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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六

刚到日本的第一个月就被新邻居的孩子给纠缠上了,还顺理成章地搞好了关系,就连那个曾经发誓再也不会将其放在阳光之下的秘密也向她全盘托出。明明不被任何人理解,明明不被任何人相信,明明任何人都不会看到我眼中的景色。

但是,我就这样将一切都告知了此时正坐在我身旁的正迷糊着的那名黑发女孩。我摇着她的肩膀。

“表演快开始了,快醒醒。”

“呜……我刚刚,好像做了个噩梦。”

她一边睡眼惺忪地用与她完全不搭的宽大的黑色披风擦着双眼,一边回答道。

“你昨晚没睡好吗?还有披风不是那样用的。”

“我知道了,哈……”

“你不要又睡着了啊,快给我醒醒!”

“我醒着呢……”

在我与她打闹的时候,幕布徐徐拉开。

用彩色纸板精细地做成的房子、花草树木、湖水与各式各样的动物等场景模型呈现在了我们面前。小丑站在舞台中央,背着手,怪异的面具与小丑帽包不住她的金色长发。

“你说这个剧团团长不会就是她吧。”

“好像,也没有其他人了。”

尽管被遮住了面容,但还是可以从娇小的身材与那一头长发识别出她是位女性,一位少女。藏在面具后的她开始说道。

“在很久以前,有这么一只小兔子。”

没有任何开场白与自我介绍,直接进入主题。

同时,她轻轻地将面具稍微掀开,手从被掀起的缝隙中伸入。像是要将她脸上的什么东西用力扯下,然后捂住她真实的脸一般,尽管相隔有一段距离,但仍然可以清楚看到她裸露的前臂上突起的血管与肌肉,纤细的腰与膝盖仿佛是因为痛苦而弯曲着。

“有这么一只兔子。”她从面具后方取下了一只兔子,之后将掀起的面具放回它原来的位置。

“小兔子与她的爸爸妈妈与朋友们一起生活在森林里。尽管小兔子过得十分幸福,但她也有她的小秘密,一个不能跟家里人和朋友们说的小秘密。她可以通过湖水中的倒影飞到天上与星星和月亮一起玩耍,她可以和森林中别人看不到的妖精们一起嬉戏。”

舞台上的兔子按照少女的话语开始在纸板的世界中表演着,时而穿过湖面在群星与月亮上跳跃,时而与妖精们嬉戏。

“直到有一天,小兔子在与小妖精们玩耍的时候被邻居看到了。喂喂,我在去湖边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了小兔子在对着空气说话。喂喂,我听说小兔子在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说话。喂喂,我听说小兔子被什么妖怪附体了。喂喂,我好像曾经看到过小兔子跳进湖里,然后从森林外面像没事发生一样回来了,身上一滴水都没有。喂喂,我听说兔子家被恶灵缠上了。喂喂,我听说兔子一家都是恶魔。森林里的居民们围到了兔子家,推搡着出来阻止的兔子父母。‘之前在水里游泳的时候差点被溺死也是你搞的鬼吧!’‘我去年存储起来用来过冬的食物也是被你们偷走的吧!’昔日友善的动物们露出了獠牙,把不存在的罪名强加在兔子一家身上,小兔子躲在窗户玻璃后,瑟瑟发抖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恶魔就在房子里!’,随即便将手中紫红色的火把投向兔子家。动物们见状,像是彻底失去了最后的理性一样,纷纷将手中拿着的各种东西掷向兔子家。”

少女话音刚落,一道道光的轨迹从舞台上的森林居民手中划出,落在了象征着兔子家的纸板模型上。瞬间,火光吞噬了整个舞台,连观众席也感受到了热浪的来袭。

小兔子从熄灭后的废墟钻出,她的家已经不复存在。

这个剧本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此刻正站在舞台中央挥舞着火把迎合着剧情舞动着的那个小丑,那个少女,她看穿了我的一切。

“就这样,小兔子离开了森林。”

她是非人之物。

“小兔子趁着居民们不注意的时候一路跑啊跑,逃出了一直以来的容身之处。现在她的容身之处在哪里呢?”

