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尾羽扫过竹林,被诅咒的火鸟发出哀号。如同他那一万年前被怨灵上身的母亲,罗甸之子如今也沦落为黑焰的奴隶——本该克制黑焰的罗甸之火化作了绝望者的期冀,被迫成为为祸世间的邪祟。
脑中只剩仇恨组成的记忆碎片,它向无辜的人们肆意倾洒愤怒。又一座村庄被发疯的罗甸之子横飞时点燃。盖天的黑烟遮蔽了来路与去路。无助的妇女抱着自己的孩子蜷缩在火海中央,祈求佛祖保佑。
“破!”美天破开火罩,闪现至这家人身前在他们周围画了一个圈,嘱咐他们不要离开。这家人却只被美天的模样吓坏,更加害怕了。美天叹了口气,接着去救人。
这罗甸之子喷出的火焰堪比那三昧真火,就连美天都不敢靠近。隔着几米远美天都能感受到灼烧感。而她自是还没本事和罗甸之子拼杀,只能遵从师父的要求先救村民。虽然村民大多怕她,但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师父教她的安身术可以保护其中的凡人不被火焰和妖怪所伤,但若村民擅自离开,可就麻烦。
“你这傻猴子,你变个人样,不就行了?”师父释海的声音隔空传来。孙美天挠挠头,这才想到师父教了自己变化术,于是暗自化作凡人模样,藏起自己的尾巴,这让村民们安心。
至于师父呢?此时已经追到几里外,要亲自擒拿罗甸之子。美天救完村民,只能远远望着,被要求不能接近。
——这不是她能近身的战斗。
还未等她聚精会神去看,远处的竹林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一大片竹林连同地面都被掀至天空。美天担心起师父的安危,却发现刚刚的动静就是释海自己引发。
释海用遁地术迅速追到罗甸之子路线前方,破土而出。金石铁链将罗甸之子捆在半空,释海双手合掌,朝上一举,如飞龙在天,贯穿那凤凰化身。这一击便把周围的地势改变,惊得山鸟飞鸣,野兽四散。美天看傻了眼,她知道师父有大神通,但从未料到师父身为一介凡人竟能修炼到比肩神明的地步!
在那破散的凤凰化身中,一个男人的身影浮现——那人两鬓生羽,眉长过须,白发高束,身穿道袍,俨然一修行者,想必就是妹红的师父了。可他此刻却两眼翻白,脸色狰狞,身子蜷缩,赫然一恶鬼。
“罗甸煌司兄,别来无恙。”这是释海对同为修行者、又同为人师的罗甸之子的敬意。可他的掌却毫不留情,一记寸掌自上落下,砸在罗甸煌司身上。
霎时,一道百尺掌印现于大地。那是释海的绝招“如来神掌”。上来就硬吃两次杀招,释海几十年的除妖生涯都不曾有哪只妖怪有如此待遇。可看罗甸煌司如何呢?还未被那能杀神的掌力推至地面,炎翼乍现,又猛地直冲而上,一记爪击竟在释海身上抓出伤口。
释海已经30年没流过血了,可他脸上却不见波澜,而是只手架住其爪,压回地面。眼看藏手欲发,直插敌眼,煌司却同出藏爪,掌掌对撞,空气爆裂。二人被彼此的攻击震开十几米远。
仿佛是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醒,却仍不能克制心中的邪念与暴怒,半疯半醒的煌司竟在原地摆出鹰爪手架势,静待释海突进。而释海见状,扎步弓腰,抬拳藏掌,摆出佛家拳法起势,与之对峙。
此刻妹红也处理完村中事,赶到美天身边,与她一同见证这场百年难遇的搏杀。
佛家讲究一个沉稳,见释海迟迟不出手,按耐不住疯狂的煌司展臂突进,指尖所及之处拉出一道鲜红的血线,勾勒的杀气竟将大片竹林分割!不等那恶鬼逼近,释海架臂,却仍被划出十道伤口。霎那间千叶障目,煌司身形隐于绿波,不觉丝毫火气。释海知道,这才是煌司作为修道者的实力,吐故纳新、隐气藏息只在转瞬之间。遮天万叶在释海头顶形成漩涡,嘈杂碎声掩盖脚步。此刻就连释海这般高人也觉察不到罗甸之子的动向。
