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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在银杏树下的少女

    从我数十年前毕业之后,我几乎没再去过村中那家寺子屋了,尽管我的妻子在那里做工,小的那两个孩子也是在那里上课。那里教课的那位慧音老师,平日里偶尔能在街上遇见,几乎每个人都对她打招呼,她也笑着回应——她虽然是十分严肃认真的个性,对待曾经的学生们却是总带着轻松而富于关爱的笑。

    妻子最近身体不舒服,照顾这帮小崽子吃饭的事就落到有大把空闲时间的我的头上来。我本想拒绝这差事,只是那天送妻子回来的慧音十分认真地拜托了我,即便是再不愿意面对小孩,我也没办法对着曾经的师长说出一个“不”字出来。慧音离开后,妻子对我说,那位老师是极好的人,工作也是清闲事,做几天累不着我的,至少我对第一点深信不疑。

    再次踏入这满是童年回忆的地方,还未开始上课的慧音走出来迎接我,我却被里院中那棵半黄半青的银杏树吸引去了目光。这多年这棵树似乎是没有再高上半分,就好像是这间寺子屋的主人,春去秋来,似是几十几百年不会变化。不,至少银杏会有枝黄叶落,面前这位替我接过菜篮的老师却是真正的丝毫不变。

   

    要做的活,除去准备那些不知道吃多少才饱的小家伙们的午饭外,就只是一些简单的清扫工作。米饭蒸上锅之后,我便闲了下来,只等着饭味飘香和慧音宣布下课。

    坐在厨房外的石凳上,往教室里看只有几条残叶稀疏的枝条挡在中间。我敢确信慧音在上的正是历史课,只有历史课,她才会讲得那么神采飞扬,孩子们才会那么昏昏欲睡,其实慧音教诗给孩子们的时候也很精神,只不过那门课小家伙们是得要打起主意张嘴跟着念的。

    慧音讲课投入的时候,不仅要肢体上下挥舞摇动,脑得更是虽然授课内容的节节深入而摆个不停,记得小时候总要和朋友们猜测她是用的何种妖法才叫那帽子能不偏不倚端端正正立在她头顶的。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提了水壶到教室里,换掉已经喝干的那份。躲开正追逐打闹的孩子们走到慧音旁边,替她往侧边桌上的茶杯中续上一半,她转过来微微点头,又把注意力转回面前的书册之上。我注意到她喝水的杯子是一件很精巧的竹器,这绝不是随便在村子里能买到的,上面似乎是还刻了上面字,没看清也不好意思开口问。

    竹杯是她自己做的?或是什么人送她的?说到这,似乎并没有听说慧音与谁家关系好,孩子们对她只是又敬又怕,老一辈也因为她非人的身份而不多与她交集。她个人对所有人也都不过是一视同仁的礼貌相待。

    走回到院子里,清凉的秋风随着没关上的门吹了进来,银杏枝随着摆荡却没有黄叶落下。我本想去关门,突然注意到银杏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赤白色的身影,修长的发间杂乱绑着些红白的蝴蝶结。我打量起这位年轻的姑娘,她提着竹编的食盒,空着的手插在口袋中,嘴里叼着不知名的草杆透过窗望向教室里面。

    或许她是来给自家弟弟妹妹送饭的?我对她招手,她注意到了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餐盒,又抬起头对着我回以一个笑容,我敢肯定这是我近日见过最舒爽的笑了,不是那种出于礼貌的下意识,而是确实发自内心轻松明快地对别人分享着她的豪迈,明明是个小姑娘,那副表情却让我联想到读本里放荡不羁的游侠客,似是没有一缕云的秋日晴空。

   

    短暂的交集后,我提着空水壶回到了厨房,估算着时候差不多了,我起锅开始做菜。那少女仍是倚在银杏树下翘首盼着下课,看她那副急切的模样像是比起教室里半梦半醒的学生们还希望快些结束。我不知道这是哪家小家伙的姐姐,那他理应后悔今天吃了家里人的加餐而错过我的绝妙厨艺。

    切好的食材一一下锅,我不禁思考起慧音的事。她应当是个有强大力量而背负着重大责任使命的妖怪,或者说半兽,这是稗田家的大小姐讲的,我想大概是指那些看上两三行就要头晕目眩的历史文献。或许这位不会老的教师会永远这样,认真而严格地与我们生活在一起,记录着我们每一代普通人与不普通人共同经历的名为“历史”的事。

    大锅炖菜从灶台上取下时,孩子们喧闹声在饭菜味出去之前穿了进来。不过那些讨厌的小家伙居然能守着秩序拍成一排打饭让我再次惊讶于慧音管理水平的增进,只是慧音本人似乎还没有从教室出来。

    她啊,我们的不知多少人的老师,她背负的东西太多,她无法和孩子们一样肆意,或许她也无法像我们普通人类一样去随意爱上某个人吧,毕竟她都不能自由自在抛下无趣的工作来吃饭……

    一声闷响在给孩子们舀饭时从外面传来,抬头却只见那位如历史般深沉的老师,撞进了银杏树下等着的那位赤白身影的怀中,像只小兽那样,像个少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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