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城原本是一个铁矿区,后来这块地盘被月夜见制药买下修成了一个全套设备齐全的工业园。现任市长八意永琳大概在三十年前上任,打出了“凡具人性者皆为平等”的口号,吸引广大的被流放者和一些羡慕人类生活的妖怪从荒野中进入城市工作定居。在这种背景下,永远城从一个小小的工业小镇迅速发展成了一座庞大的有着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这座城市在人妖相互仇恨,城市与荒野间沟通几乎隔绝的大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直到两个月前,一向以兼容并包,唯才是举标榜自己的永远城才逐渐收窄了入城和定居条件。但即便如此,其独特的地位和体制还是吸引了广大雄心勃勃的投机者,孤注一掷的流浪者,以及种种各怀鬼胎的魑魅魍魉。因此,入城的审查相当严格,据说这是三十年前八意市长一上任就定下来的规矩。入城的队伍整整排了二里地,这还是在入境检查大厅外面的。
我们的向导稻荷甚平是一个留着黑色短发,有些瘦弱的年轻人。按照上白泽慧音的说法,他是“因幡帝手下的兔子”之一,虽然他们姓氏发音相似,但是这不过是兔子妖怪之间的奇怪的表达关系的手段,并不代表任何血缘关系(兔子难道是这里的黑帮吗?)。这位神秘的因幡帝我至今没有见到,但是我们的向导十分热情洋溢,在他的话语中不时透露出对于这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兔子的崇敬。他和我们说,按照常理就算进了大厅起码也得等上一个小时,这还算是好的。起码等上一个小时就是平均等上两个小时,偶尔会等上四个小时然后大厅下班了,只好第二天再来。但是不用担心,你们是慧音小姐的客人,帝大人一向敬重慧音小姐,所以可以让他给你们特殊优惠。他和这里的人早就混熟了,如果不认识几个人根本就是寸步难行。于是他带着我和魔理沙七拐八拐,从一个写着“二里庄邮局食堂”的小平房进去,穿过两个院子,竟然抵达了大厅的后台。他向一个百无聊赖转笔玩的胖子招呼了两声,那胖子就慢慢地从他的座位上挪起身,伸出一只肉乎乎的大手:“在下小保方右卫门,你好,你好。对的,我们这里讲求科学,理性,严谨,这是八意大人定下来的核心教条嘛。这年头人员流动鱼龙混杂,上面就格外注重这些。”说着,他从背后取出几叠表格:“你们先填着这些,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我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些城市里的办公系统打过交道了,很多地方都让我无比费解。表格上的问题从家庭信息到工作经验,乃至于牙科记录都要填报上去,让我搞不懂这是在入城检查还是在相亲。甚平听到我的疑问和我说这其实就是一回事。魔理沙倒是驾轻就熟,很快就搞完了自己的那份,在我旁边指点起来:“不是,你来访目的别就写‘看病’那俩字在那啊。还有,家庭信息那里你编点上去,别把联系人那空着。”
“可是我的确现在除了你以外没有其他认识的联络人。”我说,“其他的要么忘了要么就是很久没有来往了。”
“联络人那栏理论上的目的是为了在你出事的时候知道找谁,其实就是搞明白该向谁推卸责任。你的后台越稳固,他们就越对你上心。”魔理沙四处扫视了一下,靠近我,“我一般都直接把家庭住址写到猎人工会在幻想城的一个员工住宅区,这样方便。我来帮你填这里。你再考虑考虑编个正经点的来访理由上去,虽说他们名义上来者不拒,但是问题在于如果你说自己是来看病的他们十有八九不会让你进城。”
“可是这地不是因为他们医院好才出名吗?”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但我不介意继续装傻。
“是的,但是你得装作没有病才能进医院。”稻荷甚平走过来做了个鬼脸,“赶紧随便编点什么上去,就算你身上穷的叮当响你也得装作自己是什么高精尖人才才能进去。看在我的面子的份上他们不会认真审查这里。但起码的态度你得表现出来。”
我看了眼魔理沙的表格,来访理由那栏她填了个“公务:狩猎”上去,我皱了皱眉头,最后在自己的表上填了“旅游”。按照甚平的说法,旅游和看病都可以创造经济收入,区别是前者责任自负,后者如果出了问题则是医院的责任。永远城这两年忙着建设什么新型服务城市,很看重这事上的评价。所以他们现在干脆把所有可能治不好的病人全都拒之门外。
“就没人管管这事吗?”
