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没想到莲子你的手还挺巧的。”

“你知道的也太晚了吧。”我一边与眼前的女性打诨，一边移动着画笔，笔在纸上逐渐勾画出那玻璃般清澈而深邃的眼眸。忽然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些什么，仿佛眼前这情景以前曾发生过无数次。明月在她的眼中升起，我仰头凝视着那一轮月光，似乎这股无来由的即视感的源头就是它一般，亦或者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望着它。月亮就是有着这么一股魔力。

“别再发呆了，现在时间已经很晚了。”她的轻呼将我沉溺在月里的思绪拉回到现在。我的视线从月面暗处若有若无的一丝暗红掠过，转而落在眼前不属于日本人的这一头被清朗月色浸染的金发上，指尖逐渐传来被这金发轻柔拂过的触感。我不由得放下笔，手朝她伸去。

“这都第几次了，这样下去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画完呀。”她故作生气地拨开我的手，随后嘴角轻轻上扬，“现在，总应该可以让我先看一眼了吧。”

说实在的，纸上的女性眉眼之间也流露出几分知性与优雅，但与眼前的她相比，却似乎欠缺了些什么。又或者是由于被月光所扭曲，我无法观察到女性面容的每一处细节。总之，眼前的女性与画里的她相比有着许多微妙的差异，而这些不起眼的差异集合起来，使得画中人看起来与现实中的她仿佛判若两人。

“说起来，今天还真是热呢，”我相当生硬地转换话题，为了转移视线，我故意绕到她身后。“你看，你背后都湿透了，要不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待会去咖啡厅吧，我请客。”

此时正值夏末，即使夕阳已经落下，热风仍从美术室的窗口吹入。尽管大学的美术室配有空调，但是现在使用美术室的却只有我与她两个人，更何况是课外时间，空调自然是没有开放的。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画具，牵着她的手便走向美术室的门，拧开了门把手。

“慢着，稍微等一下啦……”

门外的世界被染上了紫红。走廊、楼梯、栏杆，所有的一切都燃烧着。热风从被打开的门灌入美术室，不自然地将窗帘撩起，遮住了窗外明月投射下来的光。没有了月光的作祟，女性的面容逐渐清晰，她衣物上的紫色也逐渐分解成交织在一起的红蓝白条纹。

“我不是说过了吗？莲子小姐，您无法从这里逃离。”

热风点燃了窗帘，点燃了桌椅，点燃了天上的星与月，除了我们二人与眼前的画像与画具外，一切都被焚烧殆尽，四周的空间只剩下令人发狂的紫红色。现实被无情撕破，我从梦中醒来了。

“我是宇佐见莲子吗？”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我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可就连闭上眼后的那一片黑暗也被剥夺。即使想要刻意地去逃避眼前的一切，这位少女，这一幅画，依旧出现在我的脑海内。我把画纸扯下，撕碎，替换成了另一张崭新的纸，接着打开已被收拾好的画具。

“你想要画出来吗？”

我开始在画纸上起稿，勾画出那个人的轮廓，她的笑容。

“你们已经融为一体了，你就是她，你们一直在一起，现在一样，以后也一样。”

大脑被揉成一团，方向感与平衡感被周围的紫红色不断冲击，内与外的境界开始翻转，身体深处的她，正逐渐取代现在的我。手仍然颤抖着努力构建出那个人的容貌，她雪白的面容，她的一头金发，她如玻璃般的双眼。每当她的形象越发清晰，我便感到越加无力。宇佐见莲子开始崩坏。与此同时，有某种东西顺着手指与画笔流到了画纸上。她即将诞生。

“只要她出现了，你就会消亡，你将不复存在。”

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笔尖被蛮力压在纸张上被迫不断移动，发出了令人生厌的摩擦声，但在我听来，这无疑是她对我最为迫切的呼唤。熟悉的感觉包裹着全身，她此时此刻就在我的身旁，我喉咙微微颤动，不断往外吐出体内的浊气，嘴唇开合着。

我要回应她的呼唤。

“紫红色的雪花从脚下飘上来了，将我的身体灼烧……啊，我是在说很久以前的事，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树枝从我的骨骼上不断长出，刺破了我的皮肤，一直生长到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地面上，枝头结出银色的花朵，我的指尖变得好漂亮啊，闪闪发光……”

我不清楚我正在说些什么，也不清楚调色盘中的颜料是何时开始变得干燥的，但是随着我手中的笔每一次挥下，画纸上依旧会不断增添新的色彩。就像有人在牵着我的手引导着我，我已经无法停下来了，只想着尽快将她从这狭小的画纸中拯救出来。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我马上就可以见到你了。

我忘却一切地紧握着笔，继续在纸上涂抹着，笔杆在忘我的握力下开裂，刺入了掌心。断裂的笔被我扔到一旁，随即便被紫红色的火焰烧成灰烬。我用手蘸着颜料不断殴打着画纸，血液与颜料混杂着，被粗暴地抹在每一个角落。我最喜欢的紫色幻影，我在创造着她的一切。

伴随着她的不断成形，越来越多的话语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天上有两个月亮，一个是红色的，一个是银色的。红色的河流倾泻而下，灌溉了银色月亮上的枝条。枝条因此疯狂生长着，像蜘蛛网一样，在纸上编织出了银色的花。银色的花瞬间就凋零了，不断滴落在雪白的画纸上。成为镜子的画纸上因此出现了我最希望看到的‘我’。”

无边的穹顶正逐渐开裂、瓦解，炽热的聚光灯穿过裂缝，打在了头上。漆黑逐渐褪去，头发被染上了聚光灯的颜色——最温暖，最闪耀，像明媚的冬日暖阳一般的颜色。彼端的观众席上，两名少女正窝在狭小的座椅上观测着舞台。

已经无法区分手上所沾满的是红色颜料还是我的血液，我用这只手在画像上仔细涂抹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样，直至她的嘴唇变得鲜红。我靠了上去，与她的双唇重合在一起，我亲吻了她。我的嘴唇也染上了她的色彩。

“马上、很快我/你就能再次见到你/我了，梅……”

鲜红的双唇缓缓开合着，说出了她的名字。

“玛艾露贝莉·赫恩/宇佐见莲子。”

小丑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被遗留在地上的小丑服化作一袭长裙，在紫红色火焰的灼烧下忘记了它原本的颜色。

画中人的瞳孔中反射出了我的身影：身上衣物早已被燃烧殆尽而不自知，头发上依旧留有光的色泽，我的金色双瞳在与她对视着。我拾起并穿上被丢在一旁的连衣裙，回到了被镀上银色光泽的画像前。镜子正确地映照出我的容貌。

“玛艾露贝莉·赫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