释海平手于前,气沉丹田,忽地往下一压。遮天蔽日的竹叶被散出十米空间,煌司的身影突出其中,他已作掏手状,直取后脑。此刻他已不必隐去气息,地狱般的高温从他身上迸发。就连十里之外的妹红美天二人也察觉不妙,急忙架起气盾避免身后村民被烤焦。可她们护得了村民,却护不得这林子了。大半竹林被骤起的高温点燃,只剩下小部分因为不明原因未有燃烧。
这一切仅在毫秒间发生,而煌司的右手已逼至释海头顶。可下一瞬,释海向右闪开,擒住抓手,抬腿高蹬,再顺势接一个过肩摔,将煌司擒拿在地。他并不想取煌司性命,而是念咒封魔。
可那发疯的神鸟岂会遂他意?只听得震耳爆鸣,气浪炸裂。他挣脱擒拿,霍然起身,与释海近身互相扎步对峙。释海心觉不妙,先发制人,缩掌为拳,破空寸击。煌司举爪架开,下掏僧心。释海抬肘护心,下拳砸首。煌司再架、再抓。释海再护,再打……如此往复,两大顶级高手互相对拳,彼此换招,愈发刚猛、愈发激烈。气浪以二人的双拳为中心朝外释放,不过煌司这边是能够点燃一切的高温,而释海一侧是平息火灾的清风。即使是孙美天也看不清他们师父交锋的动作,即使是不死的妹红这个时候冲过去也会被二人对拳的余波震得支离破碎。两大高手周围方圆一里的竹林都已成了焦土。
再看他们的拳,招招要命。一个是舍了心智的斩空爪、一个是破了佛戒的如来拳,若有一方稍落下风,另一方就能取其性命。可二人就是如此不分高下,难分雌雄!释海是和初代巫女博丽芽梦同档位的治妖强者,而罗甸煌司更是堂堂神鸟之子,二者便都没有理由输给对方!
烟尘四起,美天与妹红都已不能看清战斗,十秒过去,突然听不到拼杀声。难道胜负已分了?
却见白雾之中,一人的爪手贯穿了另一人的胸膛,不难猜测。这场对拳的胜者是罗甸煌司!释海毕竟是人类之躯,即使能靠天赋与修炼抵达如今弑神地步,却终究是人类之躯,其耐力便绝不是这活了万年的罗甸的对手……吗?
雾气淡去,只见贯穿了对方胸膛的竟然是释海?是释海胜了!
可还没完!煌司虽已受致命伤,却仍能站立。但反观释海,他双眼翻白,嘴中咬血,僧衣破毁,强健的上身布满不忍直视的可怕伤口。释海将被煌司之血然后的右臂抽出,而煌司仍屹立,自己却先往后一个踉跄。
煌司岿然不动,却能感觉热浪从四周向他汇聚。竹林的火熄了,不,是火焰都在向煌司聚集!
妹红匆忙对美天说:“这是‘涅槃之术’!我师父要吸收周围的能量恢复自己!”
用不着美天传心,释海早已认出此招。罗甸煌司虽然不是不死者,却能够自如将生命力转化为力量释放,再将周围的能量吸收转化为生命力。换句话说,若找不到破解此招的办法,罗甸煌司便能无限次修复重生!这也是为何他一开始在挨下多次释海杀招后完好无损。就算他杀不得释海,仅靠消耗也能战下去!一天、两天、三天……煌司便有取之不尽的体力!
可释海却眼睁睁看着他恢复,不做任何攻击,难道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
只是数秒,煌司的伤口皆复原。而他更是作出“自残”的行为,手掏后背,竟将脊椎从背后拔出,再生出一个新脊椎支撑身体。手中的脊椎则被化作燃烧着黑焰的锋利骨刀——此乃煌司骨刀。为天狗从自己母亲骸骨上取下制作的罗甸骨剑的模仿品!
举起魔刀,煌司腾空一斩。释海侧身回避。骨刀虽斩空,那怪异刀气却转弯追着释海而来。释海艰难后撤,刀气紧追不舍。释海自知不可避,踢断一根竹子用作长棍,硬接下那刀风。刀气化解,释海也被推出一里远。可煌司的第二刀早已自头顶而来,弑神的火焰先一步点燃了释海。凡人受了那火焰,不死也会变成妖魔。已来不及考虑之后的事,释海举棍再次招架煌司的斩击——
二人的全力对招将地面轰碎,房屋大小的巨石被弹飞上天,方圆百里都能感觉到地震。而等到尘埃落定,释海再落了下风。那只能作片刻护身的竹棍已成了焦炭,释海念经压制身上的黑焰,专注地盯着不远处调整气息的煌司——他的骨刀完好无损,而他马上就要斩出第三刀了!这时候,哪怕是疯了的煌司也能看出,此刻的释海已无力再招架第三刀。释海的手也被烧焦,哪怕连捏成掌都困难万分。
他绝无可能挡下。
“师父!”美天已看不下去,正要冲过去,却被妹红拉住。
“笨蛋,会死的!”
