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属于我原创世界观下的一条独立时间线，是为了写这篇而专门创设的，设定也有一定的出入。当然，万一哪天我脑子一抽，又把这个加进主线也不是不可能……
*极因可以简单地理解成蓬莱之药的变体，在集群效应下活化后才能为生物体带来增益，否则只会带来折磨。即使获得了永生，也存在副作用。在故事里的世界观下，极因受到了广泛的传播。体内存在极因的生物在肉体消亡、留下名为骸珀的物质后意识不会消失，而是在过去回忆组成的梦境里不断循环，直到重新产生自我意识。以上就是阅读本篇前，需要交代的一些基本设定了。
“木卫二，多么近，又多么遥远。”
“白雪皑皑的行星表面，深红色的刻痕像一个个创口，火山放射着气体与冰粒。”
“我想想，那是多久以前了……真是令人怀念啊，那时的它在列车上的电子屏里旋转着，精致的建模就像把真正的它带到了我们面前一样。”
“可现在，我们都在它的心脏之中……不，只是那同样冰冷的表层，唯一的区别仅仅是它在流动。然而，我们却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在这片漆黑的深海之中……”
氦闪的光热席卷天际，海水沸腾蒸发，大气被剥离，岩石熔化成红热的海啸，那是前所未有的灾难。只是灾难来临时，地球已经空空荡荡，原本用于承载与另一个世界间人流的星门，连同无法被带走的一切被抛掷在了冷寂的外太阳系轨道。
被陨石击中的旧空间站，连带着她的飞船向着短暂消融了的木卫二坠落而去，沉入了深海之中。
回忆流泻殆尽，只剩下她被液体模糊的眼睑。
驾驶舱是如此的狭窄，只能容得下两个人的位置——当然，如果承载着两个人的生物质化身成了其他什么东西，也许会显得更空一些。维持着绝对零度的外舱体将所有声音隔绝在外，整艘船体静的可怕，只剩下一些液体流动的细微响动，在那遍布各个角落的管道中。蓝色的光芒笼罩着供能舱，被解离的氢与氧放射出所有波段的光，如海潮一般拍打在舱壁上，每一次闪光都释放着巨大的能量，就像一个放射着光热的微缩太阳。
在船尾的阴冷与中心的光热间，从那片传出水流与碰撞之声的黑暗中，传来了数声咳嗽。
“咳，咳咳，咳呃……”
她从长久的深眠之中醒来，瘦弱的手脚不断颤抖着，肺中的积液溅在地上，干燥的空气久违地涌入胸中。着与她在这个世界第一次苏生时的样子，竟无比相像。在她将手伸向那块石头时，她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那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
而现在，这种气息就在她的身旁。
“梅莉，这一定就是梅莉……”
她将手搭在一旁的休眠舱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在仪器中沉睡的人，莲子则如许久前在洞穴中时那般，静静地守候着。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她是在盖亚生物的体内被孕育；而现在，她则是在人类制造的机械之中深眠。
一阵刺痛，陡然从她心中传来。
莲子在空荡荡的飞船中踱着步，顺手摆弄起了手边的各种设备。这本是设计用来在高危环境中长期生活的飞船，只需要一些能在岩石星球与气态星球大气中搜集到的物质，它就能维持船员的生活。薄而致密的壳层，将所有的环境变量都排除在外，俨然一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然而就在这强互作用力材料的壳层之外，是木卫二重新封冻的表层——超过五十公里的冰面。在飞船下方，则是超过一百公里的海洋。
原本用作储气舱的大量空间，全部作为了水密舱——莲子在设计它时，也曾考虑过在海洋星球上的活动，却从没想过真的会派上用场。
雪茄形的船体贴着冰层的底部前行着，四周没有一丝的光亮。传感器能捕捉到的，只有一种沉重而低沉的响声，不知是在传播中逐渐扭曲的冰火山的喷发声，亦或有着某种更不为人知的来源。
凭着有些模糊的回忆，她在屏幕上操作起来。
看着被困在玻璃后的梅莉，她叹了口气。
