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流放

  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从来不能理解那个被称之为我母亲的女人。


  家是个很小的房间,位于城市的边缘,家里除了我和母亲只有一个用人。她时常告诉我母亲是多么温柔,为了让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是多么辛苦,但是对于母亲的印象,我只是停留在一副简单的画面上,母亲忘我地伏在案前,桌子上堆满了写满数字和文字的纸张。母亲是个速记员,她的工作就是誊写和整理那些不知道从何而起,又将终于何处的文书,这些事情我多年之后才会知道。我只知道当我趴在桌腿上,告诉她我怕黑,乞求她能够陪我睡觉的时候,她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既不是鄙夷,也不是怨恨,只是单纯的惊讶,似乎惊讶于我的存在,接着她对我说:


  “妹红,你的父亲是个骄傲的人。你可不能这么没出息,都这么大了,也该学会一个人睡觉了。如果你总是这么软弱,他会不喜欢你的。”之后她会把我一个人锁在黑暗的房间里,回到案前,任凭我哭喊。直到我的嗓子因为沙哑而冒烟,我的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脱落,她才会在太阳升起之后,进入我的房间,轻轻地帮我包扎好流血的手指,然后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她的用心。


  但在她去世之前,我从来没有明白过,那个被她称之为我的父亲的人,究竟是谁。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那女人的样子。


  黑色的垂地长发如瀑布般从头上倾泻而下,深邃的眼神中仿佛闪耀着星光。她笑了,那笑声轻快,优雅,自如,得体;与野蛮,不服管教,惹是生非,满身污泥的我截然相反。她别过头,视线从宾客中移开,望向天空。在宾客的眼中,她一定如同超凡脱俗的天仙一般吧。


  但我知道,她的眼神当中并没有星光。她什么也没在看。


  她只是在做样子。


  她把手诱惑般的伸出,仿佛要放在右大臣的胸口。我的父亲右大臣藤原不比等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作为次子的他靠着自身努力,赢得大人物的恩宠才继承祖父的地位。我从未见过他动摇的样子,但是此刻他的眼神分明与我在花柳巷里见到的市井之徒别无二致。女人的手轻轻地飘过,落在了他的肩头,不,他背后的帽带上。不比等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女人收回手,但我分明看见她从不比等的背后抽出了什么,正如她先前从中纳言石上麻吕的背后抽出的东西一般。不比等的头颤了颤,低了下去。


  直到此时我才看清女人的全身,女人的头发下面伸出了三十条手臂,在女人敞开的胸襟中露出了十二张嘴,在她原本应该是乳头的地方各一个。她直立起来,身长超过八尺,如同蜈蚣一般张开嘴。


  我一向不是个受父亲喜欢的女儿。我厌恶他的繁文缛节,他的多管闲事,他的顿顿鞭笞。我宁肯和那些没有名字的平民之子在泥巴里玩乐也不愿呆在这个家中。但我还是拔出刀,冲了进去。门口的守卫就像没了魂一样已经晕了过去。于是我只身一人面对那曾是女人的怪物。我砍断了她抓着我父亲的双臂,她立刻从背后伸出四支手臂来抓我。我并不算是一流的剑客,我甚至连侍从都很难算得上。但是我会用刀,我学过为了自保杀人的手段。虽然这个男人我每时每刻都巴不得他去死,但是我还是为了他以命相搏。


  


  事后他们说他们检查了尸体,根本就没有什么多余的手臂和嘴。他们说那只是个普通的女人。那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辉夜姬。就连天皇大人都听闻过她的芳名。我父亲说他当时只是逢场作戏,没有任何危险。


  “唉,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的话呢?妹红?”他叹了口气。我讨厌他的叹息。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每当他叹气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撕开他的喉咙。我甚至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冲出去。石上麻吕是病死的。就算我再怎么和他们说都不会改变他们的看法。


  “那不是个女人,她就是个怪物。”我说。我可以说我当时中了毒,失心疯,或者干脆想办法说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他们想要听到什么,我知道我这么说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我为什么要在乎呢?他们一直都把我看作不合群的人,他们一直更喜欢辉夜,哪怕她是个来路不明的外来者。现在他们终于有理由找到一个让我消失的机会。这对大家都是好事。是双赢。我会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他们觉得我是个疯子,我就当个疯子。


  不比等再次叹了口气:“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大人的难处吗?你只需要道个歉而已。你毕竟是藤原家的女儿。”


