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神霞手持双剑跨上台阶,缓步至顶层密室,她的师姐——禾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你终于醒了,”禾子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现在,就算我说我不是那个内鬼,你也不信吧?”
禾子这话令八神霞犹豫了,但对方用行动证明八神霞的猜测是正确的。禾子狂奔砍下,霞反应慢半拍,举剑格挡,武器却被弹飞。
“现在,我们公平了。”禾子阴险地笑道,因为拼双剑她绝不是霞的对手。
“师兄不咽气,你便不敢下楼杀我,”霞平砍而上,不忘嘲讽。禾子缩身闪开,攻敌下路。霞后撤,禾子反刺而来,霞连续后退,举剑胸前,连躲带挡,被禾子攻势逼至楼下。
这座塔的楼梯是逆时针螺旋而上的,因此霞的右边就是墙壁,不便挥砍,而禾子的动作却能大开大合,接连攻势使霞不断后退。霞踩到尸体,一个踉跄滚下楼,摔到平台。禾子反握剑,跃而扎下。霞一个翻滚躲开,禾子剑入地缝。身上沾满同门之血的霞顺起一把剑,朝还未起身的禾子刺去。禾子舍剑退开,也捡了两把剑,向右侧身,摆出“二”字剑式,一上一下,后锋指前,前剑指后,与霞对峙。
霞则摆出不同架势,右手举剑于前,左手藏剑于背。
“师父果然教了你不一样的剑式,”禾子说,“他对所有弟子都有所保留。”
“我爹只是因材施教,”霞回答,“他会教最适合我们每个人的武艺。”
“呵,师父若没有保留,为何只教大师兄太极拳便把他逐出师门?”禾子讽刺。
霞无法回答,因为她也不清楚其中缘由,只能反驳:“这是两码事!”
“承认吧!”禾子左剑平砍,弹开霞前剑,右剑顺势突刺过去。霞侧身闪开,借低位砍禾子大腿。禾子收腿后撤,侧身向左,霞追砍右腿,禾子右剑挥下拼开,却使右身露出大破绽,霞抓的就是这个机会,藏剑借转身势能怒斩,在禾子右肩砍出一道大口。
禾子疼得叫出声,右手松剑,捂着伤臂仓皇后退。霞没有乘胜追击,按照同门切磋点到为止的原则,刚刚那一击已经分胜负了,若霞下死手,禾子早已身首分离。
霞劝:“跟我回去,在师父面前认罪。”
“笑话……”禾子咬着牙,瞪着八神霞,“我们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这里,你还不明白吗?!”话音未落,禾子那本该报废的右手忽然扔出一石子,打中霞左手穴位,使她丢剑。
禾子阴笑着露出伤口,刚刚被砍出大窟窿的右臂竟完好无损,“猿神大人选中的是我啊!”冲下,斜剑砍头。霞以斩对斩,禾子斜斩交击,霞高吊剑弹开,顺势藏剑于背,作德剑怒势,出强力斩!禾子后退反剑振开。然霞在头顶借势横转剑一圈,从另一侧砍过来。但霞忘了自己右侧是墙壁,剑擦到墙上被弹回。禾子抓住机会,跳劈过来。霞躲闪不及,举剑对拼,只听一声响亮的金属碰撞,二人的剑都被震离手中。
二人都退开数步,霞欲再捡剑。禾子又出飞石弹开,伸爪袭来,霞只得出拳势防反,却被禾子从手间漏过,直扑面门。霞交手缠住,那鹰爪手离霞的面门只有一寸远。双方互钳,纠缠不开,便开始对踢。然禾子破绽在墙一侧,霞踢击施展不开,而禾子伸腿屈膝顶在霞腰上。霞被这一下踢出内伤,吐出血来,贴身缩手肘击禾子,禾子被迫松开,也被肘出鼻血。
“剑术我不及你,但论白打,你绝非我敌手。”八神流有十八般武艺,其中一种为白打,即徒手搏斗,其中拳法分为三支,一支为太极、一支为八极、一支为鹰爪。但说是“鹰爪”,实际上和其它两种拳法一样,在八神流这里综合了多家拳法特点,而融会贯通后的第一式便是“八神爪”。
禾子猛禽飞突,爪扑面门。霞躲闪接侧踢,却没拼过禾子迅变的飞踢,被惯性撞趴。禾子落地,立于霞身,抓手擒拿,霞后撩腿袭其背踢开,前空翻起身占据高位。禾子转身直拿其下腰。霞抬腿下肘夹住,却因重心不稳后倒,倒前补脚踢退禾子,禾子被蹬开前狠抓其臂。
霞翻起身,感左臂剧痛,一摸才发觉刚刚的抓击不只是抓破了皮,还伤筋断脉,血流不止。她急忙后撤做简单包扎,这已绝非第一式可以达成,眼前这深藏不露的师姐居然仅靠自己领悟了八神鹰爪手的第二式——“一羽挑”?
