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收成很好,村里打算办一场大的祭典之类来庆祝。
祭典要有戏才好,所以要大大地办一场戏。戏请山里的狸猫来演,一齣戏是三两影子,一晚上要演十处,便是三十两。这三十两是村里出。
然后还要有戏台子。戏台子交由土蜘蛛的妖怪承包,村里人也搭把手,大概是三两下功夫就能弄好。至于这里花多少钱,那就不是很清楚了。
总之呢,戏台子搭好,戏班子请好,全村的老少都搬了凳子拿了扇子来看,就是这样的一回事。这边是所谓的社戏。
这社戏这天晚上,大家吃了晚饭,很早地就过来了。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一双双眼珠子盯牢了小小的戏台。
戏还没开始,所以说话的声音有点多。有几个姑子在聊今早的菜钱,还聊他们在河童那里做工的男人今日是如何如何如何;老妈子们这时候说起自己孝顺的子侄,学几句隔壁村里的古董,还又分享起几句佛经和几句很妙的敬佛的韵文——她们是不认字的,记了又忘,忘了又记,但在念佛这一块尤为顽强。
村口那儿做糖人的师傅早把摊子摆在大槐树下面,他现在给孩子们做糖人,等下就站在自己的摊子上看。他的眼睛好,远看和近看是一样的。还有个打铁的师傅,两个识字的书生也会往大槐树这边窜,唠上两句。
这时会有几个脚翘起来的老爷们带着他们的女眷坐着抬轿过来,然后撑开帘子,探出个憨憨圆圆的脑袋来,再把他们肥肥滚滚的身子挪下来,指挥长工中的那个头头从轿子里拿出他们翘脚的小椅子出来,然后挤到前边儿第一排的中间坐下来。老爷的账房大概也会跟来,跟在轿子后边儿,然后往大槐树那边去唠嗑。
这戏唠到人稍微有点想看了,想看到有点躁,但又不是特别躁的时候,便开始了。
一声锣响罢了,大伙儿讲话的声音就砸在了地上——一下就停住。然后便是一个很洪亮的声音念了几句客套话,再是乒乒乓乓一阵乱打。
然后从台的两侧依次地走上来拿枪的、拿剑的、拿弓的、拿片儿刀的、背上插旗的、身上挂了五色丝帛的、帽子高高的、脸上擦粉的,动作是翻筋斗、打剑花、叠罗汉、铁板桥、后空翻、跺脚、晃头、变脸。每有一个东西稀奇的,台下就稀里哗啦一片掌声,然后就是一阵哒哒的木鱼声和锣鼓响——大概是一声鼓,带着两声短的木鱼,再是一声鼓和一声木鱼,最后是鼓、木鱼、锣的齐响。
三尺的高台上面,咿咿呀呀地唱。台后边的竹管和铙儿一齐地响,有节律地响,自小往大了响,咚咚叮叮地响。然后戏台上的人一跃,脸一正,戏台下便响起了掌声和叫好声。
台上的角色和台边的乐师排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身后的狸猫尾巴高高地翘起。他们满脸的严肃,但眼睛里是快乐的火花——迸出慑人的光来。
然后是几声锣鼓零落,众人散了,意犹未尽。皆都讨论着台上角儿的好好坏坏,以及他们演得好好坏坏。这样的讨论要到他们回家了,一个人了,或者一家子人了,才会结束。
打铁的看了多年的戏,对这最是熟悉,他先是发表了他“那个拿剑的是好的,拿弓射那拿剑的那个是坏的”的“高见”,然后开始征询做糖人的的意见。做糖人的老汉是个典型的老实人——看着就比较木讷的那种,听了打铁的的话,就点头,然后唔唔嗯嗯地应了几声,打铁的笑起来,然后很自信地去和那两个书生聊了。结果两个书生故意用那些晦涩的典故沟通,以微微的不屑在这场暗中的较量中占了上风。打铁的有点察觉,觉得有点不舒服,可又说不出哪儿不舒服,于是只好干巴巴地又同做糖人的老汉讲,老汉依旧是唔唔地应。这样的对话,一直持续到老汉和打铁的走到村尾的小岔路口那儿的时候。
打铁的回到自己家里,把木门闩上,躺床上了。他肚子里还是那两个书生的穷酸模样,那种指指点点的戳人样子。他觉得他兴许得去读点书,可转念一想,他只是个铁匠,读什么书呢?只是也不知道书生为什么要读书。
打铁的转过身去,拉过他的棉衣来,打了个哈欠。
在这村尾的地方,住着的人家少。凉凉的夜风从木板墙里漏进来,倒是有一点那种“村落萧条夜气生,侧身东望一伤情”的意味出来了。打铁的有点体会,但他说不出来。
打铁的听见打更的敲了他的锣,远远地传来嘶哑的吆喝声。
不多时,急促的敲门声唤醒了将要入睡的铁匠。
铁匠把门一开,门外有一群后生,高举着火把。火光逼人。
村长,一个拄着拐杖的羊胡子老头儿,戴着一顶藏青的小帽子,一米四五身材,枯瘦的手好似老树的根。他背着手从那一帮后生里挤出来,鹰似的小眼睛直勾勾看着铁匠。
“我的两个儿子,听说是和你一道过来的。你有看见他们哪里去了吗?”
村长的两个儿子?
是的,是的,那两个尖酸的书生正是村长的儿子。
铁匠回想了一下,指着小山坡下面说:
“我们走到那下面,然后他们往右拐了。”
“他们往右拐,做什么?”
“不知道啊。”
村长拿他那小眼睛,又扫了铁匠几眼,说了声“打扰”,带着这帮后生又浩浩荡荡去了。铁匠看着他们去,打个哈欠,又回里屋去睡。
那两个书生是个什么情况,又不关他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