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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孙美天其三·金身

在张开智慧眼后,释海已窥得命运。只需完成最后一功德,他就可以企及无数佛门弟子梦寐以求的境界——成佛。

罗甸之子被黑烟裹挟着落回地面,此刻他力量不再,而片刻清醒的意识到他便朝着空中缓缓落下的那即将飞升者喊道:“大师!请将我了结!”罗甸煌司清楚自己犯下弥天大罪,而自己身上的诅咒却无可能化解,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吸收周围的生命力重新燃起黑焰。

此刻妹红与孙美天也赶到此处。妹红见待她如女儿的师父如今已恢复意识,便哭着朝他奔去:“师父!”

“妹红,快把为师处决!”师父却向她请求。

“为何?”妹红迟疑,在她眼中师父看上去已经得救。

“不必如此,罗甸煌司。”光芒自众人头顶亮起,释海手持念珠飘回地面,他的身后散发着温和的光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肉身成佛的征兆。

“大师……我已犯下滔天大罪,害人无数,”煌司蜷缩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朝释海跪下,“我已尽力维持我的意志,过不了多久,黑焰将死灰复燃,请您……”

“罗甸煌司,你何罪之有?”释海却说,“害人的是祟神,夺你心智的是祟神,你何罪之有。你仍有功业要完成,罗甸煌司。我今日并非来害你,而是救你。”说罢,释海开始念诵经文,罗甸煌司身上的黑焰突然开始朝释海身上转移。

“大师不可!”煌司想阻止释海的行为,却因伤势难以起身,“您就差一步即可成佛,怎能在我身上舍去良机?堕入无边地狱?”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在吸收黑焰的同时,释海的皮肤开始泛出金光。

意识到师父要做什么,孙美天冲上去:“师父!您不可以!您马上就要成佛,我不想师父你变成妖魔!”未触到释海金身,美天就被一道仅凭意念生出的掌劲弹开。

“呵,纵使不成这佛又如何?释空你忘了我曾教你的,如今的佛不过是虚妄的偶像?佛又如何?神又如何?其含义早已歪曲。释空,你说的对,唯有行善的是神,行恶的是妖。你们从此需澄明正道,纠正世人错误观念。”释海开始向三人嘱托后事:

“罗甸煌司,我已夺了你的神格,连同黑焰的诅咒一起以我肉身压制。你从此功力尽失,需从头来过,潜心修道,三百年后,必有你救一方世之时。”

明白已不可能劝回释海,罗甸煌司只好双手合掌,答应释海。

“藤原妹红,你莫忘了之前的约定。从此你师父要归隐独自修道。从今日起,你需独自行善,你前路仍有歧途,唯有认清罪业,才能获得解脱。”

妹红点头应允,对于那时候的妹红而言,她自然是不知道自己未来将会与宿敌重逢、直面自己的罪行。

“释空啊,为师如今便要给你上最后一课,作最后的嘱咐。在为师化作金像后,将为师背到无间地狱去,以免为师出世后祸害世间。”

“师父,您何时可以出来?”美天流泪问。

“只要这世间仍有绝望者的呼唤,黑焰便绝无熄灭之日。办法……终是有的,可我不能将办法告诉你,释空。你需自己去寻,这就是为师给你的最后一课。释空,你本相纯净,无污无秽,地上便无比你更纯粹之物。可越是纯粹越是易染上他色,释空,莫被外人欺骗,莫被急心蒙蔽,去寻你自己吧……”

当纯黑的气流完全被吸入释海七窍中时,释海也将自己用金身封印,在化身为“魔”的那一瞬间,弥漫在他背后的佛光转瞬即逝,就连他自己也失去了打破金身的资格,从此再无释海的声音传出,只留下一座金像。

没有一丝话语,美天的目光黯淡下来,瘫坐在地上。十年师徒生涯,释海既是严师,也是慈父。出生于天地之间的她无父无母。若在花果山时照料她奶妈如她的母亲,那么释海便是她的父。可如今,自己的师父不仅离自己而去,还要受黑焰的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妹红不知如何开口安慰,煌司却说让她自己静静吧。妹红对她说需要帮忙就到村里找自己,便同师父离开了。

