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天雪地,无家可归。
上面这两个关键词合起来,毫无疑问可以构造出一副悲惨图画。
用在我身上虽然略微夸张了一点,但绝对符合实际。
原本我是打算从家里的贮藏室里拖一套被褥到自己的房间里,就算床被穰子占领了,好歹我也能睡个地板,然而面对被高高堆在柜子上的棉被,受伤的右手根本毫无办法,我只能接受这个让人泄气的现实。
或者我可以寻求帮助,对母亲说自己感觉晚上太冷?不,我要是这么说了,母亲一定会把这事从头到尾全部包了,谁都不可能让一个右手受伤的人去整理房间吧;如果对老爸那么说,他最先怀疑的应该是我有没有感冒,否则怎么可能突然觉得冷;至于我妹妹……算了。
如果没有一个看上去过得去的理由,贸然进入自己的房间总感觉很危险,我悲哀地发现自己一瞬间真的成为一个无处容身的倒霉鬼了,只能试图寻找外力的帮助。
我在脑海里搜寻着可能收容我的地方,警备队的总部,昔日同窗的家里或者队长家,但无论哪里都没办法瞒住周围的人,少不得会向我家人询问,所以必须是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想到这里,我突然发觉自己走到了寺子屋前,心中一下有了主意。
我轻手轻脚地穿过寺子屋的庭院,好在傍晚又开始飘雪,不多时就应该会把我的足迹掩盖,来到曾经借给早苗的客房门口,我从窗户上摸到了钥匙,看来慧音老师和早苗都忽略了这件事,也许早苗以后还会偶尔在这里过夜?
总之我是怀着万分侥幸地心态睡着的。
可能是因为陌生的床铺让我睡的很不安稳,迷迷糊糊中一个翻身压住了受伤的手腕,疼的我吸了一口冷气,一下就清醒了过来,向着窗外看去,漆黑一片。
月亮已经下去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我在被子里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必须赶在父母起床前坐在客厅里才能把事情继续瞒下去。
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来,点灯,穿衣,整理床铺,在确定一切都回复之前的相貌后,我吹熄烛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开门。
慧音老师就站在门口。
“……慧音老师。”
一瞬间我回到了学生时代,还是考试作弊被抓现行的时刻。
虽然我现在已经和慧音老师差不多高了,可依旧有一种自己在仰视的错觉。
“我还以为那点火光是妖精在添乱子,怎么会是你呢,不在家里过夜偷偷跑到这边来?”
黑暗中我看不清慧音老师的脸,好在从语气上来判断,慧音老师没有生气。
“那个,我其实是,嗯,怎么说呢……”
我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反而是慧音老师自行给我解了围:
“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你已经这么大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
“谢,谢谢慧音老师,不过,那个,我想这个冬天都借用一下客房,行吗?”
听到我这样的要求,原本准备离开的慧音老师停下了脚步:
“这么长的时间?你和家里人闹矛盾了?”
“没有没有,我家一向和睦无比,只是我个人有点小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向慧音老师把事情挑明。
也许可以理解为一种单纯的隐私心态。
“听起来,你父母并不知道你跑到寺子屋来?”
“啊,这个我的确瞒着他们……但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我双手合十,祈祷慧音老师不要深究下去。
“呵,我了解了,客房就暂时借给你吧。”
慧音老师一口就答应了下来,让我始料未及。
“真,真的?”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做出什么姿态呢,送你回家然后向你父母告状?”
慧音老师耸耸肩,话语中带上一丝笑意: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会像管学生那样对你了。”
要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很难,不过感想倒是很简单:
不愧是慧音老师!
可是仔细想想,一个冬天都窝在寺子屋很不现实,稍微出点差错可能就会被村子里的人发现,然后无意中告诉了我的父母,何况只要哪天我父母稍微起床早了一点就会遇见从外面回来的我,一旦问起也解释不清楚……
也就是说,我最好就在今天弄出一个新神社来,就算把神社放在房间里都行,穰子可以在神社里休息,这样事情就回到原轨上了,不过是把神社挪一个位罢了。
手腕的确受伤了没错,不过拼装一个模型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吧。
一路上这么想着,我回到了家门口,正好遇上从外面回来的妹妹。
按照她的时间表,凌晨大概就和普通孩子的傍晚差不多,正好是回家吃饭的时间。
对于我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门口,我妹妹似乎没什么反应,只是多打量了我几眼。
“怎么了,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不会傻到主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不,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你会起来晨跑。”
我看了看周围的街道,只有我和她回来的脚印,明显是在为我开脱的说法。
“嗯,是吗,总之进屋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给我台阶下,总之是混过去了。
洗漱,早餐,离家。
一切都很顺利,父母看上去也没发觉什么。
只是没有在杂货店里找到想要的东西,杂货店老板告诉我,像模型这种纯娱乐的东西,都是他偶尔从香霖堂那边带过来的,平时根本就不会有存货。
那么,只能前去香霖堂了。
香霖堂离村子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只是村子里的人通常不会去那里,毕竟从外界流入的东西大部分都不知道使用方法,只有那些定居在村子的外界人们会光顾——我是指在他们习惯幻想乡的生活之前,这些年能到达村子的外界人越来越少,香霖堂在村子里的存在感也越来越低了,好在那个店主没有搬家的意思。
从香霖堂买到模型的过程可谓一路顺风,偶尔会遭遇那些黑白色的妖精,不过它们都视我于无物,一开始我还稍微有点担心,后来也就放心地从她们附近路过了。
怨灵也渐渐从村子附近散开,感觉它们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总之和我没什么关系就行。
看着一队怨灵从眼前迅速飘过——这情景其实挺有趣——我如此想到。
这些怨灵应该也会给幻想乡其他的住民制造麻烦吧。
远远的我看见,村子的围墙边上聚集着一大片毛玉。
好眼熟的场景。
去年的冬天,我因为一些原因生闷气,朝着一堆毛玉丢了一颗石头,差点就在冰块了过了整个冬天,如果不是我妹妹及时提醒的话。
今年我没再往毛玉堆里丢石头,或许已经有阴影了。
倒是那群毛玉随着我走近而散开,里面的少女看见路上的我,竟然先朝我挥手打招呼。
是谁说她不会记得以前的事?
