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馆(其一)
我双膝合于身前,跪坐在稗田府的榻榻米上,四周简洁但不简单的竹滑门上留着山茶花的清香,阳光从左手边的窗纱上滤进来,洗亮阿求面前的茶案和她的笔尖,随着竹杯从空底斟至七分,水面从闪烁到波粼,她都没有任何多的言语,只是在递上热茶时,隔着一丝薄汽望向我的眉间,大方地微笑:“你是,常希小姐吧?”
“是,正是在下。”我开始感觉到有点坐立不安,眼前的阿求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花季少女的姿态和大家闺秀的文雅她都兼得,但有一点感觉很不对,那种微乎其微的违和感以她的双眸为中心发散,我想边交流边留意问题所在:“那么,稗田小姐有什么委托吗?”
“传统御阿礼的工作是修订最新的《幻想乡缘起》,但这次的委托于此毫不相干。”阿求端杯呡一口清茶,就着盛夏间的蝉鸣饮下:“我想要再修一部小小的野史,专属于这个时代幻想乡的野史,要能记下正史里所没有的故事才行。”她把杯子放下,茶液与她眼里的期待一起跃动,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在这几句充满童真的言语间徘徊着她对眼前整个世界的喜爱。
窗外的蝉为这孩子停了下来,我也在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一句一句为我描述这部野史的轮廓,慢慢的,这部作品的雏形在我们的心里变得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要知道,异变中忙碌的可不只有巫女和其他热爱安定的人,还有专注于在满月时保护大家的慧音老师啊。”阿求记得的东西很多,但我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事,记得住花开,也一定不会忘掉花落吧?
“不知道早些时候的漫长花季里边,那个春的妖精会不会高兴得在街上追着蒲公英乱飞呢?”阿求的话语唤起了某只山雀的兴趣,随着一阵扑棱声,它落在窗台上,这只小生灵的剪影也投过窗纱,正巧映在竹杯上,起起落落中,它的影子也在追逐杯上的白雾,一次又一次,白雾在微小的黑影前翻转,但那山雀一次也没能碰到白雾哪怕一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
阿求继续刚才的描述:“我记得,永远亭里边的药师养着的兔子什么都能干,采草药,到人里叫卖,甚至有一只还能跟魔法使比试比试。”阿求一直不停地向我口述着她自己仅凭记忆和目视耳闻就能通通记全的趣事,但她身边备忘的手卷一次也没打开过:“别忘了从那里回来时带一发从月面带来的实体弹丸。”
“哦?话说月兔真的可以做到吗?”我对于幻想乡的兴趣逐渐也被提了起来。我感兴趣地左手搭在右手上,伸出食指中指,装模作样地瞄准头顶的空气:“像这样piu地射出子弹这种事,我那边的正常人真的想都不敢想啊哈哈哈!”
我放开对稗田家的敬畏,倾心于阿求口中的趣事,下午的茶间碎语就这么盈满了我的思绪。本来我还在边注意着某些异样,边看着山雀的影子发呆,但阿求的请求和话语让我完全放下了所有疑惑,一心只想着怎么展开采访。
直到后来总结时我才发现,这野史就像是本故事书,将在这里的生活与过往全部记下再由阿求私人珍藏,至于目的嘛,不需要问,帮我们安家落户的阿求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当然,我也没注意到那只山雀的影子最后有没有够着杯上虚无缥缈的水汽,但是谁会在意这些事呢,再有提及的话,无非是后来者的琐碎念叨罢了。
“请留步,常希小姐,请务必带上这个。”阿求在我离开稗田府之前把一柄带有红锈的钥匙托入我的手心:“很多年曾有过一个外来人在幽香的花田里经营一家咖啡馆,听不少妖怪说,那时的咖啡馆里,不管是妖怪还是人类都会放下戒心,我想如果那里能够重新开张,不管是对幻想乡里的大家,还是野史素材的收集,都会有所帮助的。”
自那之后不过几日,我的脚步便径自迈向花田深处。
“这儿是?……道武帐?”我看着头顶这块发旧到表面剥落的牌匾,想起了某样东西。我扳开蓝给我的木匣子,取出店主的相框,照片里那个中年人满脸的挑衅和轻蔑,似乎被人怀疑自己的手艺不精,正当他刚张嘴准备和不识趣的客人争上几合时,被某个天狗一下叫住并回过头,这瞬间便停在了相片的另一侧。 今天我是先来看看这旧咖啡馆的日子,至于送我过来的八云蓝嘛,她在给我开门的符帖后就先行离开了。
“很抱歉,常希小姐,紫大人似乎又在神社里边睡着了,”蓝满脸的无可奈何,她那双狡黠的狐眼在走之前看着有点烦闷,大概是真的受不了自家贤者对睡眠的过度需求吧?
