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破冰融雪,是孙美天初次睁开眼所见,她蜷缩在岩石缝隙里,被一只长手臂的猿猴抱进怀中。她感觉自己与那母猿有着相似的形态,而本能则驱使她吮吸那母猿的乳汁。母猿并没有抗拒,而是自那起,便担当起这来历不明猿猴的奶妈,将她如亲生骨肉一般照料,携着她游历山与水洞间。不同于那些需要有所修行才能成妖的猿猴,孙美天出生便有灵性,能听懂人言,这令族中长老惊奇,便让母猿重点照料她。
“莫非她是那位大圣的转世?”有猿猴问。
“不可能不可能,大圣已成了佛,不入轮回。”长老否定。但考虑到美天似那大圣的出身,便取“美猴王”之“美”字,与“齐天大圣”之“天”字,给她取了名。至于“孙”姓,则是这个族群共同姓氏。
美天问大圣是谁,于是每逢睡前,母猿必给美天讲述那通天晓地、翻天覆地的石猿的故事,以及他护玄奘西行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每逢精彩处,美天必瞪眼伸头,浮想联翩,听得入神;每逢揪心处,美天必龇牙咧嘴,抓耳挠腮,气愤异常。听完整个西行故事,美天还觉不满足,母猿便再给她讲一轮。九九八十一轮过去,美天也长成了一幅精致少女模样,与寻常猿猴区别甚大。
这个族群的猿猴长到这个年纪,必学棍法。于是族群中的四猿将便教美天与其他众多同辈棍法,而美天悟性极高,不出几年,便习得一身好棍法,劈、戳、立、花、扫技样样精通,四猿将很快无技可教。母猿教她识文解字,她也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到了族群中都无人可教她什么时,她便告别养母与长老,也要学大圣求长生之法。即使不能得长生,学个些本领回来,也好保护族人。
美天来到人类的城市,除了偶尔露出来的猴尾巴,无人会认出她并非人类。但她发现人类的世界已与《西游记》中的时代相去甚远,男人都扎着辫子,压迫与不公充斥在这片土地上。母亲与长老虽告诫过她不要惹是生非,但她却仍不能无视恶行发生。当她看见一户农民的子女要被强卖给地主豪绅时,她一怒之下用棍子打死了地主的狗腿子。可未曾摸清楚人世规矩的她不知道自己闯下了怎样的大祸,被她救下的农民劝她逃亡,她只好偷摸着溜进一座货船,出海了。
她搭乘的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奇异船只,那船冒着滚滚的浓烟,航速比她所知的也快得多,出了海,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吹雨打,抵达了更东边的国家。
和故土一样,这里的国度也经历着轰轰烈烈的变革。她只感现实与故事相差甚远,寻找不到留身之处,直到一个长着狸尾巴的人给她指了条路。
“到东边的山上,那里有一座神社,穿过那神社的鸟居,另一侧尽是你的同类。”
她照那狸猫说的,去了那山,过了那社,来了一处常识不存之地,却未见到神社的巫女,撑着阳伞的妖怪告诉她,这里便是所有妖怪的容身之处,把这里当家就好。
“我不是妖怪,”美天对于妖怪的定义很显然与对方不同,“我是来求道的。”
“道?”撑着阳伞的女人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这里无道可求,但有佛可寻。你往西走,那里有一座破寺,寺里有一个和尚,你找他学你想学的吧。”
后来美天才知道,那撑阳伞的妖怪是境界之妖——八云紫,她刚与初代博丽巫女创立了二重结界,以为所有非常识之物提供容身之所。自己到来时博丽巫女正好不在,留那八云紫守着神社。至于引导自己去找那和尚,纯粹是八云紫想给这个自称不是妖的新人一个下马威,谁曾想她的这个决定改变了美天的一生。
因为《西游记》的缘故,美天对佛法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她来到寺门前,寺里无他人,唯有一赤背武僧在佛像前打坐,美天一眼便看出此人的不凡气场,于是跪在门前,向他拜师。
谁知那和尚听见背后有人,往后一看,是一只猿妖,抽起棍子便打。也是后来,美天才知道这名叫“释海”的武僧是一个见妖便杀的狠人,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怕他。美天自认为精通棍法,身体素质又远胜人类,自然不怕这同样使棍的武僧。可不到一个回合,美天就落败。眼看着自己就要被这人打死,美天连忙求饶:“别杀我!我不是妖怪!”