小保方介绍说,这地的所有事都基本上是由市政府——月之都打理。现在他们的头脑八意永琳市长忙着重整供水系统,因此也没有人有精力管这事。医疗系统的头现在理论上是八意永琳的学生绵月丰姬,但她还得兼职安全部门主管,再加上“天下人”整天不肯消停,她也没工夫搞这些。光是医疗保险上的亏空就足够她头大了,至于人能不能看上病?起码得让医疗系统活着才能有人给你看病。知足吧。
小保方跟着几个下属核对完表格,在上面盖完章:“你们如果想要找地住的话去东七区,那里有不少酒店。饭菜也不错。最后还有个事,为了防止传染病,现在所有人员入城之前需要做个抽血检查。这个检查是必须的,而且自费,请你们每人交检测费两元。”
我看向甚平,他耸了耸肩。幸好魔理沙身上钱多。两日元,够我吃一个月的饭,这帮抢劫犯。交了钱之后小保方发给我们每人一个抽血管,指点我们去前面大厅的17号窗口排队。这下可没办法了,我们只好再等了三刻钟才终于轮上。按照窗口的那人的说法,我们还得再等上半天才会出报告,现在是晚上,我们只好等到第二天,那时候拿着报告去23号窗口盖章才算完事。我和魔理沙在长椅上度过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夜晚——幸好我们早就习惯了。甚平那小子早就跑去干他自己的事去了。这么一番折腾完,我和魔理沙总算是过了边检大厅,然后刚一进城,就发现有人在等着我们。从他们身上的白大褂来看,我大概是完蛋了。
“你不是说你那玩意检查不出来吗?”魔理沙看向我。
“检查不出来我才来这的。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为首的留着紫色长发的女人向着我踏出一步:“我是铃仙·优昙华院,永远市平安医院的医生。市长八意永琳有请二位。”
八意永琳的办公室并不在月之都,而是位于城市东北角的一座山间别墅中。别墅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坐落于一片浓密的竹林中。然而从别墅的里面又有一片开阔的后庭,这片后庭正好通向竹林中的一个开口,可以从那里俯瞰大半座城市。
来这里的路上藤原妹红一言不发,只是从车窗向外眺望着大街上的行人。她似乎被某种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吸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在这段时间里我负责和铃仙交谈。铃仙不愿意过多地谈论自己,但是对于城市相关的问题倒是显得十分热心。她眼睛上深重的黑眼圈以及她时常的分神让我确定她肯定处于某种过度工作的亚健康状态。叫我铃仙就好,我……不是很喜欢优昙华院这个名字。是的,八意永琳大人想要亲自面见我们。不,你们不需要有任何压力,只是八意永琳大人视察了藤原的检查结果,感到十分好奇。抱歉,具体细节不能透露,但是您不用太过担心您的旅伴,如果问题严重我们早就把她控制起来了。您说您没有拒绝的地位。哈,这您倒是说对了。但是就是这种面子上的把戏也是很重要的,不是吗?正是这种礼节让我们发展文明,把人类从野兽中区分开来。是的,我很尊敬八意永琳大人,这话也是她教给我的。您没有地方住?嗯……不用担心,我想八意永琳大人说不定会亲自为您安排住处,如果没有的话您只需要来找我,毕竟是我们这边给您带来了麻烦。哎呀不要客气。吃饭的话我推荐……瞧瞧,我们已经到了。
在我们走进屋时,八意永琳正背对我们,看着窗户外面的竹林,似乎陷入了沉思。她头上的白色长发榨成一股大辫子,近乎垂地。她身着红蓝两色的大褂,结合门口挂着的帽子上的红十字,看上去像是某种奇怪的护士服变种。只有铃仙跟着我们进了宅邸,根据路上的观察我相信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的把我们俩放倒,所以才不带护卫。走进门之后铃仙敲了敲门,然后低下头,鞠了一躬。八意永琳转过身,一边向我们走近,一边用她那暗灰色的眼睛打量着我们。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藤原妹红的身上。而藤原依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我赶紧推了她一把,她慢慢悠悠地回过神,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看来她又在演我。
“你就是蓬莱的宿主吗?”八意永琳自言自语道,“那么我猜你来这里的目的可不仅仅是所谓的旅游。你想要些什么?”
