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问我,你有个好母亲么,我会给予肯定的回答。
如果有人问我,你有个好父亲么,我大概会点头。
如果有人问我,你有个好妹妹么,我应该先是思索一会儿,再同意这个说法。
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个好孩子么,我也许会犹豫一下,接着默认。
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个好哥哥么,这一次我确定自己回答不出来。
因为没有可以参照的对象。
我和妹妹相差了整整七岁,这个年龄在我和她之间形成了一道鸿沟。
村子里其他家里的孩子们年龄差距并不大,多数的哥哥姐姐只比他们的弟弟妹妹大一两岁,这使得他们也可以高兴地带着自己的后辈们游戏,并体验一种作为领头人物的快感;而我则随着年龄增加,和我妹妹之间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即便我有意识地想陪着她,也不可能扎到一堆比我小那么多的孩子群里,而当我妹妹昼夜颠倒后,我同她之间的交流更是减少的厉害——万幸,还不到形同陌路的地步。
但是总感觉迟早会变成那样……
以上是我在目送妹妹上楼时所想到话题。
这样的忧虑总会不时地在脑海里出现,很快又被我丢到一边,因为我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即便偶尔对话,也总觉得别扭,加上妹妹似乎总对我不太上心,渐渐地我也很少主动发起交流了。
我摇摇头,把这些思绪甩开,坐在客厅里用僵硬的手开始拼装神社,这事情比较耗时,毕竟要从一堆乍看上去没太大区别的木片中找到想要的部件,就在我完成底座时,一架电子琴晃晃悠悠地飘过院子边上的墙,越过半敞开的庭院门,从我眼前穿过客厅,转向二楼去了。
……哈?
我丢下神社模型,跟着上到了二楼,看见我房间的门咔嚓一声打开了,那架眼熟的电子琴随即飘了进去,我连忙快步跟上,拉住房间门跟了进去,生怕接下来就是一场在我房间里举行的演奏大会。
房间内的情况比预料中好得多,想象中的骚灵乐队没有集合,只有穿着红衣服的键盘手莉莉卡一个人在空中飘着,而且看上去她也没有要弹琴的意思,见到我还微笑起来,挥手打招呼,我看了一眼床铺,穰子睡得很安稳。
谢天谢地。
“你……”
“嘘!”
我轻声的询问被莉莉卡打断,让我哭笑不得的是,莉莉卡这声“嘘”要比我的声音大了一倍还多,兴许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莉莉卡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对不起啦,不经同意就私自跑进你的房间,不过我会保密的哦,在房间里藏着女孩子这种事情不会对大人说的。”
“喂,这不是请求原谅,反而是威胁吧?”
我关上房门,坐在莉莉卡对面,无奈地摊开手。
“请问莉莉卡小姐来陋舍有何贵干呢?”
“呀,让人意外,你知道我的名字。”
莉莉卡眼睛亮了起来,向前飘动了少许,拉近了和我间的距离。
“很奇怪吗,知道名字这件事。”
“当然意外了,平时那些人啊妖怪啊,统统都把我和‘骚灵乐队的键盘手’划等号,我怀疑他们在乐队以外的地方遇见我,会不会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我觉得莉莉卡有点妄自菲薄。
妖怪之间是怎么样我不清楚,只是在村子里,不少人还是对她有一定了解的。
大多是托了“莉莉卡后援团”的福,这个大部分由十四五岁少年组成的奇怪团体,总会在骚灵乐队在村子外演出的时候一边举着条幅一边喊着“莉莉好飘逸”“莉莉好技术”“莉莉求交往”之类的口号去捧场,后来可能是觉得这样会把莉莉卡同报春妖精弄混淆,终于改成了“莉莉卡好飘逸”“莉莉卡好技术”“莉莉卡求交往”。
完全一样嘛。
总之我想表达的就是,莉莉卡并不像她说的那样,脱离于骚灵乐队后就会失去存在感,如果莉莉卡想举行个人独奏,那些少年们也一定会蜂拥而至。
“不用在意这些,莉莉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房间里?”
