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峰御前只能听见细碎的人语。自从被这圣域诡异的立场影响失去了听觉后不久，她连视力也被剥夺了。但直到现在，大峰御前仍保持着冷静，她已经猜到了敌人的能力，无非就是使人失去感官，但至少她还有触觉。在敌人从黑暗中向她发起突袭前，风会先提醒她敌人的动向。

她受过来自她曾祖父——大峰前最严格的训练，哪怕没有视觉和听觉也能与敌人战斗。但前提是感官不会欺骗她。

不过这种夺人光明的力量实在令人厌烦，大峰御前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要找到幕后黑手，可自她脚底感知的地面的震动告诉她周围没有一个人，但她仍能听见那些人语。她清楚这是感官在欺骗她，对方似乎不仅仅能蒙蔽自己的眼睛，还能制造幻觉。

回避着那些嘈杂的人声，御前摸到了一处木质长廊。一望无际的黑夜前方散发着不祥的红光，她知那是敌人的陷阱，可自己除了前进又有什么选择呢？于是她向那血光之处奔去——

——遍地尸首。

周围的建筑在血光中燃烧，而她再清楚不过这是哪里。这是她的家，大峰宅邸，而躺在庭院中的是她的哥哥、她的母亲、她的父亲、她的叔叔……

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悲伤，她的悲伤却使她寸步难行。

“幻觉。”她对自己说。

“但这都是真实发生的。”阴影中，一个可以称作她梦魇的男人拖曳着十文字阴笑着走出。

“本多轻盛？！”她知道是幻觉，还是举刀劈了过去，可本多轻盛却轻而易举地架开了这一击，一脚把她踹退。御前再上，使出自己所能及的最快刀法，却全被这个男人挡下。

她是多么想亲手了结这个仇人、这个屠杀了自己全家的罪人啊。可如今自己居然连一个亡灵、一个幻象都伤不了？

“你杀不了我，小姑娘，”“本多轻盛”嘲讽着，从走廊的柱子间穿过，幻化成大峰御前自己的模样，“因为你我本就是一类人。”

地上家人的尸身突然变成了在“天狗城之火”中枉死的无辜百姓。御前惊恐地退了几步，在她的认知中，这些人都是自己害死的。如果她没有心急去杀一个跟自己无仇无怨的彦山前，彦山前也不至于鱼死网破公布射命丸文的坐标，害死名为冲羽雏菊的鸦天狗姐姐，引发第三次“百鬼夜行”。一切源于她的莽撞与幼稚。

“你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多了，”“大峰御前”又幻化回本多轻盛的模样，“你总是想凭借暴力解决一切问题，做事前哪怕跟人谈谈呢？这是因为你蠢吗？不，因为你天生就仰慕着暴力。你继承了大峰前的好斗与强势，却没有继承他的冷静和克制。但这不怪你，因为我最了解天狗的本性。天狗本就是诞生自鲜血与杀戮的种族，你顺应着种族的性格又有何不可呢？”

“别想蛊惑我！”御前再是全力的一斩，将那幻象斩破，这次她的刀下有了砍中物体的实感。可那亡灵仍是阴魂不散，在她耳边低语：“就是这样，陶醉于力量的快感，你永远不可能摆脱我……哈哈哈哈哈哈……”

阴影褪去，重现光明。御前惊恐地发现刚刚砍中的根本不是什么幻影——

——而是一个巫女。

“敌人！列阵！”虹见巫女面对突然从走廊一侧冲出来砍杀一位同僚的天狗，仍保持冷静。尽管她早已知晓有天狗闯进来的情报，做好了恶战的准备，但敌人的速度快到不敢相信，刚刚她甚至没感觉到敌人的气息。于是她一边发号施令一边比手势示意。因为自己一方随时会丧失感官。

与此同时，第一次“杀人”的御前在接连的冲击下思维紊乱，而妖魔化的后遗症更时刻摧残着她的意志。在以前，只有她认知中的“恶人”才会死于她的刀下，而如今，当真正意义上亲自手刃了一个无辜者后，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没有一丝夺走生命的实感。