“那就……这样吧。”
电信号在晶缆中传递着，基本的神经活动都被翻译成了数字信号，输入计算核心之中。
灵魂奏起微妙的谐振，即使没有开口，声音也在流动中传入了彼此的心。
视野在一阵模糊后，也重新变得清晰。
“梅莉，听的见我么？”
“听得到哦。”
接上脑机的莲子，与她的意识相连起来。
造像机在虚拟的空间中运作起来，随着一阵嘈杂与画面的扭曲，二人都被赋予了身形。
飞船的空间，被一比一地复刻在了这里。
尽管这已经不知是多少次的裸身相见，可二人却仍然留有几分羞涩，眼神一边围绕彼此的曲线无规则地运动，一边也按微妙的分寸闪躲着。
一会儿，莲子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要不……还是换上衣服吧。”
细小的纤维层层堆积成一个个肉眼难以看清的二十面体，然后再度组合起来，变成一块块面料。
“果然，我还是习惯这身行头啊。”
别上领带、戴上帽子的莲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久远的过去。时间只在她的生活的记忆中被感知，其余的时候都如无法赋予意义的虚无一般，冻结着那只存在于老照片里的样貌、衣装。
梅莉的金发暂且变得干燥而蓬松，洋帽与披散的发丝遮住了染上阴郁与憔悴的眼神。
“那么，我还是来说说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吧。”
“嗯。”
一切，都从这种蓬莱之药般的物质的降临开始。它不断在文明间扩散，几乎没有任何方法能隔绝它的侵染，不论是强互作用力材料还是玄乎其玄的境界都无法阻挡它的扩散。唯一能干涉它影响的要素，似乎仅仅在于生命体自身的意志。
面对着太阳系即将迎来的灾难，以及超文明无比可疑的同化请求，人类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意接受这个决定。
“木星三号整合体，请回答！”
在星门被汹涌的等离子体风暴淹没前，移动塔台上的人发出了最后一条徒劳的信息。三十八分钟后，几乎与光速同步的风暴席卷了木星的大气，剧烈的电离释放出惊人的闪电。还没来得及泊入木星背阴面的空间站，向着木卫二坠落而去。在那之前，所有在支节中居住的人，都被那身份不明的操作者导入了深沉的长眠。
燃料电池泄露的废热，在封冻的星球表面烧出了一个深洞。解体了的空间站散落开来，要么在这高热之中被摧毁，要么陷在冰层之中，或被熔融后又迅速封冻的冰层凝结、压碎，或像莲子打造的飞船一样沉入深海。
“现在，我们就被憋在这又黑又冷的深海里。”
“五百三十年前啊……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么？”
看到飞船的记录，梅莉微微有些惊讶。
莲子耸了耸肩，用手拉出一长串表单。
“在我们休眠的时间里，飞船收集了来自空间站的不少物件，不过多数都被巨大的水压摧毁了。热液矿的开采倒是有挺多的收获，我把资源都放在另一个移动平台里的——当然，那里还住不了人。”
梅莉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
“可惜啊，现在我还造不出和这船的隔离层一样的材料。”
二人一边交谈，一边在这虚拟的房间之中漫步。
偌大的房间中，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收藏品，一束保存在氮气里的头发，一枚留着打制痕迹的石片，一支被烧焦了一半的御币……所有的东西都被泛着蓝紫色光晕的玻璃封存着，按照提供材料者的说法，它们能完好无损地保存上百万年。
换在平常，结束聚居地工作的二人常在现实中的这里休憩。梅莉偶尔也会试着再次使用境界的力量，然而她能望见的，却只是一抹血色的可怕光景。即便如此，那时的她们也依然会安静地仰望着。
“‘没有耀斑，没有黑子，所有的流动都不合规律，那里的星星也前所未见……真是邪门……’”
“‘莲子……’”
“‘别怕，我在。’”
二人在失重中拥抱着，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尽管信号模拟的意识空间里无法使用梅莉的能力，即使她也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施展。
