嘲笑我。我又死了一次,我又离变成辉夜近了一点。我睁开双眼,令人惊讶,我的身上居然盖着一床被子。虽然这被褥绝对算不上柔软,但是起码有着两层薄薄的床垫,这已经比我在外面的时候好多了。我掀开被子,转过头,看到墙上挂着一张字:


  “别君去兮何时还?


  且放白鹿青崖间,


  须行即骑访名山。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


  使我不得开心颜?”


  是汉字的草书,我费了不少力气才辨认出来。这似乎是首古诗,中国诗人我只读过白居易,他写的基本都是新诗。书法我并不是很懂,所以没法评价。我扫视了一周,自己躺在一间狭窄的仅有单窗的居室中,除了墙上挂的那副字,就只有我被褥附近放的一壶水和一个小小的香炉。我站起身,伸了伸腰,灼烧的痛感依然残留在我的身体上。我的两只手都感觉仿佛沾满了泥浆一样,摸什么都摸不出来。我正要推开门,门自己打开了。一个留着齐肩白发的女人,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用她那血红色的双瞳打量着我血红色的双瞳。她的面庞十分清秀,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但是眼神里却有着一丝刚毅。我低下头,如我所料,我的衣服全都不见了。胸口上缠着一条湿漉漉的裹胸布,大概是被我的汗水弄湿的。


  “你的朋友在外面,这虽然不是我家,但是我们用起来不会有什么麻烦。你已经昏过去三天了。”她仿佛读出了我想要问什么问题,连珠炮似的说道。“那个瓶子里的水是净化过的,可以喝。如果你想吃东西我可以端进来。”


  我看向窗外,一条小巷,一堵矮墙,一只烟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从光照来看大概是下午,接近落日的时间。我张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肚子里一股反胃,要是吃了东西怕是不到半小时就能吐出来。最后指向墙上的那副字:“看起来不错,是唐诗?”


  “诗仙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不是我写的,是……我朋友留下来的纪念品。”她看着那副字,若有所思,接着转过头看向我,“我是上白泽慧音。”


  毫无疑问,上白泽慧音已经从我那多嘴的旅伴那里听说了我的名字。我们交谈的时候我的视线不住地往她那头和我相似的白发上面瞟。她纵容了我的无礼,而我也知趣地体谅了她对其的沉默。上白泽慧音只知道我是个不死者,因为她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再生,是魔理沙在找人的路上遇上了她,然后被她用某种方式拉到了这里。我们身处的小房子位于永远城市郊的一片棚户区,这里要么是进城许可批不下来的流浪汉,要么就是在城建改造中被遗落下来的钉子户。


  “你们来永远城是为了什么?”终于,她问出了那个我不想回答而又必须回答的问题。


  “……看病。”


  “病?的确,永远城以病痛隔绝之所而闻名于世。”上白泽慧音抬起头,望向那灯火通明的庞大钢铁森林,“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你是为了什么病而来?是那种让你陷入昏迷的病痛吗?”


  “……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当中似乎有着一种令我放松的磁性,这是她的某种特殊能力吗?“这种病在别的地方都检查不出来,但是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我的大脑中,在我的血管中,在我的心脏中,啃啮着我。用小刀切开惨白的手臂,腥红的血珠在皮肤上滑落。还不够,还不够。必须更加炽烈,更加灼热,更加夸张的才能够能够能够——


  剖开肋骨,拨开肺脏,就在那里那里那里。暗红色的一蹦一跳,一张一合,心脏,是心脏,心脏在跳动。生命,我的心。挖出来,拜托,让它停下,嗓子里好痒停下,吐出来,吐出来!停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终于,终于,我看着手中的那团停止了活动的烂肉。好冷,好冷,好冷。必须把热从体内转移到体表。我一头栽倒在地上。


  “妹红?妹红?”我回过神,我依然坐在上白泽慧音的小屋里的床上。我注意到一个温暖的身体紧紧地环绕着我。上白泽慧音那有力的臂膊把我包裹在中间。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那么冷了。


  我并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才分开。慧音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掠过,擦去了一片水渍。她向我为刚刚的失态道歉。啊,看来慧音理解常人所谓的节制和体面。那我也只好如同一个体面人一样作答。我并不知道刚刚她看到了什么。但是那种曾经让我把自己的心脏抠出的焦躁似乎远去了。慧音给我拿了几件衣服。我跟着慧音走出屋子,雾雨魔理沙正坐在一把孤零零的椅子上抽着水烟。


  “下午好。”她干巴巴地说道,“接下来怎么说?”