“那家伙是……”与虹见巫女一行人同行的孙美天认出了大峰御前，她曾和吉弔组长听过关于天狗城的汇报，了解这位只有17岁的幼女天狗的品行。结合对方脸上不知所措的表情，美天清楚这只是误会，对方必然是中了另外两只猿神的幻术。于是她警告：“她不是敌人，猿神就在我们附近！”

但已没人听得见她的话，所有人早已被剥夺了听觉。巫女们率先包围了御前，向她发起突袭。月虹的巫女并不普遍使用符纸，而是使用十八般兵器与敌人作战。面对巫女们的围攻，精神恍惚的御前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闪避，不作任何反击。这些巫女的确称得上强大，但和御前比起来还是太慢。

察觉到御前没有伤人欲望，美天心想这些巫女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于是她用眼睛在庭院与树荫间搜索着隐藏起来的敌人。

“找到了！”孙美天放下八神霞，在她周围画圈安身。自己只身跃进树荫，一记扫棍将蹲在树枝上的猿神迫下。

“哈哈，早知你会来！”那猿神大笑。眼前这个仇敌对应的应是夺人听力的闻猴，却见他身上迸发猩红血气，惹得美天呛鼻。闻猴趁机斩出红刃，劈退美天。

看样子，对方已经吸收了血匙的力量。

“怎的？求学这么多年，竟还是不敌老夫？”苍老的闻猴龇牙咧嘴，摇头晃脑着指着美天嘲讽。

美天怒火中烧，将自己的伪金箍棒化作原形，拨开瓶口，要使动物灵凭依。但那老猴却不给她机会，甩动砍肉刀刮起血风旋气，将二人之间树木割成碎木，直逼美天而来。美天只得甩棍招架，仍不能敌，被那冤魂腥风震得内外皆伤，退却数十步，最终撑着长棍勉强半跪，吐血不止。

与此同时，注意到自己无法对眼前天狗造成伤害，那天狗也不作任何还击的虹见巫女用手势命令部下停止围攻天狗。她虽然想替部下报仇，但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于是在两边对峙时，虹见对着那天狗指向闻猴。

御前向虹见所指看去，理解了她的意思。不作任何犹豫，任凭怒火攻心、诅咒伤身，也毫不顾忌地闪现至闻猴身后，一刀斩下。闻猴闪避不及，被薙刀斩了脑袋，当场倒下。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突然，刚刚还将美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吸收了血匙成神的猿神竟被御前从背后一刀斩杀？不只是虹见，连美天都傻了眼。自己苦苦追寻的三个仇人中的两个竟被别人如此戏剧性地杀了？

可事情远非如此简单，当无首的猿神倒下之时，那血气仍未散去，众人仍是不能听见任何声音。美天意识到吸了血匙的猿神不会如此轻易地死。当那猿猴的身体开始抽搐时，御前竟然就被征地立在原地。直到无首神暴起抬刀，下意识做出反应的御前难得地被刀砍中了——她的胸甲被割开，小腹被砍出深口。受伤对于速度极快的御前是稀奇之事。若是平时，进入“无心无我”境界的她哪怕被斩中也能凭借轻盈的身体与技巧让伤害化而为无。可自天狗城之火差一步妖魔化的她、保守心魔侵扰执着于复仇的她再也不能进入那种境界。

而被斩中的那一刻，御前的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她又一次见到了尸横遍野，只不过这一次是她曾经的部下——天狗精英们。

尸山的顶端，是已被她重伤，却巍然正坐的彦山前。

“你只是大峰家的杀戮机器，”他说，“18岁的你哪怕杀人也没有任何波动，可18岁哪怕对于人类也太过年轻。”

“我是为了家人和天狗的未来，”御前争辩，“不让你们这些阴谋家得逞。”

“大峰前把你教得很好，也洗脑得很好……”彦山前奄奄一息地说，“但他所行之事比我等更残忍。”

“所以曾祖父大人他赎罪了。”

“那告诉我，现在的你，是为何而战呢？”彦山前渐渐支撑不住自己的坐姿，“为了天狗？可你却间接毁灭了天狗城。为了墨羽仲府？可你现在甚至没脸去见他。为了这几个人类？你刚刚杀了他们中的一员。为了更崇高的理想？如果你有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幻象中的彦山前一番话把御前说得哑口无言。