“你了解我身上的这个诅咒?那个家伙……辉夜,我在她的记忆里见过你。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你想要的是真相吗,藤原妹红?”八意永琳笑了,“好的,我会告诉你辉夜的真相,但在这之前——优昙华院,睁大眼睛看好了!”
八意永琳出手太快,以至于我和藤原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一瞬间的事,一道银光闪过,八意永琳腰间的佩刀出鞘了。一道血痕喷洒在地上。藤原妹红捂着脖子倒了下去,八意永琳猛地把刀上的血迹抖掉,收刀入鞘,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
“永琳——”铃仙正要冲过去,却被八意永琳的眼神死死地钉在原地,“导师大人,抱歉,是我的僭越。”
“不是,你老年痴呆了?”我冲到藤原身边,犹豫着该不该帮她止血,向着八意永琳大声骂道,“有你这么待客的吗?刚一见面就抹人脖子?”
“雾雨魔理沙,你既然已经和这家伙相处了一阵子也就应该知道她身体的特性。优昙华院,好好看着,仔细观察,做好记录。”
血液从妹红的脖子里汩汩地流出,已经染红了一大片地板。幸好地上铺的是瓷砖,我讥讽地想,否则不知道要清理多久。八意永琳那一刀切开了她的气管和大动脉。她正在失血而死。尽管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死亡,但藤原妹红死前的行为和常人别无二致。她徒劳地想要用手合上脖子上的伤口,但是无济于事。她已经失去了身体的控制,四肢的抽动只是垂死的痉挛罢了。一种沙哑的吭咔声从她的喉咙中传出,我知道她试图说点什么,我还知道这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我恼火地意识到,八意永琳原本可以一刀砍掉她的头,让她死的痛快点,可她选择切开气管。也许这就是她想让她的学生观察的——人垂死挣扎的无力感。接着我又想到铃仙按照介绍说是医生,肯定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最后我只能得到一个结论:切开气管比斩首更加经济,不会对刀造成太大的损害。或者说她其实根本不在乎。
终于,藤原妹红的挣扎逐渐停止了。过了一会儿,从伤口处突然窜出了橙色的火苗,随后逐渐扩散到全身,火焰颜色也变成了蓝色。熟悉的焦臭味弥漫开来,随着火焰逐渐熄灭,一只手从火焰中伸出。
藤原妹红赤身裸体地从灰烬中爬出,刚刚从慧音那里搞来的衣服算是完蛋了。没等她有机会说话,铃仙已经扑到她身上,把她控制了起来。
“你个王八蛋……”藤原低声嘶吼道,目光恨不得把八意永琳生吞活剥。八意则不以为意,而是仔细端详了一下藤原妹红烧过的地板上的焦痕和灰烬。
“这么说来你还记得。”八意永琳对于藤原的态度不以为意,“复活之后的身体上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看来是结合的很好的情况。刚刚那下是为了检测你身体里的蓬莱之血的工作情况。现在看来已经达到,不,是超出了我原本的预期。你现在是真正的不老不死之身。那么,藤原妹红,你有什么问题?”
“如果她没活过来会怎么样?”我抢先开口了。
“那是不可能的。我亲眼看着蓬莱的第一任宿主月岩笠在我眼前复活了五次。而藤原妹红是蓬莱的现任宿主。复活的功能是不会出错的,问题在于复活之后主体上发生的变化。现在看来变化不大,就说明这家伙很顽强。”八意永琳并没有谈论如果藤原不那么顽强会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她是你那个所谓的蓬莱的宿主的?那东西又检测不出来。”
“当然检测的出来,既然是我制造的东西我当然知道该用什么特异性抗体来制作检测试剂。”八意永琳看了眼妹红,“该你了,你来这里想要什么?”
“让你的狗把我放开……”藤原恼火地说道,八意听了这话,向铃仙递了个眼神,铃仙便把藤原扶起来。藤原的身体细节在我们三个人面前一览无余,她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剩下俩人要么不在乎要么就是懒得动活。最后还是我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条备用的给她遮住。
“辉夜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被你叫做蓬莱的东西——它到底是什么?怎么才能解开它?”
