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巫女,是人与神沟通的桥梁,是神的代言人。
阿梦,此时虽身着巫女服,却对自己的身份毫无概念。于她,这身衣服不过是被梨香她们从神社里捡来临时换上的罢了。自己失忆之前是谁,自己又是从什么梦中醒来,她一个哈欠,便抛掷脑后。
自己不是在意过去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握住妖怪的头颅,一遍又一遍砸在地上,却仍不能杀死对方。阿梦知道自己不能松手,也知道暴力是不对的,但伤害了人们的妖怪就被牢牢握在手中,听不见对方的惨叫、看不见对方的惨象,阿梦只是一味去破坏。
爽快,似乎某样东西随着记忆消散而失去后,无拘无束的她从未感到如此爽快过。既然自己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那么失忆前的她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人吧?竟然会沉浸在血液的洗面中,真是无可救药。
所以,她才会被杀死。
观猴努力地在暴打自己的巫女脑海中搜寻,寻找哪怕可以让她受到一丝刺激的回忆。但除了已经支离破碎的片段,观猴什么都找不到。在这样下去,自己可是要死的啊。“闻猴,还有‘它’,你们都在干什么?来帮帮我啊!”即便对方并没有找到破解血匙的办法,可刚刚那个看着很聪明的猫女似乎想到了什么。观猴不禁恐慌,或许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在某次脑浆迸裂时彻底死去,就像言猴一样,不行,它不想死,自己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不就是为了长生不老?自那时候开始就是如此,自己居然真的会相信一个顽童能如传说中的齐天大圣那般为族人寻回长生不老之道?都怪孙美天,都怪《西游记》,都怪吴承恩!什么齐天大圣,什么长生不老,根本不存在!所谓不死的血匙之力到头来不还是会有弱点吗?
“沦落到这个地步怎么能算我的错呢?如果那个时候不帮‘它’献祭自己的同族的话,自己也会成为祭品之一了。”内心抱怨不断,观猴仍在“看”,看眼前这巫女脑海深处的黑暗记忆。
“找到了!”观猴转忧为喜,将那一个“碎片”呈现在阿梦眼中。阿梦霎时感觉风景突变,一个陌生的女人——大约是她以前认识的人,向她走来。
“这就是你得到的一切,芽梦,你把人变成家畜,把妖怪变成主人。你有什么资格代表人类?”那个女人叱喝,而自己一言不发。
“围栏是你筑起,猎场是你圈地,你把我们困在了永世的牢笼,困在那个连本相都不清楚的‘贤者’的虚伪乐园里。”
记忆中的阿梦冷着脸,仍不回答。
“事已至此,那我也只能执行你赋予我的责任了。博丽芽梦,作为巫女的‘监督者’,我将审判你。”金发女人将刀拔出,抵在阿梦的额头。
没有任何回复、也没有任何抵抗,博丽芽梦只是坐在那里。
“你倒是说话啊?!”金发女人突然怒喝,“反驳我啊?!就像以前一样!向我证明你没有错!难道你要默认我的控诉,承认我们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听到这话,芽梦终于有了反应,只见她微微抬起头,苦笑:
“都是错的。”
“我没救得了瑞灵,也没救下那些被妖怪伤害的人们。这规则就是错的,若妖怪的存在依赖于人类的恐惧,那么妖怪的存在便是错误。若神明的力量依赖于人们的信仰,那么神明的存在便是错误。是吧,‘神明小姐’?”
金发女人反驳:“我没有你和释海那么强的力量,若非为了随你建立你口中的理想乡,我又怎会操纵人们的信仰成神?”
“可若那信仰被歪曲了,那时候的你还是现在的你吗?在我接受制裁前,我不希望麟你也失去本心。”芽梦苦笑。
金发女人先是一惊,随后将刀架在芽梦脖子上:“你说这些只是劝我回头吗?
“是。我已走错,我不希望你也如此。”芽梦闭上眼静静地说,“所以,能答应我吗?不再做神。”
沉默,许久的沉默。阿梦不知道名为“麟”的金发女人内心究竟做了什么挣扎,只看她举着刀沉默了半晌,麟终于作出回应:“我应承你。”
“谢谢你,麟。”芽梦微笑。
麟将刀抬起,保持能够一刀结束芽梦痛苦的高度。可刀锋悬在高空,迟迟未能落下。若是常人等待这悬而未决的死刑,恐怕早已坐立难安,可芽梦却坦然地等待着麟的犹豫,她知道,麟是没那么忍心下手的。
“你在等什么?麟?”芽梦开口道,“你必须杀死我,不仅仅是因为我是失职的巫女,也是因为——若你不杀我,我便会去毁灭这一切。”
“你什么意思?”
“若你不杀我,或是使我在某处复活,我便会将我生前的一切否定,去毁灭这片土地。”芽梦睁开眼时,在麟眼中已是另一人了,“快动手吧,我已用结界屏蔽了这里,八云紫不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若你不杀我,我便会先杀了你。”
不知是芽梦为了让麟狠下心的表演,还是她真心改变了看法,都已无所谓。麟将刀落下,亲自处决了多年了挚友。
“我……死过?”不同于幻象中那巫女被一刀毙命毫无痛苦,被迫‘回忆’起这段经历的阿梦却不得不承受求死不得的痛苦,而这正是观猴想要的效果。当阿梦因为这股身心剧痛松开观猴时,观猴没有理会她,步履蹒跚地径直奔向刚刚橙去的方向。
观猴意识到自己刚刚看到了些不该看的事情,非礼勿视,但此刻已没空在意,他必须在那猫女找到自己弱点之前阻止她!