“你知为何师父只教第一式?因为此爪便不是为除妖而生,而是杀人技!断筋错骨,需以人体结构为基础,若不了解妖怪的身体构造,此技便一无是处。妖怪筋骨无从得知,但人体穴位可不缺典籍记载。我苦读医书,便是为了这一天!”禾子说罢急攻而上,直取脖颈。霞见状,心想不能让她打中重要部位,便转变打法,摆出一套军体架势护住中路与头部,连消带打,以龟缩战术应对禾子接连不断的爪击。
可随着时间流逝,双方僵持不下,霞察觉到自己体力的不支,而得了那猿神赐福的禾子却不见一丝疲态。她盘算不能跟对方打消耗战,必须速战速决。
霞主动出击,居高临下,用一套连打压制,却被禾子拿住右手,往外一卸。霞急忙跳起,空翻七百二十度卸力,挣脱擒拿,若不如此,霞的右手就要报废!但自己却因此来到低位。而鹰爪功并非只是手功,腿功更是不得了。禾子高抬腿踢太阳,霞低头回避,却在抬头后被对方回扫的高腿踢中面门,人仰马翻,落下楼梯,摔到对面的走廊。
趁霞摔得眼冒金星,禾子腾空跃下,要一爪了结自己师妹。霞身体却本能般地顺起一旁的剑,指向禾子伸来的掌心。禾子见状,扭转手腕,从一侧抓住剑刃,一把捏碎,但手心也血流不止。
“你……”禾子落到一旁,站稳脚跟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声音变得沙哑异常,她看向自己刚刚因捏碎剑而冒血的手心,剑刃的碎片被震出伤口,裂痕也随之修复。她笑了:“多亏了你,我现在领悟第三式了。”她的声音已经变得不似本音,而头发也开始花白,“绝情绝义,自断后路,我恐怕是八神流弟子之中唯一一个领悟‘五泠掌’的人。”
八神霞记得,父亲曾跟她讲过八神流“五泠掌”,那是只有极度心狠手辣之人才能领悟的绝学,若爪技是练指功,一羽挑强在用指功断筋错骨,那么五泠掌则是在一羽挑的基础上让五指都有使出一羽挑的威力,并且可随着手指变化与掌心刚劲一两拨千斤,只在指间卸下对手筋骨。中此技者常感五道凛冽寒风刺骨,所以此技被称为“五泠掌”。
但父亲也同样讲过,若功夫不到家,此技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可随意使用。得到猿神赐福的禾子已无需在意自损,她只顾随心出招,任何损伤皆可被赐福修复。
禾子抓掌再袭,霞侧翻闪避,那五泠掌在霞刚刚靠着的牢笼上直接切出一道缺口。霞重振架势,亲眼看见禾子也被自己的招反撕了经脉,血喷了一地。尽管伤口很快恢复,但疼痛依在,禾子脸上展露着揪心的痛苦,这令霞十分心疼。
“师姐,收手吧。”她说。
“我已无回头路!”禾子摇摇晃晃,嘶哑的声音几乎是喊着的,“我是第一个来的,也是第一个跟猿神大人达成交易的!只要为祂献上30个祭品,我就可以成为祂的‘巫女’,得到更多赐福!到那时,我便能如博丽、月虹的巫女那般强!我便可以把大师兄寻回,把八神流扫荡!”
听到禾子这番坦白,霞的心中只有悲哀:“大师兄要是知道你变成这般模样,该有多么伤心……”
“什么模样……”禾子低下头,从自己的血中看到了自己的脸,那是一张往日俊美不再,只有狰狞与丑陋的白发妖婆的脸。
“赐福你的根本不是什么‘神’,而是吃人的妖怪。你得到的也并非赐福,而是‘诅咒’。”霞说。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禾子发出刺耳的尖叫,抓破自己的脸,这般场景令霞也不忍直视,别过头去,这时,霞注意到躺在一边的成四师兄。此刻他依然保持着死前的姿态,一手握拳,一手伸指,那是传功的架势。霞这才意识到,原来刚刚成四师兄在临终前给自己传了功,而自己竟全无痛感?