“……”八意永琳转过身,走回到窗前。铃仙立刻会意,从旁边拉出两把椅子,示意我和藤原坐下。我坐下了,藤原依然站着,符合她的风格。“蓬莱山辉夜,是我的学生。她也是我过去的合伙人。她协助我进行了一个课题的研究——彻底地将人从生老病死中解救出来的研究。而成果,如你所见,就是所谓的蓬莱之血。我起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们做出了一份样品,但是辉夜她决定用自己来做实验。那是我们的第一份成品,当时的我们……我还不理解辉夜所设想的不老不死究竟是什么。结果就是辉夜的肉体被完全溶解。当时我以为她死了,但是……”
“但是她依然活着,并且现在成为了一种寄生虫?”在听到藤原给辉夜的称呼的时候,八意永琳的身影肉眼可见地震动了一下。但她并没有发作,而是保持着她那不紧不慢的语气:
“我不会为辉夜过去的行为辩解。那是你和她之间的恩怨。是的。一个名叫月岩笠的人,他是从皇家派来的视察员。他第一个发现了辉夜的秘密,并且因此被辉夜选做了宿主。从他身上我收集了第一手的资料,但是后来辉夜厌倦了这里的生活,于是逃走了。是的,辉夜用这种方式彻底地摆脱了凡躯的桎梏——她把自己转化成了一种思想,一种……意识形态。被她寄宿的人的身体在死后会被重塑,记忆被保留。但他们的灵魂将会作为养料来支持辉夜的复活。辉夜就寄宿在他们身上,借助复活来不断地把对方置换成自己。最后达到完全夺舍。从这个意义上,你的不老不死只不过是一种副产品罢了。我不能否认,那是个失败品,对于辉夜和你来说都是如此。你需要经历近乎无穷无尽的痛苦的重生,而辉夜必须用这种低效的方法来夺得你的身体。”
“她和我说我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是就像这样苟延残喘,第二个是把身体完全交给她。没有解除这种诅咒的方法吗?”
“你把那看作是一种诅咒吗?也难怪,毕竟因为那种姿态,被世人视为不祥之兆也是常有的事。不,长生不是一种诅咒,真正的诅咒是狭隘的人心。正是因为人的狭隘与恶意才会让你把这份境遇视为诅咒,而这只不过是恶劣的环境通过苦难让人变得残忍而多疑的结果。你为什么不在我的这座城市里住上几天呢?我建立这座城市,就是为了收留像你和雾雨魔理沙这样的所谓‘害群之马’,‘凡具人性者皆为平等’可不仅仅是一个口号,而是为了把人和妖怪从旧世界的苦难中解放出来。我的城市里没有压迫,没有病痛,没有歧视,没有饥荒。所有人或妖都可以一视同仁地平等生活。在这里过上一段时间,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是,也许可以让你从这个‘诅咒’中解脱出来。”
“这就是你对于一个刚见面就被你斩首的人提出的提议?”
“如果刚刚那样冒犯到你的话我愿意道歉。对不起。如果这对你来说是一种诅咒的话那我情愿替你背负。愚蠢的世人的恶意,只会挑着那些觉得比他们弱小的人发泄,有本事就冲着我来。但是世界并非如此运行。我所能做的,就是为被迫害者提供一个庇护所而已。你也应该明白,我对你本人并无恶意。怎么,愿意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吗?我会找人给你安排住处,给你一份工作,一个饱腹,一个安居之所。优昙华院!”她突然转向铃仙,“给她们见识一下。”
在我的眼前,铃仙·优昙华院的头顶上突然出现了一阵波动,然后,伴随着视线的扭曲,一对兔耳朵出现在了紫发女人的头上。“是的,优昙华院是我收养的兔妖,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学生,倾囊所授。这下你应该明白我的诚心了吧。我不在乎别的地方如何,但至少在这座城市里,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人会因此而歧视你。”八意永琳伸出一只手,“如何,愿意考虑考虑吗?”
“还有一个问题。”藤原妹红沉吟了一会,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于辉夜来说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
八意永琳的目光先是扫向铃仙,接着扫向我,最后回到藤原身上。她的神情有些奇怪:“当然是生命。我的学生是一个信奉‘活在当下’的人。没有什么比生命本身更让她感到欣喜了。怎么了吗?”