穹顶上显示着被模拟出来的星空，木星的巨眼高悬在头顶，仿佛在注视着她们。
“呵呵……”莲子摇了摇头，“就算那真的是一双眼睛，怎么能看得清冰层下的我们呢。”
即使是在地球上，阳光也只能透过一百米的清澈海面，而她们头顶的，是厚度远超于此的冰面。
“如果真的想要离开这里，也不是不行……”莲子使劲地在声音里注入一些自信，“我可以试着下到海床里，那么多热液喷口，只要花些时间，就一定能收集得到的……”
莲子说着说着，却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怎么了？你……”
“本来，机器应该是在自动执行这项任务的，可我怎么会想得到……”
梅莉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我很早就说过了，这不是普通的科技能解决的问题。谁能想得到呢？为了消灭极因，它们会造出这种东西，它又会阴差阳错地落到鸟船上……”
“那你……”莲子一边抽泣，一边握紧了梅莉的手。
“不，我暂且没有那种想法。”
“你……到底还是不愿意么？”
“就算想要，现在又要去哪里找极因源呢……”
“哎……哎……”
她的头埋入了梅莉的胸脯间，帽子从头顶滑落。
“可是，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就这样……”
“但……你还记得么，那时把我们逼入这种境地的人，何尝不是怀着‘拯救’的念头行动的？”
“不，不……”莲子不断倒退着，“我不希望你拒绝……你也没办法拒绝……”
正说着，她在全息屏上投出了一个休眠舱的影像。玻璃之下，沉睡着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是……我？”
莲子再也无法承受，彻底失声痛哭起来。
“不，不……梅莉，请原谅我……”
梅莉疑惑地打量着那幅影像。突然，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自她的脊背窜起。
那屏幕上的编号，并不是她休眠舱的编号。
“我的……克隆体么……”
[昏黄灯光笼罩的床第间，是二人横陈的身体。]
“真可爱呐，梅莉……”
[她的手指细腻而光滑，因渴求而缓缓探向那私密的所在。
“我提前计算过了，现在……应该是最好的时间。”
不一会儿，她便抽出那已被粘液打湿的两根手指，伸入了自己的口中。]
“我一直很奇怪……到底是为什么，会令对你如此着迷呢……”
她俯下身子，[乳尖交叠起来，]她慢慢地俯下身去，顺势凑到了梅莉的耳边，轻轻哈出一口气。
“梅莉？”
映入眼帘的，只是一双无神的眼睛，以及那没有任何反应的身体。
“呜啊啊啊啊啊！”
莲子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
“也许……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操作台前的她孤身一人，蜷缩在狭小的座位间。
“也许……只是我太寂寞罢了。”
久远之前，在那场席卷整个世界，却没有造成任何死亡的战争里，绝大多数的人类都以意识体的形式，被全新的生态系统吸纳了进去。只有极少数的人类以原本的姿态离开了地球，生活在太阳系中的据点里。原本他们还能维持着一个适当的平衡，但当太阳的异常活动威胁到了星系的存亡后，所有人都不得不分道扬镳。
“早知道那时就留在地球上好了，就能被吸收为他们的一部分。”
“可是，莲子，你就要这样随随便便地抛弃作为人类的身份么？”
“嗳，我倒希望你比我更能接受这一点……你想想，如果你拥有了极因的完整力量，你的病也许就能好起来呢？”
“我说过了，我的病是我的能力导致的，现在的科学不能解决，至于那种东西……我不知道。”
“你说过，那种东西上寄宿着境界的力量，而保存我们意识的骸珀，也跟你以前在那个结界里看到的龙珠之玉一样，都拥有那个世界的气息……说不定呢？也许那种力量，只是因为它源于那个时空呢，被另外的自然规律支配着呢？”