“长个尾巴,说着人话,不是妖怪是什么?”对方质问。
美天最讨厌这种说辞,于是竟原地和那和尚辨经:“妖与神只在一念之间,那些神仙的坐骑,生了恶念,下凡害人不就是妖?那些求正果的妖,行善事,取真经,不就是神?”
对方为美天这番话惊奇,但仍没放下棍子,只问:“你说你不是妖,想求正果,那你可曾杀人?”
“我……”美天刚想说自己没杀过,但当她想起死在自己棍下的地主狗腿子,一时嘴快,“杀过……”
“哼,那不还是妖?”释海说罢举棍便打。
“若不杀他们,他们之后还会害农夫一家!”美天辩解。
听了美天这话,释海心里也能猜出个原委来,于是放下棍,说:“今次我不杀你,你滚吧。”
“师父,”谁知美天起身,又跪在释海跟前,“我想学佛法。”
“佛法不传妖,给我滚!”释海挥舞着棍子赶走了美天。
第二天,释海诵完经,推门而出,却见美天仍跪在门口。
“师父,”美天求学的态度十分坚决,“您若不愿传我佛法,传我些本领也好。”
“传你作甚?教你去害人?”又赶走了美天。
第三日,美天又上门,又被释海赶走。
如此反复,第四日、第五日……一直到第十日,释海已懒得管她,只留她跪在寺门,自己出门去了。见释海这次没赶自己,美天就跟上去,却没跟上那僧人的步伐,跟丢了。等释海回来,又见到美天跪在寺前。他没理会,回房去。
转眼入了冬,门前的美天已被堆成雪人,即使是有灵性的猿猴,也受不得这般刺骨寒冷,在门口哆嗦。释海听到门外的动静,叹了口气,放下经书,来门前,一脚把她踹出雪堆:“冷就进来避着,还冻着作甚?”
美天已经冻僵,说不出话。释海便把小猴子提进屋,丢到炉火前,等她解冻后才问她:“你为何执着于学佛法?”
“因为……学了佛法,便无苦难。我学了佛法,便能回去……教给我的族人,让他们也能享受极乐。”美天一边发抖一边说。
“呵,极乐……你从那里学来的这些?”
“《西游记》”
“哈哈哈哈哈……”不苟言笑的武僧竟难得地开怀大笑,“明朝人写的小说,你竟然当真?”
“小说?”
释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而是转问:“你再把你当初跟我讲的,什么是妖,什么是神说一遍?”
“为恶的,即使他住在天上,那也是十恶不赦的妖;为善的,即使他待在十八层地狱,那也是神。”美天回答,“这是长老和母亲教我的。”
“你来自东土?”
“您怎么知道?”
“你们的神妖之分与这里区别很大。在这里,有信仰的就是神,有畏惧的便是妖。即使你不作恶,你教人畏惧,你就是妖。”释海说。
“可是,也只有为善的神才有人信仰,为恶的妖才令人恐惧。您的说法不是颠倒因果了吗?”美天问。
“信本无来由,畏本因无知,二者实际同源,某种意义上你说得没错,神和妖本就在一念之间。可偏偏人的态度又区别了二者,盲信致使那些行恶的神仍被当作神,盲惧又使那些行善的妖不得成神。若不能扫清人的蒙蔽,纵使去帮助那些妖怪又有何用?”说着,释海抬起头,看着这破败的寺庙,“这寺曾名‘命莲寺’,为我祖师爷命莲所建立,然而祖师爷有个姐姐,法号‘白莲’,试图助妖成佛,却被困法界永不得翻身,而命莲寺香火也随祖师爷的坐化而断绝,再无参拜客。东边山上的博丽巫女,试图维护人妖平衡,我劝她莫在此路长行,不然她必遭白莲相同处境,她不听,执着于化解障目一叶,可人心的成见哪有那么容易化解?至今她仍苦苦不得解脱。”
美天听完,又问:“难道就没有办法吗?”