美天就这样默默瘫坐在师父的金像前,凝视着那沉默的金像。释海在化作金身前仍保持着佛家打坐的姿态,若是一般人,恐怕真的会把它当做佛像吧。

就连美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那金像面前坐了多久,她淋过雨,淋过雪,就像当初拜师那年一样,她也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行人没有注意到积满雪的她,只看见孤零零落在这里的金像,便以为这是为了纪念拯救竹林的释海大师造的金像,于是就在原地修了祠堂,供了香火。

是的,在那次竹林之战后,所有人都知道幻想乡最后一位人类强者释海“坐化”了。作为结界时代初代目三巨头之一、与初代巫女博丽芽梦齐名的他不再被人们恐惧了,因为再怎么说,他已是最后一位愿意、有能力替人类出头的人。新的巫女尚不成熟,幻想乡的人类处境这一时期并不好。但即便如此,人们仍愿意冒着风险来竹林祭拜这位大师。这也有那次竹林大战的余波震死不少妖怪、以及藤原妹红尽力守护人类的缘故。

冬去春来,新的翠破笋而出,昔日竹林大战的痕迹早已不见。祠堂人来人往香火不断,而美天却只是注视着这一切,数月来竟无人注意到与天地合为一色的她的存在。而她也未曾作任何干涉。

直到有一天,一个天狗出现在这里。

美天的眼睛可以看穿他的伪装,而他趁着祠堂无人,小心翼翼地布置着“神迹”,要信众们以某种献祭的方式祭拜释海。联想起天狗之前对罗甸煌司的所作所为,美天沉淀数月的怒火终于爆发,她龇着牙,面如恶鬼地从土中暴起,吓的那天狗腿脚发软。

她踏步上前,大喝道:“你们就是这样歪曲信仰的吗?之前是罗甸煌司,如今轮到我师父?!”

“不……不……小神饶命,我只是奉命……”那天狗害怕地蜷缩起来。

“拿命来!”美天手起棍落,一棒子打死了那天狗。

当鲜血沾染了祠堂前的土地,喘息着的美天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想起自己在外界打死地主的狗腿子,自己被迫逃离的日子。

在释海这里待了这么久,自己竟然毫无长进吗?

愧疚只持续了片刻,美天明白师父的金像不能留在这里。天狗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自己在这里杀了天狗,那么无论是自己、师父还是来参拜的信徒,都会遭到迫害。她想起师父化作金像前的嘱托,要自己背他到无间地狱去。可自己不知地狱如何去,也不愿让师父受苦。师父作为英雄被世人祭拜才是他应得的。

可今天的事说明了,美天一直以来不行动是错的。就算师父最后能被人们的信仰拜成神又如何?偶像崇拜终究会把师父变成他不愿做的样子,而别有用心者还会用邪道把他歪曲成祟神。是的,自己必须动身了,她不仅要把师父背走,这祠堂也不能留。

美天提着棍子,面朝祠堂:“对不住了,师父。”

第二天,人们就发现纪念释海的祠堂被整座砸毁,释海大师的金像也不知所踪。而门口只有一具天狗的尸体。当妹红得知此事前来时,她瞬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不必重修祠堂了,”妹红说,“如此就行。”妹红没有刻意去说服人们就像纪念那风花少女一样祭拜释海,只是建议人们回归正常生活。而人里还是有人自发地为释海修建小型祠堂,但那是后话了。

至于美天,她背着释海金身消失了。她费了一番功夫找到了地狱与地上的通道,从那里进入,当她来到三途川。红发的摆渡人告诉她,自己的小船载不下那么重的东西。

“是太重了吗?我可以飞着卸力。”孙美天问。

“不,是他的功德与罪业都太重了,我的船度不了他。”小町说,“你要去无间地狱,只能绕远路了。沿着三途川走吧,走到畜生界去,那里或许有人可以帮你。”

如果说刚入幻想乡时,八云紫的指引间接改变了孙美天的一生。那么如今死神的指引同样间接改变了孙美天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当她背着释海来到畜生界时,这里还是一片如同外界北美西部的荒漠,只有偶尔的小镇供她落脚。当她走进一座酒馆时,一些动物灵黑帮成员一眼就看上了她背上的“金像”。于是,一场欢迎新人的抢劫开始了。

“把那尊金像交出来,我们饶你一命。”牛动物灵手里举着一把左轮手枪,孙美天在外界很少见这东西,但还是听说过的。

“要钱我可以给,但是这金像是我师父,我不能交。”美天说。

“他是你师父?哈哈哈哈哈哈哈……”酒馆里回荡起快活的空气,“怎会有人的师父是一块石头?”

