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宴
Sect.1
某年月日,我到A君“出差”的那个镇子来。的士的的哥见我是个生人,就在车站边上一块老城区多绕了两圈。我倒不是很在意,权当是看风景了。
A君是我的老友,三十年的老交情,是天狗那里某大学的民俗学教授,性格比较怪,他这几月都在这个镇子忙他的“实验”。人都说,交情是酒,越老越见宝。我也确实是这样觉得的。这不?我昨天接到A君的电话,今天就坐火车横跨了大半个幻想乡过来了。
我拎包进了酒店,在房间里打电话告诉A君我到了。A君惊讶于我的到来,说他在忙,晚上六点请我吃饭。我于是有了两个多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我打算好好看看这个镇子的风景,就当是旅游也是不错的。
这个镇子大概和玄武之泽有点渊源,至于是什么渊源,我也不清楚。但我走在刚才的那片老城区里,看见街头唠嗑扣脚的本地人里有许多是河童,街边的小摊里的美食多是黄瓜的小吃。这倒是不错的——我挺喜欢吃黄瓜,河童也挺喜欢吃黄瓜,我同河童很聊得来。
五点的时候,A君打电话给我报了一个地址,说在那儿请我吃饭,六点准时。我于是早早地打了车去。那是一间两层楼的小饭店,给人一种“旧式”的感觉,但是并不残破。我倒的时候,A君就在那里等我了。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A君乐呵呵摇着我的手,同我客套了几句,拉我往楼上的包间走。
他拉我进了包间,我一眼就看见了一桌的黄瓜。
蒸黄瓜、炒黄瓜、煎黄瓜、炸黄瓜……
黄瓜鱼、黄瓜汤、黄瓜饭、黄瓜刺身……
凉拌黄瓜、孜然黄瓜、奶油黄瓜、黑糖黄瓜……
一桌都是黄瓜!
我愕然,抬眼问道:“A君啊,几天不见,你怎么这么喜欢黄瓜了?”
“这不入乡随俗吗——这黄瓜宴是这里特色,你又是喜欢吃黄瓜的人,试试看?”
“不错。”
我俩入了座,直径两米的大圆桌上就我们俩人,再没有其他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未免看着太空,所以我俩还把凳子搬到了一块儿。这顿饭我吃得很好,很享受。我的确是个喜欢吃黄瓜的人,并且这里的厨子手艺的确不错。
吃完这顿,时间已经是八点半。我拿牙签剔牙的时候,和A君这样说:
“你打电话叫我过来,还有什么事情么?”
“电话?我没给你打电话啊。”
A君想了一想,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抿起嘴。
“咱们……先回去睡觉。”他是这样说的。
A君送我回了酒店。
他走的时候说他很感谢我上次帮他做的“那个实验”(鬼记得是哪个哦),这次要好好请我玩两天。
上次,上次是哪次?半年以前?一年以前?
记不得了。
Sect.2
我吃了三天黄瓜宴以后,终于吃不消了。
"我说,A君啊,这天天吃黄瓜也不行啊。我就是再喜欢吃黄瓜,也有个度是不是?你看,我都吃了三天的黄瓜。今个儿能不能吃点别的?"
“也不是不行吧……但最好是吃黄瓜。”
他有事儿瞒着我。
“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没有,说了没有就是没有的!”
“拿你说什么‘最好是吃黄瓜’,你绝对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罢。莫非我不吃黄瓜还能出什么事情不成?”
A君看我一眼,忽然苦涩地一笑,低头念叨:“不可说不可说。”
“A君!”我已经是冲他瞪眼睛了。
“今天还是吃黄瓜。这里有习俗的,新来的游客要吃七天的黄瓜,不能吃别的东西。吃完这七天我才能带你去玩。”
他用一种半避讳半劝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好吧,今天还是吃黄瓜。
吃完饭,我出门遛弯。
喝了点酒,身上热热的,出了汗。晚风吹着,很舒服,就是有点冷。
我沿着街走,低着头,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像个酒鬼。
走,走,走。
似乎是有一个声音,富有魔力,逼我去走。
那就走罢,什么都不顾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抬头一看。
我好像刚从那家饭店走出来。
大概是今天真的喝太多了罢。
Sect.3
吃黄瓜,第五天吃黄瓜。
我现在看见黄瓜就想吐。
我发现了,这座小镇里所有的食物都是黄瓜味的,或者是黄瓜做的。
A君说,我再吃两天黄瓜就可以回去了。仿佛他请我来是要我坐牢一样。
我这几天吃了太多黄瓜,都吃蹿稀了。
晚上又和A君见了一面,向他倒了点苦水。我表达了我要离开的意愿,然而他的语气却很平静。
对话快结束的时候,A君忽然很严肃地劝我一定要等到第七天再走:
“你答应我,你一定要第七天才走。火车票我会帮你买好,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听他的严肃语气,倒吸了一口凉气,犹豫了会儿,重重应下。
A君不会骗我。
“好。”
Sect.4
第六天早上,我看着服务员端到我房里的黄瓜吐司和黄瓜奶,眉头狂跳。
“您好。”
“有什么事,先生?”
