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兔子的血肉吞下。
这里没有人造的设施,只有我所熟悉却又陌生的月球的那一片荒芜。但现在的我似乎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维持体温。我并无感到任何不适,唯独感觉内心深处出现了一片空洞。
在那里原本存在的事物是什么?是被我刚刚吞下去了?
那么只要吐出来应该就能明白了吧。
毫无迟疑地,我把左手食指与中指插入喉咙进行催吐。食道壁受到指尖的刺激开始收缩,呕吐感沿着食道攀升到口腔。我并没有吐出来,因为我的胃部没有任何内容物,没有水,就连胃液也好像已经停止了分泌。但是我毫无空腹感,是因为吞下了那个东西吗?
那究竟是什么?
“是我哦。”
温暖的,像午后阳光一样的声音。
已经开始产生幻听了吗……
我躺在兔子的骸骨与血肉残渣旁,躺在这片空无一物的大地上,头顶上方遥远的蔚蓝色球体洒下不自然的光。这对身处黑暗的我来说过于刺眼了。我想伸出右手进行遮挡,但是光在被染上暗红色的我的指尖所接触的瞬间便发生了扭曲。就像挑掉热牛奶凝固了的表面一样,我用指尖拂开那道光,想用另一只手触碰更里面的东西。
只是一瞬间,我似乎抓住的某些令人怀念的东西与我内心的空洞产生了共鸣,这股怀念感更加强烈,但是很快的,掌心中便什么都没有了。
指尖上的血液已经干涸,无法再引起光的涟漪。
就像做了个很漫长的梦,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遗忘,只有一种不明源头的熟悉感,使人想要落泪的熟悉感。
为什么我吐不出来。
为什么我哭不出来。
躺在这片须臾而又永恒的大地上,我用手遮住了双眼。
但是现在,我可以在这永恒的须臾中看到过去与未来的一切,我生硬地安慰着自己。
知道了之后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能旁观着,而无法改变。
总之,一直躺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作用,我用手肘支起上半身,捡起身旁一片破碎镜片对准天空,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倒映出来,包括我刚刚想要触及的那个蓝色球体。
破碎的镜片背面是如同头顶的天空一般的黑色,把镜子高举对准天空时,镜子的背面便与天空融为一体。
镜片的正面是无法反射出地球的镜面,而背面则是可以吸收一切的纯黑。
我将镜面对准我自己,一位黑发少女映入眼帘,这毫无疑问就是我本人。但是我的眼眸……
“好漂亮……”
连我自己都不禁发出感叹。
瞳色变成了紫色,清澈而透明,就像通透的玻璃珠一样,就像……
我脑海中出现了一名少女的形象,我无法看清她的外貌,但是有一点毫无疑问,这双眼睛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她。
我从什么人的身上卑劣地夺走了它。
为了和什么人永远地在一起。
我在保持着能一直看到我自己的情况下继续探索起了这不受任何已知物理规则所拘束的镜片。我试着将手指触碰背后的纯黑。就像可以通向其他空间似的,黑色吞下了我的指头,而镜子的正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环顾四周,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既然如此,那就……”
我干脆地将整个手掌伸入摸索着四周,似乎触碰到一丝冰凉。片刻后我将手掌抽出,确认是否有异样。首先是触感,没什么问题,我还能照常触摸到我的服饰与肌肤,感受到我的体温,以及四周尘土的寒意。在这个现状我所能感受到的似乎就只有这些了。接着是外形,我将两只手掌靠在鼻尖前,努力地比对着寻找着不同之处。而除了左右手之间原有的细微差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区别,想象中的被改造后留下的手术痕迹也没有出现,完封不动地,我将我的手拿了回来。顺带地我也确认了手掌的活动能力,也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可以下结论,这只手是如假包换的我的手,并没有受到伤害,也没有被一些什么人替换或改造。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我将整一条手臂伸入以便扩大搜索半径。不过镜子对面的情况尚未明了,直接把头伸进去进行直接观察之类的愚蠢想法我是不会考虑的。我也有过将手机伸入进行拍摄的念头,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机的摄像功能彻底废了,无论如何拍摄都只会得到我自己的照片。紫色的双瞳永远都只会注视着镜头,而脸上也一直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可以用来进行探索的工具就只剩下我的躯体了。
就像在收拾被打碎的玻璃杯碎片时不慎被划伤一般,刺痛感顺着伸入的手臂爬了上来。这股刺痛并没有使我感到兴奋或痛苦。血液顺着划痕从掌心滴下,消失在脚下。
比起渗入泥土,血液的终点更像是滴在了平静的水面上。脚下的大地在与血滴接触的那一点泛起了波纹,随即溅起,再度落下,波纹在荡漾着,不久后恢复了平静。在血液被大地完全接受的前一刻,我看到了一层轻柔但无比坚韧的东西,跟之前用手遮住头顶的光时所握在手中之物一样,甚至比这还要更加坚韧,带给我的感触也更加强烈。只要将其撕开,我便可以知道某些东西。
很快的,掌中的血液也干涸了。我也暂时无法抓住那虚无缥缈之物了。但是在这过程中,我发现作为我手掌出口的,是另一枚躺在碎片堆中的镜片,而作为入口与出口的那两枚镜片的其中一条边缘可以近乎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剧场的幕布破碎并化作镜片落下,如果现场的碎镜片齐全,我是否可以将其分毫不差地还原成破碎之前的样子呢?而如果我将其完全还原,两面相邻的碎镜片之间是否还可以实现单向的……
传输?瞬间移动?
“这是个不完全的隙间。”
隙间是什么?
这个陌生的词汇很理所应当地浮现在脑海中,像是班上一直存在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的幽灵般的学生,就是那样平静地坐在那里。
那么,如果通过最边缘的那一块“不完全的隙间”,我会出现在哪里?
