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静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落地窗外可以看到天边的晚霞。

“刚才这趟「无何有」之旅，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小铃望着窗外起伏的天际线感叹道。她拧开手里的双层玻璃保温杯盖，喝了一口茶水，差点儿没咽下去——杯子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小铃只好默默地把保温杯盖上盖儿放到桌子上。

“咱们做的还是清醒梦！”文接过话茬说。

“清醒梦？是不是睡着了还能保持意识清醒的状态？”小铃问道。

“没错。如果「无何有之乡」是一场清醒梦的话，我们和晓梦就是这场梦的造梦者了，”阿求边说边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电水壶接了一壶水，“清醒梦……我记得，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把清醒梦解释成‘潜意识的强念力再现’。”

小铃说：”你说弗洛伊德我才想起来，晓梦刚才说，‘人类的大多数行为由感性决定，而并非理性’，弗洛伊德好像也说过差不多意思的……梅莉，你知道吗？”

“嗯……非理性的冲动，或者说，内驱力，反映了人们的基本需求；这些基本需求可能会被人们伪装或升华，并在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影响人们的行动。”

梅莉想了一会儿对少女们说。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虽然存在严重的不足和局限，不过还是可以解释很多东西的……对了，我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呢！今天午休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样的梦？快来讲讲！”少女们好奇地说道。

“嗯……在满天繁星的夜空下，我和莲子手拉手，慢慢地朝着银河的方向走去……星光璀璨，地面上却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到莲子的身影，但是，她的手让我感到很安心。突然，我感觉不到莲子的手了，流动的星光穿过了我所在的空间，没有受到一点儿阻碍……我害怕失去莲子的手，就拼命地往前跑，想要大声呼喊，嗓子却不听使唤，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然后，我来到了一个只有天空和大海的世界。湛蓝的天空中有一道彩虹，就像一座架向天空的大桥，闪烁着水晶般的七彩光柱。我朝着彩虹的方向奔跑，想要跑到彩虹底下，再爬到彩虹高高的顶上，看一看这片天空和大海到底有多广阔。但是，我在往前跑的时候，彩虹也在向前移，最后，彩虹在天空中消失了。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到彩虹融进了清澈的大海里……”

听完梅莉的讲述，少女们开始思索起来。

弗洛伊德认为，人类的精神意识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是意识，和水面接触的部分是前意识，隐藏在水下的部分是无意识。

弗洛伊德把潜意识分为前意识和无意识两个部分。

前意识是潜伏的，但可以转化成意识。

无意识是被压抑的，不能用通常的方法转化成意识。

梦是「以伪装的方式，满足人被压抑的愿望」。

没有任何梦境是偶然的，人们的潜意识会尝试通过梦境和意识沟通。

人们梦到的图像和情感内容——显梦（manifest dream-content），把意识察觉不到的深层意义——隐梦（latent dream-content）给藏起来了。

隐梦转换成显梦的过程，就是梦的运作（dream work）。

通过显梦揭示隐梦的过程，就是梦的解析（dream interpretation）。

“你们要不要试试解析一下我的梦？”梅莉说道。

“嗯……第一个场景很好解释，梅莉感觉不到莲子的手，流动的星光穿过梅莉所在的空间，这些都和梅莉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有关。”阿求说。

“但是莲子一直都能看到和摸到梅莉啊，”小铃不以为然，“还有，为什么她们不是在地铁站或者天街这种人多的地方，而是在一片星空底下？”

“昨天晚上，梅莉和莲子去了「文明的原风景」主题展，在「无何有」系统的虚拟博物馆里，是可以看到星空的，”阿求回答说，“无意识中储存的星空，通过梦境进入了意识，可以这样解释。”

“我觉得，比起第一个场景，第二个场景才是重点。”文看着阿求说。

“第二个场景？只有天空和大海……这不是咱们刚才在「无何有」系统里见到的场景吗？！”少女们大吃一惊。

“这也太巧了……”阿求有点儿不敢相信。

“我不觉得这是巧合，”莲子微微一笑，“梅莉的梦可是很特别的。”

“听你这么说，我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梅莉做的梦，和我看过的那些文艺作品里面的世界，才像是现实；而现实世界更像是一场梦。”小铃有些感慨地说。

