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紫红色的火焰中睁开眼睛，当我张开嘴想要呐喊的时候，火焰从我的鼻孔与嘴部灌入，灼烧我的呼吸道与食管以及更深处的地方。咳嗽与呼吸，这一切都无法做到，唯一能做的只有感受火焰所带来的剧烈痛楚。皮肤与器官在烧毁的一瞬间恢复原状，接着再次被烧毁，这一过程不断地重复着。出乎意料的是，我的身体很快就习惯了这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我观察起了自身，衣服并没有在燃烧，裙子与礼帽也没有，被当作薪柴的只有我自身。火焰像是有意识般，最后才开始食用起我的双眼，我开始数起了被焚烧至失明的次数。四十三次，我一共失明了四十三次。之后钟声响起，身边的火尽数熄灭，我的手被幼小的梅莉紧紧握着，我与她一起坐在剧场的观众席上。她正在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却连她近在咫尺的脸都无法看清。

这是我曾一度将其遗忘的痛苦，火焰毫无来由地就出现了，之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梅莉的呼唤将火焰连带着这段经历一起熄灭了，之后我们一起观看了……

我们看到了些什么呢？

我依旧无法回忆起那时的细节，只是这段经历渐渐地，从记忆之海的深处逐渐上浮，在月光的照耀下越发明显。我即将回忆起被我抛弃的某事，我与梅莉一起经历过的某事。

无光的建筑在远方沉睡着，高耸的塔顶像举起的手与紫红色的光不自然地互相融合，我左手肌肉微微抽搐着，不受控制地往光缓慢伸去。在我指尖快要触及那道光的瞬间，我右掌传来被拉扯的感觉。我回过神来把手放下看向身旁，梅莉正像我一样仰着头凝视着塔尖，并机械般离它越来越近。意识到异样的我赶紧把她拉回来，我原本是想要这样做的，不知为何，尽管我想要止步，后退，但身体却无法抗拒那道光，双腿不断前行着，与梅莉一起。

“不，不要。”

腿更加坚定而有力地继续向前迈步。

“快停下来，梅莉！”

我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手腕依旧被梅莉拉扯着。

我用尽力气想要把手拉回，全身却传来一股脱力感。

身体像行尸走肉一般，而意识被我从肉体中抽出，可能是在不明的光的照射下，产生了所谓的灵魂出窍现象吧。但是脱离了肉体的我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我与梅莉的背影远去。那梅莉呢？我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另一个梅莉”。我姑且就先这么称呼了。如果梅莉有尝试过反抗，那么应该也会出现与我类似的状况。

但是我看不到她。

随着意识离肉体越来越远，我逐渐感觉血液中的氧气都被挤出体外，四肢仿佛不复存在。一股睡意袭来，意识逐渐变得稀薄，飘离地面，四周的亮光如细线般被抽出，剩下的只有虚无。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全身，意识也随之坠入虚无之中。

我正坐在最前排的观众席上，轩昂的乐曲声将我唤醒。

舞台上银色的幕布被无形的手掀起，一束光随之从上方投下，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彩带在空中起舞。穿着怪异小丑服的金发少女俏皮地笑着在彩带落下后现身，又跳着滑稽的舞步消失在舞台柱子背面的阴影中。

舞台上恢复了平静，只有一曲《Entry of the Gladiators》在舞台与观众席上空带着些许杂音虚无缥缈地飘荡着。

少女空灵的声音与音乐交织着，起初只是若有若无，仅仅如同一层细纱一般纤细地把乐曲声包裹着，但逐渐地，乐曲声被少女的哼唱包裹并吞蚀着，变得支离破碎。淹没在少女哼唱中的乐曲声仍不断挣扎着，与逐渐变得尖锐的哼唱声交错在一起，但是最终就如溺水的人一样，被少女那逐渐变得失去规律与美感的声音彻底淹没。

少女的声音变成疯狂的笑，这令我想起钟楼里沉重的齿轮因为生锈而发出的令人不适的摩擦与碰撞声。

少女坐在了我身旁的座位上，悄无声息，像是一开始就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与我一同欣赏着剧目的开幕。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早已参与到表演之中了。

