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八神霞醒来，她发现自己跪坐在草堆上，被拷在一间牢房。她试着扯了扯铁铐，发现链条坚硬无比，哪怕是自己这种习武之人都扯不开。
“别费劲了，那是用来捆天狗的，以人类的力量根本扯不开。”男人的声音从对面的牢房传来。八神霞定睛一看，这不是之前被派过来失踪的八神流弟子——成四。成四是八神流的四师兄，原本名字只有一个汉字“成”，姓氏不详。成早些年拜入八神流后，因为排行第四，所以给自己取名成四。他既是最后失踪的弟子，也是失踪弟子里排行最高的一位。
“师兄？你果然还活着？”
“不只我，还有所有人都活着。”成四回答。说着他使了个眼色，八神霞便发现这里是有数十间牢房的螺旋状建筑，猜测是在某座塔内。不只是八神流弟子，还有不少村民被关在这里。
八神霞想询问更多情报，但成四却打断她说道：“这里是‘不言塔’，那家伙说‘非礼勿言，祸从口出’。我们每说一句话就要被扯断一根筋。所以其他人都不说话了，也就这个时候那家伙不在了我才敢跟你搭话，但保不准那家伙在哪里偷听，所以我劝你别说话了。”
“那家伙是谁？”八神霞全然不顾成四的警告，继续追问。
“还问。你不就是被他暗算了才被送进来的吗？一只鸦天狗，身手很了得，比寻常鸦天狗强出不少。”成四回答。
八神霞能听出成四声音中的虚弱萎靡。成四本身就是个话唠子，即使到了这里也依然管不住嘴：“那家伙，人类当中想必只有你爹和‘斩天狗’能够对付。啊，假如你大师兄还在的话也想必能行，至于你二师兄，还是算了。三师兄更不必说。”成四开始对自己熟人的实力评头论足，明明他知道每说一句话就要被扯断一根筋，“新人里的话，橙那小姑娘挺有天赋，假以时日或许可以对付，但我们可等不起。”
“她来了，还有别的帮手。”霞说。
“不错，带了多少人？”听到这个消息，成四并不意外。
“带了一个。”
“一个？你爹出关啦？”成四的表情不知是喜还是忧。
“我爹怎可能出关？八神流的就来了俩，我和橙，以及一个来路不明的高手，”霞并不想在阿梦身上解释过多，“那家伙，可以和猿神打得难解难分。”
“猿神？是这里的猿神吗？”成四问。
“是畜生界鬼杰组的那个。”霞回答，“不清楚和这座寺庙什么关系。”
“如果真有这等高手，我们或许确有生还希望，”成四回答，“你们来得巧，也来得不巧，因为若是平时，只需要面对那些僧兵和一只鸦天狗精英即可，但今天是他们上贡的日子，我听到他们说过，只要凑齐三十个贡品就会举行仪式，而你，刚好就是第三十个。”
“贡品，我？”霞不解。
“你脑子转得真慢，就是要把我们作为祭品献祭给他们的神啊。不是那种只接受供奉的神，而是货真价实的，会现身的神。
——猿神，将会在今晚现身。”
八神霞想要追问什么，但当她尝试开口时，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连气都呼不出。而对面的成四也罕见地陷入了沉默，就像是什么东西使他们不能再开口……
与此同时，御前和梨香闯入高墙内，发现这里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阔不少，可以望见百米外等高的三只猿像和四座佛塔，而一些桃树、长廊与庭院则隔在高塔与她们之间。
“这里看起来好奇怪哦。”梨香说。
御前也是第一次见这场面，但她小时候接受过相关教育，了解这里的情况：“因为这里跟外面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在我们踏入那扇门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进入一种叫‘圣域’的空间了。”
“圣域？那是什么呀？”梨香好奇。
“神和大妖都能制造的小世界，和外界相互隔绝。妖怪之山就有很多妖怪的圣域，像山姥和妖猴为了不卷入世间纷扰设置圣域，若圣域主人不愿意，常人是找不到入口的。但是这座圣域却将入口设置在那么明显的地方……”
“说明这座圣域的主人是故意引人进来的吧？”梨香很快想到了答案。
