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八神霞不清楚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多久,他们在交换情报时被某种存在禁言,用尽全力无法发声。对于这诡异的现象,八神霞想到了这座塔的名字——“不言塔”。
唯一的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传来。
“非礼勿言,言出必失……”那个声音尖细却深沉,八神霞对这个声音的第一印象,就是“猴子”。她本能地感觉这是猴子在说话。上次她听到类似的声线是从孙美天的口中,但这次明显是男声。
成四向她使了个向上看的眼神,她点点头,表明他们都听见了这个声音。
“三十贡品,三十一人;一个内鬼,一个能活;自相残杀,好不快活。”那声音念完一段意味不明的话后,牢门自动打开了。八神霞的镣铐也被松开,她立刻离开牢房,发现这座塔楼内其他囚犯也被释放,心里正疑惑,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张不开嘴。
面对释放,人们没有欢呼,只有疑惑。因为“禁言”的缘故,众人无法交流,也无从询问当前的处境。霞注意到成四手上有些许伤口,但成四注意到八神霞的视线后,有意将手臂藏在八神流制式道服的宽袖下,八神霞也不方便问,只好搁置这件事。
八神霞首先确认了之前失踪的八神流弟子,包括成四在内15位八神流弟子全数在此。除此之外,还有15个村民……诶?成四不是说她是第30个吗?怎么塔内会有31个人?
“也许是那家伙数错了吧。”八神霞心想,她并没有把刚刚那个声音说的话放在心上。但有些人就不这么想,成四面色凝重地盯着那16个村民,他那可怖的罗汉相让这些村民不敢对视。而齐刘海的女弟子禾子察觉到成四眼神对村民的震慑,便拍了拍自己这直性子师兄的肩膀,指了指楼下的大门,用手语讲道:“先去开门逃离这里吧。”
成四点点头,带着众人下楼到石门前。途中他们注意到每一座监牢门口都摆着各式各样的杀器——刀斧矛枪一应俱全。
来到门前,八神流弟子们一齐出力试图推开大门,却动不了这门分毫。
八神霞环顾四周,发现门边有类似外面“捂嘴之猿”雕像的缩小版,正要伸手去碰,却被成四扯住手臂。成四示意她退下,他亲自调查,意外发现石猿的手臂可以扳动,于是他往下一拉,手掌之下咧开的猿嘴呈现在众人面前,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十分可怖。成四往那嘴里一瞧,发现一道缝隙,似乎是钥匙孔。
“找钥匙。”成四用手语说。
八神流弟子们开始分头行动,但村民们却在一旁忧心忡忡满脸惧色地盯着这些人。很显然他们不来自人里,而是其他的村落,他们不曾见过八神流弟子,对这些武者只有畏惧和怀疑,他们更愿意信任同村人,可这其中许多人也并非来自同一个村落。于是他们各自抱团,蜷缩在不同的角落里。八神流弟子们没有理会他们,只管在塔中搜索。除了几十间牢房外,楼顶还有一间和风密室,其中空无一人,装潢简陋。禾子领着光头师弟五郎进门查看,然而他们刚进去没多久,铁门忽然关闭,将他们困在其中。
得知二人被困在密室中,成四赶忙上楼,试图推开,却见那门跟楼下大门一样紧闭,动不了分毫。
成四示意其他人站远点,身为这里实力最强的人类,他要使出师父亲传的八神流拳法的一式——“苍天破”。只见他扎个马步,收拳于腰,深呼吸,气流涌动,看似平平无奇的姿态,其中玄妙却说不清道不明。此拳法出手虽慢,但强在蛮劲与内力兼具,就算对面是妖怪,若硬接这一拳,也要被打得内外重伤。
气至,出拳!
成四一拳砸在门上,震得弟子们踉跄。但门呢?不为所动,只留下了一道血拳印。
成四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手指缝隙中流下,难以想象他刚刚的一拳用了多少成力量,成四的拳劲在所有八神流弟子中都不出其二,恐怕只有师父能在拳劲上压制他。但即便如此,这看上去弱不禁风的铁门不仅没有一点裂痕,反倒让成四的右手骨碎筋断……
筋断?
