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街位于星河南岸,南面星塔,北靠「星河之眼」摩天轮,被人们打造成了当地特色美食与民间手工艺品店铺云集的商业旅游街区。
南北两个街口,每一边都有一个明朝风格的琉璃瓦牌楼,挂着蓝底金字的牌匾,一块写着「星河故里」,另一块写着「银浦艺苑」。
将近七百米长的天街两边,聚集了一百多家店铺,清一色明朝、清朝式样的仿古建筑群,真正的明清古建筑倒是没剩下几幢。
整条街的建筑风格、店铺装修、匾额楹联、各色商品,都在尝试着带给人们一种看上去底蕴厚重的气息。
它们似乎想要大声地告诉如织的游人,这边儿是整个星河市最有文艺范儿的老地界儿,赶紧来这儿使劲花钱啊!
「从前的那些古老建筑,现在还能剩下多少呢?更不用说那些文化、艺术和民俗了。」梅莉的表情里,藏着一丝失落。
「现在的日本,就是个典型的反面教材,」莲子摇了摇头,「被那些媒体吹得天花乱坠的酉京都,不过是利用当代的科学技术手段,复现一些早就消失在历史中的幻影罢了——拼凑平安时代风格的新折衷主义建筑,还有新茶道之类的复古娱乐活动……」
「正因为日本的时代潮流如此,才会有咱们秘封俱乐部这样的人啊。」
莲子和梅莉戴上扩展现实眼镜,打开手机里的「无何有」系统客户端。
通过扩展现实眼镜的透明全息屏幕镜片,少女们看到了虚实融合的扩展现实影像——热闹非凡的天街,被「无何有」系统揭开了崭新的侧面。
东西合璧风格的虚拟标牌,与仿古建筑的门市互相重叠;
虚拟的步行导航提示标识,在灰色石板地面上时隐时现;
云端重建的人物动作模型,活跃在热闹的街道即兴表演;
逼真的手工艺品广告影像,贴满了实时弹幕和虚拟标签。
扩展现实场景里的晴朗天空中,有许多版画风格的虚拟影像在飞舞——
神龙、金蛇、凤凰、仙鹤、彩蝶、祥云……盘旋飘荡,流光溢彩。
星河乃至神州的盛景,仿佛都在此刻汇聚。
少女们在人来人往、虚实对映的天街徘徊。
「梅莉,你说,咱们在天街看到的这么多过来过去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莲子抬头说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梅莉转过头看莲子。
「就是好奇。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莲子答道。
「好奇吗……我也很好奇,所以我才学了心理学,」梅莉想了一会儿说,「从哪儿开始说比较好呢……嗯,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和他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
「虽然互相理解的程度很有限……不过,你说的也没错。」莲子说。
「但是,有共识就会有分歧。分歧在于,『我』将他人,或者他人将『我』,到底是当作『物』,还是当作拥有主观性的『人』。」
「以前的我,应该就是把他人当作『物』的那种人吧,」莲子摸摸后脑勺,「在我初高中的时候,我经常想,为什么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必须要和其他人打交道……同学们把我当成透明人,老师和家长基本上也只会关心我的学习成绩。除了学习、吃饭、睡觉、打游戏,我和其他人的关系,给我的感觉就是麻烦,烦人。」
「当时的你是不是觉得,和其他人相处,简直就是麻烦和烦恼的无尽源泉?」
「算是吧……不过我也没指望从这种烦恼中解脱出来。」
「海德格尔给你点了个赞,」梅莉不禁笑了笑,「海德格尔的观点,跟你初高中时候的想法差不多。他觉得,一个人和其他人的关系,就是『麻烦』和『烦恼』。一个人和其他人相处,就是在跟其他人合谋,要么赞成他人,要么反对他人。」
「听起来感觉就像高中女生拉小圈子,不加入小圈子就交不到朋友,有些小圈子还会孤立别的同学一样……」莲子摇了摇头说道。
「你这个例子就很贴切,」梅莉接着说,「既然提到了海德格尔,咱们就再讲讲萨特。萨特有句名言,『他人即地狱』,听说过吧?」
「当然听说过……虽然不是很懂,但是这句话,总给我一种『我才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世界正在向我聚拢』的感觉。」
「差不多。海德格尔、萨特他们认为,个人与他人的关系是对立的,实际上是一种主体与客体、人与物之间的关系。从视觉的角度来说,人的视觉不仅仅是看东西那么简单。当『我』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观测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是完全自由的。这个观测的过程产生了一种超越性,『我』即是主体。这就是萨特说的『主体我』。」