“可我还是不想脱离人类，变成什么需要以人类为食的妖怪，甚至某种更糟的东西……”
“梅莉！”
“就像现在这样活着，我也已经十分满足了。”
“那我，也只好尊重你的意愿了……”
自从在这个世界的鸟船接触到那种为了抵抗极因制造的生化武器，梅莉的病程就不断恶化着。如果是个没有受极因污染的纯净之子，或者已经完全受极因改造的生命体，那都不会受到影响。
然而很可惜，所有逃进太空中的人类，都被夹在这两者之间。
太空站中的人们，开始担心起周围的人是否会取来极因触媒，是否私下结成了足以发生集群效应的团体。于是人们关闭舱门，停止交流，开始只按着总部的指令行事。至于宇佐见莲子与玛艾露贝莉·赫恩，因为是与混沌感染体有着几乎一致来源的存在，一直都被作为危险的人看待，没有人乐意在她们附近停留太久。
就这样，日子过去了三年。
原本，她们应当搭上新建的飞船，透过星门前往那遥远的世界，开始全新的生活。
她依然记得在启动强互作用力材料的飞船外，看着自己身着宇航服的倒影的时刻，背后便是庞大的木星和黯淡的太阳。
然而，变故还是在人们最松懈的时刻发生了。
在那空间站经历的最后一次休眠前，莲子透过舷窗，看到了一个神秘的身影向她们招手。
“直到我在档案里发现了几条被遗漏的信息，我才知道，原来是有个人打算带空间站回到地球，并且在我们休眠后留下信息，寻求我们的合作。不过……如你所见，他的计划已经彻底失败了，因为太阳爆发的提前。”
看着在冰层中扫描到的残骸，二人都有些悲伤。
“就没有任何幸存者么？起码应该找到些骸珀吧？”
“很可惜……一个都没有，目前为止。”
“那就等到有新进展了再唤醒我好了……咳咳！”
“……我明白了。”
“你也要注意自己啊，可别把自己的身体忙坏了。”
躺回休眠舱后，梅莉的眼前依然不停地浮现着各种诡异形状的光影，仿佛在观察一张盛放着硅藻的玻片一般，不，甚至比那还要光怪陆离。
“梅莉，你是不是还……”
“我没事。”
温度不断下降着，她再次陷入深深的睡眠之中。
莲子默默地注视着她，直到她睡着的时刻。
随后，她点开了船上的终端，如重复过的那无数遍一般点击着查询键。
“很遗憾，飞船的资料中没有关于这种症状的记录。请操作以查看被屏蔽的内容。”
莲子点开了那个闪烁的红色感叹号。
“选择完全接受‘极因’的改造，有100%的几率使她存活下来。否则，在约两百年的休眠后，她将会迎来死亡。按照Felix测试的结果，她下一次重新获得自主意识将会是……大约五百万年后。”
“妈的……”她狠狠地锤向了舱壁，嗡嗡的震荡声不停地回响着，“我现在要上哪里去找极因呢……”
她紧紧贴在了梅莉的休眠舱上。
“也许……真的只有这种办法了。”
在针头之下，尽管有些犹豫，她还是动了手。
“就像小时候的课本里一样，有丝分裂，以及许多我还无法用科技复刻的事……”
诱导过的卵细胞，在子宫之内安稳着陆。
“就这样，我看着她在我的身体里生根发芽……”
“莲子？”
她的神情有些恍惚，只是盯着虚拟酒馆里的陈设出神。四周，巫女与各种只存在于那个幻想乡的人物嬉笑、玩闹着，可她却似乎无法沉浸在这热闹的氛围之中。
“啊，我在。”
“喝一杯吧，电脑模拟的醉感没有那么糟糕，别那么难受了。”
“好……”
看着眼前的酒杯，莲子伸出手，却又在举起酒杯之前顿了一顿，被梅莉看在了眼里。
“莲子，你最近是有什么心事么？”
“莲子，最近的你，很奇怪……”
莲子如同受惊一般转过头来，看见梅莉正有些扭捏地避开着她的眼神。
“你一直都是心直口快的人，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最近变的不一样了……”
毒蛇一般的焦虑感吐着信子，将莲子团团包围。
“不，不，这是你的错觉。你知道的，我……”
然而，她回以了怀疑与担忧的眼神。
“哎，你也不需要这么压着自己的……除了你我的事以外，现在还有什么会这么困扰你呢？你大可不用这机器的‘隐瞒’功能，跟我说说嘛……”
“我……我不能说……”意识空间中的莲子汗如雨下，身体也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玛艾露贝莉！”
梅莉微微抬起了头，眼神中跃动着一丝丝的光。
“你只要知道……我还爱着你……”
离开意识空间的她，半卧在微热的金属台上。