“我是说,自从我进城以来,我就感觉自己有了一种新的病症。
“这种病最早是从我见到你的时候开始。在车上的时候,我有一瞬间几乎相信自己在大街上看到了蓬莱山辉夜。但那只不过是个错觉。一瞬间的事。我意识到我盯着的甚至不是个女人。那是个拎着公文包,神色茫然,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但是不知为何,他会让我想到辉夜。
“之后是你,在八意永琳……市长大人的屋子里的时候,我几乎以为我被辉夜压在身下。哪怕那时我已经认识了你。哪怕你和辉夜一点也不像。
“再然后是在工作的时候,在食堂里,我突然看到自己被一群辉夜包围着。辉夜在我的前面和辉夜交头接耳,辉夜在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翻动着自己托盘里的残渣,辉夜给我的托盘里装上那混着煤渣味的炖菜……”
“于是,你当时失去了理智。然后动手打了你的工友。”铃仙·优昙华院总结道。
“不,我没有失去理智。我……我在攻击她的时候我很清醒地知道我应该攻击哪个地方才可以最大化她的痛苦。太阳神经丛,耳朵,眼睛,所有的这些人体的要害我都记得很清楚。”藤原妹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但是在我出手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不是她。我从那天起做梦就更加频繁了。她总是在里面出现。我们愈发激烈地在梦中厮杀。我——”
“辉夜大人在你的意识中被视为你苦难的根源,因此当你生活当中产生变化,苦难消失的时候,你对于辉夜大人的固着开始转移,在没有参考系的情况下扩散到你的生活中。而你对于她残存的厌恨激发了神经质的身体反应。仅此而已,不必多想。”铃仙打断了她的话。藤原妹红的梦绝对说不上是美梦,可是铃仙又分明觉得妹红在从这种折磨中取乐,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铃仙自己的受虐体质在诊疗中被她投射到了自己的病人身上。“最重要的是你要有节制,学会用理性来支配自己清醒时的行动。搞清楚,辉夜只是你的一个噩梦而已。”她很确信自己的导师八意永琳绝对不会苟同,“你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吧?所谓的成长就是意识到自己身处于社会之中,为了和谐做出自己小小的牺牲。你要明白并不是所有人会考虑你的感受,而且实际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在乎。你在公众场合发牢骚,大声呻吟,表现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实际上大家只会觉得心烦,因为你和他们是陌生人。这种负能量的表现是应该被遏制的,这就是给你开的药的目的,明白了吗?”
“……我还记得那种感觉,我用一根竹竿捅穿了她。那根竹竿并不能算是锐器,只是单纯靠着暴力,我用它在她的血肉上反复凿着,最终凿出一个大洞。我精疲力尽地把她推开,但我知道她不会就此止步。辉夜站起身,那根竹竿依然插在她的腹部,她笑了,一步步走近我,然后用那根竹竿把我一同捅穿。竹竿在穿过我的身体时碰到我的骨骼,被迫偏折,搅动着我的四分五裂的肠子,撕开我的脾脏,最后从我的背部穿出。辉夜依然在笑,她搅动着那根竹竿,让我和她的血肉一起被扯动。我努力地想要推开她,可是我的手用不上力气……”
“够了!”为什么她就不知道该什么时候停下来?“那现在呢?你现在还可以看见辉夜吗?”
藤原妹红抬起头,目光在铃仙那狭小的办公室里扫过,她的眼睛在铃仙身上——不,是铃仙的身后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暂时没有。”
“先换个话题吧。你现在的住处,舒服吗?”藤原妹红和雾雨魔理沙被分配的住处位于西三区的纺织厂工人宿舍。原本打算给雾雨分配猎人来访用的旅馆的。但是她表示可能会长期逗留,所以花了笔钱让她住在藤原妹红的隔壁。铃仙去过那地,那片老住宅区起码有五十年历史,房间狭窄,采光恶劣,绝对不是什么让人舒心的地方。现代医学研究已经表明冬季的所谓季节性情绪紊乱的主要诱发因素就是缺少阳光。铃仙十分怀疑藤原妹红的症状也是和此相关。
“我并不是处于可以挑剔的地位。所以我只能说,属于可居住的范畴。”藤原妹红漫不经心地答道。
“是吗?”铃仙在本子上记录了一下。她被八意永琳分派作藤原妹红的私人医生,负责对她的情况进行每日监测和观察记录。八意永琳说这是为了藤原妹红的病情着想,确保她不会伤害自己。但铃仙看得出来藤原一点也不相信八意会关心她,她也知道藤原没有任何理由如此相信。实际上铃仙自己也不相信。“你有在坚持吃药吗?”
