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孙美天与牙烈客执行着“压起身”战术时,吉弔八千慧——这个以头脑著称的鬼杰组组长也没有停止思考。
她的思维层次便比眼前的战术更高,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三头慧之子身上未知力量的来历。三头慧之子的不死力量来自日白残无,这是无可置疑的。那么三头慧之子的“血爪”来自哪里?她又为何会性情大变?只是被投喂巧克力不可能让慧之子变得如此嗜血。
“血……血……血是一种信息和生命的载体。慧之子只要吞噬敌人的血就可以夺取敌人的力量和记忆。如果过量的信息被摄入会如何?那些被吞噬者的性格会不会取代慧之子原本的性格使她性情大变?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性格的问题就说得通了。如果能够如慧之子这般通过嗜血将信息和生命夺取,那么所能做到的事将远不止增强力量这么简单。她的这种力量也是来自日白残无吗?那个僧人对妖术的钻研精进到了何种地步呢?不管怎么说,我得理解这种力量。”
“牙烈客,替我收集一些她的血来!”她下令。
没有丝毫的迟疑,得到吉弔指令的牙烈客立刻终止了“压起身”战术。孙美天见状问道:“呆子!为什么停下来?!”
未等牙烈客回答,慧之子不会放过这个间隙,立刻从原处消失,与此同时,两发血爪同时从二人的两侧袭来。孙美天的安身法却只能挡下一发,正当她对另一侧暴露在慧之子射程中的牙烈客束手无策时,牙烈客却擦着血爪,躲了过去,朝着闪现到吉弔面前的慧之子开了一枪——
没错,慧之子最优先的攻击目标一直是吉弔八千慧。可这也着了吉弔的道,当慧之子的后脑被牙烈客一枪打穿时,吉弔伸出手,自得地接住了慧之子一部分飞溅的血液。
未等慧之子倒下,吉弔先一只脚将她挑翻在地,踩在她头上,舔舐了一口手上的血液,再将其吐出,高傲地笑道:“原来如此,我理解了。慧之子,你已不是你自己了。现在的你,只是日白残无复活的媒介而已。他死前早已将自己的大量信息——连同灵魂都藏在血中。引诱你吃掉他的尸体,只是他实现永生的步骤。当你察觉到他在你身上的絮语,你恐惧着他将你取代,便开始不断吞噬以抵消他对你的影响。可你错啦,无论你吃多少人,寄宿于你身上的灵魂只有他一个,当你的自我因不断的吞食而褪色、当你为他献上足够多的祭品时,他就会彻底占据你的身体。而你纵是反复死亡也洗不脱他的鬼魂。但不必害怕,我已找到办法使他再也出不来。”
凭空出现的血爪夹击吉弔。吉弔闪开,拿出一张符纸,要将其贴在三头慧之子头上。然而三头慧之子猛然起身,轻易将吉弔迫开。当吉弔嗅到她身上已经异于平日的气息时,看见她脸上那决不可能出现在三头慧之子脸上的笑容时,吉弔的从容不再,她知道,站在面前的已不是三头慧之子,而是——日白残无。
“你猜得不错,吉弔八千慧,”“日白残无”笑道,“老身的彻底复活尚需时日,就这样被你找到破解之道可非老身意愿。”
“在我面前大可不必以‘老身’自称,和尚。我身为‘龙之子’,在文明诞生之前就已存在。”吉弔仍维持着体面与之交谈。
“呵,那你这数万年活得也没什么含金量,还不是‘天龙’呢。”残无嘲讽,“但老身仍不得不称赞你的见识。竟连阻止老身复活的手段都已备好。”
残无的嘲讽正中吉弔痛处,但她仍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反问:“那你要怎么做呢?将我们在此杀死?”
