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于我而言,有两件非常重大的挑战等着我去征服。
第一是闷热的天气。
之前也说过我房间的窗户很早就锈死了,一直没有修理过,这使得每年夏天我都要面临艰难的选择,是呆在房间里被蒸熟,还是走到阳光下被烤干。每每在这样的时刻,我就无限怀念寺子屋后山的小池塘,可惜那个池塘自古以来就是在寺子屋上课的孩子们的消暑处,我没有足够的脸皮跑去和他们抢地方。虽然幻想乡不乏其他凉爽的地方,比如雾之湖,妖怪山上的大蛤蟆池,或者三途河畔等等,只是似乎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单独能去的。说起来,我也曾向住在妖怪之山山麓的某个神明写信,表达自己想去树海乘凉的愿望,等到的却是“如果不想被厄运缠身那你就尽管来树海吧只是我管接管送不管埋哦”的回答,我忖思了一下,小命到底比乘凉重要,无奈的打消了这个念头。
第二就是无处不在的蚊虫。
这绝对是比炎热更可恶的敌人,大敌自然是蚊子,还有一些杂七杂八我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总之,每当炎热退去,夏天难得的凉爽天气降临的时候,它们也跟着跑出来,在耳边嗡嗡嗡嗡,让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我再度抓狂。
可是,此时此刻,我却呆在寺子屋后山,奋力同周围的该死的夏虫战斗。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我恨恨的干掉了脸上的一只蚊子,想着傍晚时的事情。
那是多么平常的一个傍晚,我毫无胃口地用完了晚餐,略带羡慕的看着我那个活动时间在晚上,因此不用忍受白天炎热的妹妹跑出门,自己游荡到大门附近,结果正好看到队长在龙神石像下朝我招着手。
好吧,起码名义上来说他是我上司,我那个实习的名号还巴望着他哪天一开心就给我取消了呢。
“又是跑腿?”
这半年来我基本上就是小信差,早在看到队长的那瞬间,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是。”
咦,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总之,慧音先生拜托我找个有空的人去寺子屋帮个忙,本来是我亲自去,既然遇见你了,索性就给你个机会算了。”
……一定哪里有问题。
但是,又不能拒绝嘛……
所以我只能去慧音老师哪里报道,昏暗的暮霭中,没有点灯的寺子屋看上去就像是一团蜷缩着的野兽。啊,说起来,每个人小时候都是这么看寺子屋的吧,毕竟慧音老师并不是善于活跃气氛的人,稍微有点认真过头,对于上课走神开小差的惩罚一点都不轻松,挨过头槌的话,把寺子屋看出野兽盘踞的危险巢穴也不为奇。
此时寺子屋的大门已经到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可视距离只有几米,不过我还是找到了在大门边等待着的慧音老师。见到我后,她毫无障碍的叫出了我的名字,就和三年前一样。
有点感动呢。
“那么今晚就拜托你了呢,再过一会儿学生们就会过来,我还得去准备一下。”
慧音老师把一袋徽章递给我。
“折返点我已经做了标记,你知道在哪里吧?”
“……等等,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队长给耍了。
“你原来还不知道什么事情吗?”
慧音老师叹了口气。
“虽然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只是……比较难熬,难怪队长不告诉你。”
简单的说,就是今晚寺子屋的孩子们吵吵着要进行一项渊源深长的夏季夜晚活动,试胆大会。抛开兴致勃勃的参赛者,试胆大会的赛场,寺子屋后山里还有若干工作人员,包括吓人的,指路的,保证学生安全的人外,还需要一位守着折返点,在上一个队伍拿了徽章下一个队伍未到之前,再放上一个徽章的倒霉人员。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试胆大会大部分场景都是后山上的草地,小路及竹林,你不能指望一座靠近村子的小山会长满树木,当然也有一片茂密的树林就是了,而徽章正是放在树林的一块石头上。树林本身没问题,替换新徽章也很简单,关键是,一到晚上,这片小树林根本就是夏虫的天堂呀!
没办法,到了这样的地步,我只能苦中作乐了。
一边想着,我拿出临走时在寺子屋仓库里偷偷摸出来的白床单,虽然我知道这样的装扮很老套,而且幻想乡大部分人都见过幽灵,不过这不妨碍我配上一点奇特的声音来增添恐怖气氛,只要一想到那些被吓坏的学弟的脸,我就觉得心里稍微有些平复,大概我也是个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凡人罢了。想了想,我又从怀里拿出一张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找到的面具,据说以前巫女在祭典上就戴着这种可以吓哭小孩子的面具进行仪式,谁知道呢,反正它很有用就是了。
“你根本就不用戴面具的。”
没有任何提示的声响,背后就这么突然幽幽地冒出一句话,吓得我面具床单全都脱了手,好在我在一瞬间回忆起这个声音的主人,才没有脚软到坐在地上。
“你跑过来做什么?”
我妹妹把玩着手里的徽章,用一贯的目光藐视着我。
“我也算慧音老师的学生,有疑问?”