八神霞走上前检查成四的手,发现他的手臂伤痕累累,筋骨早已被拨断,很多伤口并非是刚刚那一击造成,而是被外人所伤。
成四对她露出一个苦笑,原来早在八神霞到来之前,成四就因为多言被那鸦天狗扯断不知道多少根筋。他还敢说话,不是因为话唠,而是因为他早就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但即便是被断筋,成四仍能强忍疼痛以超越认知的肉体强度挥出那不可挡一拳。若成四未受伤,轰开此门不在话下。
可此伤若不治,成四的手就会废掉。八神霞怎会让她最尊敬的师兄之一、八神流最擅拳术的弟子失去右手?不顾成四的阻拦,八神霞冲下楼,用手语挨个询问村民懂不懂医术。但村民中没人懂手语,八神霞便在手上划出一个浅浅的划痕,再用粗布裹上,表达她对医者的需求,但依然没有人回应。是害怕他们吗?
村民们都在恐惧着某种八神霞尚未察觉的东西,他们似乎可以听到自己听不到的,只顾东张西望,对八神霞的询问充耳不闻。八神霞有些恼怒,成四却用尚未完全报废的左手拍拍她的肩膀,摇摇头。右手已然报废的他连手语也做不出多少。
“算了吧。”他的眼神似乎在说。
“我是医生。”就在这时,有人开口了。
众人惊愕地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但并非惊愕于村民中有医生,而是在所有人都说不了话的情况下,居然有人可以开口说话?八神霞自己也试了试,还是开不了口,那为何唯独此人可以说话呢?不管了,八神霞上前,想要请他给成四疗伤。
那医生没有和任何村民抱团,而是独自坐在原本的牢房中。八神霞刚要过去,一名名叫“不疑”的弟子将她拦住,向那医生投去怀疑的眼神。
“没有村民跟他抱团,说明没人认识他;只有他能说话,说不定他就是那个多出来的内鬼。”不疑用手语说。不仅仅是不疑这么想,其余弟子和村民这么想,弟子们警戒,而村民们惧怕。但那医生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牢房中走出,问:“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八神霞也有些怀疑了,但她还是觉得给师兄疗伤要紧,但不疑却接着用手语说:“你不怕他暗算师兄?我们当中就数四师兄最能打。”
八神霞正犹豫,那医生却已经走到跟前,向成四伸手。不疑察觉到那医生袖子里的亮光,拔剑瞬间砍掉了那医生的手。医生发出惨叫,与此同时,村民们也躁动不安,仿佛某种东西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
成四和霞震惊于不疑的举动。不疑果决地收下剑,仍由那医生在地上惨叫,直到他晕死过去,不再发声,不疑嘴边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呵呵。”他笑出了声。而他霎时注意到自己的出声,连忙捂住嘴,却已经来不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不……不是这样的!”他开口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也想走上前时,却见众人退出牢房,将牢门关闭。
铁笼碰撞的声音在塔内回响,怀疑的种子已经在所有人心中种下。
不疑想解释,但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发声只会加剧其他人的怀疑后,便不再说话,蹲坐在牢房中。成四留了一名弟子在门口看管不疑,自己和其他人离开,接着想办法打开楼上的门。
与此同时,被关进密室的二人没有停止搜查,最终,他们发现了一处地板发出的声音与其它地方不同。五郎将手伸进去,一举抬起那块地板,发现其中正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师兄成四的尸体。
看到这具尸体的二人脊背发凉,如果师兄早已死在这,那楼下那个人是谁……
刚刚昏迷的医生渐渐恢复了意识,而当他看到砍伤自己的人失落坐在自己身旁时,咬着牙,摸到了包中的手术刀。