  “我们进城。”我示意她没必要向局外人透露过多无关细节。“上白泽小姐,请问……”


  “既然你们这么赶着,我也不挽留了。”慧音的眼神当中闪过一丝担忧,但她并没有多说,“这块区域归因幡帝的兔子管,她是我朋友,我就送佛送到西,她手下的兔子会带你们去进城的门路。”


  “感激不尽。”


  


  她离开了。


  那个背负着死亡的旅人和她那备受折磨的旅伴离开了。


  希望我们不要再次相见。


  上白泽慧音闭上眼,一个身影在厉火中发出哀嚎,在地上徒劳地翻滚着,想要压制住那从她身体里窜出的火焰。血液沸腾,肌肉瓦解,骨骼焦黑。


  这是藤原妹红上一次死前的光景。


  石砾在脸上画出血痕,树枝割断了手上的血管,终于,不堪重负的腹腔被蹭破,内脏在泥土中伴随着马蹄声四散开来,渐渐远去。


  这是她上上次死前的光景。


  这个女人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死亡?


  伴随着敲门声,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推门而入。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神色淡然。她张开嘴,一个成熟而又冷淡的声音响起了:“你又用了那个。”她的声音中透露出责备。


  “我知道,帝。”慧音走到屋角的柜子前,拉来刚刚魔理沙坐过的椅子坐下,从柜中取出白布,在手上缠绕起来,“不用担心我。”


  因幡帝抬起头,看向藤原妹红曾经呆过的房间:“还留着那副字呢?触景生情……这词用在这里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的确,我是有点触景生情了啊”慧音点点头,“忘不了啊。那两个孩子是我一手带大的,说是我亲女儿都不为过。这也是因缘吗?”


  “这种时候如果产生动摇可是会要命的。你可没有为别人落泪的余裕。我是只老兔子了,你可别指望我会为你落泪。老兔子的眼眶早就干了。”因幡帝靠在门框上,不满地说道,“你看到了什么?”


  “……苦难。”上白泽慧音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寒冷,绝望,死。”


  “很好。”因幡帝满意地点点头,“谁不是呢?这个冬天可是很冷的。希望这家伙在城里的生活能够顺利吧。虽然就算进了城大概也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上白泽慧音站起身,她回想起自己在带人截住那列火车的时候见到雾雨魔理沙慌慌张张地跑来,语无伦次地把她带到了浑身滚烫的藤原妹红身前。藤原妹红周围的冻土因高温融化,形成一片泥浆。她那赤裸的身体如同婴儿般蜷曲在中心,瑟瑟发抖。那天她缠好了绷带,但是还是出于好奇,握住了对方的手,然后发动能力——


  “纯狐是对的。你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这个把自己害死。老朋友,这是我的忠告: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做个铁石心肠,对周围视而不见的普通人吧。”


  “那你呢?你能做到吗?帝?”慧音站起身,反问道。


  因幡帝听了这话愣住了,接着低下了头。


  上白泽慧音戴上手套,拉紧大衣,转过身,面向远方,永远城刚刚入夜,电灯正在逐渐亮起。触目所及之处,这是黑暗中唯一的灯火。藤原妹红也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慧音闭上眼,起码此刻,世间有两个会为她落泪的人,知道这事就足够了。她睁开眼。最后的准备已经完成。她也将投身于这座城市之中。


  是的。投身。投身于这座呼吸着的冷酷无情的钢铁巨兽之中。投身于与她相互厌恶的这病灶之中。投身于她所热爱的,却又排斥着她的这世界之中。投身于其中即是与之斗争。投身于其中正是于其中斗争。斗争即是生存!生存即是斗争!上白泽慧音笑了,这并非由于兴奋,而是由于恐惧。正是因为恐惧,所以才要斗争。唯有斗争方可生存,唯有斗争方为生存!


  斗争吧!


  斗争吧!斗争吧!


  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


  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斗争吧!


  ……斗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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