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擦了一遍木剑，那上面前段日子训练时打出的豁口还清晰可见，本来是打算新做一把的，但是老爷子说，今天就要带我去斩妖。
老爷子是最近才住到村子里来的一位剑客，我觉得他是剑客，不单单因为他背着把剑并且乐意教我剑术，老东西的眼神里带着杀气，比我当屠户的二叔还要浓——他说他是来斩妖的。
他住在村最西头的空房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是一条棉被两把破桌椅。我给他当学生之后，曾商量给他带点别的什么来，他从来没有同意过，只是说斩了妖就走，不必麻烦——他既然是斩了妖就走，又何必花这些心思时间教导我呢？不等我想这些弯弯绕的东西，就已经借着渐渐要淡下去的月光看见了他家未锁的前门。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靠在破椅子上的老头睁开了眼，“总归是比年轻人睡得浅。”
他站起来，一团硕大的淡白色球体也跟着飞起，这是他最不同于常人的地方，老爷子管他叫自己的半灵。
“守时是好习惯，早到也无妨，”老爷子拍着我的肩膀，“就是这个点吃早餐的还没开吧。”
“我们可以再练两招，你不是说今天就要去……”
“你的天赋很好，相信你的剑。”他接过我木剑，与他桌上自己的佩剑摆在一起，“去走走吧。”
我应下他的话，拉开门往外走去。昨夜下过雨，地上的土此时还是潮湿黏糊的，老爷子在身后拉上了门，也走了出来，他把我们的两把剑都带在了身上，我猜他是不打算回来了。
我们一路什么都没讲，走到小溪的柳树下时，我忍不住开了口：“老爷子，呃……魂魄老师，您为什么要教我剑术？”
他随着我的话站定在了柳枝之中，我似乎看见他在笑，“你有天赋，这就够了。”
“没有别的理由了？”
“有，你长得像我儿子。”
我没有觉得老东西是在占我便宜，他若是有儿子肯定比我大得多。
“你儿子呢？怎么不和你一起？”
“他死了。”
我本来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又觉得他讲这些事的时候有些过于云淡风轻了，请节哀什么的到了嘴边几次没有出口。
“你没有别的亲人了吗？”我刚问出来就有些后悔。
“儿子死前给我留下了个孙女，嗯……还有位主家的小姐。”
我不太懂什么是主家的小姐，我更好奇老爷子的孙女。
“孙女，是叫妖梦，很认真也很努力的姑娘，比你，至少看上去比你小些。”老爷子猜透了我的心思，他又和我讲起孙女来。其实他很少这样滔滔不绝的讲话，上次这样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给我讲剑的时候。
“总之妖梦是个孝顺孩子，之后是要继承我这把剑的。”老爷子像是说累了，抱着剑依在了树旁。我顿时有些莫名嫉妒起那位未曾谋面的妖梦小姐，我似已经把自己看做是他，是魂魄妖忌在剑的传承上的弟子了，而我却只能挥舞那把豁了口的木剑。
“谁的剑术更高？我，还是妖梦？”
“如果我说是妖梦，你今天还愿意跟我去？”
我认为无所谓，管他老爷子的孙女如何如何厉害，今天跟着他去斩妖的人是我，那个小姑娘只是蹲在家里等她的爷爷回去。
“早餐摊子应该也开了。”他没等我的回复，转身往村里走去，我想他心里知道我的答案，我跟着飘在前头的半灵往我们平时总去的餐食摊去。
老爷子吃东西很快，我碗中的汤才下去一半时他通常就吃完了，只是今天他吃完后不是眯着眼睛等我，他拿起自己那把剑，说：“我去准备点东西，吃完去村口等我。”
我于是不着急快些吃尽，放下碗细细开始啃饼子，直到吃得浑身起劲肚子里的汤水开始翻滚热气，我抱住木剑，缓缓往村口挪动。
以前一起在私塾念书的朋友们去田里的路上向我打招呼，我立在村口，呆呆站着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抱着木剑勉强作出笑来回应。
“老爷子你可是有够慢啊。”
“时候还早。”他抬起头看了眼刚爬露出头的太阳。
我注意到他背了个不小的篓子，不禁有些激动而好奇其中是否是什么对付妖怪的秘密武器，只是看他拔腿就走，来不及问追了上去。
