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蛮奇想要换一份工作。
赤蛮奇在人里已经连续住了一百年了,除了百年前因为变故不得不出去避风头外,人里就是她的家。作为人类的城镇,赤蛮奇需要定期更换身份,以免被人发现外貌和登记年龄不符,这决定了她注定不能在同一个岗位上久留。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隐瞒妖怪的身份,她有不只一份兼职,但主业是柳田的纺织厂工人。从很早之前,她的内心就期冀着什么,等她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这份想法时,才会为此惊讶。
清早,在给家里的10只飞头蛮准备了早餐后,赤蛮奇就要换上工作服——被村里的老人们看见就会念叨一天的赤膊工装——拿着自己的披风火急火燎地赶往位于人里北部的纺织厂,那里位于桑田的南部,是众多人里女性心仪的打工地,就连厂长也是个女人。据说厂长和自己那顽固的丈夫闹翻,独自一人离家办厂,搞得有声有色。
厂内当然不全是女人,男人依然占了一半。但能到这里来的都不会瞧不起女性,且以年轻人为主。在进行重复性的摇机器工作时,同事们就会时不时谈论厂内的八卦,说哪个小伙子又看上了谁,说谁又要结婚了。赤蛮奇并不讨厌这样的氛围,她自己都会参与到其中来——用她堪称四通八达的信息网,讲述人们在人里无法想象的奇异。
“你们知道吗?远处山上住了一群外乡人。”赤蛮奇说着,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那边帅哥很多吗?”
“他们怎么抵御妖怪呢?”
“他们吃什么?”
“额……我不知道。”赤蛮奇尴尬地回答,这些信息原本就来自妖怪的口口相传,能实锤的不多。
于是众人的话题回到了本地人身上:“你们知道吗?今年樱花祭,要举办烟火大会呢。”
“烟火?那是什么?”
“据说是开在天上的花哦,只会开一瞬,在那个时候许愿会心想事成呢!”
“真的欸!我也要去。”
赤蛮奇回归了沉默,她当然知道幻想乡的烟火大会已经是大结界创立前的历史了,人里的人类不会被允许拥有火药。但这条规则如今被打破了……反正与她无关。
下班,领取了日结的60人里币,赤蛮奇披上了自己喜爱的高领子披风遮住露出来的胳膊,回避着厂内暗恋她许久的青年们的目光离开了纺织厂。她披着披风在身上,起码不会被路上闲得发慌的老登说三道四了。这些老顽固便不敢去对同样露腋的武道馆女弟子制服和巫女服评头论足,因为那是暴力机关。
南无三,赤蛮奇想要换一份工作。
第二份兼职是鲵吞亭服务员,只需要她饭点来。时过境迁,美宵已是鲵吞亭的老板兼厨师长,和她是老相识,但也不会同意她光明正大用飞头端盘子——那是找死的事。同为隐藏在人里的妖怪,就更需要相互照应,若是被人类发现妖怪身份,可不会有好下场。
“一碗味增拉面加一份烤鳗鱼!”赤蛮奇喊着,将便签夹在厨房窗口上——那里已经夹满便签了,饭点的前台都是如此匆忙,很难想象后厨会是什么盛况。
“不要把糖当盐放了啊kora!”“为什么要把客人的生鱼片煮熟啊kora?!”“这碗面硬得可以去扎人了呀kora!”后厨,美宵化身杀人鲸,露出平日里她绝不会对人显露的恐怖一面指挥着手忙脚乱的学徒。
“样衰了,幸亏我不是学徒。”赤蛮奇在心里暗暗感叹。
“为什么碗里会有洋葱啊kora!”餐桌上,橙发出了尖锐爆鸣。
“洋葱多健康啊。”八神霞说着吃了口自己碗里的洋葱。
“猫不能吃洋葱吧。”梨香打趣道。
赤蛮奇当然能认出同样因为任务隐藏在人里的橙,对方也认识她。但偏偏是这个时候,橙的发飙引起了后厨美宵的注意。她拿起便签一看,上面分明备注了“不加洋葱”。而挨骂的很快就轮到了那些忘记备注内容的学徒了。
“不好意思,给您换一碗。”赤蛮奇说道。
