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莉又找到一个可以扔纸飞机的地方。

　　她说，无人观察的纸飞机，是徘徊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幽灵。我总是半信半疑。因为，照她的说法来看，幻想也只不过是一种概率罢了。

　　不过，事实究竟如何，对我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是乐于陪梅莉做这些事情。这就好比一场旅行，真正有趣的部分只在于等待，只在于在硬座车厢里摇摇晃晃的几个小时。

　　秘封俱乐部，她说，是对有意义的反抗。但这似乎是一个悖论，因为反抗本身就丰富到足以成为意义了。

　　总之，我坐上了梅莉的那辆老式轿车，没有问终点，只是听任着她向不知何处驶去。我凝视着她摇晃的金发，她紫色的瞳孔，她身后因高速行驶而融化的景物。车载音箱里响着粗糙的琴声，有人在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着歌。梅莉打开了窗。夏风微凉。后来我看到景物逐渐清晰，反应了很久才意识到，车子就要停了。

　　“到了吗？”我问她。

　　“没有。”她说。“但这里足够好了。”

　　公路的另一侧，我顺着梅莉所指望去，发现那里是一片废墟。曾经的城市被水淹没，锈蚀的建筑零零散散，在海面上映出寸许。夏末的大海是浅灰色的，空气中夹杂着盐的味道。

　　她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向那片废墟跑去。夏末的海还残留着些许热度，水花溅起，弄湿了我衬衫的下摆。

    又是这样的一时兴起，我想。这场旅行本身或许就是梅莉的抗争。她厌倦了所有的结论，决心到偶然性中去寻找什么。或许是她所谓的幻想，或许是所有意义以外的她的意义，我不清楚。我的自己的意义是陪着梅莉走下去，也仅此而已。

　　在夕阳即将沉没的时候，我们找到了浅色海面上，某幢建筑露出的一角。我和她一起坐了上去，地平线的那一边，绯色缓缓晕染，世界看起来辽阔而平淡。

　　我打开包，把事先折好的飞机一架一架地飞出去。

　　“莲子。你在那些纸上写了什么？”

　　“未证明的公式。你呢？”

　　“也是未证明的东西。“她说。

　　我们就那样沉默着，直到最后一架纸飞机也没入了夕阳之中，消失不见。梅莉凑到我的面前，一脸坏笑。“我在纸上写的，是这句话哦。”

　　“我和莲子，两情相悦。“

　　夏天就在那一瞬间悄然离去。这样的结束也许过于随意了些，但消失就如同存在一般，是不需要理由的。

然后，我尝到了梅莉双唇上海水的咸味。

我其实清楚得很。一切终究要囿于人造的意义之中。但是，在这一个瞬间，和以后每一个和梅莉共度的瞬间，我都会坚持着我的反抗。

天空的颜色显得有点暗沉。梅莉的最后一架纸飞机，也依然没有踪迹。大概，是闯进幻想的世界里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