我的容身之处在哪里呢?

“小兔子顺着河流一路逃走。即使累了小兔子也不能睡着,天敌们对她虎视眈眈,但是她想好好睡一觉。她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她想做一个美梦。”

我做的梦已经够多了。

“你从哪里来呀?她回过头,一只灰黑色的小兔子蹲坐在她身后。我们来做朋友吧。疲惫不堪的她什么都没有想,握住了那一只向她伸出的手。”

“灰黑色小兔子接受了她的秘密,就这样,两只兔子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作为观众的你,是这么期待着的吧?”

“灰黑色小兔子在知道了她的秘密后还是选择继续与她做朋友。她们经常一起做梦。在梦中她们变成了鱼儿,在水草之间穿行着。在梦中她们变成了小鸟,在云朵中与星星和月亮抓迷藏。在梦中她们变成了人类,穿过繁华的都市,在街角一隅的咖啡厅说笑打闹。终于有一天,她醒了过来,却发现好朋友不知所踪。在灰黑色小兔子睡觉的地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直插云霄的参天大树。全剧终。”

舞台中心的小丑进行谢幕,幕布缓缓落下。

没有人鼓掌。

我意识到了什么,连忙看向坐在身旁的黑发女孩。破碎的银色镜片取代了她的指甲与牙齿,刺破了手指与脸上的皮肤,参差不齐地往外冒出。

“啊……快停下来!”我的声音颤抖着,转而变成了刺破落幕后寂静的尖叫。

观众席上的其他人把头扭转过来,朝着我笑了。

“全剧终。”

他们齐声说道。

“你怎么了?看入神了吗?”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过神时,我看到了那只向我伸出的手。

我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

观众席上的观众正陆陆续续地退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她的手还是那么的纤美而温暖。

“啊……我们走吧,我们回去吧。”

第二天,我从她身旁逃离了。


她的心脏在我的胸膛中剧烈跳动,她的恐惧与悔恨传到了我的四肢,手与腿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在未来的某一日,她会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亲手将她的挚友推下悬崖。因此,她离挚友而去。

黑发少女的挚友悄无声息地不辞而别,她并不知道缘由,只知道她们永远不会再相见了。少女想要逼迫自己将一切忘记,她也的确都将其悉数遗忘,但那一天被无名的火焰所沐浴与吞食的剧痛仍镌刻在她的灵魂深处,只需一个契机便能将它再次唤醒。

名为隙间的放映机还在不断地播放着。

宇佐见莲子站在大学校园内的樱花树下,紫红色的雪落下,亲吻了她的眼睑。伴随着轻微的灼烧感,她在花瓣的彼端看到了那名身穿紫色连衣裙的金发少女。风停了,雪也停了,少女随着最后一片花瓣从她眼前落下后再次将身影抹除。从此时开始,紫色的幻影便开始从她的视野内出现,一旦想要追上去,金发少女便在即将被指尖所触及的瞬间一次又一次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数次的失之交臂。

莲子选择了一直跟在金发少女身后。金发少女在人群中穿梭着,登上了前往月面的旅行团,她便耗尽全副资产,购买了那一张珍贵的票。

金色少女一直在被玻璃封闭起来的月面设施内漫步,莲子则一直跟在她身后。少女时常停下脚步,好像在回头,在把莲子引导向某个地方,又或者只是在看向远方,但莲子却始终无法捕捉到帽檐阴影下的那一双眼。莲子无法得知少女的目光落在何方。

金发少女穿过了将明与暗、繁荣与虚无分隔开的那一扇玻璃门,消失在了月面的空旷大地之上。莲子追了过去,却被这无法逾越的门挡住了去路。

用粗铁链捆着把手的门上被贴满了封条。不难看出,门外原本是一条与设施内其他地方无异的玻璃通道,却因不明的原因而被夷为废墟。废墟在大地上一直延伸出去,它的尽头,是一栋漆黑的建筑。莲子紧贴着玻璃门,想要看清建筑物的具体细节,门上倒映出来的却是金发少女的面容。

莲子从床上摔落,躺在地板上看到了家里的天花板。

莲子将一切都忘记了。


哪个部分是梦境?哪个部分是现实?