释海苦笑:“妖中仍有本性不改之恶徒,成见的大山只会越来越高,不杀尽这些妖,便不能救苍生,所以我破了戒,从此与佛法无缘。小猴子,你想从我这里学佛法,便是找错人。”
美天正跪于释海跟前,磕头:“您仍有大神通、您仍想着救苍生,您便能做我师父。师父,请受徒儿一拜。”
释海见美天仍坚持,叹了口气,说:“我本发誓断绝佛道,见妖必杀,不曾想也有收徒之日,还是个猴徒弟,我的福气,或许胜过玄奘大师了。”
释海便给美天起了一个法号,名叫“释空”,从此便开始教她诸般变化。美天知道释海有大神通,毕竟在外人嘴里,他可是被称为“幻想乡最强三人”之一。但美天没料到的是,师父不仅棍法出奇,还懂诸多佛家法术,一晃十年过去,美天已掌握三十六般变化和吐故纳新术,能够吸取他人之气化作他人模样;美天还学会爬云之术,虽不及大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但也能腾云驾雾了;至于棍法与法术更不必说。
释海教美天有所保留,他也承认。但有一招释海想教,美天自己却学不会,那便是“罗汉金身”。释海说,此招须先有“罗汉相”,才有“金身相”,罗汉相维持越久,金身相存续越长。释海作为犯了诸多戒律的僧人,能有一霎的罗汉相便实属不易,他本以为美天悟性高,能比自己更先抵达罗汉相,可美天每日苦苦参禅,也不得领悟罗汉相。释海略失望,但也不强求,毕竟自己为人师都不能参透,如何指望这本性天真顽劣的猿猴呢?
要论这十年美天与师父相处如何,虽说事事听话,顽劣本性却不改,释海怕她惹事,便不许她出寺。但要指望释海这破戒武僧教她什么礼仪规范更是不可能,释海自己也常带些酒肉回来,和徒弟大快朵颐。一到喝酒吃肉的时候,释海比起师父,更像兄弟,美天悟性高,也能看出释海平时身边无朋无友,便只能借酒浇愁。村里人都怕他,但释海却说人们怕他才好,人怕他,妖也怕他,便都不敢作恶,怕了他,就不会再去苛责博丽巫女什么。
一直到十年后,释海第一次带她出门,此去便是要降妖。美天问他们要去降什么妖,释海回答:“罪业仇怨满负身,万年寻根是非多,走火入魔失心智,伤天害理冤有因。”
此去是要降伏一个自称“罗甸之子”的绝强妖怪,这自称罗甸之子的妖怪最近突然出现,口吐烈焰焚烧竹林,危及竹林众生与周边村民的性命。
退治妖怪的事村民本不会主动求释海,他们本会去求博丽巫女。但初代博丽巫女博丽芽梦几年前就已离奇死亡,新一任博丽巫女尚不成熟,前去退治反被击退,所以村民们只好壮着胆子来命莲寺,求释海出面斩妖除魔。
于是释海带美天来竹林,远远便闻到浓烈的烟熏味,释海说那是人被烤焦的气味。二人深入竹林,就见到一处被焚毁的村庄,周围则是被谁砍出了隔离带以免火势蔓延。释海将美天变作一金蝉,让她飞去前面打探,美天钻进房屋,挨个探查,寻不到生还者,终于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看见躺在龙神雕像上的奄奄一息的女性。美天自是不认识,回报释海,释海上前一看,认出此人。此人是迷途竹林的引路人,叫藤原妹红。
美天将妹红扶到一间尚完好的屋子,等她醒来,看见二人却毫无惧色,只问:“我师父在哪儿?”
“村民已被妖怪烧得七零八落,死的死逃的逃,哪里寻得到你师父?”释海说,“你还留在村中作甚?”