“我是……为了复仇……”御前艰难地承认。

“杀我这些残余的部下？他们跟你可无冤无仇。错了，都错了。你只不过只是想要杀人而已。哪怕忍受身心的折磨也要去杀人，因为——只有这件事能让你感觉到存在的意义。作为杀戮机器被培养的你——此生唯此宿命！等你杀光我最后的部下，你还会……寻找新的目标的……呵呵呵呵……”在一阵苦笑中，彦山前死去了。伴随着他的死去，他的尸体化作了一团烈火，将整座天狗城焚烧。

“这些都是你害的，”本多轻盛的声音又从耳边响起，“倒不如……接受自己的欲望。去杀吧，杀吧，没人是你的对手。反正你的家人都死了，没人能约束你，没人会为你失望。杀吧，杀吧，墨羽仲府、岸飒羽、比那名居天子和犬走椛这些人根本就不关心你。杀吧，杀吧，因为你发自内心地为此感到快乐、感到安宁，你就是这种人。你享受斩首与开膛破肚的快感，你品味鲜血与肢体横飞的刺激，你沉浸刀锋与铠甲碰撞的舞蹈。若不杀戮，你余生都将在不亚于妖魔化之痛的空虚中度过……”

“我不想痛苦……”清楚自己所欲为何的大峰御前睁开血红的眼睛，直面着在血雾中蛊惑她的声音。她提着刀，向闻猴横斩过去——

在一旁勉强起身的孙美天察觉到大峰御前身上发生的异变，而当她发现闻猴的力量随着大峰御前的愤怒而增长时，想通了闻猴力量的真正奥秘。

“闻猴的力量远远不止蒙蔽听力那么简单，它最可怕的是蛊惑人心的力量。而它自己亦可以从被蛊惑者的走火入魔中获益！”孙美天向众人喊道。

因为不止御前听见了闻猴释放出的低语，除了及时念咒主动蒙蔽自己的听觉的美天外，月虹巫女们也被内心各种各样的心魔影响，产生了动摇。自然包括那混入其中的“外乡人”——翔。

翔知道自己是绝不能再失控的，若她失控，不可控的魔力会杀死周围所有人，到那时就不只是暴露身份这么简单了。可她的耳边还是不停歇地回响着创造她的人的念叨：“……‘京都魔女’，你是第七个适格者，恭喜你……”

“那真的值得庆贺吗？即使是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不也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你口中的失败品了吗？爱丽丝？”

“……告诉我？蓬莱魔女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翔喊出了声。

但因为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于自己的心魔，没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就连唯一一个“克服”心魔的虹见巫女也是如此。

——她还没什么恐惧的东西。

清醒过来后的虹见果断念咒画符，给那些喃喃自语的部下们贴上，强行使她们“镇定”下来。

“会被这种东西影响只能说明你们信仰不够坚定！都给我振作！”她命令道。得益于虹见的帮助，包括翔在内的其他人都脱离了幻觉。翔深呼了一口气，悄悄记下了那符纸上字符的形状。

与此同时，御前与闻猴那于血雾中的厮杀已经持续了30秒。尽管御前步履无人能及，她在闻猴身上留下的伤口却少之又少。无论切断它身体多少次，它都能迅速复原，就像——妖魔。

御前已经战胜对妖魔的恐惧，但她尚存理智，仍没有“迈过那一步”。她记得岸飒羽跟她讲过斩杀妖魔的办法，可那真的对闻猴适用吗？可眼下就连那个办法也渐渐用不出来了，闻猴的体型和力量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仿佛她越是愤怒，对方就越强。

而对方的速度也并没有因为体型的膨胀而放缓，闻猴右臂一挥，御前被整个拍飞出去，撞断长廊。就在对方如火车一般飞奔过来，要将御前一记下砸砸成肉泥时。一道金光闪过，闻猴被定住，御前得以脱身。

孙美天注意到虹见巫女仍在一旁观望，劝她加入战局。虹见确实是想借闻猴之手解决那天狗，但既然被孙美天催促了，自己也只能应战。

毕竟她手上可还有八神霞这个“人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