说的也没错,只是因为她常年昼伏夜出的作息时间关系,我妹妹都是由慧音老师单独上课的,因此我下意识里也没有把她当做寺子屋的学生看。而且,对于她而言,这个试胆大会有什么意义呀,她可是在晚上满幻想乡跑的存在。
“简单至极的任务。”
她随手把手里的徽章丢到我手里,转身离开了。
不过,话说,似乎这个还没开始吧?
就在她离开后,慧音老师也来到我这儿,比起我那走路毫无声响的妹妹,显然慧音老师的脚步声让我有再世为人的错觉。慧音老师身后还跟着一个少年,他戴着非常不合时宜的小圆帽,白衬衫,黑色的七分裤,还披着一条非常漂亮的披风——虽然我不太想承认,不过那条在黑夜里熠熠发光的披风的确非常吸引人的眼球,尤其是上面那几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看起来你似乎有干劲了呢。”
慧音老师很明显是选择性无视了我手上的面具和一边的床单,不过我觉得,如果还不让我自娱自乐的吓吓学弟学妹,那未免就太不近人情了。
“还算好,对了,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在我和慧音老师说话时,她身后的那个少年开始在周围转悠。
“嗯,因为我有其他事情,所以你把徽章发完后就可以直接回去了。至于安全问题,莉格露会负责一部分,外围也有妹红在看着,不用太担心。”
交代完后,慧音老师先行离开了,我坐在草地上,莉格露似乎没有先和我搭话的意思,我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只是,以前似乎没见过莉格露啊,那件披风大凡见过的人都不会轻易忘记,和慧音老师一起过来,也不会是危险人物,那么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一只大喇喇飞过来,并毫不客气停在了我鼻子上的夜蛾打断了我的思绪,一边恼怒着这些夏虫的不知死活,一边感叹着它们的前仆后继,我伸手捏住了那只蛾子的翅膀,准备将它五马分尸。在我准备实行刑法的瞬间,莉格露抓住了我的手,惊讶之下我一时没捏紧手指,那只飞蛾逃脱了我的监禁,慢悠悠地飞走了。
“鳞粉上可是有毒的。”
莉格露一句话就把我的抱怨压了回去,我呆滞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飞蛾的鳞粉有毒我知道,但是那个只要不达到一定的量就行了……”
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手指上捏过飞蛾的地方麻木了。
“那个是妖怪蛾,你没有注意到,它翅膀上的眼状花纹不是彩色,而是黑色吗?”
谁会去注意那个!一般人的常识只限于“飞蛾的翅膀上有眼睛状花纹”的吧!
“因为你放手的早,麻痹效果只会持续一会儿。”
莉格露淡淡地解释着,我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如果我不小心把那只飞蛾给撕了,会怎么样?”
是错觉吗?我觉得莉格露似乎在用看仇人的眼光看着我。
“也不会怎么样,毕竟妖怪蛾的麻痹效果有限,就是覆盖你全身,也不会使你无法动弹,最多行动辛苦一点罢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莉格露你之前的反应明明是大惊小怪嘛。
“不过,我会揍你一顿。”
好吧,我应该感谢莉格露你及时制止了我,避免了我被你揍一顿的命运吗?
这话说起来真拗口。
我看向莉格露,月光透过树叶撒下来,之前莉格露一直在周围巡视的,现在靠近了才能看清楚莉格露的脸,十三四岁的样子,略带稚气,大概是因为月光的缘故,总给我一种很柔和的感觉,莉格露的神情非常严肃,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慧音老师的影子,就是那种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类型。我想,等莉格露再成长一点后,一定也会是那种万众瞩目的焦点。
“莉格露你对虫妖很了解?还是说,你喜欢它们?”
除开这个缘故,我也想不到其他的我能惹怒到莉格露的理由了。
“嗯啊,可以这么说吧。”
莉格露退后几步离开,临走时又转过身。
“这儿的那些小虫妖我已经全部排查完毕了,所以你也不用太在意夏虫了。”
其实你不用特意说明,我也没有什么勇气去惹那些飞虫了。
“另外说一下,真正能致人死地的虫子,只不过会在你身上留下一个连你都察觉不到的小红点而已。”
我目送莉格露离开,身后那件闪着荧光的披风总让我想到萤火虫。
接下来的事情没什么可多说的,我呆在那颗画有标记的树后,兴致来了就戴着面具出去吼几声,要么就看着后来者战战兢兢地拿起徽章然后迅速跑走,等到再后来的人警惕心稍微下降时又来一个突然袭击……
稍微有点乐在其中……
徽章也渐渐变少了,等到这些东西全部派送完,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盯着挂在树上的最后一个徽章,我一个激灵,才发觉自己刚刚竟然靠着另一棵树睡着了,向着挂徽章的树看去,最后一个徽章还在原地。
朝天看看月亮的位置,现在都子时了吧?