妹红听了这话,回过神来,解释:“我要去竹林另一端一座未遭焚毁的村子,那村原名‘起风村’,因为时常遭鸦天狗骚扰掳掠男女老少而得名,后来从外面来了一个苦修者,口吐三昧真火驱赶了天狗,使村民免遭掳掠。村民感激他,为他修建祠堂寺庙供奉,并将村子改名‘三昧村’。苦修者得了村民经年累月的供奉,便成了神。当年苦修者为防止自己的真火反过来焚烧竹林,便用一种符纸贴在村民房屋与竹子上,我去那里也是为了求得这种符纸帮其他村庄的村民避火,若能求得那苦修者出面降妖便再好不过。”
释海听完点点头:“我听说过此人,若他真成了神,得其相助必然如虎添翼。可此路凶险,你一个凡人就不必涉险,我们二人替你去便是。”
“竹林迷乱,常有狡兔挖的坑,你们去必然迷路,时间紧迫,我熟悉竹林,可以当你们的向导。”
妹红执意要带路,释海推辞不过,只好带她上路。美天也是难得出门,时不时爬上竹子放眼远眺,释海没有管她,任由她发挥天性。妹红则带着二人轻车熟路地穿过数不清的分岔口,绕过难以察觉的兔子洞,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三昧村。
可一进三昧村,美天就闻到了一股妖风。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鸦雀无声,唯有清冷的三昧线在空气中诉苦。释海也察觉出村庄的异常,他注意到村庄隐蔽角落里摆满了各种邪教用品。他跟美天讲:“你来这世外之境前,我曾追查过一种‘吞噬之妖’,所经之处,无论妖人,皆凭空消失。后来我从博丽巫女那里了解了事件的原委,那是一只习了邪法的天狗所为,而那天狗行恶之处有某邪教的痕迹,与此处别无二致。”
“天狗……”美天脑袋灵光,很快有了自己的猜测,“妹红曾说这村子被天狗骚扰过,二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妹红分析:“那苦修者并不时常留守村庄,但自他几百年前用三昧真火烧退天狗后,再也没有天狗骚扰这里的记载。”
“天狗并非野蛮之物,他们也有自己的文明,若要骚扰一座村庄,不一定只是武力袭击,也会传播虚妄诡端之说,扰人心智,既扬狂风、也长歪风;至于这村子到底被他们弄成啥样,我们去那寺庙一看便知。”
三人来到寺庙,看见遍地是人,朝正中央的佛像磕头。可当美天仔细一看,被吓出一身冷汗。她哪见过这场面?只见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村民,全都没有脑袋,永远保持着生前的模样,对自己信仰的神明献出一切。
“人祭,凡受人祭,必成祟神。”释海走上前,一棍子砸碎了台上的神像和神龛,回头对妹红说,“你师父是被祟神附身,走火入魔了!”
“你……你怎么知道?!”妹红见自己的谎言早被识破,惊而后退。
“你师父,也就是那保护村民的苦修者——罗甸之子,是天狗高层的眼中钉。在村民把你师父当作神来祭拜后,天狗趁你师父不在,把错误的信仰传入村庄。村民们因此用异端邪教的仪式供奉你师父,致使你师父走火入魔。村民们以为自己供奉的是口吐神火的三昧真神,实际上供奉的是黑焰之神!这种混杂的信仰最终让你的师父与黑焰之神的神格重合,从而让他如他母亲那般成为黑焰的化身!”
听释海如此说,妹红也只能恳求道:“我师父一直行的是正法,修的是正道,未尝害人,即使与天狗有仇,也不曾残害无辜,大师若能救我师父,我必当肝脑涂地报答!”
释海回答:“救你师父也不难,需得舍弃神格,从头来过。这里的异端邪说必须铲除,可要将迷途之人劝返,何其困难,你需要让这里所有村民都放弃邪教,或让邪教断绝,且不得杀生,纵使这将耗费百年光阴,你能做到吗?”
“我会,”妹红说,“我有的是时间。”
“好,”释海点点头,对美天发令,“‘释空’,现在随我去擒她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