“你不是也一样吗？她也一样。”她转过涂着惨白的涂料的脸来凝视着我，鲜红的嘴角朝上扭曲着说道。

小丑登场了。

身着小丑服的少女不顾满脸惊愕的我跳着滑稽的舞步登上舞台，开始了她的表演。她仰起头，下巴与脖子几乎与她纤弱的身躯呈同一直线。她吞下她的手，又将其缓慢地从中抽出，与之一起抽出的还有一柄火把，那正是我所熟悉的紫红色火光。

少女灵活地舞动着火把，跳动的火光仿佛要将一切都烧尽般狂乱地燃烧着。与此同时，少女摘下她高耸的小丑帽，兔子从中跳出。

一只。

那只兔子并不在意观众与少女的目光，在舞台上机械性地跳动着，就像在模仿一只真正的兔子一般。

两只。三只。

兔子每一次跳动的间隔都伴随着数秒的停顿，停顿后兔子便以相同的力度与角度再次蹬出后腿，在舞台上标记出一个新的点。就像格林童话中汉森与格雷特兄妹在树林中丢下石子与面包屑作为回家的记号一般，兔子在跳动的过程中也不断地留下它所特有的记号，那就是它残留在过去的身影。

一只新的兔子。

残影被赋予了生命，新的兔子用相同的角度与力度与旧的兔子一起再次蹬出后腿，同时在原地留下一只兔子，更加新的兔子也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过程。

舞台迅速被兔子所占据，并不断地朝着兔子跳动、增殖的方向延伸着。兔子的数量以相当惊人的速度增加，在第一只兔子起跳的原点仍不断地有新的兔子出现，而此时第一只兔子已经与舞台一同在观众席周围画出一道弧了。就如同想将观众席团团包围一般。

我只能在观众席的座位上目睹这一切的发生，我只是一个观众，对于舞台上所发生的事我无法干涉。

终于，兔子彻底包围了观众席，随着第一只兔子落到原点，与最后一只兔子相重合，兔子们疯狂的增殖停止了，随即把它们的头转向我。此时被包围、被凝视着的我似乎才是在表演着的小丑。

“莲子小姐，”她不知道从何时起出现在了我背后，“现在开始这里就是您的舞台了。”

“你是谁？梅莉在哪里？”我不想回头，不敢回头。我直接向声音的来源发问。

她并没有理会我，而是继续向我提问：“莲子小姐，您看到了多少只兔子呢？”

“……很多只。”

短暂又悦耳的笑声从身后刺向我的耳膜：“这里难道不是只有一只兔子吗？您是怎么看到很多只兔子的呢？”

什么意思？

像香甜蜂蜜与剧毒搅拌在一起般的粘稠声音从耳边灌入冲击着我的大脑。

“果然，您是已经疯了吧，从看到您自己的那一刻开始。”

“那么现在一起来做个游戏，看得见兔子的莲子小姐，请问是哪一只兔子把您吃了呢？”

仿佛出于本能般地，我直接抬起手指向舞台上静止的兔子中的其中一只。

“那一只。”

我开口说道，但这短短的话语瞬间被淹没在一片相同的声音中。

观众席里坐满了宇佐见莲子。

宇佐见莲子的发言统一，但手却指向不同的方向。

我似乎明白了。

从我看到我自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疯了，少女如此说道。

看见星月就能知道当前的时间与方位，这是我的能力。

如果我疯了，我是否就能知晓无穷无尽并且连续的时间与空间呢？又或者说，由于我看到了无尽的过去与未来，所以我疯了呢？因此，我可以看到处于不同时间上的莲子与兔子。

我曾经目睹着自己与梅莉一同迈向深渊却无法挽回，如果这就是少女的那句话的内容所指，那么那时候我所看到的应该就是脱离了那一静止时刻的未来的自己了。

我一直被禁锢在那一瞬间，而梅莉早已走向了未来。

“所以，这位小丑小姐，现在身处在这个剧团内的我可以看到不同时间与空间上的事物吗？比如说这些宇佐见莲子与兔子？”

“谁知道呢？毕竟对我来说一直就只有一只兔子与一位莲子小姐呀。”少女举着火把的手放胸前，紫红色的火光模糊了她的表情。

宇佐见莲子与兔子注视着对方，观众席与舞台陷入了沉寂。

“哒。”

来自少女的响指声将无声打碎，随之一起破碎的是舞台上银色的幕布。一直被悬挂着的幕布变得四分五裂，布面失去了原本的柔软，化为纷纷落下的锋利银镜。少女高举火把，紫红色的光被镜面悉数反射出，刺向我的双眼。意识在一瞬间变得模糊，我用已经变得有少许无力的手遮挡双眼并背过身，却发现四周早已被银镜包围。