“麻烦给我弄点……呃,正常点的早饭。黄瓜我吃腻了。”
这位服务员先生颇为诧异地看了我一眼。
“可是,先生,这是您自己要求的啊。”
“我没有这样要求过!”
“请别拿我打趣好吗,先生!”
服务员放下那份早饭就关门走了。
我皱起眉头,反思他这话。
我什么时候说要黄瓜的早餐了?
古怪……相当的古怪。
我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圈,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通了A君的号码。
“嘟——嘟——嘟——”
盲音,但是和平常打电话时候的盲音有点区别。这样的盲音比平时打电话的盲音快了许多,就像是电话打完以后的那种。
我不信邪,挂了电话再打一次,还是这样的“嘟——嘟——嘟——”。
我又打了个电话回家,电话很快就接通了,话筒里传出我家里女仆的声音。
“喂。”
“是老爷吗?老爷,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
我把电话挂了。
只有A君的电话这样奇怪。
稍晚时候,我的房门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A君。
他的头发很乱,像个鸡窝,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和他平时可真是大相径庭。
“我有事要跟你说。”他见面就是这样说的。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啊……非要跑过来。他状态看着就很不好,还要跑过来。
“那——A君,有什么事吗?”
“我帮你买了明天的火车票。”他塞给我一张涂鸦。
一张涂鸦?火车票?
他好像没有看到我疑惑的模样,自顾自接着说:
“你要安全地离开。明天上午八点,你拿着这张纸到我们这两天吃饭的饭店去。你问服务员‘厨房在哪里’,服务员会带你去我们吃饭的包厢。你到地方把这张纸交给服务员就好了。记住了吗?你要安全地离开,安全!”
“嗯……对了A君,我刚刚试着打了打你的电话,没打通。你给我的电话号码还有用的罢。”
A君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后退了两步,又警戒地向后看看。
他摸出便条本,狂乱地画了几下,好像在记录行程。他把便条一撕,塞给了我。
他压低帽子,颤抖着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走掉。我看着他走到楼梯口。
“别打那个电话!别吃不是黄瓜的东西!出去以后找巫女来救我!”
便条上就是这样写着的。
我拿着便条走回房间,思索了一下。
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Sect.5
首先是那句“别打那个电话”。
“那个电话”说的是什么?说的是电话号码,还是我房间里的那台电话?
A君仓皇着走掉的样子让我不禁怀疑他受了什么胁迫,后面那句“别吃不是黄瓜的东西”肯定也是在暗示着什么。
所以我说,我现在有两个选择:打个电话,或者不打电话。
如果要打电话,综合我这几日的古怪感受,我最好是打个电话到博丽神社的事务所去,把这里的事情抱成是异变。博丽神社的博丽巫女是相当可靠的人物,如果A君受到什么胁迫,博丽的巫女小姐定然是能拯救A君的,也可以让我远离这该死的黄瓜。
如果是不打电话……
不打电话……
我闭上眼想了一想。
我决定还是不打电话。
Sect.6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饭店,同样的包间。
坐在我对面的那个家伙,我很确定不是A君。
那只是一个有着和A君一样外表的家伙。
他说话冷冰冰的,行为举止机械僵硬,简直不像个人。他的话带着一种距离感,还带着一种蔑视的意思。这绝对不是我熟识的那个A君。
那为什么他长的和A君一样呢?
这家伙脸上动都不动一下的,像是块石头——一块石头,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只是一个有着和A君一样外表的家伙。
我终于确定了,A君应该出了什么事情。
桌上的菜只有一碟,一碟酸菜扣肉。那一抹暗红实在是太扎眼睛了。服务员刚才进来过吗?没有。这盘菜是离奇出现的。
“我,请你,吃,梅菜扣肉。”
桌对面的“A君”机械化地说。说完了还咧嘴笑。
僵硬的笑容和死气沉沉的眼睛显得十分怪异。
“别吃不是黄瓜的东西!”——早上A君留下的字条。
我有些慌张。
“不了,谢谢。我身体不太舒服,还是先回酒店了。”
我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走出包间。
走出包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A君看着我,脸上还保持的那瘆人的微笑。
Sect.7
我的床上,多了一张字条。
字迹是很标准的打印体,看样子就知道是打字机打出来的。酒店的楼下就有一台打字机。但是这张字条的字是红的,而那种打字机明明没有红色的色带。
字条上写着:“不要把那张纸给服务员!”