  “……你走吧,我没有什么和你可说的。”如果说在过去的十六年当中我从我的父亲身上学到了什么,那就是吵架的技巧。你必须先表现出失落和拒绝,才不会成为被拒绝的一方。我为什么要道歉?你可曾给我道过一次歉?每一次你鞭打我,冷落我,把我在访客面前藏起来假装我是个不存在的污点的时候,你可曾考虑过我也是个有感情的动物,会因此心生怨恨?直到现在我都依然是藤原的女儿,而不是你的女儿。我只是藤原这个名字上附属的一个累赘而已。


  真是搞不懂,我为什么当初会不由自主地为了这个人拼命。就因为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吗?可笑至极。如果这就是家人的作用的话,我宁肯一开始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说,你很合适啊。”这么说着,黑发的怪物出现在了我面前。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黑衣的检察官对我说话了。


  “你们会相信吗?”


  “当然。只要你发誓。”


  “我愿意发誓,但那什么也证明不了。你们能够相信的只有我的良心,”去死,去死,去死,“我想说一下我对于辉夜的——”


  “够了,闭嘴!”她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不明白,藤原妹红,我是在给你一个最后的机会,我在让你有一次忏悔的机会,让你的魂灵获得救赎的可能。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那些关于多少条手臂的胡扯!”


  胃酸在翻涌,眼泪要流出来了,蠢货,废物,不准哭!“是你问了我还有什么要说的,我要说的只有这个,我知道法律,我完全可以说这些。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我他妈的每天在这里工作十四个小时,就拿着不到二十日元的薪水,不是为了听你们这些神经病那充满了扭曲的病态的幻想的世界观。”她激动地向我喊道,“我说的很清楚了,而我是检察官,这里我说了算!”


  “我……”我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检察官离开了,我在期待些什么?这根本就他妈不可能有什么救赎。

  


  “裁定结果出来了,不比等大人为你求情,你被剥夺藤原的姓氏,判处放逐。”今泉影狼说。她是城郊经常和我玩的人之一,也是少有的知道我对于不比等的怨念的人。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父亲应该不会再来看你了。两天后你就得离开这里。走之前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可以带给你。”


  “没那个必要。到时候把我的刀拿过来就行了。”我一边说一边用她拿来的梳子最后梳了一次头发,“还有,以后我就不是藤原妹红了。叫我妹红就行。”


  “……别忘了我们啊,妹红。”


  “我不会的。但你们最好把我忘了,这是为了你们好。我……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你少管我们!’如果是你在我的位置肯定会这么说吧?那我也得说:‘你少管我们!’”


  


  我拿起影狼带来的刀,从齐耳的地方切断了自己的长发。烧红的烙铁靠近了我的脸。不比等别过头,用手捂住脸。我并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为我落泪。


  “若是如此,你便彻底离开了人道。接下来的路会很不好走,妹红。”


  已经太晚了。


  “别了,父亲。”我说着,骑上马,离开了我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


  


  “我不能理解。”我低声说道。


  “有什么不开心事,说来听听,让大家乐呵乐呵。”射命丸文讥诮地说。她是一个天狗记者,天狗们似乎在人类世界里对于狗仔队这种工作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整个北海道的花边小报上的八卦绯闻起码有七成出自射命丸文和她的同类之手。她是个没心没肺的混蛋,但我知道她没有恶意。这就是一切的问题所在:她接下来所做的一切都将出自纯粹的善意。


  “我和你说过我是个流放犯,但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对吧?”


  “确实。”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很乐意把你的故事和世人分享,让你成为下一个传奇,就像山田五十铃一样名满天下。”


  “那实在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只是我放不下。”我会后悔的。我知道我会后悔的。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会后悔,我才要说。“他们说我杀了一个人。我知道我看到的东西和他们不一样,在他们的眼里,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我看到的是一个怪物。他们相信我疯了,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我看到的和他们看到的不一样。不,我唯一不能接受的只有一件事——”够了,停下!闭嘴!“——他们明明不相信我的说辞,却一定要告诉我他们相信了。可是他们甚至不愿意去听我说!这算是什么?因为我不再拥有做人的资格,所以对于已经沦落为野兽的我的怜悯吗?因为他们拥有了审判我的权力,所以可以如此怜悯我?”我低下头,胃好痛,真蠢,“我知道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我只是想要让人听听我的想法,我只是想要让人正视我的存在,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给我一点可怜的尊重,这件事就这么可耻吗?就值得让她如此粗暴地拒绝我,鄙视我,辱骂我吗?


  “……这的确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射命丸文低声说道,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她举起了面前的酒杯,耸了耸肩,“说实话,妹红,我们也认识了一段时间了,这件事是你太钻牛角尖了,你没有必要去在意那些人的看法,或者为了他们生气。没必要,真没必要。”我感觉胃痛加剧了,“你要明白,我接下来说的话,是为了你好,这件事……你的确做的不对。”瞧吧,我说什么来着?