梅莉看了一眼莲子说：“我在做梦的时候，感觉自己是一个孤独的、在梦境之海中漫游的人。我试着寻找自己造访过的梦境世界，但是每次都找不到，只能进入另一个梦境世界……不知过了多久，梦境的色彩逐渐褪去，和现实越来越接近，我就看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了。”

“超现实主义啊，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梅莉，你做的梦，可以说是文艺作品了。”文在她的平板电脑「文花帖」上用触控笔飞快地做笔记。

“如果梦是文艺作品的话，每个人都是文艺作品的创作者和欣赏者。”

梅莉的话令文有些吃惊。

“每个人都是文艺作品的创作者和欣赏者？为什么？”

“人们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有一个叫「快速眼动睡眠」的阶段，这个阶段和做梦有很大的关系。也就是说，每天晚上人们都会做梦, 只有醒来之后记不记得、记多记少的区别。每个人的内心，都要通过做梦来表达自己的存在。”梅莉回答。

“每个人既是梦境的创作者，也是梦境的欣赏者……”

文放慢了记笔记的速度。

“毕竟，每个人做的梦，都是和自己有关的。一个对文艺作品创作与欣赏不了解的人，恐怕对自己也不会非常了解。”阿求喝了口绿茶说。

“你们觉得……创作究竟是什么？”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莲子突然问道。

“创作不就是创造文学艺术作品的过程吗？”小铃有些不解。

“创作是梦境与现实、想象与理性交织的过程，”阿求说道，“创作可以带来各种不一样的新体验、新事物和新世界……创作是存在很大偶然性的。”

“你这个回答很有意思，”梅莉说，“想象力可以创造新事物，但是想象力不能挑选和处理新事物。创作是想象力和理性、无意识和意识相互作用的过程。”

听完梅莉的话，少女们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作为创作者，知道作品里面出现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就像做梦的人知道梦里的图景和情感内容一样。但是，就算我们知道作品的所有内容，我们也不是完全清醒的。”阿求有些出神地说。

“这话怎么说？”小铃问阿求。

“我们在做梦的时候，是意识不到隐梦的。也就是说，我们在创作的时候，意识不到我们创造的作品，是一个被我们自己伪装和升华过的梦。”阿求说。

少女们若有所悟，却不是太懂。

“通过创作和欣赏，我们可以跳出现实、进入梦境，体会到许多隐藏在现实里的东西……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每个人的生活体验都不尽相同。但是，许多人已经太过习惯了这个世界，把自己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物当成了理所当然。”

阿求把电水壶的开水冲进暖壶和搪瓷杯子里。

“梅莉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确实是一种奇妙的体验。经历过这些不可思议现象的梅莉，现在可以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待自己以及身边的人和事，还有这个世界。她会更加珍惜生活中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像孩子一样保持好奇心。”

“不错。我们的梦境，并不会将现实原原本本地展现出来；梦境只会将现实以特别的方式再次演绎。”

梅莉望着布满晚霞的天空说。

“我们每个人都是创作者和欣赏者。我们创造的梦境，就像梅莉梦到的彩虹，连接着天空和大海，是阳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文收起了她的平板电脑「文花帖」说道。

“我们在创造梦的时候，梦也在塑造着我们。我们创作和欣赏的过程，也是我们不断前进和成长的过程。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怎么突然跟我们说谢谢？”少女们一脸疑惑。

“感谢你们给我提供这么有意思的素材啊，”文伸了个懒腰说道，“晚上到了，该吃饭了！我决定，请你们吃顿好的！”

“好家伙！你说这个我就来精神了！”小铃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

晚霞把天空烧成了一片火海，星河市辉煌的灯火被人们点亮。

“啊这……这怎么好意思……”莲子摸摸脑袋说。

“就当是帮我提供素材的辛苦费吧！”文拍了拍莲子的肩膀。

“那……我们就无功受禄了！谢谢你！”莲子笑道。

“哈哈！别客气了，”文也笑了起来，“阿求老师，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还欠了二十四章没更新呢……懂我意思吧？”

“我阿求就是饿死，死外边儿，从这儿跳下去，不会吃你一点儿东西！”

一听这话，文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们几位，五百块钱以内，我请客！”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少女们乐开了花。

“哎呀，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