「那为什么他人变成了『我』的地狱?」莲子不解。
「因为当『我』发现自己被他人观测的时候,『我』就变成了他人观测的对象,或者说,客体。萨特还有一句话,『我在我的活动之中把别人的注视当做我自己的可能性』,意思就是『我』被异化、被物化了,『主体我』变成了『对象我』,他人的目光把『我』作为主体的自由性和超越性剥夺了,他人变成了『我』眼中的主体,由『我』的观测建立起来的『我的世界』崩溃了。这就是『他人即地狱』。」
说到这儿,梅莉停顿了一下,等待莲子领会她的话。
莲子思考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就好比一个学生在教室里偷偷玩手机,很放松,很自由,他以为自己很隐蔽。忽然,他用余光发现教室外边的走廊上,有个路过的、他不认识的老师在看着他。虽然这个老师不认识他,不会把他的手机没收,再把他带到办公室训一顿,但是作为主体的、拥有超越性的他,在老师的目光下被异化、被物化了,心态崩了。」
「你这个化抽象为形象的本事还挺厉害……」
「不愧是我!」莲子拍了拍令人遗憾的胸脯。
「好好好,不愧是你,」梅莉耸了耸肩,「接着说萨特的看法。萨特觉得,一个人要想从他人的目光,或者说,『他人的地狱』中解脱出来,只有两条路能走——要么心甘情愿地去做他人的『物』,要么让他人做自己的『物』,操纵他人。」
「呜哇,好像高中女生小圈子里见风使舵的人,还有小圈子的领导人……」
「你为什么老是跟高中女生拉小圈子过不去……」
「因为我的高中生活,是在被几乎所有同学的孤立中度过的!」莲子大声说。
「对不起……」梅莉小声道歉。
「你不用向我道歉,不是你的错……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莲子轻轻抱了抱梅莉,「上了大学以后,我才逐渐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当作人与物之间的关系来对待。要是我还像以前那样待人接物的话,就跟机器差不多了。」
「嗯……你上大学之后的认识,就是和海德格尔、萨特他们不一样的,另外一派哲学家的认识了。他们认为,人与世界有两种不同的关系:一种是客观的、『我和它』的关系,另一种是看待他人的、『我和你』的关系。如果将『我和你』的关系,当作『我和它』的关系来对待,人性就会毁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内心世界,『我和你』的关系,就是发自内心的感情。我们两个人都是主体,互相同情、互相信任、互相理解……梅莉,你知道吗?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认识你了!」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莲子!」
微风吹起了梅莉轻柔的金发,她的身影融进了耀眼的阳光。
莲子不禁看得有些呆了。
梅莉的脸上恢复了一如往常的笑容。
————————————
秘封俱乐部走出天街,在原来的租界不紧不慢地转悠着。
曾经充满魔幻色彩的九国租界,被人们改建成了欧洲旅游风景区——文艺复兴样式的庭院,巴洛克风格的角楼,地中海式的花园别墅……这些风格多样的小洋楼,掩映在绿树之下,组成了星河市独一无二的「万国建筑博览」奇观。
过了金陵路和锦州道的路口,就是原来的星河日本租界。
老砖房斑驳的墙上,还有些没撕完的小广告。
巷子里头,城管机器人没来得及清理的污泥浊水,隐约可见。
「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莲子问梅莉。
「看到了……魔幻的租界,就像一个光鲜亮丽的七色万花筒。拆开一看,掉出来的全是剪碎的彩纸和玻璃渣子,扎得满手都是血……」
少女们停下了脚步。
莲子牵起梅莉的手。
秘封俱乐部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九国租界——
星河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川流不息的汽车、马车与黄包车。
码头上聚集着扛包的苦力,还有摇着桨讨生活的船夫。
冒着黑烟的货船鸣响汽笛,在海港里边随着波浪起伏……
无尽的黑夜,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幻觉与罪恶渗透在租界街道的每个角落,陷入深层麻醉的人们,彻夜都在忘我地手舞足蹈……
「人类的社会性和动物性,能有个二八开就很不错了。」梅莉感叹道。
时间无法吞噬或者隐藏历史。
星河边的夏风,擦亮了少女们的眼睛。
秘封俱乐部离开欧洲旅游风景区,前往星河公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