“好想……喝一杯酒啊……”
为此，她早有准备。在催化剂的作用下，二氧化碳与水化合成了纯粹的酒精。莲子取出一瓶古老的苦精，在金属瓶中滴了两滴。
在给瓶子加压的时候，一个月前的事在她脑中翻涌起来，身体仍然传来难以消弭的隐痛。
“就算并不需要自己去考虑，但是真的是到了怀上的时候，才会意识到居然有那么多的麻烦事。”
在这段时间里，莲子几乎完全不敢离开休眠舱。尽管她所有的营养供给都由休眠系统提供，可唯独那件事，她依然不敢完全交给机器。因为这飞船中并没有机器子宫的程序，只有原本设计用于康复训练的全套肌肉修复程序。
也就是说，分娩的整个过程依然需要她来承担。
随着一声气体喷出的闷响，莲子仰起头，一口气喝下了这被勾兑而成的酒液。顿时，灼烧感从胃里一直燃烧到口中。她不停地打着嗝，用手指抓挠着嗓子眼，却呕不出任何东西，只是纯粹的痛苦。
“绝对……不如那时……”
“呵……呵呵……咕……”她痛苦地呻吟着。
撕裂身心的痛楚从下身传来，即使在机器的辅助下，生产过程依然无比的艰难。
“啊啊啊啊啊！！！”
她死死抓住了身边的扶手。
“梅莉……玛艾露贝莉……”
接近脱力的她，几乎将自己的牙齿咬碎，却依然在吐露着那几个字眼。“如果不想着那些过去的时光，也许我根本撑不下来……”
“呜哇……”
操作台上，传来了婴孩的啼哭声。
看着她的皮肤由苍白逐渐转为血气带来的赤红，莲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没有来得及多看几眼，她就被送入了配备特殊设备的休眠舱中。直径仅有细胞大的细密的电索，连上了那婴孩的绝大多数神经。通过植入材料，调整电信号的刺激，乃至进行各种调试，便能训练她的肌肉与骨骼，就与这具躯体在外界生活时一样。
莲子撑着墙，几乎要瘫坐在地上，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内侧流下，前所未有的空虚与酸蚀感像绷紧的绳一般在她的体内震动。
“系统检测到您处于严重的激素失调中，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请尽快停止这种伤害自己的行为。”
莲子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
“我……我都做了什么啊……”
“如果能在这种时候极因化，如果就这样抛弃掉人类的身份，如果能不再感到疼痛……就算我把自己的筋骨抽出，变成一团在地上拖行的‘史莱姆’……”
可当她看向那个沉睡在休眠舱中的孩子时，她甩了甩头——即使依然满头是未干的汗水与休眠液，并重新露出了平静的眼神。
“虽然……全都糟透了……可还是得这么活下去……”
“所以……你是克隆了一个我，然后把她生了下来，一直养到我的全部神经组织都能被移植上去？”
“不用担心，它从来没有产生过独立的意志，一直是作为纯粹的器官源被培养着。就算你觉得不妥，那等到我们离开这里了，我会把这个大脑送去一个盖亚化的世界。好吗？梅莉，好吗？”
看着眼前憔悴的莲子，犹豫一阵后，她还是点了点头。
“我只是想着……换了身体之后，也许不能缓解你的神经症状，但是身体就不会那么糟糕了，毕竟反极因物质只在免疫系统里……”
“但是，你看……”
她指向了那具躯体的那个部位。
“你……绝对很早就对它做过那种事了吧……”
莲子跪在她的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梅莉……我只是……”
“没关系的唷……”
梅莉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
“好寂寞……真的好寂寞……好想在现实里那样抱着你，那样和你……和每个年纪的你……”
中学毕业晚会后的，大学假期旅途中的，刚在这个世界相遇的，在空间站之中的。
“怎样，身体还合适么？”
梅莉从那床上起身，头顶依然看得出缝合的痕迹，不过已经恢复得相当完善了。
“很合适……谢谢……”
无比自然地，二人再度紧紧相拥。
肌肉记忆让梅莉像触了电一般颤动起来。
“真的，跟以前一模一样啊……”梅莉在喘息中低语着，“你……唔……太熟悉我了，我都快有点害怕起来了……唔……”