是的,在美天动身的瞬间,煌司已经斩出第三刀了!这一刀更是使天地嚎哭,不属于此世的黑焰炙烤着空气发出劈里啪啦的惨叫。而这能够斩断山脊的一刀此刻正直扑释海面门!
“师父!”
“不要紧,释空,为师已破解此招了。”令人安心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就在一瞬间,释海的面部忽然变得狰狞恐怖犹如恶鬼。同一刻,他竟然单手捏住斩来的骨刀——握碎!
尽管只有一瞬间,但美天仍看清了,那是“罗汉相”。师父曾说过,因为他破了戒,所以只能展现一瞬的罗汉相。而释海便只用这一瞬,清除身上的黑焰,并将煌司骨刀捏碎!
可即便如此能改变什么呢?转瞬即逝的罗汉相并不能破解煌司的涅槃之术,释海还有什么办法呢?失去魔刀的煌司仍实力非凡,他背生双翼,掌心伸骨,骨刺生刀,飞旋而来!两把“煌司魔刀”如日轮、如血涡,劈出百道刀风,每一道刀光里都挣扎着扭曲的鬼面,拖曳出百丈血芒,即使是十里外尚完好的竹叶都被浸染成墨色。
这世间任何人对上这一招,绝无生还可能。
那若超越“人”的境界呢?
金光乍现,释海竟再度展现罗汉相,四周散发琉璃光晕,足下绽开九品莲纹,右掌推出,烟尘定格,忽地现出八十一道梵文佛印。神掌对魔刀!刀掌相交的瞬间,三十丈内空气骤然坍缩,血色光芒与罗汉金光绞作螺旋,将百步的翠竹连根拔起,万千竹叶化作齑粉。
只见煌司虎口迸血,双目赤红,被止不住地向后推滑。魔刀崩碎,竹海寂静。罗甸整个人被金光裹挟着冲天而起,下方竹林轰然倒塌,数千根翠竹呈同心圆状向外伏倒,在竹海中撕开一道直通天际的螺旋甬道。
而罗汉相此刻便在释海身上时兴时灭,金光闪烁数次后,稳定下来。罗汉相已不再是昙花一现,释海终于抵达了身为破戒僧本不可能企及的境界……
释海朝天一望,忽地腾空而起,飞向尚未落下的煌司。没错,破解涅槃之术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周围没有任何生命力供他吸收!在高空的当下,煌司便无处可以恢复力量。煌司正欲飞回地面休整,却被直冲云霄的释海擒住。
二人在空中再次开始了纠缠。战斗已至最后阶段了!
虽说高空没有生命,可释海自己不也是生命吗?煌司便从释海身上吸收力量与之对拼,虽说效率有限,但也足以让他使出最后的杀招——【十方湮灭法】。却听得煌司终于开口念咒,七窍喷血,将力量集中于双指上,指尖亮起湮灭黑芒。此招便是燃烧全身生命力,要与这和尚作最后一拼!
而释海则双手合十,自高空垂落,一只秃鹫不知为何竟从二人之间飞过。若此处有生命存在,已被煌司吸干了才是,为何会有一只秃鹫安然无恙呢?
那猴子说得确实对,神魔仅在一念之间。为恶的,即使他住在天上,那也是十恶不赦的妖;为善的,纵使待在十八层地狱,那也是神。世人常言神仙好,可却忘了为神先为善。眼前这罗甸之子一生行善,得到供奉,本能修成正果,却被天狗陷害,受了人祭,成了祟神。善恶皆有,因果难分。自己早已知晓。
只听得耳边佛音贯顶,释海身上的罗汉相忽然退散,取而代之的是背后浮现的一轮佛光。释海缓缓伸出掌,心无杂念,念诵《金刚经》。
【十方湮灭法】撕开天幕。罗甸的指尖所过之处连光线都被吞噬。方圆十里的云层开始逆时针旋转,形成倒悬的漆黑漩涡。当湮灭黑芒触及释海眉心的刹那,释海身后仿佛浮现八万四千条佛臂,每条手掌中心都睁开智慧眼。
"众生皆可渡!"释海怒喝震散劫云。【密传·大日如来掌】从三十三重天外垂落,两股力量交汇处迸发日珥般的光圈。释海的掌势突然化作拈花状,轻点罗甸额头。罗甸的湮灭指劲骤然被转化为琉璃,崩碎开来。
在释海的指尖触及罗甸额头的瞬间,罗甸的眼眸忽然清澈,身上的黑焰骤然散开,已知他已败下阵,恢复了心智。可回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又悔恨不已,无力从高空坠下……
释海胜了,可他的生命已至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