一直走到了那片有人目睹过妖怪出没的林子，老爷子停下来，背着的篓取下来丢在地上，我总算能靠过去看个究竟。
肉，好大一块肉，我甚至感觉自己能看见那背篓里在往外渗着血。
“这是什么肉？”
“妖吃什么肉？”
老爷子将那块肉用半指粗的绳绑在树上，肉块和粗糙的树皮间摩擦时，我有种错觉，那是我即将送入妖怪口中的大腿。盯着那块肉，我第一次对斩妖产生了慌张。
“如果你二叔是老老实实卖猪肉的，那么那块肉就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现在才明白这老东西从开始就在耍我，妖怪吃人肉，自然也吃猪肉的，而且当然没谁的腿能有那么大块。
为了不让他看见我泛红的脸色，我把头扭向了另一边去。
“现在干什么？”
“等。”
“等？”
“等。”
午后的阳光绕在眼前，意识到自己刚刚睡着的我立马翻身起来。等待的地方是绑着肉的那棵树对面的草堆中，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一团完全不应该出现在这大中午阳光之下的黑色球体附着在那棵树上。
黑色的球体，比起夜晚和儿时被关的小黑屋都要深是黑，其中传来野兽般的低吼和撕扯肉与树干的剧烈动静。
我吞了吞口水，里面应当是只妖怪。
妖忌那老东西不知道去了哪，不过我的剑还在。
今天的目的，是斩妖。
木剑入手，勇气回到了我的心头，缓缓抽回伸展的腿，背靠着树坐了起来，双眼一刻不停的盯住还在忽大忽小变化着的黑球。
“咔。”踏出的第一步踩断了跌落的枯枝，黑球猛地一镇，咀嚼声戛然而止。明明是漆黑一团完全看不清里面是何物，我却能意识到一双危险的视线自其中投射出来如虎齿般刻在胸前，下一秒就要将我这具年轻的身体咬个对穿。
汗水在流，透过叶间隙落下的日光刺得双目生疼，不知道已经有多久没有再眨下一次眼了，我只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那黑球离开自己的视线。该死的是那老头子还没回来，该死的是今天的目的是斩妖。
该死的是我明明手中就握着斩妖的剑。
双臂微收，身体前倾，背靠着树的姿势已经换成了即将斩下一击的起手。
呼气，吸气，那老家伙的教导一幕幕浮现。
呼气，吸气，在父母前立下的斩妖壮志如临耳畔。
呼气，吸气，世间只剩下我与那黑球。
迈步，剑已就位，迈步，人已就位，迈步，魂已就位。
斩！
木质的剑似乎是附着上了比金属更为凌厉的气，攻入面前的唯一，却没有触碰到实体的厚重，剑在那黑球之中似是深入了泥潭般的粘稠。
势仍在，力未衰，斩！
黑色在那一瞬间被破开，传递到剑的力似乎将要用尽，伴随着无声的怒吼施展出最后的气劲。
剑入！沉重的打击感传递了上来，随之而来的是如同瓷器碎裂般的声响与诡异的黑球裂成碎片分崩与空气中消散。
来不及高兴，被最后一剑抽干了全部身心的躯体无法再支撑我攻击性的站姿，下一刻便扑入草叶泥土怀中。
不详的预感随之而来，若是那妖还有战力，我这般岂不是在劫难逃？挣扎着压榨出一丝力量抬起头去看，眼前却是……
抱着脑袋的金发幼女正蹲在我的面前掉眼泪！即便她嘴边的肉末和身上黑色裙子间若隐若现的血迹证实着她妖怪的身份，我却不愿意相信那弱小可怜的模样会属于吓得村子数个月不敢随意外出的邪恶大妖。
而那一剑，我修了这么久的那一剑，妖忌告诉我能斩尽妖物的那一剑，不过是在这揉着眼睛的幼女头上一处伤口没有打出。
“啪啪啪。”不合时宜的掌声自身后传出，我甚至不需要转头都能猜中妖忌那副得意脸色。那妖怪此时也收起眼泪，扭头往树林深处追去，临走还不忘抱走挂在树上啃咬了一半的鲜肉。
“不用追吗？”
“不用。”
“她不害人？”
“不害，至少她不会吃人。”妖忌从身后拽住胳膊将我托起，感受着那干瘦老头外表下强健的力量，我不禁想方才那一斩若是换成妖忌，定是已经让黑球的妖怪身首异处。
“走吧。”
“那斩妖呢？”
“斩过了。”
拾起背篓，我追着半灵的身影走向来时的路。
“老爷子，那一剑，换做妖梦来是如何？”
“哼。”他似乎是在笑。
我抱着木剑，低头踩着脚步。心里满是那只妖，那一剑，妖忌说的孙女的种种，主家小姐的种种，一句也没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