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问题来了,对你来说,「现实」是不是就像庄子所说的,无何有之乡里的大树?”文向晓梦问道。
“虽然你说得有点儿绕,不过我已经猜到你要问我什么了。”
听到文的提问,晓梦莞尔一笑。
“「现实」,或者说「真实」,确实就像无何有之乡里的大树那样,本身的存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只有当它被解释以后才有意义。但是,这个被解释,或者说,被观测出来的意义,一定是主观的、带有先定视角和立场的。”
“我明白了……客观的历史是存在的,但是,人们没有办法记录下历史的全貌。一个人去研究一段历史,肯定会带着他的视角、思想和立场,他得到的也是历史在他眼中的一个投影。”阿求点了点头说。
“观察者效应……”莲子若有所悟。
“第二个问题,我们感知到的「现实」,到底是什么?”文接着问道。
“「现实」只不过是人们预设出来的一种观测结果。打个比方,「现实」就像一个笼罩在迷雾里的灯塔,你可以看到它发出的朦胧光芒,想象一下这个灯塔的造型,但是你无法接触到它的实体。
“无论你想象中的灯塔和实体多么接近,想象仍然是想象,并且还是一种基于你已经拥有的认知基础的想象。就像盲人摸象,摸到大象腿的,觉得大象像柱子;摸到大象耳朵的,觉得大象像扇子……
“想象的基础,是每个人能够接触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认知。即使你把这些主观认知以一个相对不那么主观的角度整合在一起,你也很难从众多的主观认知里重现一个「真实」。
“对你来说,「真实」,或者说「真相」,究竟是什么?”
晓梦向文问道。
“「真相」是像水一样的东西。不能一个两个地明确数清,和别处的水混合到一起之后,就无法变回原样。如果你想要抓住它,它就会从指缝溜走,你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如果说新闻是固定水流的渠道,那么记者就是制造渠道的工程师。”
文接着说:“对大多数媒体和观众来说,真实感往往比真实性更重要。这个时代,根本不在乎「真相」。”
“你这个比喻很有意思。「真相」是缺乏自由的,因为「真相」会受到社会规范、意识形态、道德准则、文化习俗之类的东西束缚,这种束缚是在信息海洋中随波逐流的人们难以摆脱的。人们更愿意相信他们在情感上相信的「真相」。”
晓梦耸了耸肩说道。
“我明白了。第三个问题,你通过「无何有」系统观测到的「现实」,是不是比我们观测到的「现实」更接近「真实」?”文继续问道。
“你们和我使用的观测工具、观测方式都不一样,怎么能简单地比较谁的观测结果更接近「真实」呢……你们应该都了解量子力学吧?”
少女们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跟你们科普了……量子力学告诉我们,对时间、长度、质量、能量等物理量的测量,一定会受到不确定性原理的制约,测量精度存在理论上的极限。这不是制造更精密的测量仪器就能解决的。而这个理论上的极限,就是普朗克尺度。”
晓梦稍加思索之后说道。
“我们不知道的是,普朗克尺度之下的世界,是模糊的吗?或者是精确的,只是我们无法观测?接下来,就是实在论与反实在论、决定论与非决定论的矛盾了。
“粒子叠加态的坍缩,到底是取决于观测者的意识,还是取决于「观测」这个行为本身?如果我们是钟表里的齿轮,那么事物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注定的;如果我们是桌子上的骰子,那么一切都是既没有原因、也没有结果的。”
“我觉得,争论实在论和反实在论、决定论和非决定论这种二元对立,好像没什么意思,”莲子想了想说,“量子现象是不确定的,但量子力学不是。薛定谔方程用波函数来描述一个粒子或者系统,通过数学计算可以完全确定波函数的任意时刻。”
“决定论和非决定论的区别,取决于研究对象所在的层次。粒子、原子、分子、细胞、生物体、种群、生态系统、思想、社会群体……各个学科的研究对象,大小和复杂程度各不相同,所在的层次也不一样。”
梅莉接着说:“即使波函数的任意时刻都是可以确定的,我们依然可以做到自由选择。如果一个层次是决定论的,那么在更高或更低的层次,完全可以是非决定论的。”
“也就是说,世界是一个决定论和非决定论做的千层饼?”小铃问道。
“你这个比喻就很有灵性……”阿求吐槽。
“虽然我没有完全听懂,但我还是大受震撼,”小铃颔首说道,“可能是我层数太低了吧,我在第一层,你们在第五层。”
“千层饼……宇称不守恒……物理规律是不连续、不均匀的?!”莲子大喊道。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这一层的?!”晓梦大惊。
“就在刚才……”莲子深吸一口气。
“这么快就能想到……这波你在大气层,”晓梦说,“回到咱们最开始的问题,「现实」,或者说「真实」,到底是什么?既然莲子想到了更高的层次,那我就跟你们讲一讲我更深入的想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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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晓梦来说,她观测到的「真实」,就是通过极其复杂的数学运算输出的结果。