我之所以会如此轻易地将一切遗忘,难道这仅仅只是个梦吗?

我对着隙间发问。

我对着大银幕里面坐席上戴着黑色礼帽的黑发少女发问。

还在继续播放着。

在观众席上瘫软着,随即挣扎着跌落地面的是宇佐见莲子的身影,而站在舞台上的是金发少女的身影。像一滩烂泥一样的那个宇佐见莲子拖动着身躯爬向了被紫红色的光洒满全身,站在舞台最高处的她。尽管似乎在俯视着一切,但是她的眼里却没有映出任何事物,也没有映出属于她自己的灵魂,就像一具人偶一样,玻璃作成的眼珠里似乎什么都没有。她仰视着她,随后抓住了小丑的脚踝。小丑把她交给了她,于是她与她开始血肉相融。

目睹一切的我无数次想要阻止,想喊出声,但是却丝毫影响不了正在上映在我眼前的这一场演出。

还在继续播放着。

我的出生、她的出生、我的童年、她的童年、我的学生时代、她的学生时代、我的喜悦、她的悲痛,两桶截然不同的时光的细沙被倒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被混杂,被毫无违和感地嫁接起来。

两段人生之间的界线逐渐模糊、消失。

哪些是我曾经历过的事?

哪些是属于我的记忆片段?

为什么我可以使光扭曲?

为什么我可以打开那名为隙间之物?


我是宇佐见莲子吗?


我什么都不想再看了。我闭上了双眼。

我无法改变事情的走向,就连活在当下都做不到。

要是……

要是将隙间破坏,结束一切的循环,那么我就可以回去了吗?

要是用我的躯体将无尽轮回的开头与结尾切断,这样我就可以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找回我已经丢失了的某物与我真正的人生吗?

我把衬衫的袖子拉起,将赤裸的手臂伸入隙间。如我所愿,它闭合了。隙间吞下了我的手臂,剧痛使我几乎昏厥,冰冷的实与虚的分界线切断了我的血肉与骨骼,鲜血从肱动脉不断喷射而出,洒在了月球的大地上。

我把我的肢体留在了舞台上。从这一刻开始,我也参与到了演出之中。红色在黄土上迅速蔓延,我在血液的倒影中十分清晰地看到了我应该到达的地方。我跪在地上,紧咬着披风想要用另一只手扯下布条作为止血带,手随之猛然挥动。虽然传来了布料破裂的声音,但是口内同时也传来一阵酸痛。唾液混杂着血液,在口腔与披风末端之间拉出细丝,几颗被红色所点缀的银色反光物紧紧地咬合在上面。那是我的牙齿。

不同于牙齿被强行扯下的酸痛感,口内传来了另一种痛觉。有什么东西割伤了口腔,涌出的血液试图侵入气管。我用尚且能自由活动的那一只手捂住嘴剧烈咳嗽着,指尖却又将嘴角划开。血液从捂着口腔的指缝之间流过手臂,在铺满膝下地面的血泊上绽放出小小的红色花朵。我把手掌拉开,手心处正躺着刚刚咳出的一滩鲜红,而指甲不知何时却泛着银光,结晶体一般的银色从指甲长出。我正逐渐成为那一个宇佐见莲子。

那个片段中的宇佐见莲子,对于舞台上的她而言仅仅只是一名观众,但是对于观众席中的“我”而言,却也是表演者中的一员。除了我的坐席以外,其余的一切都是舞台。双向镜所构筑而成的牢笼将我从世界上孤立,我可以看到外面的一切,但却无法影响事情的发生,外面的人们也不会看到我的挣扎,不会听到我的呐喊,一切都将走向既定的结局,不会被观众所左右。我想要砸向无形的玻璃将它粉碎,但是仅存的那只手最终却只能随着整具躯体落在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衬衫,脸上黏满了粘稠的泥土。

从创口处不断流出的温热液体将我环抱,逐渐剥夺走我的意识。我在红色深海中不断下坠,沉向了被倒映在海底深处的那个我所向往的世界。

“只要这样,就好了……”

在意识即将消失之际,我跨越了实与虚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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