“不至于吧?挑出来就行了。”八神霞将碗凑近橙。
“这汤已经被洋葱泡过了,不能吃了!”橙还是很激动。
“你怎么这么娇惯,梨香一个大小姐都不挑食。”
“我不喜欢太辛辣的来着,”梨香皱着眉头笑道,“最近还有点太喜欢油豆腐了。”说着把一颗油豆腐喂给了脖子上的狐狸。
“不用退了,这碗我吃了。”霞把那碗本要退回去倒掉的面挪到自己面前。
“会给您重新做一碗。”赤蛮奇说一边鞠躬一边言。
“我的面怎么还没好?”不远处另一个客人喊道。
“我会为您催一催。”
“我要的是全熟蛋,不是溏心蛋啊。”另一个客人说。
“对不起,会为您煮新的。”
“你这生鱼片怎么没煮熟?”还有人说。
“对不起,会再煮一份……”
“我看到红头发就吃不下饭啊。”有客人说道。
“真是抱歉。”赤蛮奇把兜帽提起来,遮住头发。
“哈?”就在这时,霞站起来瞪着那人,“你对红头发有什么意见?”并非只是替身为服务员的赤蛮奇打抱不平,也是因为自己的父亲和身后的梨香也是红发。
“蛮奇……”眼看着店内气氛不对,美宵突然从背后出现,小声对她说,“我来处理就行,你从后门下班吧。”
没有婉拒美宵的好意,赤蛮奇穿过凌乱的后厨,领了日结的30人里币,打包了被顾客退回来的食材。进更衣室换回纺织厂的工装——她已经当常服穿了,从后门离开,进了黑暗的巷子。她并没有因为这件事感到任何的愤懑,只是习以为常。毕竟服务业一向如此,若是遇不到脑子有病的人,反而说明生意不好。
南无三,赤蛮奇想要换一份工作。
在天黑之前赶到集市,掏出今天赚的90块钱和之前零零散散攒的100块,来到了一个摊位前,将自己一周前前定制的写着“草根”的灯笼尾款结了。还剩下30块。就在这时,店老板悄悄地问了一句:“是要和别人约会吗?”
“是。”赤蛮奇简短地答复。
“那正好,我这里有一包烟花,你别问哪来的,想要心想事成的话,买它就对了。”
赤蛮奇当然不信这些话术,但一种莫名的情感推动她问了一句:“多少?”
“只要40块。”
钱不够,赤蛮奇可以打消这个念头,但不知为何,一向节俭的她偏偏报了个价:“20。”
“搞到这玩意不容易啊大爷。”摊贩苦笑。
“19。”
“行行行,30吧30。”
“只要点火就能用吗?”
“对,把这个绳子点燃,烟花就会‘砰’地从洞里面射出。记得朝天上放,离城里远点。”
把仅剩的钱用光,像是不再考虑明天的事,赤蛮奇提着灯笼、抱着烟花筒、走进昏暗的巷子,沿着熟悉的路线回家。
“砰!”只听得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赤蛮奇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现了几片玻璃渣——是酒瓶。
未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两个宽大的身影从背后将她扑倒在地,捂住她的嘴、扒下她的高领披风、扯下她的小短靴。意识到这两个蒙面男人要对自己做什么的赤蛮奇当然不会束手就擒,虽然她在妖怪里也是最弱小的,但应付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易如反掌。这两个男人想必觊觎自己很久了,早就摸透了自己回家的路线。原本她打算直接拧断这两个人的脖子,脑中却不自觉地闪过了这么做的后果——她的妖怪身份将会暴露。
如果反抗的话,在人里的日子就到头了吧,既然如此,还不如就这样等他们糟践完自己。反正自己只是与人类无甚区别的妖怪而已。
一如既往地沉默,直到对方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嘶——”什么东西被撕开了,赤蛮奇抬头一看,是男人的头。未等另一个男人作出反应,他的脸也被某人的膝盖踢得凹进去。而当赤蛮奇看清了伸着利爪提着人类头颅的橙时,对方却向自己责问:“为什么不反抗?”
