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子快步走到梅莉身旁,拉起梅莉的手——
能摸到。
是莲子熟悉的,带着一丝冰凉的柔软。
莲子松了一口气。
少女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角。
清晨和煦的阳光,穿过悬铃木的枝叶,无声地打在红砖墙上。
梅莉扑到莲子身上,紧紧抱住了莲子。
「莲子,我还认识我自己吗……」
梅莉在莲子的怀抱里轻声说道。
「就在刚才,我发现自己感知到的一切,突然就变得陌生起来了……就像一个先天性的盲人,眼睛突然可以看见了一样……」
莲子温柔地抚摸着梅莉蓬松的金发。
「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梅莉离开莲子的怀抱,深呼吸,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是这样的……刚才,你走远了之后,早餐店的老板大伯就来收拾桌子了。你的背包当时还放在桌子上,我想伸手去拿,结果……」
「结果怎么了?」
「结果,背包竟然穿过了我的手……就像穿过空气一样。老板大伯也穿过了我所在的空间,拿着抹布擦起桌子来。他见到你的背包没人看着,以为是你落在那儿的,就拿走保管了起来,等你回来取……」
梅莉露出了茫然若失的表情。
「旁边那些在咱们吃饭的时候搭话的人们也看不到我,就像我从来都没到过那个早餐店一样……莲子,在你回来之前,只有我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听完梅莉的讲述,莲子停顿了一会儿问道:
「我遛弯儿的时候,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没有头晕、恶心之类的不舒服,就跟平时刚吃完早饭一样。刚才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或者说,偶然?」梅莉低下了头。
「偶然吗……真的是偶然吗……」
少女们陷入了漫长的思考。
…………
梅莉已经习惯了人们注视自己的目光。无论是在日本还是在神州,金发碧眼、相貌与气质出众的她,都很容易吸引人们的注意。
所以,当她突然发现人们向自己投来的视线尽数消失、只有自己才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强烈的孤独感和陌生感袭击了她的内心。
这种孤独感和陌生感,就像一把看不见的利刃凌空劈下,把梅莉的存在和这个世界齐刷刷地切断。
梅莉也因此意识到,自己不得不接受以下事实——
社群生活是人类的基本生理需求。社群生活中的个体,害怕失去自己的个性,时常会感到心累;没了社群生活又过不下去。
人与人的交流是社群生活的必要条件。
把自己和他人联系起来的,是人们的同情心、同理心和爱心。
只有在和他人交流的时候,人才会意识到自己不是孤独的,从而看到希望。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别扭的灵长类群居动物。
在社群生活中,许多人类个体夸赞她天生丽质——虽然在西方审美观念中的梅莉也足够漂亮,但是梅莉觉得,自己的吸引力在这两个东亚国家似乎被放大了许多——这当然没什么不好。
莲子也坦言,正是因为梅莉的外貌和气质吸引了莲子,两人才会相识、相知,组建了秘封俱乐部,互相成为对方最重要的伙伴。
梅莉突然发现一个显而易见、却又容易被人们忽略的事实——自己居然无法选择自己的长相!(不要跟我提传说中的亚洲四大邪术!)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宁愿拿出一部分美貌,交换一点像莲子一样的帅气。
但是,这个事实也是她不得不接受的。
她可以选择与莲子交朋友,却无法选择自己的表现型——基因型在一定环境条件下的表现形式,也是自己作为人类这种生物个体的所有性状的总和。
她甚至无法选择自己要不要做人类!