“……当然。”她在说谎,但铃仙懒得去戳穿。吃不吃药是藤原妹红自己的自由。没错,铃仙根据藤原妹红之前填写的的自测量表诊断她有重度抑郁和偏执狂型精神分裂症。但是她会不会好起来是她自己的事。就算铃仙想管也是徒劳的。她见过太多这种病人了。如果在过去她可能会苦口婆心地和他们说明为何吃药是一种对自己和他人都负责的行为,带着也许并不那么真诚,但起码是有心的关切去督促他们。现在铃仙意识到世界上充斥着藤原妹红这样既不在乎自己更不在乎他人的边缘性人格障碍。于是她明白该在什么时候三缄其口。没有必要浪费精力。只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做的,有些事情是不该做的,让他们安分守己的过日子就行。
“那就好,记住,如果你还想待下去的话就得在公共场合控制住自己的言行,否则你就只能穿上紧身衣跟那些连话都说不利落的疯子一块蹲号子了。你的工友多次向上级反映说你在食堂或工位上表现出消极情绪,你得当心点,这种事情多了他们可是会给你处分的。处分会留在你的记录上,那可不是扣工钱那么简单。”铃仙摆好她的扑克脸。好好看,好好学。“你现在还有……自杀……不,自我毁灭的念头吗?”
“当然。”
“当然有还是当然没有?”铃仙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如果藤原妹红决定要这么不配合下去的话只能让她俩互相折磨的时间延长,她为什么就不明白呢?
“我搞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这样避讳这件事。”藤原妹红侧身趴倒在桌子上,目光避开铃仙看向她左手边的挂钟,“自从我进了城以来发现你们就总是不愿意谈及那个字,仿佛只要提及这个名字本身就会让你们被污染一样。怎么,大夫?在你们的眼中那个词是如此的亵渎吗?知道人会死,会自杀这件事如此可怕吗?”
“难道不可怕吗?”铃仙毫无波动地反问道。
“……我在前两天下工的时候,曾经看见我住的那地方一楼有两个人站在门口,旁边堆着一堆家具。”藤原妹红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铃仙叹了口气。她只是个医生,不是心理咨询师。但是来她这里的人总是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也难怪,永远城里基本上找不到几个像样的心理咨询师或是精神分析师——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会聚集负能量,所以当局专门设计了一套无比复杂的注册手续,来确保任何想要在永远城里从业的相关人员必须和官僚系统斗智斗勇起码六个月以上。因此她的病人克制不住自己的倾诉欲想要一吐为快也是人之常情。“那是两个神色茫然的年轻人,大概不超过三十岁,一男一女,我猜可能是对情侣。几个大汉正在把一个柜子从狭窄的楼道里搬出来。我走过去,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
“我问那个男的说他们为什么站在这里。他愣了一阵子才回过神,和我解释说他们交不起房租。实际上你也知道,那地是员工宿舍,理论上不能出租。但是因为附近交通方便,而且他们的工作地点也不远,所以他们通过朋友关系找了个退休的老太太租了她的房子。那老太太则拿着租金去城郊空气好的地方租了另一套房子。现在他们不得不搬走,因为他们已经欠了四个月的租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交不起租金,男人解释说,而是他母亲去年得了食道癌要住院。这笔钱可不少。俩人现在还年轻,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没有可以用来抵押贷款的东西,所以只好拿自己平时交房租的钱来交住院的钱。结果拖得太久老太太生气了,她早在两个月前就找好了下家,下家每个月还愿意多交一块钱房租,于是去法院开了执行状,叫他们滚蛋。他们只好在这里等着人把他们东西都扔出来。现在他们也不知道该去哪,男方的房子已经为了看病卖掉了,女方的娘家又一向嫌弃这男的。大概只能在找到房子前先在旅馆里凑活着,可是旅馆的钱比租房子要贵几倍,怕是在俩人安顿下来之前就得破产。
“我那时候有些想要多管闲事,于是去找那个老太太想要理论一下,让她起码给他们点时间找个别的地方住。不要这么粗暴地把他们赶出来。但是那老太太听了可就急了:‘哎呀,你可真是个好心人啊,这么不辞辛劳地来掺和别人的事情。那俩人说啥你就信了?那男的就是个满口谎话的骗人精。他现在说他妈住院了?他妈两个月前就死了。鬼知道他们把钱花到哪里去了。我这地方是我老伴给我留下来的唯一遗产,里面的每一寸都是我那可怜老伴的心血。现在我儿子大了也不怎么看我,我和我老伴的所有回忆都在这里了。可是你看看他们把这儿糟蹋成什么样子了?’她带着我走进屋子,的确,地板几乎快要变成全黑了,‘他们就在这里住了一年,地板上全是油污,因此也没清洁过。现在我擦都擦不掉。看这,墙上被他们划得全是道道,鬼知道他俩在这里干什么。卧室天花板都让烟给熏黄了,他们肯定在床上抽烟来着。看,木地板上的烧痕,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俩没有良心的混子,您浪费时间给他们说话干嘛啊?’