[莲子的手指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缓慢地进出着。]那是独属于少女的紧致与湿润，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令她感到不安，却又如此的温暖。即使梅莉还没有碰触她的身体，她也感到一种热烈的快慰。
“呐，莲子。”
她的手轻轻拂过莲子的小腹。那里，红色的印痕如密密麻麻的小虫一般刺眼，凹陷着刻进了肌肤，甚至延伸到了髋部与大腿的内侧。莲子察觉了她眼中的心疼之意，诙谐地打趣道。
“呵呵……这大概就是‘爱’的痕迹吧，我还没想过要去除它们。”
然后，是漫长而浓厚的吻。
以及深海中看不到尽头的黑夜。
一切似乎都如此的美好。
直到，梅莉翻着白眼昏过去的时刻为止。
“正在比对中……监测到活性的反极因衍生物！”
梅莉躺在床上，身上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莲子竭尽所能，用各种药物维持着她的生命。
“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检测过你的神经组织了，怎么会这样？明明这副身体……这副身体……”
莲子无助地趴在床边哭泣着。
“没事的，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现在的眼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看得清楚，谢谢你……”
梅莉的表情无比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一般。
“对不起……”
她伸出双手，迎向莲子的面庞。
“不，听我说，莲子……现在，检测下船头右方两点钟方向的海床……那里……有境界的力量……”
“你说……什么？”
“带我……到那里去……”
“你是说，这里有境界？！”
“是的，莲子，就在这里。”
尽管依然带着怀疑，莲子还是做出了决定。
“我相信你。”
挂上沉重的载荷后，飞船开始向着漆黑的深海中行进。灯光所及之处，几乎只有无所不在的液体与零星的气泡。
“拜这双眼睛所赐，我现在能看的清楚了……虽然这简直要把我的灵魂都抽走，然后吸进那片光里……”
梅莉陷在座位里，长长的管子将她与身后的维生装置连接起来。
“那这么做岂不是很危险？”
梅莉转过头，口鼻侧的管子几乎被扯了下来。
“可是我们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对吧？”
“是啊，没有其他的事情可做……”
她趴在了显示器上。
“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啊……”
二人握紧了手，一起看着深度计上数字的滚动。
“至少……先去那里看看吧。”
而后，梅莉彻底失去了意识。
“下潜十公里，温度稍有上升，达到了零下十九度，探测到了浓度越来越高的有机物质，主要是以甲烷为主的有机气体。这是正常现象，每次深潜我都能探测到一些生命的痕迹，或许出自一些相对原始的微生物。谁知道那里有什么？深海的热液喷口一直都是孕育生命的优良场所。也许，那里真的有什么生命吧。”
“她的身体不再痉挛，数值看起来也很正常……可谁知道下一刻她的生命体征会不会消失？”
“如果现在我们已经到了那颗行星，已经安顿了下来，我一定已经找到了治好她的方法吧……”
“可是现在，我只能在这里做着记录。”
永恒的生命，永恒的存在，却也意味着永恒的诅咒。骸珀化的过程已经开始，莲子在梅莉胸口的皮肤下，发现了析出的树脂样物质。再过不久，她就会变得与最初的卡古亚之“玉枝”一样，不会动，不会思考，只剩下封存的回忆。所有的神经从肌肉中抽离出来，转化成这赤色琥珀般物质的一部分。
船体被沉重的金属块拖拽着不断下沉，只有这样才能进入原本无法抵达的深度。
“下潜二十公里，温度从这里开始再次下降。根据记录，这一状况至少将持续到六十公里的深度——也就是距离冰面一百六十公里的位置。”