也许自己的诞生就是一个偶然——自己的生命,始于父亲几亿个精子中的一个与母亲的卵子结合而成的受精卵。如果是另一个精子与卵子结合,诞生的人类个体就不是自己了。从这个角度来看,自己的诞生确实是个几亿分之一概率的偶然。
「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梅莉自言自语。
「梅莉,我有办法了,」从思考中解脱出来的莲子伸了个懒腰,「咱们做几个小实验,观测一下『薛定谔的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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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们走进了熙熙攘攘的地铁站里。
来往的路人们神色各异,但是他们都径直穿过了梅莉所在的空间走过去,仿佛梅莉从来没有到过地铁站的那个位置一样。
「虽然你能开共享单车,却没办法骑着走……」
「要是我现在能骑车的话,在别人看来就是一辆没人的车自己动起来了……那样恐怕会吓到不少人吧。」梅莉耸耸肩说道。
「你对地铁闸机来说也是和空气一样……倒是省了地铁票的钱。嗯……你走路的时候有什么感觉?」莲子问道。
「走路倒是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无法接触不属于自己的物体……地面除外。」
莲子飞快地点按着手机屏幕上的虚拟键盘。
「好,下一个实验。你操作一下你的手机,我看看。」
梅莉按照莲子的要求拿出手机,点亮屏幕,随便操作了几个应用。
「自己的手机可以正常操作……你用我的手机试一下?」
莲子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梅莉,手机径直穿过了梅莉的右手。
「梅莉,不要拿我的手机,试试用手指触摸屏幕操作。」
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出现了——手机屏幕正常响应了梅莉的动作。
「电容式触摸屏是利用人体的电流感应进行工作的……无法接触我的手机,却能通过电容式触摸屏操作,」莲子把手机塞进单肩背包里,「不可思议……接下来得找几个活人做实验了……」
「你这话说得怎么那么瘆人……」梅莉已经没有心情吐槽了。
「唉,一会儿换个地方试一下,咱们先歇会儿,」莲子叹了口气,「实在是太荒诞了。宏观物体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现象……」
「偶然荒诞……真的是,偶然荒诞啊。」
梅莉喃喃自语。
她不禁想:自己这个人类个体的诞生与存在,是个几亿分之一概率的偶然。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更是一个违背常识的偶然。
无论是对于人,还是对于整个物质世界,都没有任何事先确定的东西。
自己和莲子,究竟是在等待着什么?
「梅莉,你知不知道,有个很著名的戏剧,讲的是两个老流浪汉,等待一个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人?名字叫什么来着……」
莲子突然向梅莉问道。
「是不是《等待戈多》?」梅莉有些惊讶。
「对,《等待戈多》。我在图书馆看过这个剧的剧本,戈多派了一个小男孩给这两个老流浪汉带话,小男孩每次都给他们说,戈多今晚不来,明天一定会来,但是直到剧终,戈多都没有出现过一次……」
莲子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就像是在说,「这么荒诞的剧情,居然都能编成戏剧,作者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一样。
「还有个叫Lucky(幸运)的家伙,被绳子拴住了脖子,眼睛还瞎了……真是荒诞的作品。咱们俩现在跟那两个老流浪汉有点儿像。」
「幸运就是个被拴住脖子的瞎子啊……我还记得,我的社会心理学老师,专门用了一节课来讲《等待戈多》这部戏剧。她说,这部作品讲的就是人生中的荒诞,事物都是偶然的、没有意义的。」
梅莉垂下眼睛,看着地铁站出口往复运行的自动扶梯。
「现在,我才理解老师当时说的话——无论是自己的存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现象的存在,还是这个世界的存在,都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存在不等于活着——自然界中的植物、动物、微生物、病毒等生物也是活着的,它们虽然客观存在,但并不需要、也无法思考自身存在的意义。
人类是能够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智慧生物。
梅莉想,自己的诞生,自己的外貌,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的现象,自己习以为常的、身边的一切,还有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它们的存在都不是事先确定的,而是偶然的、荒诞的、没有任何理由的。
梅莉没有任何理由事先决定,自己应该被周围的人注视着,而不应该被人们当成空气,穿过自己所在的空间;梅莉也没有任何理由事先决定,自己应该长得像莲子那样帅气,而不应该长得更加吸引人们的目光。
「至少,咱们现在还是有目标的——观测『薛定谔的猫』。走吧!」莲子说。
梅莉的目光转向了莲子。
莲子的表情,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少女们离开了地铁站,走在前往天街的人行道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