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之山,这个名字就给人一种“人类勿近”的感觉,不过实际上,我们说的妖怪之山不单单指那座被天狗盘踞的高耸入云的山峰,还包括周围山麓周围广大的地区,有河童出没的溪流,一年四季金黄的山谷,还有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树海。它们的危险程度也不同,比如溪流常常是假日孩子们探险的地方,那些藏头露尾的河童对好奇心强烈的小孩子们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山谷则是个比较安全的地方,不过这里也没有什么药草和树木,所以人迹罕至;至于树海,那就真的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了,光看在它上方那无法散去的黑色雾气就能想到,那绝对不是可以随意出入的地方。
这种深入骨髓,直切心底的冰凉感,究竟是心理作用,还是这附近真的非常冷呢?
我想大概两者皆有,树海带来的阴凉气息,盘踞在树海中的那些不详雾气都会给站在附近的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虽然妖怪之山山麓树海的事情早已听说,来到这儿前也有心理准备,我依旧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怎么,被吓到了?”
我对妖怪之山附近的地形并不熟悉,领着我来到树海边缘的人是居住在金色山谷的,我至今不知道名字的丰收之神。
“呼……看来这儿的确不是什么避暑的好地方。”
我注意到,树海的周围什么都没有,就连毛玉和妖精离这片树林都远远的。
“当然了,除了特定的存在外,就连我都不愿意碰到那些雾气,更别说你这样的人类了。只怕被它们稍微触碰到,第二天就会被水呛死被饭噎死或者走路摔死什么的……”
丰收之神死命地戳着我的脸。
“以后别再有什么傻瓜念头,说要来树海乘凉什么的,弄得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
……等等,莫非她是以为我没有听从她的劝告吗?
“信里的嘱咐我有好好地听啦,再说现在都已经夏末了,我才没必要特意来这里消暑。”
“我想也对,毕竟是我亲自提醒了嘛。走吧,去金色山谷。”
似乎,我和丰收之神之间有些沟通错误?
“可是我就是来这里,厄运之神不就在这片树海里吗?”
“……你不是来找我的?”
“那个,我说啊,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说实话,我也曾有过拜访你的念头,只是……
“向你询问金色山谷怎么走,你不总以‘自己找寻’的借口打发我吗?我又不可能每天都跑到妖怪之山找金色山谷的入口,毕竟从人间之里到这儿的路算不上安全。”
好像成功的给了丰收之神致命一击,就连红薯的味道都消失了。
“好,好吧,那个就不要在意了,告诉我你找雏姐姐……厄运之神有什么事情?”
丰收之神正了正帽子上的葡萄,一本正经地向我询问。
“说起来有点像传奇小说。”
今年在清理家里的仓库时,我翻到了外婆留下的一个小箱子。
我外婆已经去世很久了,那时候我妹妹都没有出生呢。在我记忆里的印象也已十分模糊,但是有个十分清晰的场景一直印在我脑海里,某天我从寺子屋回到家里时,看见她背着夕阳,在家里的老式缝纫机前织着一块深红色的布料。我之所以能记住这个,是因为我好奇地摸过那块不知道用什么做出的布料,结果感觉像是接触了一团火焰,吓得我赶紧缩手后退,结果被绊倒了,打翻了一边的花瓶。
继续之前的话题,那台老缝纫机在我外婆去世前就被她收进仓库了,我就是在缝纫机的抽屉里找到这个小箱子的。这种通俗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桥段让我莫名兴奋了起来,立即乘着老爸还在埋头整理东西时,拿起箱子跑回自己的房间。
“结果呢结果呢?”
看起来丰收之神已经完全被我代入故事里去了。
“还能有什么?就是这些东西。”
我拿出一条暗红色的缎带,似乎是一卷布料的边角。
“里面还有张纸条,大概就是让看到纸条的后代把这个带给厄运之神。”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除开缎带和纸条外,还有一张灵符,似乎完全没有被时间所腐蚀的样子,想来应该是为了保护送信人能安全来往人间之里和妖怪之山而准备的,这张灵符现在就被我挂在脖子上。
“这不是很吸引人吗!”