如果被后援团的人知道,说不定我会被绑上火刑柱烧死咧——在他们的脑海里。
“为了躲开大姐。”
莉莉卡在空中翻了个身,就像是趴在空气中一样俯身看着我。
“整天都是练习练习练习,并不是说不愿意弹奏,可偶尔我也想练习一下独奏的技巧,所以乘着大姐对付那些怨灵的时候偷偷跑出家来咯。”
既然是偷跑,不管去哪里不都一样吗?
“并不是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能躲过大姐,起码得有个干扰大姐视线的存在才行。”
像是看出我的疑惑般,莉莉卡看向一边的穰子,为我解疑。
原来神明还能这样使用吗?
“可以问一下,莉莉卡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反正都躲在这里了,不妨让我多住几天嘛,晚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因为我也睡在外面。”
“哎?你还真是——找不到词来形容呢。”
被嘲笑了。
是因为事情没有朝着莉莉卡喜闻乐见的方向发展吗。
“把床铺借给无家可归的神明有什么好奇怪的?”
“是是是,通常男孩子都会在自己房间里藏些秘密,我理解我理解。”
我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我还有点事情要做,莉莉卡能不能和我下到客厅去呢,不用担心,我不会撵客的。”
“不行,离开神明距离稍微远一点,大姐就可能会抓到我,所以很抱歉,只能呆在这里啦。”
莉莉卡还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让我有些无奈。
“这样的话,不介意我在这里继续做之前的事情吧?”
“不介意哟,因为我是不请自来的客人,也会适当尊重一下主人的意愿。”
既然对方已经这么说了,我也没有继续坚持,把客厅中完成了一半的模型拿回房间继续,之所以想要留守在这里,还是生怕莉莉卡呆的太无聊,一时兴起去演奏——不管是吵到穰子还是妹妹,最终倒霉的估计还是我,因为这是我房间的噪音。
不出所料,莉莉卡只安静了几分钟,就飘到我头上看我拼装神社了。
不过明显,她的兴趣不在这上面,因为第一句话就是:
“好无聊哦,不如我来演奏一曲吧?”
“……不,如果可能的话,我陪你聊天解闷,请不要随意在别人家里制造过大的声音。”
我停止手中的工作,只能选择妥协。
“你很在乎那个神明嘛,关系很不错哟?”
“请别误会了,主要是不想让你打扰到隔壁的我妹妹,不然我会很头疼的。”
“咦,是吗,哼……”
这是什么奇怪的回答,不应该来一句“看不出来你是个好哥哥”之类的话吗?
“感觉不到你对你妹妹的关心,反而是更害怕惹到什么麻烦一般呢。”
好可怕的直觉。
“哈啊,坦白说,我那个妹妹没啥需要我担心的,我唯一能帮助维护她的,也就是给她一个安静的环境睡眠了,我没能力在夜晚中陪着她走遍幻想乡。”
“听上去你完全没有怎么管你妹妹呢?”
“是啊,莉莉卡同样作为妹妹,应该觉得我很失职?”
“完全没有!”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声音太大了,莉莉卡再次吐了吐舌头。
“……别用装可爱来逃避责任。”
两次做出一模一样的表情,不得不让人生疑了。
“这点上和大姐一样敏锐呢。”
莉莉卡没有一点把戏被揭穿的羞愧,反而很认真地夸奖了我。
“我觉得你这样的哥哥才是好哥哥啦,大姐总是时刻盯着我,就好像我下一秒就会闯祸一般——拜托啦,我也会想要自己的私人空间,而不是把一整天都砸在乐队上面。”
“就因为这个原因吗……”
“被人看管的感觉很糟糕的哎,如果大姐也像你那样,除了演出以外的时间都不管我该多好。”
我觉得莉莉卡的愿望里有个很大的问题:
“那样的话,不是没有时间练习演奏了吗,你们可是缺一不可的乐团。”
“咦,说的也是呢——那么每周抽出两天时间来练习也行,可是大姐她总觉得时间太短,恨不得我们三个人从早到晚都黏在一起才好,就算不用休息,这样也会累的啦!”