“谁不知道你吉弔八千慧喜欢藏牌?若我在此跟你硬碰硬,就算能杀你,你也会在死前断绝我的‘不死’。倒不如我们各退一步,我操控这小狗的身体放过你们,你就此离开,不妨我复活。”
“好。”吉弔见好就收,“额外多一个敌人也不是我想要的,那请你便就此离开吧。”
残无笑了一声,回头看向孙美天。孙美天确能明显感到,对方的内在已是另一个人。那就是日白残无?和师父一样是个僧人?可为何给人的感觉不是安心和佛性,而是——难以言喻的邪气?残无的眼神使美天吞了口水,可残无什么也没说,而是径直从美天身边走过,向镇子的方向离去……
三人捡回猿灵的尸体,重新整装上路,路上,孙美天不禁问吉弔:“你是怎么找到破解不死的办法的?”
“呵,其实我根本没那手段,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吉弔苦笑,“只要残无听到我的计划,就会主动占据慧之子的身体跟我谈判了。我从一开始的得意到见到她时的神态,都是演出来的,为的就是让残无相信我手里确有牌,只是怕被她打乱。”
“那……明明没和牙烈客沟通,为什么牙烈客能那么果断地中断原本的计划呢?”
“因为组长的指令一定有她的深意,”牙烈客回答,“不管她有什么计划,我们这些人只要相信就对了,她从来不会做出错误判断。我们相信她。”
孙美天感慨,这样的团队有什么无法克服呢?她对吉弔的敬意又上升了一分。
“那……慧之子最后还是会被夺舍吗?”孙美天此时又可怜起她来。
“不会。因为残无的计划被我拆穿了,为了保障她的复活大计,她应该会在不久后离开慧之子的身体,找一个新的躯壳,并且就此低调行事,直到完全重生。”吉弔拿出烟斗抽了一口,缓解刚刚的紧张。
“小猴子挺厉害的,考虑加入我们鬼杰组吗?”率先发起邀请的是牙烈客,“跟我们混,保证以后吃喝不愁。”
“抱歉,我现在还不想加入黑帮,”孙美天婉拒,“等我把师父送到目的地,我还要回老家。”
之后,三人先后找回了失散的同伴,除了在流沙镇时,被已经下定决心金盆洗手的警长赶了出去,吉弔尊重了他的意愿。除此之外,一切顺利。无论是去还是留的,吉弔都给予了足够的尊重,这不禁令孙美天感慨,这世上真有吉弔八千慧这般体谅下属的黑帮老大?
最后一站是靠近采油区的繁华小镇,地狱的石油其实是被诅咒的血,据说那里被冤魂的哀嚎和漫天遍野的血海覆盖,环境恶劣的同时常有人因为吸入过量血气发疯。但这依然改变不了石油的暴利,围绕着通往血池地狱的油井周边建立的“血池镇”便是畜生界最繁华的小镇——甚至可以用城市来形容她。
而围绕这里的黑帮斗争也是最激烈的,哪怕占据这里一座酒馆的经营权都能带来巨大利益。尽管吉弔此行已经找回了足够多的人手,但若就此大摇大摆进去难免还是会惹来更强大黑帮的敌意。所以吉弔对众人说:“你们在外面候着,我进去找老四。”
“一个人进去不会太危险了吗?”孙美天问。
“血池镇名义上还是中立镇,我作为客人拜访,他们不会赶人。若像这样组团进去,才会引来械斗。”吉弔回答。
吉弔只身进入血池镇,在一家皮匠店找到了最后一位部下——马客。那是一个光秃秃的病马,心灰意冷,老实本分,手里织着皮革,几乎没人会把他与鬼杰组曾经最凶悍叛逆的刽子手联想到一起。
“我就知道你会来,组长。”马客对吉弔的造访并不意外,“我听说了你四处找回兄弟姐妹们的事情。”
“看你的样子,你也不愿意回来了?”吉弔问。
“是的,很抱歉,组长。”马客遗憾地说,“我也和老三一样不想回来了,就这样做着皮革,每天晚上在酒馆喝一杯小酒,我就心满意足。”
“明明同为‘龙裔’,我还挺期待你回来的。”吉弔在皮革店内来回踱步,“同胞已经不多了。”