  “如果我站在他们的角度也会做出相同的判断的。因为你的确在这件事情上太看重你自己的看法了,你不知道,那些可怜的执行人员每个月要见到千百个像你这样的情况。你们各自有着自己的故事,各自有着自己不同的想法。而这些可怜人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之后,当初选择这个职业剩余的一切理想主义都会燃烧殆尽,最后剩下的只有疲惫和怨气。这时候你却要他们给你一点你所谓的尊重,你不理解,尊重是挣得的,而不是自然而然的。你的要求是一个完全超出他们工作范围的要求,因此他们自然没有动机去理你。他们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他们是在按照法律办事,执行并维护法律代表的正义。可你呢?你只是自我中心的想要传递自己的故事,你一点也不在乎法律,也不尊重法律。你做了什么让他们尊重你?你又拥有什么让他们去尊重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他们又怎么可能尊重你呢?你所遭遇的一切,说实话只能说是咎由自取罢了。”


  我和射命丸文在那之后心照不宣地绝交了。她从来没有再主动找过我,我很庆幸。


  


  在我梦中我见到了辉夜,她一如既往地妖艳。披着她那头垂地的长发,穿着锦缎织成的长袍。明明没有风,她的衣襟却飘动着,如同下凡的仙子。


  “你,早晚是我的。”她对我说。


  我醒了。从又一场死亡的噩梦中醒来。我已经习惯了。自从我离开我的故乡已经过了二十年,我花在荒野里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在城市里和我的“家人”们度过的时间。但我依然扔不掉从那里带来的习气:一旦没有枕头就会做噩梦。每次我死的时候尸体都很难停留在有枕头的地方,所以我每次死了都得见到该死的辉夜。


  更为操蛋的是我还知道辉夜并不仅仅是我的梦魇。


  我第一次见到辉夜是十五年前,那是我第一次遭遇死亡。说真的,实在是平平无奇,与我想象的壮烈无缘的可笑死法:我在一座城市的边缘遇上了劫匪,没有带钱,对方为了泄愤冲我开了两枪,然后跑了。我坐在原地,感受着子弹在我体内旋转解体之后搅碎了我的五脏六腑,伴随着内脏出血,身体逐渐冷下去。


  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那些硬汉派侦探小说,我看着菲利普·马洛,山姆·斯佩德之流长大。一些小说里的英雄们中枪之后爆出一片血雾,但是依然屹立不倒。那时的我从没有亲眼看过枪击现场,去体验中枪而死的感受。我以为那是某种凭借意志力就可以克服的障碍。


  但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怎么可能靠着意志力来跨越这种东西呢?那不过是肾上腺素驱动的回光返照罢了。而且他们随时都可以找到医院的救治。但这些我都没有,我只能在这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缓慢爬行着,周围的人看到我头上的短发,脸上的烙印,纷纷别开视线。我只能在这里挣扎着,等待我那遥远的解脱。


  我不想死。


  我向前爬着,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扯动我那仅仅因为两发9毫米子弹就变得破烂不堪的身体让它变得更为破烂。但我觉得,只要我停下来,我就再也动不了了。于是我继续前进,每一步都会让我嗓子里的铁锈味更重一点。


  好冷啊。


  我咳嗽了两声,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呢?就因为我是个可耻的流放犯,因为我杀了你们眼中的最美的女人吗?因此我就配不上任何人的爱,任何人的关心吗?可笑至极。若是如此,那我宁肯从一开始就不指望任何爱。


  好冷啊。为什么明明是八月,却如此的冷呢?


  真的……好想再……喝口我自己熬的姜汤啊……


  然后,黑暗笼罩了我。


  但是与我预想的解脱不同,我那时才知道自己进入了怎样的世界。


  “你好啊,藤原妹红。”辉夜向我笑了。“这是第二次,不对,对你来说是第三次见面了吧。”


  “死神对我这么无情吗?非要用你的形象来出现?”


  “你以为你死了吗?你可真是傻的可爱啊。”辉夜靠近我,用她的双臂把我缠住,那张美丽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庆贺吧,藤原妹红。你拥有了无数人愿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世间万物中最有价值者——不老不死。”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的?那你为啥非得用辉夜的样子?”


  “所以说你真是后知后觉啊。你还不懂吗?你为什么离开人界流浪于荒野之中?你为什么被世人厌恶,视为不祥和诅咒的象征?你为何原本应该在死后长眠却见到我?”