传功并非是直接让受功者不劳而获传功者的武功,而只是点拨、打通经络。若受功者毫无悟性,那么这功也是白传。
“八神有三拳,太极、八极、鹰爪。”成四便是全宗八极弟子拳法巅峰,而他的“苍天破”便是无人出其右。霞虽也练的是八极拳,但并不如自己的剑法精湛,更别说领悟“苍天破”了。
“若不能破她的五泠掌,便是死。”必须决胜负了,眼前那抓破面容的禾子也已经冷静下来,摆好了鹰爪手的架势。霞也是第一次在与禾子的对决中摆出正宗的金刚势。
“我已无救……”禾子悲怆地说,“但你我皆不可能是那神明的对手,若让你活着,你也会变成我这样,不如就让我给你个解脱!”
“你已疯了,师姐,”霞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安排你、还有其他人执行这项任务的人是我,一切罪过皆在我,所以,也应由我给你一个清白。”
禾子先出手,腾空飞爪。霞顶手铁靠,震退禾子。禾子原地打转卸掉威力,顺势抬腿再踢脖颈。霞硬冲上前,一记开门炮连守带攻夺回高位。禾子五泠掌高侧偷袭,霞后撩腿接侧肘。禾子不顾疼痛飞鹰掏心,霞再开门切中路接搓腿。禾子跃起闪腿飞踢,霞后撤回避。禾子急追接挠手,霞弓手格挡,禾子却突变擒拿手,缠住霞肘,连卸带掌。霞缩进敌怀,反利用钳制,连续重肘打得禾子肋骨碎裂、下巴脱臼。等到霞气势稍弱,禾子一掌推开,在原地晕眩片刻。而霞也被这一掌震出内伤,口吐鲜血,但即便是喘息之时,她仍在手部蓄力,因为她便知,体力已经濒临耗尽的她,下一击便是她最后的机会。
等到禾子回过状态,再补掌击。霞后撤故意卖破绽,等到禾子进入自己的发力范围时,霞一记左右硬开门,破开对方防势,下一击——“苍天破!”以肘,而非拳的形式轰出,将禾子中路打破,后退数步,跪在地上,吐出鲜血,手向一旁的剑摸索。
而霞也踢起剑,急追上去,在对方捡起剑后将起打飞,随后——砍下了禾子的头。
她胜了。
霞疲软地拄剑跪下,跪在已经变成一具无头尸体的师姐跟前。那一刻,她心中的某道锁被打开了。
霞对于“杀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她本以为自己第一次杀生会是斩杀妖怪,但没想到,自己手上第一条命竟然是自己的同门师姐……
霞哭了。前半生她只流过三次泪:出生、母亲的死、大师兄的离去……
鲜血不断从禾子的断脖上冒出,随着众多师兄弟和村民的血一起流向下层,形成一道异常的血河,而周围异样的红光也变得昏暗,霞注意到周围的异常,她发现所有尸体也化作血水,她朝血流的方向望去,只见所有人的血都反常识地流进了那石猿口中。
30条命,就是钥匙。
在享用完这30个祭品后,那沉重的石门终于打开,黑暗从外面照进,此刻应是黑夜了。
霞收起眼泪,简单处理了伤口后,怀着一腔悲愤下楼,走出了这座塔。而一开始的声音也在她离开她后从她后上方响起。
“恭喜你,”那声音的主人正站在塔顶,但霞看不清对方,对方一跃而下,落在霞前方不远处,那是一只穿着体面道袍的白猿,霞注意到他没有开口,只是保持着嘲弄般的微笑,而声音是通过某种方式直接传入她脑海的,“本座现在已经成神,作为为本座献上30个祭品的你,愿意成为本座的巫女吗?”
“遭瘟的猴子,”霞骂道,“你是个狗屁的神,一时是妖,一辈子都是妖。”
没想到对方仅被霞这一句话激怒了,呲牙挠首,缩背徘徊,东张西望,趁着霞迷惑,忽然一刀砍来。
太快了,正如禾子所言,霞一介凡人便不可能是这个“神”的对手,就连举剑格挡都来不及,那刀就悬在了霞的额头,距离取下霞的性命只差分毫,可对方为何停下了?
是有别的东西挡在了霞的头与那马刀之间,仔细一看,那是一根棍子,上面赫然写着五个大字——如意金箍棒。
“小姑娘,就冲你刚刚骂他的话,俺老孙就要替你挡这一刀。”熟悉的声音响起,站在霞与言猴之间的,正是不久前还与霞等人为敌的孙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