与此同时,在又一次“放逐”了门外的黑暗后,“魔理沙”,这个本该在一百年前就死去的人此刻却站在自己的小屋里。在梨香即将醒来前,她又变回了狐狸的模样,留守在她身边。
梨香摸了摸发胀的脑袋,看到一旁的小狐狸,也摸了摸它的头:“又是你救了我吧?阿三?谢谢你。”阿三亲切地蹭着梨香的手。梨香确信阿三身上有不得了的力量和智慧,于是向它发问:“既然如此,您也没必要向我隐瞒了吧?您是稻荷神的使者吗?”
见梨香已识破,阿三心想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于是当着梨香的面再次化作人形——长着狐狸耳朵尾巴的雾雨魔理沙。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件事还请对其他人保密哦。”“魔理沙”说。
梨香惊呆了:“您您您……您是雾雨魔理沙?!”
“我不是魔理沙,不过一百年前,我确实假扮过魔理沙的说,所以习惯这个形象了。如果你觉得冒犯的话,我可以换一个形象哦。”阿三笑道。
“不不不……我喜欢你这样,虽然小狐狸也很可爱……啊,我是不是冒犯了?”梨香匆忙捂住自己的嘴。
“嘻嘻,没关系的,可爱的孩子。人家也喜欢别人说我可爱的,平常我还是以小狐狸的形象卧在你脖子上的说。”
“那……您为什么要救我呢?”梨香问出了她许久之前就想知道真相的问题,“被撞飞的我,本该被熊吃掉才对。”
阿三捂着嘴偷笑:“不是我救的你哦。现在还是想办法帮帮你的同伴吧。”
“哦对!”梨香立刻将心中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好奇收回,转而集中注意力于桌上的水晶球,“第四只猿神把这里的信号屏蔽了,我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已经不需要看到外面的情况了。我们在这里就可以推断出问题的答案。”阿三帮忙分析道。
“怎么推断?”
“差点忘了你还不知道,我先跟你讲讲圣域的规则吧。任何妖怪想要创造圣域,都必须拥有一片土地的所有权才行。如何获得一片土地的所有权呢?第一个抵达这里,并修建房屋的人就有所有权;杀死或驱赶原本的主人也可以抢夺所有权——虽然这是市场之神天弓千亦不承认的方式,但在她控制的范围外确实有效;可问题来了,在天弓千亦成为人里守护神的当下,于一百年前被继承给你直系祖先雾雨魔理奈的这片原本属于魔理沙的小屋,被魔理奈租给了这里的僧人。”
“这些我都知道,然后呢?”
“表面上是租给了僧人,实际上僧人把它奉献给了这里的四位猿神。但在租期到期后,这片土地的所有权依然会自动回到雾雨家身上,而圣域也会土崩瓦解。可明明到了期限了,圣域却依然存在,这是为什么呢?”
梨香思考:“那就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猿神比天弓千亦更强,直接抢夺了土地;第二种,合同并没有到期;第三种,土地所有权从来没有变更过,四猿神比魔理沙更早来到这片土地。”
“第一种不太可能吧,就这四猿神表现出来的实力远远不足如今得到幻想乡大多数人类信仰的天弓千亦的实力,就算如此,来回收土地的就不是她的巫女,而是天弓千亦本尊了。”阿三分析道。
“第三种也不可能,如果这片土地原本就属于四猿神,就没必要让僧人们租借土地了。不过……如果租借行为本身就是为了吸引回收人上门从而完成献祭……不,这也不可能,无法解释‘契约’的存在。”梨香敏锐地意识到了“契约”的存在,“如果没有契约,那么他们没必要保留这个屋子,甚至保留一切陈设!当年魔理奈和僧人们签契约的时候特地这么要求了!”
“真厉害,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阿三问。
“为什么我爹这么执着地想要回收这片土地?为什么当初僧人们愿意支付高昂的租金以至于能让濒临破产的雾雨家重新振作?为什么魔理奈选择出租而不是一口气卖掉?因为这片土地便有某种价值!如果只是为了构建圣域,四猿神随便选一块无主之地都行吧?可他们偏偏挑了这里,就说明这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阿三,构建圣域除了土地所有权还需要什么吗?”
“嗯……”阿三捏着下巴,忽然打起哈欠,弓着腰,把脸凑到梨香面前:“思考好累的!摸我下巴!”
梨香无奈地摸了摸她的下巴,阿三忽然有了精神,举着手回答:“没有!只要实力足够强大就行!”
梨香陷入深度思考,当初魔理沙肯定也是因为一些缘故看中了这里,假设这里地下埋藏着魔法矿藏?那跟这座被保留下来的房间有什么关系——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触……”当初和御前在庙内偷听的长老的话突然回荡在她耳边,梨香明白了,她彻底明白了。答案就在谜面上!
“四猿神的能力,本就是契约的内容!因为魔理奈想要保留这个屋子,方便一百年后的后人回收这屋子里的东西,所以要求僧人们决不能进入这片屋子——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她不在当时回收。四猿神可能巧妙地利用这条本是约束他们的漏洞,转化成自己的能力。正因为如此,契约的效力对这里的四猿神同样有效,这也是为什么刚刚那个猿神不愿自己开门,而是要催眠我开门,因为触碰门把手都是禁忌,如果违反了这条契约,他们的能力就会消失,甚至圣域都会解体吧!”
“反过来说,契约依然在生效,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手段延长了租期,但是只要让他们主动碰到、看到、听到甚至提及这房间里的东西就行。”梨香得出结论,有些兴奋,“难怪在我误入这房间周围前,失去了一切感官。就算是他们靠近这片区域也得小心呢。”
“得想办法让他们违反契约呢。可他们也早已作了防备措施,该怎么办?”阿三问,“我可以无视外面那东西出去,但保护不了你。那家伙“没有实体,我也拿它没辙。”
“总会有破解之道的,”梨香深思,“让我想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