人们笑的合不拢嘴,甚至忘了自己在抢劫。孙美天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拍了几枚硬币在桌上,跟酒馆老板要了一间房,背着释海上楼去了,并不知道在酒馆的角落,一个戴着墨镜、内穿旗袍外穿风衣戴着帽子的低调金发女人一边喝茶,一边注视着这一切。

“小鬼,谁叫你走了?!”牛动物灵朝美天脚下的楼梯开了一枪示警。美天仍不理会,直到楼上也有几个持枪的牛仔帽走下来时,美天的眼中才闪出一丝寒光。但忌惮对方手里的枪,美天还是退了下来,将释海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地上。她不必担心金像损坏,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破这金像。但她仍不会将师父的金像随手丢弃。

“这才像话!”牛动物灵示意手下抬走那金像,两名手下一前一后,即便使出能掀翻马车的力量,也抬不起那金像。

趁众人分神,美天突然拿棍在自己周围画圈,摆出敌对架势。黑帮见状一齐向她射击,子弹却被看不见的力量挡住。美天一记甩棍撂倒身后的几人,伸棍打飞敌枪。滑步用椅子挡弹,踢翻牛灵。正当其他小弟举枪向她时,孙美天却已先捡起牛灵的枪架在他脑袋上。

“不想你们老大脑袋开花的话,就把枪放下。”美天警示。

“都……都放下……”牛灵示意,众人只好放下武器。

“都退出去!”

“按她说的做!”牛灵不想在这白白浪费命,让部下们全部退出酒馆。

然而正当美天背靠吧台以牛灵为要挟换取人身安全时,她并没有注意到躲在吧台内的一名黑帮已悄悄站起身,把枪对准了她的后脑勺。

“砰!”第一道枪声响起。

美天一惊,下意识就要扣动板机,第二声枪响起,她手里的枪也被打飞。注意到变故的牛灵立刻起身反抗,转身却看见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他额头。

此刻,一个陌生的女人正站在美天与牛灵之间举枪对着他。而刚刚试图从背后偷袭孙美天的黑帮已经满头是血地倒在吧台上。刚刚的三枪都是她开的。

“你……你是……”牛灵认出她,眼中满是惊恐,“鬼杰组组长,吉弔八千慧?!”

吉弔微微下挪眼镜,露出芒气乍现的红色眼眸。魅笑红唇不露齿,龙角赤瞳威逼人。一见到吉弔,包括牛灵在内的所有黑帮成员腿就软了。牛灵更是跪在地上求饶:“组长饶命,我不是有意在您地盘闹事。”

“我知道,都是早鬼让你做的。”侧着身,吉弔观察着孙美天的眼神,读出她不愿夺人性命的意思后,她便说,“今次我放你一马,滚吧。”

牛灵带着自己部下冲出酒馆,骑上马离开了。

早已习惯这一切的酒馆老板若无其事地为吉弔端上了一碗她最爱喝的米酒,顺便也给孙美天准备了一杯。

“谢谢你,”孙美天说,“你不仅救我一命,还阻止我犯错。”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吉弔却突然用“中文”回答。美天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用母语跟自己讲话了。

“你懂中文?”

“其实我们算是老乡。吉弔八千慧只是我如今的名字。”吉弔将酒碗推到孙美天身前,“喝一杯吧?”

“您怎么知道我来自哪里?”美天问。

“我很识相的,”吉弔说,“即使是亚洲面孔亦有差别,现在别管那么多了。难得遇到老乡,不喝一杯吗?”吉弔的笑容极为亲和,不像什么组长。

这将是孙美天命运的第二次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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