大概说的就是A君白天给我的那张涂鸦。
我皱起了眉头,拿了烟斗到窗前抽了盏烟。烟草能让我的头脑清醒一会儿。
是谁把这张字条放在我床上的?
他想做什么?
到底能不能把那张涂鸦给服务员?
这张字条就像个“警告”。
烟云缭绕。
我站起身,摸向了电话,正要拨号,手却又收了回来。
明天就结束了。
莫要平添风波。
Sect.8
服务员领我上了包间,对我说:“先生,这里就是厨房”。
她为我打开了门。我环顾了一下,包间里空空荡荡,只有我这几天吃饭的桌子。
窗明几净的。
“先生,麻烦把‘火车票’给我好吗?”
“好的。”
我从衣服的兜里摸出来一张纸,给了服务员。
服务员转身便走。
忽然间天旋地转,房门却似乎离我越来越远,然后重重关上。
我眼前一黑,将要昏迷。
然而我是欣喜的。
我终于重获了自由。
Sect.9
A君的电话还是打不通,不过这次就不是那样短促的盲音了。
电话的那一头说:“……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一个电话打到博丽神社的事务所去,叫来了博丽的巫女小姐。
“你是说,你的朋友A君消失了?在这个‘黄瓜小镇’上?”
这位巫女小姐不是很相信我的话的样子,说话的样子有些漫不经心。
怎么说呢,巫女小姐就像是一个飘在天上的人,对的,飘在天上。她说话都是飘飘然的,一点感情都不带,但又不是冷冰冰——只是觉得没什么人情味可言。她本来就是一个飘在天上的人,感觉上,和事实上——她是一路飞过来的。
这里离博丽神社的东山好像还是有点远的罢。
“是真的,”我无奈道,“你看,这是他留给我的便条,上面是他的字迹。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就是在这个小镇。”
“别打那个电话!”这是我手里这半张纸的内容。
我觉得A君和巫女小姐也有非同一般的交情,我真是怀疑我今天用“异变”这个理由把她请到这儿来是不是场奇迹。
“嗯……那大概是个结界……总之,现在你是安全的,A君大概是被困在那个结界里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吃了以后就去调查。”
“您说了算。”
巫女小姐走入了街边的一间饭店,我跟着走了进去。
饭店是两层的小楼,有些破旧了。
“请问你们这里有什么特色菜?”巫女小姐如是说。
“黄瓜宴,还有梅菜扣肉。”
“好的。”
Sect.10
是一模一样的黄瓜宴,还有梅菜扣肉——巫女小姐点的。
老天,我真是不想再吃一点黄瓜了!
我把筷子伸向那盘梅菜扣肉,夹了两片。
和巫女小姐在一起,这总没啥关系了。现在我是安全的。
我已经好久没吃到肉了。黄瓜,我现在看到黄瓜就想吐!
这里的梅菜扣肉真香,味道好啊,甜嘴,油香,很下饭。
咕噜一下就吞下肚了。
味道不错。
但正当我打算再夹一筷子的梅菜扣肉的时候,桌上忽然传来一声笑。
这是个男人的笑声,绝对不是巫女小姐的笑声。
我愕然抬头,桌的对面是A君。
“我,请你,吃,梅菜扣肉。味道,如何?”
这机械的腔调……这诡异的笑容……
我震怖了。
“你,你……你”
我夺门而出,此举吓到了门口的服务员。
“厨房在哪里?厨房在哪里!”
“呃,先生您冷静点……是菜点不过关吗?”
“请带我去厨房,好吗!”
“先生,请冷静……您跟我来……”
服务员小姐领我到了厨房——真正的厨房,里面还有锅铲的声音,菜刀和刀板的碰撞声。这是真正的厨房。
“先生,这儿就是厨房了。”
我愕然。
“这儿不是‘厨房’!”我怪叫道,双手狠狠地扯着自己的头发。
这一刻,一种逃离的破切感席卷了我的内心。我飞快地冲向饭店外面,一路狂奔。我一定要离开这座小镇!离开!
我慌张地跑了许久,然而这街道似乎没有尽头,就像鬼打墙一样。一转头,忽然四周都明亮起来……那个灯,还有这个墙纸,这个装潢,这个,这里……就像是回到了饭店的包间。
我的老天!这可真是……真是!我受够了啊!
我就像是给谁抓住了,丢到了这个囚笼里,跑不脱了。我压根就没离开过这里!
我艰难地转过头去,“A君”坐在我的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一副好皮囊。”他如是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