  “我……杀了你。”


  “正是如此!我们已经因为缘分而紧紧相连在一起。从那一天起我们就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你在当时看到了我,却装作没有看见,把我当成你的幻觉。”


  “你这个……怪物!”我一跃而起,掐住她的喉咙,“我一直都是对的!”


  “那当然,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笑着,脖子如同蛇一样伸长了,缠绕在我的脖子上,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现在轮到你了。”


  “你什么意思?”


  “我亲爱的藤原妹红,你没听我说吗?你现在不老不死了。当时你能够杀掉我并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之处,而是因为我看中了你。之后每当你死去,都会复活。这是我的恩赐,你应该感到荣幸。这也是你犯下罪恶应得的惩罚。”


  “去你妈的。”我冲着她的脸吐了口唾沫,她躲开了,“少在那里跟我扯什么罪有应得。你又他妈有什么好处?”


  “你早晚会知道的。”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郊外的一个土坡上,胸口和腹腔里依然残留着撕裂的剧痛,但是我的身体完好无缺。我的确还活着。


  从那之后我开始逐渐了解到辉夜所说的。每次死亡之后,我都会复活。每次死亡之后,我的头发都会变白一点。我开始离人类越来越远,我进城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而荒野上的生活是残酷的,最开始的时候我一年死上两次,每次都要过上一周左右才能复活。现在我每个月都死上一次,每次只要半天就能复活。我开始对苦痛习以为常,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很好忍受。


  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惩罚。真正的惩罚在我第四次复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有一天想起来我在童年的时候好像经常被一个名叫八意永琳的女性照顾。可是八意永琳是谁我却毫无头绪。直到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叫做八意永琳的人,而八意永琳却叫我辉夜。


  每一次复活,都会消耗一点我的自我。每一次复活,辉夜都会替换掉我的一部分。我的头发现在已经全白了,我记得我曾经有一位好友名叫今泉影狼,可我们为什么是好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我却完全不记得。就连我们最后因何而分开我都不知道。


  辉夜和我说,我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在下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直接选择自杀,那样她就会给我解脱,让我彻底死去,之后我的身体便归她所有。另一个则是继续耗下去,直到我的自我变得千疮百孔,和她混杂在一起,那样她就只好继承一具化为异形的躯体。如同我杀掉的那具一样。到时候她只好去寻找下一个适格者。这是双赢,她说。


  “为什么要选中我?”


  “因为你很有趣。”


  “有趣?”不被爱的女儿,不适格的朋友,不被需要的非人。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有趣之处?难道仅仅是为了看着虫子在水中淹死前挣扎的姿态感到新奇吗?我不明白。


  辉夜笑了笑,离开了。



  


  我是在辉针城边上的一块荒地里认识藤原妹红的。我并没有想到这种破地除了我和垃圾车以外还有什么东西会停留,直到我看到一个头发全白的女人从树底下爬起来。我由于太过惊讶,竟然在倒酒的时候忘了说祭词,罪过罪过。值得庆幸的是这只是个衣冠冢,里面什么也没有,雷鼓一向宽宏大量,想必也不会因此怪罪我的不敬。


  “我昨天看着你死的。”我憋了半天,总算憋出来一句,“你被源之宫家的马拖了六里地。我还踩到过你的肠子。你是那人的双胞胎?”


  “对,没错。随你怎么想。”她大声咳嗽起来,“我操,不就是放走了他家的几只鸡吗?”


  “你放走的可不止鸡,还有他一直和他老子不对付的小儿子。那小子铁了心要放弃家产跑去荒野里和我们这种野人为伍。源之宫老来得子,给他最好的教育和吃穿用度,就是让他长大成才,继承家业。结果却让你这么一搅二十年心血全打水漂,你觉得他和你多大仇?”


  “不知道,我和我爹也不对付。我又没当过爹。”她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看我干嘛?”


  “你的确是昨天那人?”


  “你如果给我件比我身上这块破布好点的衣服,再请我吃顿饭,我就告诉你昨天那人和我什么关系。”


  她并没有只说“告诉你”,说明她的确很想要这顿饭。我叹了口气:“雾雨魔理沙。”


  “藤原妹红。”


  


  “所以说你现在是个不死者。”藤原妹红并没有和我说她为什么不会死,只是向我展示了一下她的不死能力——我对于她用我的手枪把自己的脑子溅到我的裤子上这事十分介意。但是看在我……没有能力追究她的责任的份上,我只好不追究她的责任。


  “确切来说是正在找死的不死者。你又是干什么的?”