“可是莉莉卡,站在你大姐的立场上来想,她是乐队的管理者,想要将乐队的每次演奏都能成功,这样逼迫你们练习也无可厚非。”
“这点我也知道啦,但是……其实我并不热衷于乐队的演奏……”
莉莉卡停顿了一会儿,可能是在思索该不该说下去。
“我最近最大的愿望是——说出来不准笑啊——我想举办自己的独奏,对于那些配合姐姐们的步伐合奏的练习是越来越没干劲啦,所以才会跑掉。”
“独奏的演出,不是个很好的主意么?”
莉莉卡难得的皱起眉头。
“但是但是,我心里没把握。”
再重申一遍,莉莉卡如果在村里开办独奏,后援团的人一定会去捧场。
只是这种事情总归不太好意思说出来:“其实你有一群无脑粉丝,只要是你演奏的话都会去捧场啦”听上去总不是个味道。
“没有把握的话,去问问你的姐姐不就好了吗?她的意见应该不会错。”
莉莉卡瞪大眼睛,就好像我提出了相当愚蠢的意见。
“大姐她要是知道我有这样的打算,不关我禁闭才怪!”
“有,有那么严重吗?又不是说要脱离团队自己单干啥的。”
“一定不会同意的啦,大姐她满脑子都是乐队!”
“不,等等,总之就是你也没有把这事向你姐姐提起过,是这样吧?”
“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何必……嗯……”
莉莉卡转头思索了一会儿后,转换了话题:
“那你来回答一下,如果你妹妹向你提出一些不合常理或者离经叛道的要求,你会答应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耸肩苦笑。
“我已经管不住我妹妹了。”
“她总有跟在你身后,把你当成除了父母之外最值得信任的人的时候吧?不管做什么都会参考你意见的时候。”
啊,没错,如果不是莉莉卡提醒,我都忘记有那么一段时间,身后总会跟着一个尾巴。
“唉,没错,我也不会同意自己妹妹太过任性的要求,但是——”
不等莉莉卡露出胜利的表情,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完全不同吧,我现在也不会刻意去管我妹妹,因为我知道她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就跟以前我的老师现在不会主动打听我情况一样。我从莉莉卡的话里听出来,你姐姐只是把你拉去做乐队的合奏,并没有说你演奏的水平不行,就算我也知道合奏的练习主要时间花在培养乐手之间的默契上,而不是磨练个人能力。如果没有问过你的姐姐,你又怎么确定自己的水平无法开办独奏呢?”
呼,虽然一口气说那么多话,我却觉得前后脱节。
本来就不是个擅长口舌的人。
庆幸的是莉莉卡听出我的意思来了。
“只要在不妨碍乐队的基础上来做就行吗……听上去似乎可行但是……”
可能是心底太纠结了,莉莉卡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地飘着。
“……在这里苦恼这个也于事无补,还不如大胆地去找你姐姐。”
我实在看不下去,提出了自己感觉最靠谱的建议。
“万一我大姐不放我出门了怎么办?”
“你怎么老是把你姐姐想的那么十恶不赦?”
“平时很少说话的缘故吧。”
莉莉卡像是被自己的话提醒了,停止了漫无目的漂浮。
“对哦,仔细想想,在不牵涉到乐队的地方,大姐的确挺放纵我和二姐的,好像是我因为这几天心情不佳才选择性无视掉了。”
我不知道该说啥好。
“这又不是我的错,起码不全是!”