赤蛮奇没有说话,她也说不出原因。
橙也没有再追问她,而是说道:“傻瓜,快回去清洗身上的血吧,这里我会处理。”
赤蛮奇起身,拿起丢在一旁的行李,却发现写着“草根”二字的定制灯笼已经在混乱中被男人踩坏了。
“谢谢你。”也没有对此作什么反应,赤蛮奇只是向橙道谢,离开了案发现场。
橙也并没有注意到赤蛮奇的微表情,只是用隙间将死者的尸体隐去,随后与前来寻找自己的霞和梨香会合。
赤蛮奇对于刚刚的遭遇并没有什么恐慌,她只是奇怪自己的反应。唯独让她不快的,只是灯笼被压坏了。但那只是个灯笼而已。
孤身一人的赤蛮奇回到家,洗了个澡。看着自己的身体,自己的身材确实算好,也难怪会吸引醉汉。但这不是自己的错。只有强奸犯才会认为是受害者在勾引他们。看着挂在门外被血染红的工装,心想洗掉血迹恐怕很麻烦。
南无三,赤蛮奇需要换一份工作。
换上自己以前最常穿的黑色长袖配红色短裙,拿上食物和烟花,赤蛮奇乘着夜色离开人里向西,沿着长满柳树的运河来到了雾之湖,在这里,她的两个朋友等候已久了。
“太啰嗦了!”没有穿着长裙,而是披着兽皮的今泉影狼抱怨道。
“你今天怎么跟个野人似的?”只有面对朋友时,赤蛮奇才会如此打趣。今天发生的一切仿佛都被她抛之脑后。
“最近妖怪之间的纷争变多了嘛,”影狼解释,“熊妖们突然入侵了我们狼妖的领地,今天刚打了一仗——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赤蛮奇笑道。
“那些人类没把你怎样吧?”影狼追问。
“哎呀,没必要每次都提人类,”赤蛮奇说,“我在人里确实过得挺好。”
“我闻到了香的——”若鹭姬突然从水底冒出来,“是美宵烤的鱼吗?”
“是她学徒烤的,撒错了糖。”
“哈哈,人类真傻。”影狼笑着,也拿出几斤野猪肉,“我今天猎到的,来吃烤肉吧!”
“还有鱼!”若鹭姬从水中摸出几只鱼。
原本这次聚会打算用定制的灯笼照明,但眼下也只能借助烧烤的火焰了。除了鲵吞亭的剩饭和一筒烟花外,蛮奇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你什么时候回妖怪这边来?”影狼一边嚼着肉一边问。
“我一直在妖怪这边,”蛮奇看着营火,“只是住在人里。”
“真佩服你们,”影狼感慨,“我是绝对不会和人类住在一起的。说起来,今天从蛮奇身上闻不到什么人味,是洗了澡吗?”
“滑溜溜的!”若鹭姬摸着蛮奇的小腿。
“因为你的手是湿的。”
“还有肥皂味,”若鹭姬闻着,“下次给我买一盒。”
“怎么连若鹭姬都开始喜欢人类的东西?”影狼问。
“我不讨厌人类呀,”若鹭姬说,“我跟几个渔夫还挺熟的。要我说,蛮奇太依赖人类了,影狼太排斥人类了。”
“好肥皂挺贵的,”蛮奇说,“但如果若鹭姬想要,我下次就带来。”
“好耶!”
赤蛮奇下定决心换一份工作。她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逆来顺受的呢?蛮奇不知道,也不在乎。但若鹭姬想要一盒肥皂。
“那我明天就去找一份新工作。”
“怎么了?那些人类把你开除了?”影狼伸出身子,握紧拳头问道。
“不,只是我想换一份工作,”赤蛮奇说,“大家都挺好,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啦。仿佛就有什么声音催着我去做一些改变。”
“变化……不变……太复杂了,”影狼摸了摸额头,“我每天能好酒好肉吃到饱就满足了,人类的想法,我理解不了,也不在乎。”
“可能是‘愿望’吧,”若鹭姬说,“经常会有情侣来湖边上,扔一些铜钱许愿呢。”
“说起愿望,”赤蛮奇将烟花筒抱出,“这是花了大价钱买的烟花筒,据说在烟花绽放时许愿就会灵验。”赤蛮奇这话她自己都不信,只是拿来哄朋友的。
“实现愿望总是好的!”若鹭姬拍着手,“烟花也是好的!”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久违的弹幕花火。”影狼说。
点燃导火索,众人离得远远的。不久后,七彩的花火从筒中迸发,在夜空中绽放。让人仿佛回到了弹幕规则仍存在的时候。
烟火一直在发射,仿佛永远都不会停,绽放的须臾也成了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