“龙裔……好久没听到这个词了。可身为龙裔又如何呢?我们终究不能成龙。”马客摇摇头,“以前我或许还有那志向,但现在……我累了。当我看到一个采油工人拼尽全力去工作,也只是换得一日的果腹时;当我看到一个仆人动物灵费劲一生去争取向上爬的机会,也不过是成为另一个仆人时,我便意识到我们永远不能触及地狱的边缘。斗争,斗争,斗争到最后,我们还剩什么?即使这整个畜生界都被我们收入囊中,我们又有什么呢?死去的我们甚至不如这牛皮更体面。”马客看着手里的牛皮,意味深长地说。
“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你就沦落到虚无主义中去了。”吉弔叹了口气。
“随你怎么理解也好,反正我回去也做不了什么贡献,我病了,龙的血脉救不了我。”马客放下皮革,转身就要回卧室,“你走吧。”
“不,你还有可以做的——”吉弔的脸上突然浮现出邪魅的笑容,霎时,一只龙爪将马客的胸膛贯穿。
“为……为什么……”马客不敢相信,吉弔八千慧竟然会杀自己,“明明……其他人不回来……你都放过了……”
“那是因为他们确乎没有价值了,而你,马客,你还有死的价值。”吉弔那化作龙爪的手开始从马客的身上吸取什么,在意识消散前,马客想到了吉弔的目的。
“那只是一个传说……”
“我本来也不敢确认,但就在不久前,我通过日白残无的行动证实了我的猜测。马客,你要怪就怪你身上的‘龙血’吧,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来请你回去的,我是来——取你的命。”
“吉弔……即使真的飞升,你也什么都得不到……”留下一句诅咒般的警告,马客被抽干血,当场毙命。而吉弔那沾满同胞血的手上浮现着一块由血凝结的钥匙——“血匙”。
“马客,你的龙血纯度之高,只需杀你一人就可以提取出一块龙之血匙。待我能与‘苍龙’比肩,你,将成为我无尽生命的一部分。”说罢,吉弔将那血匙吞下,没有一丝排异反应,取而代之的是因为完美适应性而带来的极致感官体验。本就身为正统龙裔的吉弔八千慧便能够顺利吸收这龙之血匙的力量,从而——功力大增。她贪婪地舔舐着残余于手臂上的血迹,那龙血对她而言便比任何美酒都要醇香,只要吸收足够多、足够纯的“龙血”,本就是真龙之子的她就能飞升成那比肩星辰的存在。
“只可惜,现存于世的纯粹龙裔已经不多,”在一阵令人升天的感官刺激后,吉弔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之后的计划,“接下来,需要找到其他纯种龙裔的下落。”
她清理好身上的血迹,处理好现场,离开了血池镇。习惯了黑帮斗争的血池镇不会在乎一介皮匠的死活。
当看到组长一个人出来时,牙烈客丢给同伴一袋硬币:“你们赌赢了。”
“哈哈,就老四那性子,过了舒坦日子就不想走了。”鬼杰组的成员们一边有说有笑,一边分着赌钱。
“组长怎么去这么久!那老四咋了?”牙烈客从车上伸出半个身子问。
吉弔却装出一幅伤感的模样,说:“老四死了。”
此话一出,原本闹腾的组员们鸦雀无声。
吉弔没有再说话,而是骑上马,感慨:“他喝酒的时候得罪人,被人杀死在家里,还抽干了血……”吉弔编了一个完美的故事,即使组员中有人想去调查马客的死因,也什么也查不到。随后她骑马到孙美天身边说道:“我们就送你到这了,再往前不远就是矿山,矿山的深处便有一条直通地狱的通道,感谢你一路上帮了这么多忙,以后遇到什么事,找我们就行。”
孙美天点点头,与众人告别后,骑着马车载着释海前往矿山。
“有空回来看看哈!”牙烈客最不舍得这只小猴子,还不忘招手,“回来我请你吃巧克力!”
孙美天挥手道别,结束了自己在畜生界的时光——
——暂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