这一次我看清楚她的移动速度了,只是在原地做出跃动的样子,就瞬间跨越了十来米,停在我的面前,看着我的眼神里似乎还有点期待。
“呃,你好,又见面了?”
看到我有所回应,她绕着我飞了一圈,就好像在表达自己的兴奋。
让人感觉很外向的性格,却又不发一言,真是奇妙的组合。
她并没有同去年那样直接消失,或许是在等待着我继续说话?
可是找话题这样的事情我并不擅长呢,在空中飘扬的提琴声中,我注意到她正在观察我手中那个神社模型。
说起来,从香霖堂里买到的这个模型,用的是外界的纸盒包装,上面的图画算是很精美,对于她这种只在特定时间出没的妖怪来说,是很新颖的东西。
“这个是外界的东西呢,是一种非常便利的……嗯,工具,只要按照里面的说明将不同形状的木块拼凑起来,就能做出和封面上一样的东西,很实用的想法对吧。
“我拿这个做什么?是为了给一个神明做神社啦,因为她原来的神社被的我弄坏了……
“说起来,我还真的很差劲,身为神主就连保护自己的神社都做不到,反而把自己给弄伤了,手腕估计要到春天才能痊愈,冬季剩下的日子也做不了什么……”
说着说着,我心情越来越低沉,右手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低头看去,一片六角形的雪花正在手背上缓缓消散,同时整个手背渐渐凝结出冰霜,很快就有了一层薄薄的冰。
冬之结晶,这小小的雪花会迅速地在人体上覆盖一层冰,将受害者变成一座冰雕,不过只要等到春天来后,结晶的效力也会随之消散。
“对哦,这是个好办法,只要我在冰块里呆到冬天,穰子自然已经醒来,而手腕大概也已经好了,比起现在这种糟糕的现状,真是一个好主意呢……”
接着“啪啪”两声,脸上的疼痛让我打了个激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陷入麻烦了。
“早上见面时就看到你身边一圈厄运,响应的真快。”
妹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何时已经躺在了雪地上。
“怪不得你早上那么瞪着我……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一下?”
起身看着已经被冰裹了大半的右手,我心里有点愤慨。
“因为我也不知道那些厄运何时才能起效,只能静观其变,不过你这个态度真让人火大。”
我也意识到如果我妹妹没有及时赶过来,可能我就会这么沮丧地躺在雪地里等着春天了。
纵然如此,妹妹这个态度,很难让我心诚气服地表示感谢啊。
“那个,对不起,可以把这个拿走吗,就跟去年一样。”
我伸出右手,朝着一边的她询问道。
实际上,被冰住后手腕真的感觉不到疼痛了,就算知道那是因为温度低下导致的麻痹,也让人觉得很舒服——但如果这样保持下去,会不会有冻伤之类的后遗症?
本来以为会花费点口舌,没想到她很干脆地就将冬之结晶给去除了。
接着带着很遗憾的眼神,她和去年一样散成雪花,消失在了空中。
“看起来她似乎很遗憾没把你冰起来。”
“是啊,仔细想一想,被冰起来也不是很糟糕……呜哦!”
又被狠狠地掐了一下。
“你被提琴声影响太久了,赶快离开,省的又自暴自弃地躺在雪地上了。”
妹妹的话终于让我注意到,空中回响的提琴声。
“骚灵?这种时候演奏?而且只有提琴声?”
“我怎么知道,总之快点进村,不要再在外面逗留了。”
妹妹和我一前一后穿过大门,提琴声也消失在了村子结界的外面。
“呼——走吧,回去了,满天都是怨灵的日子实在不适合出村子。”
走在我前面的妹妹伸了个懒腰,丢下这么一句话,率先回家了。我这才想起,平时的这个时段,妹妹应该在休息才对,这么说来是担心我,她才一直坚持保持清醒?
这样一想,妹妹之前粗暴的解决方式也能找到理由了,在精神疲惫的状态下,就算是我也会心情很差劲。
所以等到晚上,要好好地向她表示一下谢意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