“于是我离开了,感觉自己尴尬,无力,而又愚蠢。我不明白,八意永琳和我承诺这座城市当中没有压迫,没有苦痛。但是这种事情依然发生着:所有人都在焦虑着,但是却找不到一个人为此负责。和其他城市的区别只不过是他们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苦痛。我出去的时候看见那两口子正沉浸在一股梦幻般的笑容中,他们的身上散发出大麻烟那种甜腻的味道。我的工友也劝我搞点致幻剂让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我知道这些药在这座城市里都是合法的,但我只是……这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我看到有些人为了拿到药品不惜杀人,有些人因为饥渴而去吸食胶水。如果你们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存在,那为什么自杀却是这么重的罪恶呢?如果自杀在你们眼中不是罪恶,那为什么就连提及也不愿意呢?”藤原妹红握紧了拳头,仿佛在和什么斗争一般。但她只是坐在铃仙面前的椅子里。她的周围没有任何敌人。铃仙不能——不想去理解。
“你说的这话会让人以为你和‘天下人’有联系,以后注意点,不要在陌生人面前随便这么说。”铃仙吸了口气,“说真的,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无法接受?因为你觉得这只是在粉饰太平,隐藏真实?你自己也应该知道,所谓的真实,只不过是千万个谎言之中你难以拒绝的那个。我们能够活在此地,消灭苦痛,隔绝苦难,享受幸福,这就是我们的现实。这个现实对于这城市中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真实。难道你要从他们手中夺走这份幸福吗?你要专断地宣言自己的苦痛比他们的幸福更有价值吗?搞清楚自己的地位,你和我一样,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渺小一员。思考这些自己无法左右的宏大叙事的问题只会徒增烦恼罢了。如果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话就动起来,而不是沉沦下去自怨自艾,或是躲在角落怨天尤人。如果改变不了的那就得学会适应。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就闭上眼睛,堵住嘴巴,装作自己又聋又瞎。我话已经说到这里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大夫,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在某一刻,内心当中被不可名状的恐惧充满,茫然四顾却又不知为何。心脏怦然几近炸裂,却束手无策, 所作所为均为徒劳。想要将自己的心脏抠出来消除这种痛苦,但是又知道那只不过是白日做梦?”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抱歉,我没有过这么强烈的感受。”
“说谎!”藤原妹红抬起头,她的那双空洞的双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但铃仙怀疑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藤原小姐,你才是这里的病人。”铃仙捏了捏鼻梁,“除了关于我的私人问题,你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吗?”
藤原妹红思考了片刻,最终再次开口:“什么是‘天下人’?”
她最后还是问了这个问题,铃仙感觉自己的胃隐隐作痛:“……一个冥顽不化,死缠烂打的神经病罢了,过去曾经是个中专教师,后来不知道哪根筋出了问题自己跑到了荒野里,美其名曰‘深入群众’。总之警报来的时候按照指示做就不会有危险。剩下的不属于我们今天的话题,下次再说吧。今天的时间也到了。纺织厂的工人福利应该包含每周一次的话剧票,我记得今天下午有一场,去看看吧,你应该会觉得有点意思的。”
“算了吧。上周已经看过了。”藤原妹红斟酌了一下,“那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烂的剧本。说实话,医生,你真的看过你推荐我看的那玩意吗?”