  “我是个魔法使。”我摊开手,她盯着我的手,似乎指望我搓出个火球之类的,她的期望落空了。“我在追寻长生不老。”


  “我得警告你,不老不死可没什么好的。唯一的好处就是我已经二十年没有过大姨妈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吃我给她带来的第三份盒饭了,“你说真的?”


  “我以前有个朋友,她也算是我的老师,我们一块研究这个的。”我琢磨了一下,“我们现在已经分开了。”你别多打听。


  “你来这破地干嘛?我没见过几个魔法使,但是你应该属于那种在城市里伪装起自己的类型,毕竟现在我们可是在一个科学世界,城里可不允许你这种宣称自己是魔法使的家伙四处游荡。但你可以进城买到盒饭,说明你的确用着城里的货币。你在城里靠什么工作?”


  “猎人。当然,我并不是那种注册的类型。我讨厌注册,那样会让我感觉自己受到束缚。所以我其实什么活都接。你可别指望白吃这顿饭,我还有问题要问你呢。”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个猎人不在城里或者自己的工房待着来这荒郊野岭干啥?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不打听了。”


  我思考了一下:“……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过来吊唁一下亡友罢了。不是我刚刚说的那个老师。这你放心。”


  藤原妹红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沉吟了一会儿。我很庆幸她没有问我“你就把他埋在这种地方?”


  “他是什么样的人?”


  “堀川雷鼓是太鼓的付丧神。九十九弁弁是琵琶。她俩过去在城里当过一段时间的治安官。那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藤原妹红的脸色变了,我熟悉她的那种表情。那是惊讶和不解。也好,她们不需要陌生人廉价的怜悯。


  “操。”藤原吐出一个字,“她们疯了吗?”


  “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的。我努力劝她俩别作死。但是她俩去意已决。她们相信可以从内部改善人类和妖怪的关系,用行为来证明彼此之间差别不大。”


  “她们怎么死的?”


  “身份败露之后正好赶上天邪鬼作乱,人心惶惶。城主请来了猎人。那人我认识,博丽灵梦,是我发小。堀川雷鼓在逃跑路上被截住,当场被杀。九十九弁弁则被抓了起来,跟在那天邪鬼的后面被公开处以绞刑。当然,对于妖怪来说绞刑并不能真的杀死她,只会破坏她的人形。真的杀了她的是灵梦的御币。”


  “付丧神也算妖怪吗?”


  “别说付丧神,这年头就连天照大神都可以算作妖怪,你又指望些什么呢?”


  “……那要按这个标准,我肯定算不上人类,而不是人类却有人形的东西肯定是妖怪了。”


  “正是如此。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我的老师教会了我小提琴,可惜那玩意太娇贵,没办法跟着我四地跑。否则我肯定给你拉一曲《流浪者之歌》助助兴。”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蓬莱山辉夜的人吗?我在找她。她是我这诅咒的根源。”


  “……没有。”我抽了口水烟,“你为何不和我一起走走呢?我正打算去西方的一座城市,据说那里研究出了可以让人隔绝世间诸多伤病所带来苦痛的长生不老药。在魔法使间那药被称为蓬莱之药。也许那里也可以解决你的问题——如果那药有解药的话。”


  “……行吧。”藤原妹红沉吟了片刻,抬起头,“雾雨,我还是搞不明白,这个世界这么操蛋,你为啥会想要在这种世界里一直活下去?”


  我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看看这里吧,我的亡友死后连个可以安葬的尸体都没有,我只好在这避人耳目的破地建了个衣冠冢。她们生前干了些什么?无非就是发现荒野中的生活之所以如此凄惨是因为上城中人的腐化堕落,无所作为,想要有所改变罢了。可是到头来却被人揭发检举,落得此般下场。但就算如此,你看到那些过去支持她们的荒野中的或人或妖因此放弃了他们的生活,振臂一呼,揭竿而起,为她们讨要公道了吗?那种人有几个,都死了。我就是剩下的那种人。我们当然心底里知道这是个操蛋的世界,可是我们是胆小鬼,不敢去死,死了就彻底没指望了。人只能活在当下,活得时间久了才有机会改变现状。你以为我情愿披着这身孱弱而又无能的皮囊吗?若是有能力,觉得自己会赢的话我又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地在这里饱食终日?混吃等死?你披着这幅似人非人的外观又招来了多少麻烦和冷眼?为了维持人类的外表,融入社群之中又费了多少心血?现在呢?你就因为做了一件自己觉得是对的,众人觉得错的或者不值得的事把自己的肠子拉出去二里地,你觉得这值吗?”


  藤原妹红是个聪明人,她看出我在转移话题,却没有指出。她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扒拉她的盒饭,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我也转过头,去抽我的水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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