我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对镜片进行整合。
两块靠近的镜片边缘一旦吻合,便会严丝合缝地自动粘合在一起。镜片锋利的边缘变得柔和,融化,比起被赋予了意识,更像是拥有了某种本能一般,朝对方伸出无数条细长的液状银丝,银丝间逐渐交汇、缠绕,编织成一面银色的网,最后互相融合,原本的裂缝变得不复存在。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就像从未被打碎过一样。
既像咆哮的猛兽互相撕咬着,吞下对方的血肉,又像山涧的溪流与溪流汇成映着宁静星空的河流。这个过程不断地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似乎逐渐地夺走了我的心神。拾起,比对,观察边缘的结合,身体像行尸走肉一般不断地运行着。经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大脑传达出来的刺痛感才将我唤醒。
最后的镜片在融入整体之前再度将我的手指刺破,并从中伸出液状的银色细丝,吸吮着我指头的血液。手臂瞬间变得无力并垂下,但指尖却仍紧捏着那一枚镜片。接着,就像是被引导一般,我的手臂在不被我控制的情况下再度举起,将最后一枚镜片放入它该在的地方。
此时我才意识到,最终还原出来的既不是原本悬挂在舞台两端的幕布,也不是一面巨型的镜子。
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环状物被赋予了新的特性。
表与里,内与外,都不复存在。
在近乎无意识的状态中,我制造出了一条莫比乌斯带。既没有开始,也失去了终结。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失去了作为碎镜片时的冰冷、坚硬、锐利,莫比乌斯带变得像阳光下的平静水面一般空灵、温暖。仿佛能容纳下世间万物一般。
那么,它可以容纳下已经被排除于万物之外的现在的我吗?
我想要拥抱它,想要被它拥抱。我张开双臂朝它走近。
像是察觉到我的接近,它开始不规则地旋转起来,速度逐渐加快,直到看上去就像一个银色球体在高速旋转,像是在拒绝我一般不断地旋转,表面逐渐变得更加光滑。接着,就像孩童在捏橡皮泥一样,横穿球体轴的两端及其周围的空间被无形的手逐渐拉长,光芒变得扭曲。一直注视着这银色的球体,我越来越觉得像是在跟一个熟悉的旧友对视,一旦我移开视线,它就会像她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把一切曾经存在过的证明全部抹除掉。我不能将目光从它身上离开,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眨一眨眼。
事与愿违,银色的球体消失了。
像闭上了眼一样,黑色的上下眼睑逐渐闭合,由扭曲的两端延伸出的包裹着球体的两条光与暗的分界线合而为一。银色彻底消失了。
它只是沉睡了过去。我如此期待着。
我走向它消失的那个方向,想要找到它曾经存在过的蛛丝马迹。但在不知不觉之中,我发现已经越过了某些东西。
直击心底的恐怖从背后传来,我不得不回头看去。一度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虚空中被撕开一道裂缝,原本存在于那里的由莫比乌斯带旋转而成的银色球体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止境的黑暗,将周围的光芒通通吞噬。
超越时间与空间的剧目即将在其中上演。
这是一个真正的隙间。
欲望压过了恐惧,驱使着我将手伸入隙间内部。原先的温暖与轻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直刺骨髓的寒意,以及一种不知如何称呼、仿佛是多种矛盾感情的集合体,不断激增,不断与我记忆深处发生共鸣。隙间平静的表面内部却暗潮涌动,无数双手想要将我拉进隙间的内部空间,无数双眼睛渴求着我的到来。
紫色的幻影在胸前一闪而过,随即便被卷进黑色的漩涡中。我下意识地冲上去拽住她的肩膀,被柔顺的布料包裹着的感受不到生命气息的坚硬物体顺着我的拉扯而转身,我借此得以看清她,不,是它的外观。
一席紫色的连衣裙,一头柔顺的金发,在此之下的,是一具木偶。没有五官,裸露在服饰之外的肢体上连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银丝,就像是……就像是从银镜中延展出的细丝一样。它在银丝的操纵下,像是在模仿我一样,伸出了手拽住了我的肩膀,关节发出了生涩的碰撞声与摩擦声。我在木头指尖的拉扯下失去了重心,向着它的方向倒去。
前臂穿过了隙间的面。
“快醒……”
整个上半身被拉扯进去。
“……表演快开……”
尽管是一具木偶,但不知为何,我信任着它,就像是信任一位挚友一样。我放弃了一切思考,放任整个身体向前倒去。
“你就是宇佐见同学是吧,我女儿,玛艾露贝莉她这几天就要回国了。”
“这是……为什么?”
“看样子她好像没有跟你提过。她的病情加重了。”
“……”
“原因不明的谵妄之类的,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来着。我女儿……梅莉她是不是跟你说过她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嗯。”
“果然……我们夫妻原本想着这病虽然暂时不会导致生命危险,但也算是个不治之症,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也暂时找不到什么好的治疗方法。有一天她突然跟我们说想去日本。她是笑着说的,就像患上怪病之前一样。啊……她有多久没有对我们露出过笑容了。”
“女儿的病毫无征兆地就治好了,我们当时是这么想的。”
“没想到……”
“我所熟悉的梅莉又消失了。”
“那个我们完全不认识的玛艾露贝莉,她又回来了。”
“她的一切举止都诡异得让我感到刺骨的寒意。”
“我好害怕啊,宇佐见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能有什么办法吗!”
“到头来你什么都做不到!”
“啊……对不起,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宇佐见同学……”
“对不起,梅莉……”
“我什么都没有为你做到……”
……
“大家稍微安静一下,先听我说一件事。赫恩同学她由于一些个人的原因回国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宇佐见同学,你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