盛夏的阳光透过正门左侧的橱窗,把光路上店内陈设全都点亮,几条被挤下来的爬山虎盖住了窗户的右侧,投在吧台上的光线因此稀碎而斑驳,夏风撩起我的额发,吧台边翻飞的日历停在11月29日,店主最后留在幻想乡的日子。台上的光线乘机从账本上逃到高脚椅背,像是没人管的小孩。
风开始刮的大了起来,浩浩荡荡摇动整片花田,咖啡馆二楼没管严的木窗也咯吱地在风里聒噪。我被风推动着,一步一步绕到咖啡馆的后门处,四下考量这间房子的翻新难度,没办法,四个外来人里就我有那么点艺术细胞,不先设计好是没办法着手重修的。
这间屋子最吸引人眼球的就是朝南处的开放式阳台了,当年的主人很用心地把阳台上用于挡雨的长竹席错开位置,在保证了雨滴不会直接落到阳台上的同时也让阳光均匀斜射到阳台的地板上,就算大雨过后也能很快干燥。
“真是不可思议。”我赞叹着建造者别具匠心的设计:“没想到多年前的幻想乡里就已经出现现代化的设计理念了。”
跨过后门早就脱落到地上的门板,左侧的吧台进口处便是飘个不停的日历,随着我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吱吱呀呀地扩散,一楼的全部内饰就这么展示在我的面前。老房子里的木霉味顺着我的呼吸慢慢在脑子里扩散,而曾经坐满客人的靠椅早就集满了灰。我正对面的壁炉在这个时代前已经结束了它最后一次的燃烧。发黑并散成灰的余烬,里边残存的受潮灰碳,还有曾经被主人多次清洁的光滑石壁。不论从哪一点上我都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看起来它们似乎并不接受外来人的访问。
我似乎还没适应幻想乡里的怪奇生活。但我又摇摇头,尽力驱赶心中残存的失意,不再想想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
找到二楼的旋梯入口,我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升高自己的视野,最后,当楼梯上最后一级台阶上的灰尘被我的鞋底轧平时,被木板和墙壁挡住的广阔景观透过破旧的落地窗展示在我面前。那是一直延伸到远山才肯罢休的茂盛花海,风的曲线融进向日葵的波涛,向阳光揉开每一寸鲜黄花瓣,风带来远方空气里的青草甜气,像是要把阳光里的生机吹进我的心里。
我不自主地摘下橙送给我的鱼干吊饰,看看光与影会不会在上面刻出鳞片的纹路。幻想乡里的花开的不同寻常,听人讲过,不少植物在得到其他意识的关注后才会开的如此旺盛。但在这里却不一样,花田里的向日葵除了幽香外鲜少有人观赏,但却茂盛的如此富有活力,就像是怀里熟睡的橘猫,懒散的鼻息下是生命的脉动,幻想乡里的花有着最原始最美丽的生命冲动,这种自由的感觉,我从未感受到过。 那是我看到的最后一次落花,出租屋之间的那株桂花树独自萎缩在花坛一角,既没有满天花瓣,也没有多鲜艳的色彩,只有在闹市里日渐消瘦的孤独树干和用尽全力开放仍没有人注意到淡淡花香。落花甚至还未铺满树根就被风吹散,被倒进垃圾填埋场,与舞花满天的梦想一起腐烂。
而现在呢,那棵树应该仍在原地,从出租屋里向外探头的我却被世界遗忘,而后穿越隙间,跨过真实,再也无法从虚幻中脱身。但就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脱离现实却成了生活的主旋律所谓不背世界承认的概念在这里有自己的安身之处。自然力量具象化的妖精,暗夜中夺人性命的吸血鬼,天狗,河童以及形形色色的妖怪亡灵。这些不应被人类所熟知的魑魅魍魉都拥有了自己的形体。被淘汰的概念被遗忘的人都重生于此,所谓的遗忘者的乐园,无非就是这样。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回过头来,看数量庞大的,足够堆满整个会客厅的书直接冲进我的视野,乱七八糟的魔导书码成的回廊仅够一人侧身通过,的茶几上和书柜顶都塞满了不该出现在这的书本,抱着对知识的敬畏,我在码到半人多高的书堆里寻找可以落脚的缝隙,但没过多久我就放弃了这些无谓的挣扎,从楼梯口到走廊上全部都是书山书海,多得根本没法过人。面前的是跟红魔馆的地下图书馆完全不同的邋遢,这些书有随便翻开几页的,看完后被随手一把丢在地上的,甚至还有几本是特意手抄的,很明显在这里废弃后,某人把这里当成了绝不起眼的藏书地。随手捡起一本手抄本,上面的字迹刚开始看还很清楚,但翻到最后几页,寥寥草草的歪斜字体甚至让人难以辨识,杵着笔犯困时才会有的墨团也在最后几页出现的格外频繁。抄书者通宵工作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这让我不得不好奇藏书人者的奇怪心理。什么样的人才会花这么大功夫把书搬到这里,又在全部读完后遗弃掉?
这我也不得而知,但随着咖啡馆的开张,阿求给我的那本笔记也会和壁炉前的身影一同充盈起来,逐渐点亮我的生活吧?
我和八云蓝刚才那样样叹了口气,开始着手整理眼前的狼藉,一本一本地将它们归类,重新堆叠,做到疲倦时随手一翻就能看见魔导书上满页的笔记,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极具代表性的星星涂鸦,我会心地笑笑,反而期待着哪天能够见到那名奇怪又可爱的偷书人,听她讲述那些些有趣的有关魔法和蘑菇的故事。 在这个慢下来夏季,有很多事亟待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