由于医生刚刚被砍伤,八神霞只好给师兄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如今的她只能祈祷能早日离开这里,赶回人里给师兄疗伤。成四却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伤,只顾寻找线索。没过多久,二人听见楼下传来的骚动,循声而去,发现是一个村民刚刚捅死了另一个村民。
“我……是他先动手的!”村民不自觉地开口解释,但和不疑一样,突然能开口说话的他成为了被怀疑的对象,原本和他抱团的人纷纷避开他。八神霞这才想起了不久前那个声音所说的“内鬼”,许多人其实早已把那些话记在心里,一边怀疑他人、一边抱团取暖。可就算能确定和自己待在一起的人不是内鬼又如何呢?那声音同样也说过,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人们如何可以确定他人不会为了活着离开而杀害自己呢?又如何确定他人不会怀疑自己包着同样的想法,为此先下手为强呢?人们开不了口,无法交流,自然也难以通过语言化解怀疑。就算可以开口,也会被当做“异类”视作“内鬼”。
此刻,这个村民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想要如那声音所言成为“唯一的生还者”去杀人,亦或是他是那个“内鬼”,已经无从得知了。在其他村民眼中,他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内鬼”。未等八神霞做些什么,一双手突然从人群中伸出,将那村民从楼梯上推下去,让他摔得头破血流,当场毙命。
人群即刻散开,那肇事者也想趁机混进人群。但八神霞还是及时看清了凶手,她刚要出手,内心的疑虑将她阻止。她怎么就能确定杀人的那个人就是内鬼,而不是另一个受惊的无辜百姓呢?自己可以把那人关起来,但如果自己离开,自己怎么能确定其他人不会因为恐惧伤害他?
正当八神霞没主意时,刚刚被任命看管不疑的弟子冲了下来,示意让他们感觉上楼看看。于是他们上楼,来到不疑牢房门口一看——
不疑和那医生分别被彼此捅杀,双双毙命。
人啊,为何会猜忌到这种地步?
也许那内鬼根本不存在呢?也许那只是声音的谎言呢?但人们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没有沟通,人与人之间猜忌最终导致自相残杀。
看见这一幕,成四那本就不怒自威的罗汉相愈加凶恶,而当楼下再次传来无力的辩解声和骚动声时,他做出了一个决策,艰难地用手语对师弟师妹们说道:“把村民们重新关回他们各自的牢房,不能再让他们自相残杀。”
12名手执兵器的武者把14个村民分别赶回牢房,这本不是难事,但当村民们不知道这些武者的真实目的,只看见他们拿着武器朝自己涌来时,恐慌加剧了,也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他们要把我们全杀了!”村民们的惊恐随即触底反弹,狗急跳墙,他们同样抄起家伙和武者们火并。从一开始这座塔内就不知为何放满了兵器。由于通道狭窄,没有栏杆,武者们不愿伤害村民,竟反而被村民们压制,朝后退去。
八神霞一眼瞧见了刚刚那拱火的村民,正是自己刚刚放过的存在,这一次她不再留情,一跃而起跳到对面的楼梯,从村民们后方抓到了那人,一巴掌打晕他。
可这么做能化解矛盾吗?已不能了,因为这场冲突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一名不忍心动手的八神流弟子被村民推下楼,横死当场。
一些武者顿时怒发冲冠,不再留手,直接动刀砍杀靠前几个村民。至此,矛盾彻底激化,而就连成四也无力阻止这场人类之间的自相残杀。他想要保护村民的初心却演变成强者对弱者的挥刀。他示意靠后的几个理智的师弟去阻止靠前几人的滥杀,但那几人却仿佛杀红了眼,也不顾上来的是谁,也将那几个理智者一并砍杀。
这一次轮到同门相残了,有人要为自己关系好的同僚报仇;而有人明知这样不对,却为了逞一时的义气去打杀;有人借机去找自己同门中仇人的麻烦;还有人想阻止这场闹剧,被卷入其中,成为这场同门内斗的一环。
成四不忍直视这同门相残的惨剧,即使他受伤,凭他的力量也可以轻易打翻所有人制止这场闹剧,可若略微失手,使人失足跌下,岂不是让自己手中也沾上同门的血?