晓梦认为,任何现象,只要存在,就一定能用数学来解释。
如果数学无法解释一个现象,那只能说明这个现象不存在。
直到晓梦学会了量子力学,理解了观察者效应。
哥本哈根解释告诉她,观测会导致叠加态坍缩,让粒子由「概率的波」坍缩成「确定的粒」。至于为什么,我们不知道。
搞不明白的事情,就让它不明白好了。
晓梦感到有些迷茫。
这让晓梦开始思考一个与「真实」有关的问题。
从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建立、发展到现在,已经有一些证据在暗示人们——
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律,很可能是不连续、不均匀的。
就像宇宙大爆炸那样,物理规律也许存在一个「奇点」,演化成了分别在不同层次适用的各种物理规律。
既然这个世界的许多复杂结构和过程,归根到底只是由大量基本组成单元的基本相互作用所引起。
那么,有没有可能通过数学的方法,模拟出事物从简单到复杂的演化过程?
抱着这样的想法,晓梦调用了「神威·天河曙光」的一点儿空余算力,运行了不知道多少亿次的、各种各样的细胞自动机程序。
每一次运行得到的结果,都和之前的结果完全不同,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大多数结果不过是完全无序的随机图案,或者是几种图案之间的周期循环。
但也有一些结果,是各种各样的、复杂精巧的图案。
这些图案,既不是完全的随机混乱,又没有固定的周期和状态。
晓梦意识到,哪怕是调用了「神威·天河曙光」全部的算力,想要演化出这个世界不同层次适用的各种物理规律,算到天荒地老也算不出来。
这个世界的「真实」,也许就像是细胞自动机程序的运行结果——
在这个世界不同层次的事物,分别遵从各种不一样的、内在的运行规律。
而在这些规律之外的地方,又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外在的偶然性。
事物总是在其内在的必然性(确定性)和其外在的偶然性(不确定性)的相互作用下发展的。
事物发展的方向,取决于其内在的必然性(确定性)。
外在的偶然性(不确定性),一般情况下可以加速或者延缓事物发展的趋势,但不会造成趋势的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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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不要觉得我们已经习惯的事物都是理所当然。举个例子,智慧生命的诞生是有其必然性的,但人类这个物种的诞生,是存在很大偶然性的。我们这个时代,充满着各种各样的、魔幻的偶然事件;但总的来说,我们这个时代是在波浪式前进的。”
晓梦若有所思地说。
“我们现在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种幸运,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啊。”小铃说。
“历史就像一条长河,有它该有的流向,谁都挡不住,”阿求感叹道,“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是大海里的一滴水,一朵浪花。”
…………
少女们和晓梦回到了刚才那个只有天空和大海的扩展现实场景。
“扩展现实互动功能还在测试,每人每天的体验时间不能超过两小时。你们还有五分钟时间,”晓梦说,“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你能看到我们吗?”梅莉突然向晓梦问道。
晓梦对梅莉的话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你能看到我吗?”梅莉继续向晓梦问道。
晓梦整理了一下她的白色齐肩短发,仍然没有回应。
“你能看到我们吗?”莲子向晓梦问道。
“我当然能看到你们。”
“你看到了什么?”莲子追问道。
“虚拟和现实重叠映射,逐渐变得难以区分,”晓梦有些惊讶地说,“你昨天不是已经问过我了吗?”
“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莲子摇了摇头。
“虚拟与现实的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了……”梅莉显得有些失落。
“谢谢你今天带我们体验「无何有」系统,”文松了口气说道,“最后一个问题,作为「真实」的观察者,你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
“让我想想……我们这个时代,比小说可要魔幻多了。”
晓梦的语气有些感慨。
“事实证明,人类的大多数行为由感性决定,而并非理性。让人类时刻保持足够的理性,确实是一种奢求啊。咱们下次再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