“如果没有那层依靠力场维持的材料，我们早就该被水压挤成薄片了。没有装备的正常人类只能潜水十几米，就算是在原来的那个世界，凭借穿戴式设备至多也才能下潜到六七百米……虽然载人潜水器能到达万米以下的深度，不过既然能用无人设备代劳，谁乐意用肉体冒风险冲击更深的、更诡谲的异星海洋呢？”
“还记得当初探测土卫六时的事故，约合五微升的极因化微生物落进了零下八十度的液态甲烷中。仅仅十年，他们就探测到了在冰面下蔓延的蓝绿色活性物质，结构与性质简直和寒武纪的菌毯一模一样。换个角度，这就像我们在那两座鸟船看到的森林，都是意外诞生的，本不可能存在的生命。既然在那种极端的环境里，极因都能创造生命……或许我真的应该认真考虑深海里有高等生物的可能了。”
过去的记忆像跑马灯一样在脑中回放着，所有被影像记录的，没能被记录的一切都从这深水中浮出。仿佛她们都是封存在气泡中的胚胎，随着海流离开海底，踏上那被称为“一生”的漫长旅途，在黑暗中越过无数瑰丽又危险的海洋生物，被同类集群的光照亮。最后衰老的躯体——如果能够衰老的话——在月光与海风中消逝，沉入深海。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就算失去意识而沉睡过去也好，只要能与你在一起，哪怕是被困在那种时空之中，我也在所不惜。”
莲子凑在梅莉的面颊边，泪水已经彻底流干。
“梅莉，我们已经下潜过了七十公里。我不知道你现在听不听得到，也不知道你现在做的是什么样的梦……但我还是应该告诉你现在的情况。”
“一个坏消息是，因为负重和海流的原因，我们已经很难自主控制飞船的方向了。一个好消息是，我们还向着你指的那个方向进发，而且，刚刚的发现简直惊掉了我的下巴。”
雷达图上，庞大的火山柱喷吐着烟尘，仿佛放大般的富士山，只是一段喷发的烟柱凝固在了山口，形成了长度数公里的烟筒，凝固的粉尘与碎石向着深水坠落而去，堆积成山坡上厚厚的“积雪”。
“很久之前，我在这里收集到过奇妙的样本，石头像木质一样布满了微小的空隙，里面的有机物多的令人发指……起初，因为没发现遗传物质的残留，我还怀疑这只是什么特殊地质作用的产物。可就在刚才，我收集到了活着的微生物。”
“这是何等强悍的生命啊……它们长的就像雪花一样，结构极尽简单，甚至没有复制自身或交配的能力，却依然在这恐怖的环境之中代谢、生存。最重要的是，它们身上有极因物质的痕迹。”
“它们……一定属于什么更庞大的存在……”
飞船被未知的水流托举着，前往那片未知的所在。随着深度的不断增加，一副无比瑰丽的景象呈现在屏幕上。不需要额外的光照，无数发着蓝绿色荧光的透明生物从水底上浮着，只用仪器就能记录它们的形状。
“我原来一直担心，为了前往那里消耗这么多金属是否有些得不偿失……现在看来，我还是太保守了。”
“那些生物，有的像车轮，有的像六芒星，有的像代表着无穷的符号，还有的……简直就像人体一样。它们的残骸在荧光中逐渐分解，像雪一样飘洒回神秘的深海之中。不断在这种过程中轮回的它们，一定积累了难以计数的，属于生命的可能吧。”
看着眼前的景象，莲子闭上了双眼，就像每次使用能力前的梅莉那样。
“那么，向我们展现你的面目吧。”
随着一阵异样的颠簸，飞船进入了物质浓度极高的水域中。彩色的光芒在水中流转，即使是四周零星的火山烟筒也被油膜一般光亮的物质包覆，如同贝壳的内壁。
仿佛整片水域都拥有了生命一般，这里有着舒缓而有节奏的海流，各种奇妙的生物轮廓环绕四周，不停地变幻着，从鱼到人，再到蜥蜴，再到水螅。
“检测到船周围的水温已经上升至零度以上，正在分析成分……”
看着屏幕上弹出的数据，莲子几乎惊掉了下巴。
“简直……跟羊水一模一样……”
就像古老的故事书中写的一样，这从未有人见过的光芒，就寄宿在这幽深的黑暗之中。
“它是多么的，多么的温暖啊……”
一双近乎于粉嫩的人类之手从中伸出，托举着飞船在这片神奇的领域中航行着，手臂处的生物质凝结成触手、脚蹼与鱼鳍，轻柔地把控着水流。
船身受到了一种几乎来自更高维度的效应，整个空腔震动着，声音凝结成了无法分辨性别的话语。
“迷失的孩子们，欢迎来到龙宫。”
毫无来由的温暖光晕，顿时笼罩了整艘飞船。
“你好。”
“六百个地球年前，人类就已经放弃了极因的力量，你们也在这里停留了五百多个地球年。那些幸存者的骸珀，龙宫很早就接纳了，为什么现在你们才想到来这里呢？”