可仔细一想,眼下这惨剧不就是自己酿成的吗?若非自己的决策,又何来第一滴血呢?于是成四下定决心走上前,从背后挨个敲晕还在搏斗中的师弟师妹。
但就在这时,成四背后那顶层的房间不知为何再次打开。五郎从中冲出,眼见那“成四”正在“袭击”自己同门,便拔剑,从背后刺穿了成四的身子。
“师兄——————”八神霞不自觉的嘶喊响彻整座高塔,这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来。村民们顿时将矛头指向她,而八神霞的注意力却还在那被背刺的四师兄身上,全然没主意到村民的偷袭。
但成四注意到了。他虽不明白为何五郎要伤自己,但还是徒手掰断剑,一跃而下,将霞踢进牢房,关上门,用身体护住牢门,背对村民,用血肉承受那些来自失去理智的村民们的挥砍。
看见成四如此举措,五郎这才明白自己做错了事,他本以为刚刚屋内那具尸体是真的师兄,但没想到眼前这个用身体保护霞的成四从未是假的。正当他看着众弟子的敌意一筹莫展时,某人从背后一脚把他踹到那些杀红眼的弟子之中,被那些仍敬重师兄的弟子们剁碎。
似乎是不愿伤害村民,又似乎是他愧对这些人,成四只是紧握牢门,不作任何反击,任凭暴民在他背上留下数不清的伤口,而自己的脚下也顿时被血水覆盖。牢房内的霞看到师兄的血从牢房外流进来,拼命想要推开牢门,成四却一记弹指将她弹晕过去。
“不要看……”模糊的意识中,八神霞依稀听到师兄的声音,“这不是你这样的孩子能看的。”
在“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的生存条件下,在“31个人里有一个内鬼”的底气支持下,在唯有肢体动作可以表达的现状下,所有人都能给自己的暴行冠以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这,正是那塔顶那封印他们声带的魔头想看的。
也不是八神霞这样一个孩子能看的。
当言语失去力量,唯有武力可以说话。在任何时候都不可放弃武力。若成四没有受伤,在场人谁敢作乱?若出手,也只会被卷进争斗,成为混乱的一环;若不出手,却见不得眼下这局面。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弱,不能凭借实力征服众人罢了!
“橙在这,一定会比自己处理得更好吧?”霞残存的意识心想,“实力和智慧她都远胜于我……”
当她又一次从牢房中醒来时,整个塔楼都被诡异的红光笼罩。她抬头一看,牢房门口正跪着一人,那是她的成四师兄。
“师兄!”八神霞叫出了声,上前推开牢门。即使是已经奄奄一息的成四,也不忍让霞看见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背部,平躺在地上。霞注意到塔楼内满地尸体,红光与血色相融,阴影与遗骸相吞,凶煞之气弥漫,令八神霞感到难以言喻的不适。
霞试图检查成四的伤势,但成四却怎么也不肯起身,只言:“我已无救……”
“我再去找找医生!”八神霞哽咽道。
“别找了……都死了。”成四说,“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你我。”
“怎么会……”八神霞环顾四周,无论是村民还是八神流弟子,无一生还。
“他们……早已无药可救,我们入的是个死局……谁也逃不掉……霞……你回去后,一定要请你父亲出关——咳!咳!”成四吐出一口血。
“师兄!”
“绝不可将这里的真相告诉任何人……祸从口出,霞。若他人得知这里的真相,于八神流、于人类、于你,都不是好事……若非要有一个人承担所有的错……就让我担吧……”
“为何?明明是他们的恶行,凭什么要让师兄承担?”八神霞问。
“呵呵……霞,不可使人对人性失去希望。人里之人心太过脆弱……因为他们的每一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想想你爹为何要创立八神流?若人对人自身心存恐惧,今日之事还会不断上演……”
霞沉默不语。
“最后一件事……”成四挽住八神霞的手,开始暗自将余下功力传给她,“请你也不要对人性失去希望……纵使未来他们还会不断伤害你,也请相信,这世上没有绝对的恶,那些善仍是值得保护的事物……”
“师兄,你的存在就是证明。”霞眼角流下两行泪珠。
成四松了口气,露出最后一丝微笑,闭上眼,再也没有说话。
霞离开师兄的遗体,迈过一具又一具支离破碎的人类残躯,走向楼顶。在那不知为何关上,又不知为何突然打开的密室中,正坐着一个人,那是原本和五郎关在一起的人,也是最后把五郎踢进人群的人,是真正的“内鬼”。
——禾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