“那我们就不该进来。”御前也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祥气息，转身想要离去，却发现进来时的门已经不见，只剩下一片桃树。
“呀，是陷阱。”梨香淡定地说。
“你这小姑娘，怎么还不害怕？”御前惊讶于梨香的平静。
“还好吧，是有点紧张。”梨香难以掩饰嘴角的笑容，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梨香不仅不害怕，还感觉有些刺激，这可是在雾雨宅院的书房里经历不到的。
看到梨香的表情，御前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自己这个岁数的时候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大人不让做的她要做，大人不让去的她偏要去。但自己时刻有人保护，这个孩子有什么呢？人类太弱小了。不，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弱小呢？明明就连天狗也逃不了被屠杀的命运——想到这，御前的脑海中突然又浮现出那个梦魇的身影。那是个已经被枭首的人，那个曾号称自己是“最强天狗”的白狼天狗，那个杀死自己兄长、杀了自己父母、杀了自己全族的人，他那可憎的笑容依然在御前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啊，若亲手杀了他的是自己该多好？
而当“杀”这个字出现在御前的思绪中时，一些声音便催促她去杀，正如自己亲身杀死彦山前的那个晚上一样，她的举动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
“杀吧，杀吧，杀他个昏天黑地，杀他个神佛俱灭。”
每当这些声音响起，她的心脏就会感到犹如被钉子敲击的剧痛，那是某种后遗症。
“杀吧，把你看见的一切都杀光。”和本多轻盛的声音一模一样，那个亡灵仍在自己耳边徘徊，蛊惑自己。
“姐姐？”梨香看出了御前的愣神。
“杀了你。”御前忽然挥刀斩出，但目标不是梨香，而是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的鸦天狗。
鸦天狗用短刀挡下那一击，却仍被御前的力气震飞老远，几个后空翻落在了树上。
也是这时，那鸦天狗才认出御前来：“你是……这一天果然还是到来了，我已经听说你杀了我们好几个人，今次终于找上我了吗？”鸦天狗对于御前的到来并不意外，像是早已做好了某种准备。
“彦山前旧部，松本清正，”御前报出了对方的名字，“你是倒数第二个。我发过誓，会把那天晚上执行了彦山前‘最后指令’的所有人杀光。”
“我们只是服从命令，”松本说，“我们不知道那指令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你们就算知道，也会照他说的做，不是吗？”御前质问。
“说得也是，”松本回答，“我们受彦山前大人遗命，将射命丸文位置告之全城，使得冲羽氏遗孤遇难，将怨灵神引至凡尘，致使天狗城生灵涂炭。在那之后我们各奔东西，我本想就此金盆洗手，不再参与天狗之事。”
“你手上的血是洗不干净的。”御前恶狠狠地说。
“你不也是吗？”松本笑道，“天狗城之火那么多条命，你也有一份。我还得感谢你，因为你，赏赐了我最后一次为彦山前大人尽忠的机会……为他报仇的机会！”说罢，松本忽然闪现到御前跟前。
根本看不清！松本的速度就比人眼睛还快，霎那便越过了百米之距！尽管梨香对鸦天狗的速度有所了解，但真亲眼目睹时，还是不得不惊叹，这绝不是人类能够较量的存在！
若是常人，下一刻便是死。
但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刀响，松本飞出老远，撞翻一颗大树。
如果说梨香还能感觉到松本位移产生的风，那么御前的刀则根本没有激起任何空气波澜，没有你来我往的拼刀，也没有争先恐后的竞速，仅仅只是一回合，松本就毫无悬念地落败了。
这种结果也是合乎情理的，虽然松本是鸦天狗中的精英，但御前可是大天狗中的顶尖高手，就连他的上司彦山前都是死于御前的刀，他这个远不如彦山前的下属怎么可能是御前的对手呢？