“是吗?我看报纸上的戏剧专栏评价还不错。”
“给你。”藤原妹红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票,“我的送你了,大夫。求你了,你自己去看看吧。然后下次我们再来说说你们这地的文娱活动是多么扯淡。”
“何时姊妹再相逢,雷电轰轰雨蒙蒙?”女巫开口了。铃仙坐在台下面。她的椅子太软了,泡沫椅垫一坐就陷进去,让她的脊椎无处受力,这让她很不习惯。但是剧院就这样子。
“……我却为你的天性忧虑:它充满了太多的人情的乳臭,使你不敢采取最近的捷径;你希望做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不是没有野心,可是你却缺少和那种野心相联属的奸恶;你的欲望很大,但又希望只用正当的手段;一方面不愿玩弄机诈,一方面却又要作非分的攫夺……”将军夫人在台上喋喋不休,现在铃仙看出来了,这是一出西洋古典剧目。在她那未受过训练的眼睛看来演员都十分敬业,演技不说出神入化,也算是感情真挚。服化道方面并不是她的专长,她不明白为何藤原妹红如此厌恶这里的剧目。也许是她不习惯西洋剧目,或者不喜欢悲剧。她想。
“……因为从这一刻起,人生已经失去它的严肃的意义,一切都不过是儿戏;荣名和美德已经死了,生命的美酒已经喝完,剩下来的只是一些无味的渣滓,当作酒窖里的珍宝……”魔鬼,女巫,还有他们那荒诞不经的预言。现在他们被驱逐出了城市,但是在荒野中他们依然游荡着,阴魂不散。也许是因为这种表现会让她想起在外流浪的苦痛。是了,一定是这样。她的创伤被如此在眼前重现刺激了她的伤口。
“瞧啊,我正是你的罪证的见证人。我班柯誓要再次揭发你的罪行。你这贪得无厌的乱臣贼子,与荒野中的妖人媾和,夺走了我们主上的性命。你的罪行天下皆知,考特公爵,你是孤家寡人了……”剧目在第三幕戛然而止。班柯逃脱了麦克白的刺杀阴谋,揭发了麦克白。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麦克白及其夫人最终被逮捕,并为自己的罪行真心忏悔后得到了原谅。他们被判剥夺爵位,终身都要公共服务来造福社会弥补自己的罪行。观众们鼓起掌来,铃仙也跟着鼓起掌来。她并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鼓掌的。但是因为她是个好公民,所以她总是跟着大众的步调走。
“偌大一个图书馆,一本尼采的书都找不到。我唯一找到的是一本《悲剧的诞生》的导读,写书的还是个基督徒。你们这地到底怎么回事?”雾雨魔理沙抽了口水烟,铃仙厌恶地扭过头,躲开她喷出的烟雾。
“图书馆买不买书有他们自己的理由。”她随口搪塞道。
“说真的,你为啥要干医生?八意永琳当初收留你的时候肯定有给你选择吧?因为她是个医生所以你就当了医生?我看你也不是很喜欢这工作啊。”
“……因为钱多。”铃仙淡漠地答道。她可以肯定自己当初选择医生有个好理由,甚至是个很崇高的理由。但是现在,管他呢。她只想从和魔理沙的这场对话中逃离。去**的。她主动规制了自己的想法。
她走过那间老住宅的门口。一对老夫妻正神色茫然地看着两个大汉往外面搬一台老爷钟,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旁边数落他们。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嘴上不停的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目光:“看什么看?你也要和这俩放高利贷破产的老流氓一起挨骂?”
“没什么。”铃仙转过头,离开了。
“起初,那只是一种……空虚感,好像心里有什么地方缺失了一块,那种空荡的感觉。
“后来,那种空荡变成了焦躁,喉咙中仿佛有地火在烧,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变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想要把自己的心脏抠出才能缓解。
“我四下张望,我看到了一种病。这种病正如藤原妹红所说,无处不在。我在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身上看到她的影子。可他们都不是她。
“这种病就是辉夜……大人。”铃仙·优昙华院如是说。
“……你有在坚持吃药吗?”八意永琳淡漠地问道。
“……当然。”她把药扔进了泔水桶。殊途同归。反正吃了也进下水道,不吃也进下水道。吃了之后也只是做更多的噩梦罢了。辉夜大人在那些梦里笑着看着她。她不明白有什么好笑的。
“……下次,我们再聊聊你的梦。”八意永琳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她从柜子上取出烧酒,接着想到今天是个工作日,按照规定她不能饮酒。于是她克制住了自己。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夜,铃仙·优昙华院再次与失眠作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