哪里有点不对劲,以慧音老师的性子,她不可能放任学生们玩到这个时候。
紧接着我就想到了之前,妹妹丢给我的那个徽章。
又被她给整了!那完全是多出来的一个!仔细一想我妹妹根本就没有机会从袋子里拿徽章,因为我之前都是一直自己捏着袋子的!
我恼怒地站起身去拿徽章,这一次她的玩笑未免太大了一点,就连我也有抓狂的冲动。
今晚的天气不算好,比起刚刚开始试胆大会时,云层厚了许多,月光也变得微弱,树林里大部分地方一片漆黑。我收好徽章,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树林,好在地面已经被试胆大会的参赛者弄平了不少,不然我还真可能摔跤。
走出小树林,视野开阔了不少,我舒了口气,然后一脚踩空,顺着小路滚了下去。谢天谢地,土坡上没有石头,野草也很茂密,坡度也非常缓和,记得小时候还常常和朋友一起玩这种从高处主动滚到低处的游戏,大概是因为想得太多,直到我停下来后,还在愣愣地盯着夜空,忘记了起身。
“……在做什么呢?”
莉格露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荧光一闪一闪,照亮了莉格露写满好奇的脸。
“不,没什么,只是一时走神罢了……好疼……”
我坐起身,很悲哀的发现我可能真的老了,因为小时候我不会崴到脚。
“你没有回去?试胆大会都结束快一个多时辰了。”
“因为我被耍了……”
我挥了挥装徽章的袋子,把原因说了一遍。
“嗯……”
虽然莉格露是笑了,不过我觉得好像不是嘲笑我的倒霉命运。
“在笑什么?”
“大概是因为印象与现实的差距吧。之前觉得你似乎不怎么靠得住,现在来看倒是个出乎意料的认真完成任务的人呢。”
原来我的第一印象如此差劲,真是打击。
至于莉格露你说我认真,大半是出于我对慧音老师的尊敬吧。
“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咯。”
看出我没办法一个人走路,莉格露扶着我向寺子屋走去。照惯例,这时候我妹妹应该在接受慧音老师的单独教学,在那里稍微休息一下就可以回家了,顺带教训一下我妹妹……算了,不可能的事。
“莉格露。”
“嗯?”
“唔,我只是觉得你的手真像女孩子一样,虽然我只摸过我妹妹的手罢了。”
我承认这样被人扶着走,如果不主动找点话题,就太别扭了。
“这个,因为我是女孩子呀。”
“……咦?”
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我僵硬的转过头,莉格露也看着我。
“开,开玩笑的吧?”
“虽然说起来有点伤心,可是我已经习惯了。”
莉格露的神色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样子。
或者说,莉格露那个表情,给人一种不管说什么都很认真的感觉。
“那个,能不能放我……”
太迟了,我妹妹已经从窗户里探出头,看到了我以及扶着我的莉格露了。而且从她脸上的诡笑能知道,她是知道莉格露的性别的。
……无所谓了。
“哼哼,一十九年来第一次接触到其他女生,感觉很不错吧?”
这死丫头,话突然就多起来了。
“你要是把头发剪短,我觉得和莉格露也差不多。”
说起来,你就是故意找慧音老师借了辆轮椅对吧,我记得寺子屋仓库里有拐杖的!
“你知道莉格露的身份吗?”
推着我回家的妹妹俯下头,兴致勃勃的继续话题。
“大概是哪个家族的大小姐吧。”
“哦?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人间之里的家族其实挺多的,据慧音老师说,大部分都是从东之国时代就开始形成的家族,只是幻想大结界建立,人与妖的矛盾迅速减弱后,这些家族的重心也渐渐从退治转到平日的生产生活上了,不过传承了千年的任务还是需要特定的后代继续下去的,比如稗田家的阿求小姐。
“呃,其实我觉得,在一般情况下成长的女孩子,多少都会注意一下男女之别的,除非是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研习妖怪退治的继承人。另外莉格露她也似乎很精于虫妖的研究,就连警备队,也不会研究什么飞蛾翅膀上眼睛的花纹颜色吧?”
“嗯,那么你觉得莉格露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我妹妹是什么意思,只是这种话题还是装糊涂的好。
“装糊涂?难道我猜中了?”
“你猜中什么了!”
我妹妹眯起眼睛,盯得我心里发毛。
“大家心里明白。”
“我什么都不明白!”
龙神在上,快点让这个丫头闭嘴吧。
“其实莉格露是妖怪哦。”
“……啊?”
我似乎又听错了什么。
“而且是,大妖怪,虫妖的首领,虫之王。”
“哦。”
我觉得妹妹很不满我的反应,因为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想让我怎么办呢?是跳起来喊着‘妖怪竟然欺骗我的感情’然后跑去决斗还是捂着脑袋呼天抢地‘我被一个妖怪给救了’接着撞墙?”
“……还真变了呢。”
听到身后的人悄悄地舒了口气。
我总觉得,她在计划着什么我不太清楚的东西。
但,纵然我去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