松本嘴角冒血，刀断，手摊，脊背粉碎性骨折，但他却不见一丝不甘，仿佛早已预料到这种结局，笑道：“大峰御前……你变弱了……你本该一刀就让我身首异处，但是你没做到。”
御前缓缓走过去，冷漠地说：“因为我要让你受尽折磨而死。”
“呵，你做不到的，你做不到……”松本却嘲笑道。
御前走至跟前，举起刀，却久久没有落下。
“别骗自己了，你曾濒临妖魔化，不是吗？若不是黑焰之神被及时打败，你已经随着那些妖魔灰飞烟灭了。但那使你留下了后遗症，就像射命丸文一样，只要心存杀意，就会感到抽筋断骨的疼痛。你只能像杀我那些同僚一样爽快地解决我，而不是折磨我。你的结局只有一个——变成妖魔！”
御前强忍着杀意，深吸一口气，问道：“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为什么要投到猿神的麾下？”御前问，“你在替猿神做什么勾当？”
“哈……因为只有他们……肯许诺我杀你，只要，为他们凑齐三十个贡品。”
“他们？”
松本张嘴说了什么，御前耳边却只有寂静的空鸣。下一刻，松本奇迹般地从地上跃起，用短刀朝御前刺出最后一击——
下一个瞬间，他的上半身连同背后数十米的树都被斩断。但确实如他所说，御前只要产生杀意就会痛苦，因此这一击远不如她平时那般迅猛。所以松本的断刀还是扎进了御前的右肩。御前面无表情地拔出断刀，这一刀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也不疼，事实上，跟妖魔化的后遗症相比，这点疼痛可以说没有。
——她早就对痛觉麻木了。
御前回过身，想要从梨香的脸上看到些失望的神色。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梨香此刻根本不在原地。御前环顾四周，到处都不见梨香的身影。这不可能，刚刚距离御前离开梨香身边也就几十秒的时间，这点时间梨香根本跑远，也不可能不被御前察觉。
除非……她被什么别的东西带走了。
看着眼前已经只剩下半身的松本遗骸，御前此番的目的已经达成。实际上她大可以不在乎那人类小姑娘，而是想办法离开，尽早去找最后一个目标……
听着耳边连风都闻不得的寂静，御前察觉到一股异样，从刚刚和松本对话时起，空气就凝固似的，只留下虚无的隆隆声。那是自己年幼时，当夜晚安静到极致，她的耳鸣。
她向后退去，脚步声也悄然无声，御前自然是懂刺客步伐，但此刻她刻意地走出声响，却依然不得听见足声。她又跺了两下脚，在耳边弹了响指。
寂静无声。
她聋了？是妖魔化的副作用吗？还是某种东西……夺走了她的听觉？
御前望向远处耸立在寺院塔楼之间的三座猿像，其中一座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梨香的眼前只有黑暗。
当独属于孩童的噩梦再度真实地浮现于眼前时，梨香恐慌地逃走了。她伸出手，摸索着黑暗的世界，却只能在类似栏杆的地方跌跌撞撞。“真是丢人，刚刚还对危险处境心怀冒险欲，仅是被夺去了视力就失魂落魄。”她心想。
她想要叫，却叫不出声。
她想要听，却什么也听不见。
至于看，就连最重要的眼睛如今也遗弃了她，将她置于这绝望的漆黑中。如果是黑夜，请给予她灯光；如果是雷暴，请给予她闪电；如果是密室，请给予她墙壁。
至少，别丢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中。
“妈妈……”梨香心中哽咽。母亲早在她5岁时就死了。但她还记得，黑夜总会有母亲的陪伴。母亲会让她躺在自己温暖的大腿上，一边缕着她的红发，一边讲着不属于这个时代故事。妈妈说，若雾雨之姓来自她的父亲，那么“梨香”之名则属于母亲的一位遥远的故人。
对啊，只要像母亲那样就好，只要自己给自己讲故事，恐惧就会烟消云散吧。
于是梨香抱腿蹲在原地，蜷缩在黑暗的一角，向心中的某人讲述着遥远的历史：“从前有个金发魔法使，名叫雾雨魔理沙。但我要讲的，是她还留着雾雨家祖传红发时的故事。那时她遇到了一个少女，名叫‘里香’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