“因为……我现在想要救她，她就快要失去意识了……然后我会尽力带她离开这个星球。”
“可是，龙宫能做的又是什么呢？龙宫还要再过许多年，才能演化到能抵达星球表面的程度。而且，龙宫做不到只让一条船上的一个人接受改造。”
“就算，要再一次抛弃人类的身份……”她发出惨淡的笑声，“那又如何呢？”
不久后，深沉的回音从深水中传来。
“那么，代价，龙宫需要代价。”
“是……什么样的代价呢？”
“记忆，欲念，珍视之物。”
莲子再也坐不住了，她从驾驶座上起身，向着船后走去。
“这是，我和她以前各自最爱穿的衣服。”
“这是，她说什么也要带上来的酒。”
“这是，我自己的笔记本。虽然内容我全都记在了自己的脑子里，但到底还是写在纸上更让人放心……”
每一次清点都是一次告别。话语结束的时刻，物件便笼罩在彩色的光晕之中，并在一阵尤为耀眼的蓝色闪光里消失。
“还有这个……不，我不能说它是我的‘东西’。”
她打开了一处休眠舱，那里存放着梅莉克隆体的大脑、脊髓和所有主要神经。
“你……要让龙宫带走这个么？”
“是的，如果你乐意，便给它自由吧。”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个与梅莉无比相像的影子出现在了船体外的水中，并被许多不同的人影簇拥起来。
“一定是某种接纳新成员的仪式。”莲子这样想着。
在同样的彩色光芒闪过之后，二人的身影都从船体中消失。
“龙宫，将来还是会努力把这艘船带回地面的。”
这是作为人类的莲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梅莉！”
“莲子！”
在极因生物意识寄宿的空间中，二人再度相遇了。
“相信我……这次，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两颗骸珀越过翻腾的水流，被水母一般的生物托着不断上浮。与龙珠一样的石质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变化，空腔不断开裂着，随时就要破碎。
可是这重不死的诅咒却仍然剥离不去，她们早已变成了仅以存留记忆与维持生命为目的的最终形态，意识被深深刻进了那血红色的时空中。普通的脂质已经停止了流动，便被替换成了其他的物质。所有正在这龙宫中运转或早已消失的生命形式，全部都沉淀出了无限的解法。一切的营养都被层层过筛着，生命力毫无顾忌地涌入二人的骸珀中。就这样，二人的流星逐渐上升着。
“能行，这能行……”
壳层之中，两团细小的触须因痛苦、水流与巨大的压力而颤抖着，却依然在不断靠近，不断地交缠起来。如果用机械与血肉的眼睛能看得到两个人的心，那么着两颗心，一定像被搅动着的分层水一样，互相交融着吧。气体与水流激烈地喷发着，托着她们穿越上百公里的冰层。
“一直，就算只是我们所能触及的‘一直’，你的突触接上我的突触，你的话语接上我的话语。”
“即使没有了人类的肉体，也要这般交叠……”
“就这样不分彼此，就这样永恒地拥抱下去……”
“就算，还是有可能看不到太阳……”
在剧烈的冰汽喷发中，这枚来自龙宫的物体冲上了地表，落入了赤褐色的谷底中。无比微弱的日光透过白色的冰晶，催动起那最基础的，种种积攒能量的反应来，维持着二人的生命。
于此同时，一个身穿防护服的身影朝着她们缓缓走来。她弯下身，拾起了这团藤蔓般纠缠的物质。
“嗯？感觉……这是捡到了什么宝贝呢？”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护罩下的面孔，红色的蝴蝶结被盘绕的长发压得有些变形，加温系统令她汗水淋漓，却无法遮掩她欣喜的面庞。
“你们好啊，曾经窥视过幻想乡的外界人类。”
在将二人的骸珀装入居住站的休眠装置后，她换上自己熟悉的衣装，坐在了玻璃窗前。
“那个老妖怪的意识……究竟在下面诞生了什么样的存在呢？她有找回过去的回忆了么？”
她举起形似竹节的水杯轻轻摇晃，任凭水在低重力下回转、激荡着，几乎就要洒到桌上。
“真是让人期待啊……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