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奇？”夜里惊醒时发现床的另一半空无一人，掀开被子也没有看见睡得正香的赤发脑袋。平日这个时候赤蛮奇肯定是从工作的酒屋下班回来了，她一向不喜欢在晚上工作，哪怕有三倍加工费和宵夜补贴。

    “夜晚时属于妖怪与爱人的，”她总是喜欢这样说。

    我因为工作需要必须早起，而即便我习惯了早睡，也得要睡梦中迷迷糊糊能感觉到她回来，把带着冷气的身体一抛，脑袋钻进被窝之中来才能睡得安稳。

    “蛮奇？”我点亮了客厅的灯，微光照亮空无一人的房间，我不禁又些许担心，吹灭灯火，在睡衣上套上件厚些的外套走入了房外漆黑的夜中。

    夜晚的街道出奇的安静，寒风吹得人直打哆嗦，这样的夜或许只适合孤高的妖怪活动吧，我胡思乱想着在每一个她可能会在的地点找寻赤色的踪迹，我觉得先去趟她工作的酒屋。

    “蛮奇酱啊？嗯，她今天感觉心情不怎么好，可能是被客人说了怪话吧，那孩子总是爱胡思乱想，先生这么晚不睡，是她还没有回家吗？”酒屋的老板十分热心于蛮奇的情况，只不过碍于他们马上要开始妖怪的夜间营业，我不好意思久坐，道了谢后就速速离开了。

夜深人静的大街，除我之外找不到行人，偶尔间匆匆闪过的黑影叫人不愿意去想究竟是何物，相随而去的只有一阵阵呼啸拂面的寒风吹得人生疼。

没有一丝灯火的长屋街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深远，半天走不到尽头。我顿了顿神，加快脚步，沿途找继续找寻。

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在指引我，我随着村里河畔落尽枯叶的垂柳走到了桥边，赤红的身躯倚在桥栏上，周围软绵绵趴着几个一样的脑袋。

桥下的水流平静的出奇，似是将要被这冬夜冻住。

“蛮奇？”身体上架着的那颗脑袋转了过来看向这边，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出现，赤蛮奇显得有些慌乱，

“先生半夜不睡觉，跑出来乱逛可是有可能被妖怪抓去果腹的哦。”赤蛮奇扶了扶脑袋，转了过来。

明明是在开玩笑，她的脸上却是一副笑不出来的苦涩。

没有回复，我只是走上前去，抓来那颗最近的脑袋抱在怀里，肆意揉动着赤红的短发，把脑后歪斜的蝴蝶结解了下来。

“不管你跑到哪里去我都能找到你，不过是一只飞头蛮的妖怪还想着逃出我的手掌心吗？”我顺着她喜欢的语气冲着她说道。

蛮奇没有和以前一样作出高高在上的样子和我讲述飞头蛮的强大与她本人的招牌中二台词，身上的脑袋仍是低垂着。

犹豫了片刻，她开口了。

“我有的时候真的觉得先生是个怪人，明知道我是妖怪，还愿意与我生活在一起，与我成婚，还……”蛮奇自己不愿意往下说了，把头撇了过去，怀里的那颗脑袋却藏不住地开始落泪。

“怎么突然掉眼泪了，我们的蛮奇不是孤高的妖怪嘛，被妖怪伙伴看见哭鼻子可是太丢人了。”怀中的脑袋转过去贴在我的胸口乱蹭，泪花透过衣服沾上我的皮肤，我上前去另一只手从背后环住了蛮奇的腰。

“才不会有人看见，我也没有哭！”听着她辩解，手上捧着的脑袋止不住的泪水顺着我的手背滑落。

“今天有一个客人在店里面喝酒诉苦，说是什么老婆发脾气，一个月没让他……”蛮奇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开了口，“那人遭了一圈嘲笑，就连才谈恋爱的小年轻也跟着乐他，只不过是因为他被他的妻子孤立，不，不在一起亲热就……而且先生，先生明明也和他们一样，是人类，是男人，明面上有我这个妻子，但我却从来不能……”

“只有这些怪奇的脑袋和这具残破不堪的没用的躯壳！我想要让先生能和其他男人一样，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是个不应该和人类在一起却偏要拖累他人的妖怪！”

眼看赤蛮奇的负能量越发膨胀，我决定就此打断。

“唔！”

明明是吻上了怀里抱着的这个脑袋，正在支支吾吾讲着负能量的那个脑袋也安稳摆在两肩之上无法做声了。

“满脑子是粉红的小傻瓜，现在可是冬天，不觉得思春有些早了吗？”

蛮奇没有回话，身后似乎是有另一个脑袋飞了过来一下一下用力顶着我的背表示她的抗议。

“因为喜欢的人是蛮奇啊，既不是在意这幅身体，也不是想要做那种事情，每天平平淡淡和你一起在这人里藏着我们的小秘密不也是挺不错的生活吗？”

“讨厌，先生又说瞎话哄人，”蛮奇身上的脑袋盯住了我的眼睛，周围的脑袋们也纷纷浮了起来，“要不，我们今晚再试一次？不成功就算了，这次再不成功之后也没什么好后悔的了！”

赤蛮奇反捉住我的胳膊，袭了上来。

这种时候，在无月的冬夜，力量薄弱的人类遭受妖怪袭击是怎样一种情景呢？是恐惧？是吼叫？还是？

闭上眼睛仍由她去动。

赤蛮奇扯开了原本就松垮的外套，整个身子便往里面钻，一手去解自己的衣扣，一手掀起了裙边。

今晚明明是无月的夜，我的眼前却反射着亮眼的白芒，我一时突然觉得幸亏垂柳的叶早已落尽，不然定是要摇摆在眼前遮了我的明月光。月光的触感应是滑嫩的，温度比起寒风要高上不少却是贴在身上透骨的清凉。我伸出手，想要扶住月色飘洒下的流萤，那股梦幻就自己递了过来，过来，过来，靠近，靠近，绕过了我的目光，绕过了我的脖颈，为了使我本不敢去直视的温玉贴在我的锁骨上而扣在我的背后。

如果说之前我为哭啼的她递过去一捧清泉，那么现在自我唇齿间奔涌的该是条长河吧！这长河向我涌来，涌来，裹挟着我的意识，似乎就要飘远，要湮灭。

于是在湮灭的前一刻，冬日停住了。

我费力地睁开眼，面前这具诱人的身体已经停住了行动，本该在其上的脑袋似乎是因为角度过大而落了下来，现在正歪着嘴躺在我的脸旁生气。

每个脑袋都是如出一辙的表情，歪着嘴，生气。

“又掉下来打断了啊，啊呀，这也不是蛮奇的错啦。”

脑袋飘回躯体上，身体在地上瘫坐了一阵，又重新爬起来开始扣起衣扣。

“以后再也不试了，绝对！”妖怪的语气十分的凶狠。

“对不起……”凶狠之后是小到只有在无人的冷寂冬夜才能听见的委屈。

重新装备完全的蛮奇蹦跳着往前跑了几步，站在桥的最高点，又转过身来面向着我，披风在寒气中飘动着，她抬起胳膊指向远处的长屋街。

“吾之眷顾者啊，邪恶的力量正在侵蚀至暗之夜，理当速速回守要地，再次投入无尽的安眠之中！”

她似乎是又回到了平时独处的正常状态，藏在斗篷下的脑袋们发出听不明是正是邪的笑。

“好，好，回家睡觉，你也别被吹感冒了。”

脑袋们飞过来落在我的头顶和两肩，我与蛮奇并排着，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