丰收之神踮起脚朝我怀里望去,似乎要看穿我的衣服,直接观察那张灵符一般。
“好啦好啦,给你看就是。”
我把灵符摘下来递给她。
“另外,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既然外婆说要把这个送到厄运之神的手里,我只能进入树海里面了。”
丰收之神把灵符还给我。
“做不到的,虽然灵符很强,可是由于时间太长,它已经没办法阻挡树海里的厄运。”
看着那张写满了“你来求我呀你来求我呀”的脸,我恍惚间把丰收之神和队长的脸重叠了。
“唔,那么不知道丰收之神大人能不能……”
“看在你这些年来的表现,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一把,要心存感激对行,知道了吗!”
抢着回答我的神明,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这可是我第一次开口请求她帮我做什么,感觉好微妙。
“所以在这里乖乖等着我,不要随便乱跑,免得被天狗抓去吃掉了。”
“我从来没听说天狗也会吃人。”
“不要顶嘴!”
训斥完我这个靠不住的信徒后,丰收之神走到树海边,身边浮起一圈金黄色的光,只是她没有立即走进黑雾,而是试探性地伸出一只手,虽然我站的比较远,不过还是能看出,那些黑色压制住了金色,隐隐有将其同化的势头。
“那个,如果勉强的话就……”
“只,只是没想到它们会恶化的这么快,再给我点时间聚集好力量就行了!”
我的劝告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那个,我说……”
“不要打扰我啦!”
我指着丰收之神正前方,虽然黑雾严重阻挠了视线,依然可以看到什么东西正从树海里走出来。很难形容这种情景,就好像从一池墨水中走出一个更深更黑暗的物体。
看到那个物体后,丰收之神匆匆跑回我的身边,似乎从树海里走出来的东西是她也不愿意接触的存在。但很快我知道我错了,丰收之神跑到我面前,接着推着我的背走到了一株树后面,一顶冒着红薯香气的帽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原来神明还有这样的能力?
“喂喂,怎么回事!”
我高声叫着,感觉自己像是掉到了陷阱里的小动物,又像是被塞进笼子的宠物。
“老老实实在那里等一会儿!”
丰收之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有渐渐远去的脚步。
过了一会儿,两个脚步声响起,周围棕色的屏障也消失,几片不该在夏末出现的红叶从我眼前飞过,在它们后面是重新戴上帽子的丰收之神,还有一位全身都被红叶做成的大衣裹着的女孩,她绿色的长发披在身后,双手从宽大的袖子里伸出,交叠放在身前。
想来眼前的女孩子就是厄运之神了。厄运之神在人间之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人人都知道她住在这片不详的树海里,日复一日地将厄运转化成普通的运势,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转化运势的速度渐渐跟不上厄运产生的速度,从而使得积累下来的厄运越来越多,最终使得这片树海成为闲人莫入的禁区。听队长说,每次他们来树海修补防止厄运流出的结界时,厄神都会一脸愧疚地道歉,理由是因为自己能力不够而导致这样多余的工作。每当队长说到这儿,他都一脸的无奈。
“厄神小姐?”
我的视线越过丰收之神,落到她身上。纵然绿色长发似乎刚刚被整理过,但依旧遮不住她一脸的疲惫,光是站在那里,就给我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仿佛是一个做得过于精致而让人不舍得触碰的人偶,既不感觉亲切,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嗯……因为感到树海周围有人,所以出来看一下情况。”
厄神的声音很低,配合着那过大的外衣,似乎随时都能被一阵风带走。
丰收之神跑到我身边,抢过我手上的信物,立即返回厄神身边,把信物递给她,脸上期待神色堪比为国王献上礼物的弄臣,而且这个弄臣似乎得到了她想要的奖赏——厄神接过布条,另一只手落在丰收之神的头顶上,被摸着头的丰收之神眯起眼睛,活像一只被爱抚的猫。
我目瞪口呆。
“穰子,有人在看着呢。”
“不用管那家伙,只要我说一声,他就不敢说出去了。”
决定了,今年秋收祭我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个桥段弄到舞蹈里面去,不管用什么办法。
丰收之神虽然这么说,还是回头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盯了我一眼。
秋穰子大人,丰收之神大人,就算你看穿了我的心思,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在我和呲牙的黄黑条纹小猫对视时,厄神拉着穰子走过来,深绿的眼睛仔仔细细地观察着我。
“我说,那个?”