身边的宇佐见莲子们眼中逐渐变得空洞，就像迷宫中的它们一样。

瘫软在观众席上的我试图挣扎着，却只能从座椅上摔落地面。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少女所说的那句话真正所指。

在最开始，我在镜子迷宫中所看到的并不是别的所谓“受害者”，那些倒在我眼前的，就是我自己。在看到我自己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疯了。

是出现幻觉了吗？我在其中一片坠下的镜子中看到了梅莉的身影。我与梅莉对视了。那份使人感动的美丽将我原本逐渐下沉的意识拉出水面。大脑中有什么被连接起来了，我的思路逐渐变得清晰。那并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场景。

我甩开紧扼在我脖子上夺走我意识的那双手，挪动着逐渐恢复知觉的躯体，朝着那只兔子匍匐着。如果兔子的一只眼睛将我吞噬，那么此时此刻在它的另一只眼睛内梅莉也在经历着相同的事吧。我用双臂支撑着无力的躯体，朝着近在咫尺的兔子伸出了手。

我抓住的是少女的脚踝。

少女褪下了她脸上厚重的胭脂，抚摸着静坐在膝上的兔子。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实现您的愿望，莲子小姐。她迟早会与您走上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也许会变成另一种不被任何现世法则所拘束的存在。无论是舞台还是观众席上都再也无法找到她的身影，她会变成导演，变成幕后的工作人员，将一切事物的发展全部规划好。将她禁锢在现在，与您一起成为观众，永远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这不正是您的愿望吗？我只是帮您把现在变成永恒而已。”

我无法从她真挚的双眼中看到半丝虚伪。

“莲子小姐，您无法从这里逃离，因为这是属于你的现在。而梅莉小姐，她一直都在这里。”

少女将目光投向膝上的兔子。

“现在您应该已经理解了接下来需要去做什么事了吧？我只不过是顺手将您某些无关紧要的情感像笔记本上的废草稿一样撕下，用火把烧成灰而已。没有了这些条条框框的限制，我觉得您应该可以理解这一切了。当然，您还是只能存在于‘现在’而已。在这个没有尽头的‘现在’里，和梅莉小姐一起。”

“我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您愿意把您现在这种思维称之为疯狂，那么您确实已经疯了。您会看到您所想要的任何事。”

少女起身，朝着我行了个礼。兔子随之被摔落。

“那么我的表演结束了，莲子小姐。感谢您的再次观看。”

“五年前，你做了什么？”

我朝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发问。

“您将通过您的双眼去见证这一切。”

她走向了舞台的阴影。

“这里，是现实吗……”我发出了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追问，看着她逐渐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周围的一切随着她的退出而逐渐变透明，就像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将周围的一切卷走。

除了地上的我与破碎的镜片。

还有一只兔子。

我观察起了那只被她遗留下来的兔子紫红色的双眼，其中的一只较为黯淡无光，而且无法反射出我自己的轮廓。另一只眼中，我一直追寻着的那位金发少女正在其中与我对视。

我很清楚我要做的事。

我用左手扼住兔子的脖颈将其举起，兔子并没有作出任何挣扎。另一只手的拇指与食指像镊子一样探入兔子的眼窝，机械般准确无误地用指甲将清澈明亮的那枚紫红色球体周围的肌腱、血管与神经割断，拉扯出来。血液从眼窝流出，顺着手指划过手心，滴落在这片大地上。

兔子始终保持着平静。

我仰起头，眼珠顺着喉壁滑落，血腥味充斥着口腔。

“这就是你所看到的世界吗？”

“梅莉梅莉，现在都流行这种黑暗童话类的吗？”

“……”

“震撼地得说不出话来了？我懂的啦，总体还是很精彩啦，各种灯光和特效的运用也非常成熟啊，几乎可以以假乱真了，兔子的演技也很出色，比起马戏，感觉更像是舞台剧？不过感觉表演有点用力过度了，虽然明知道是舞台特效，但还是看得有点让人害怕哎。而且对火焰的运用也相当的大胆啊，还有还有……”

“……”

“梅莉你没事吧？”

“……莲子，你还记得这一场表演内容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