莉莉卡又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好在她这一次声音挺低。
“你想啊,一个姐姐,很少主动和自己的妹妹谈话,一谈话总是说着乐队啊练习啊,从来不提到娱乐梦想啥的,留下这样的印象也是难免的哎。”
“啊,那个,就算如此,听上去莉莉卡也很少主动和你的姐姐说话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莉莉卡这话就像是特意说给我听一样,让我情不自禁地为骚灵大姐辩护。
“主要责任当然是在大姐身上了,这种事自然是要有姐姐的自觉才对。”
虽然莉莉卡的回答很狡猾,可是无法反驳。
“你怎么了,脸色突然有些难看呢。”
“没什么,这样的话题总让我有被卷入的错觉。”
我将神社最后一块木板拼好,舒了一口气。
“莉莉卡,你不是有两个姐姐吗?你对另外一位的印象是什么?”
“你说二姐?嗯……仗着自己是姐姐常拉着我乱来,不过既然我是陪着她一起胡闹的话,大姐也不会怪我咧,所以是个好玩伴。”
“哈?玩伴?不应该是好姐姐吗?”
“啊,这点我也不否认啦,只是我觉得一个好姐姐的定位不应该是我二姐那样。哎,如果大姐和二姐能合体成一个人该多好,既像大姐那样给人靠得住的感觉,又能像二姐一般拉着我去玩……”
在莉莉卡阐述她心目中完美姐姐的同时,我心底盘算着按照她的要求我算不算一个好哥哥。结论是如果我妹妹的标准和莉莉卡一样的话,我百分之百是个零分哥哥。
不,等一等,怎么可以把骚灵的标准和人类的标准放一起呢!
纵然这般为自己辩解,我还是生出一股无力感。
“你看上去很沮丧呢,怎么了?”
“我只是拿自己和你的标准对比了一下而已……”
“哈啊?真是死心眼。”
莉莉卡意识到我情绪低落的原因,冲我摇摇手指:
“我说的只是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形象啦,其实只要大姐能偶尔主动向我聊聊生活上的事情,我也会高兴的,其实做妹妹的人,不都希望能有个人能陪自己说一说在父母面前不好说起的话题吗?”
咦,原来基本的要求如此之低吗!
“妹妹可是很任性的生物,要主动接近才行哦。”
“啊,我明白了……”
本来谈话应该到此为止,不过我提了一个很多余的问题。
“那么莉莉卡你之所以躲在这里,也是期待着你姐姐‘主动’来找你?”
天地良心,我真的只是为了确认莉莉卡给我灌输的知识是否正确,可莉莉卡一直微笑着的脸瞬间垮掉,虽然依旧是嘴角上翘,却让我感觉浑身发毛。
“请出去哦,一个男孩子在女孩子房间里呆了那么久,也稍微自爱一点。”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
话还没说完,我整个人已经被电子琴顶了出去,随即门被干脆地关上了,还听见了上锁的声音。
两天之内被两次从自己的房间里赶出来,也是一种别样的体验……吧?
“怎么了,从晚餐开始就时不时看着我,有事?”
傍晚时分,我和妹妹一前一后走在去寺子屋的路上,她是去上课,我则是找容身之处。
“不,没事,呀,也不是完全没事……嗯,怎么说才好呢。”
走在后面的我支吾了半天,妹妹停下脚步,和我到了并排位置,奇怪地盯着我。
“啊,我只是想听你说说有趣的事情,没什么特别的,当然要是嫌麻烦的话……”
“好啊,你想听什么?夜晚的魔法森林?红魔馆?白玉楼?永远亭?”
妹妹一口气报出许多地名,都是我在《幻想乡缘起》上看过却从未去过的奇妙地区。
“……呃,不,就听听你平时上完课后,下半夜都在做什么。”
“这样啊,那就说下前几天去红魔馆遇见那个神出鬼没的芙兰朵露的事情吧。”
妹妹语气平淡地说着,和我一同向寺子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