除了妹妹外,我还从没被异性这样从头到脚地打量过。
“啊,有所冒犯了。”
厄神察觉到我的尴尬,面露愧色。
“关于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有一天在树海外发现一封留给我的信件,上面只说当有人送这个过来时,就把寄存的东西送给来人。”
雏小姐的话让我和一边的穰子神情齐齐一怔,这太像三流小说的剧情了。
“等一等,雏姐姐,你是要进树海拿东西?”
“当然了,里面比外面要安全一点。”
就在我幻想会拿到什么稀世物品的时候,同雏说完话的穰子又用她充满红薯味道的帽子把我给遮住了。
“……搞什么!”
感觉就好像是被提进提出的小狗一般,我有点恼火。
“给我好好呆在那里,很快就放你出来了!”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快,还没等我想好要在秋收祭上再加点什么活动,雏和穰子就回来了。
雏小姐手里还捧着一个包裹,从那既长又扁的形状推断,我想那应该是一卷布料。
“虽然我也不太清楚里面是什么……不过既然已经见到了信物,所以请收下它吧。”
厄运之神将包裹递到我手上,隐隐地感觉手上有些刺痛。
“那么我就……”
在雏小姐正准备告辞时,我看到她身后的树海中,黑色的雾气剧烈的翻腾起来,就好像不甘被困在原地,试图冲破束缚的凶兽。一团雾气尤为突出,猛地窜到距离我不足五米的地方,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停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无底的黑暗。
这种浓烈的错觉很快被打破,厄运之神转身挡在我身前,黑雾在她的引导下慢慢变得温和,渐渐向树海的方向移动,纵然如此,雏小姐的双臂上碎片纷飞,大衣在那股不详力量的影响下被分解成树叶,或者说,那本身就是一件用红叶做成的大衣?我不清楚,只感到穰子拖着我的衣领把我拉到了安全地带。另一边,雏小姐已经彻底隐入了黑雾之中,空中只余飘散的衣物残骸——我总算知道为什么穰子要用帽子遮住我了。
“没死吧,喂?”
“感觉也差不多了。”
我喘着气,靠着树上,感到双腿发软。
“现在知道那些厄运有多厉害了吧,即便是我要进去也要费很大力气。”
听上去,穰子似乎还在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好啦,让我们看看这个包裹里是什么。”
我打开包裹,里面的东西既熟悉又陌生。
“又是布料,这次还是一整卷。”
穰子的头凑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一卷暗红色的布,眉头皱起。
“怎么了,这个有什么奇怪的吗?”
“之前那个布条太少,没注意到——这个颜色不是一般的染料,而是彼岸花的精华。”
三途河畔的彼岸花?
“虽然我肯定这不是普通的布料,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做出来的呢,不要说你这样的普通人了,就算神明也不会喜欢这种布做出的衣服……谁会没事制作这样的布料?”
“我外婆。”
“你外婆真是没事找事……啊,对不起。”
穰子察觉到了她的失言,郑重的向我道歉。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我很小的时候就完成这个了。”
“你外婆……可是不对,时间上不吻合……”
丰收之神独自掐着手指,我一头雾水。
“我知道打断丰收之神的沉思很不对,但是麻烦给我这个凡人解释一下吧?”
“没什么,大概已经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个时间之久让我吓了一大跳,果然神明的年龄不能看外表和性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