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下面这些人，本来在今晚他们会为了你的出现而惊讶，甚至可能欢呼，会将最真诚的赞扬与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偏偏你让这样的机会从手指中溜走了。”
穰子指着屋子下面的人群，看向我。
“哦，这样啊。”
我想了想，最后给出了这样的回应。
“喂，你也给我稍微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啊！”
“可是我是没觉得有什么好遗憾的……”
“哼，现在想一想，之所以在那时候不帮我，一定是心里还向着你自己的妹妹吧。”
“别再纠结那个了……”
我和穰子现在正在广场边的屋顶上，从这里可以越过广场上的人群，清楚地看到边缘舞台上的情景。只要别在屋顶上大吵大闹，通常屋子的主人都不会说什么。
“你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莫非我说中了？”
穰子走到我面前，打量着我。
“现在回过头想想，我当时可能是略微有些向着我妹妹吧，所以才没有去可以反驳她的话——穰子你也知道，她的逻辑从根本上来说是站不住脚的。”
“啊啊，我现在应该赞叹你诚实呢，还是要哀叹自己前景黯淡呢？”
听了我的话，穰子捂起脸感叹着。
“所以说不要再继续说这个话题了……”
“哼，你妹妹之前才说过你不懂哄女孩子。”
穰子在我身边坐下，我把手上的东西递过去。
“算一算时间，也快到了你妹妹亮相的时间了，我拭目以待。”
舞台上，幕布已经收起来，村子里的小孩都像往年那样抱着自己家里的果实往台上跑——大人们很早前就对这个过场式的仪式不甚上心了，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有些不对劲，如果是要提高雏姐姐的信仰，这些东西只会碍你妹妹的事。”
穰子眯起眼，边啃着红薯边评价道。
“也许……她有自己的打算吧？”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过了一会儿幕布打开，我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看向那个灯光下的人影。
太高了。
我渐渐看清楚了，舞台上的人影穿着花哨的祭祀服装，戴着面具，正把那堆果实往台下抛洒……就同往年一样。
“唔唔，每次看到这个形象，我就为你们的想象力感到悲哀，难道丰收之神的衣服上就必须绣满各种各样的作物以致于一丁点空隙都没有吗？”
“这个向我抱怨也没有用啦，你应该去对负责服装的人提出意见。”
“真是毫无觉悟的神主。我提出的意见，当然是由你来替我向一般人提出，迟钝！”
那株野稻再一次充当了穰子的凶器，在我头上簌簌响着。
而这时，舞台上的活动已经结束了，扮演丰收之神的人也从后台退场，不过广场上的人群还未散去。如果在不想打乱祭典的前提下露面，这是最好的时机，想必后台的人员也因为完成了最后的仪式而放松了下来吧。

然而人群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散开了，舞台上的灯火也渐次熄灭，当第一个摊车缓缓驶离广场后，我总算是意识到，妹妹是不会出现了。
“在搞什么鬼，枉我还特意把这么好的机会让出来。”
看来不仅仅是我，穰子也反应过来了。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穰子站起身在屋顶上走了几个来回，就连手里的小吃也丢给了我。
“这是，欺骗，挑衅，辜负，战争！”
“穰子，请务必冷静下来……”
“我，才，没，有，发，火。”
穰子深吸一口气，停止了无意义的走动，回头看向我，眼里带了一点担心。
“你妹妹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咦？”
我意识到穰子的话才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况。
长期以来我妹妹给我那种无所不能的印象，使我潜意识里已经将我妹妹和意外彻底划开。可是无论如何，她到底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静下心想想，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故，也并不奇怪。
“你还真是……放心你妹妹啊。”
“不，穰子的提醒很对，我太过忽视了。”
我也跟着站起身，考虑着应该怎么办。
“乘着时间还不算晚，我们先回树海向雏姐姐问下情况吧。”
穰子和我顺着梯子离开屋顶，原本我是想通知父母一声，但又觉得太过唐突，还是先回树海看一看情况为好。
“不过，就靠走路，来回花的时间就稍微有点长了。”
在村口，穰子指着已经暗淡不少的祭典火光说道。
“——就算我想让你在村子里等我回来，大概你也不会同意吧。”
“我一个人走过去也行，说不定就在路上能遇到……”
“万一是我先发现了你妹妹了，然后就和你失去联系了？”
穰子再度拿起那株野稻，我这才注意到虽然过了一天，那野稻一点枯萎的迹象都没有。
“喏，今年的特别优惠。”
穰子把野稻没有稻穗的一端送到我手边，我疑惑地接过它。
“风可能有点大，忍不住就闭上眼睛吧。”
随着穰子的一个响指，我感到身体漂了起来。
“没拿稳那个信物，就会从空中掉下去的哦。”
升到有快三层楼那么高后，穰子才给我甩下那么一句话，接着我感到一阵推力从身后涌过来，将我带着和穰子一起朝妖怪之山飞过去。
我想我的姿势一定不怎么好看，双手死死篡着那株野稻，过了一会儿又担心用力太大会把它掐断，稍稍松了一些力，夜晚的风差点把我手里的野稻吹走，惊得我又死死抓住它。如此反复几次，在我总算找到一个觉得适合的力度后，脚下却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树海到了。

我和穰子走进树海，多亏没有什么树叶遮挡，虽然不是满月的夜晚，但借着月光还是可以勉强视物的，大概是长期的惯性使然，即便是晚上这里依旧只看到零星的毛玉和妖精，顺着脚下简易的小路，我们很快就到了厄运神社的废墟边。
“雏姐姐？你在吗？”
大概是也觉得这时候的造访过于突然，穰子的声音压的很低，不过靠着鸟居跪坐在地上的雏还是听见了，当我看见枕着雏的大腿，正睡得安稳的妹妹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听到穰子的声音后，雏对着我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我和穰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
“看到她中午到这里来真是出乎我意料呢，只是一见面她就喊着很困，然后就休息了。”
“咦？这么说雏小姐你就一直这么枕着她？”
我惊讶地问道，雏点了点头，又像是解释一般摆摆手：
“没事啦，反正我一般也是闲着，不会碍事的。”
“问题不是这个吧雏姐姐，你就这么坐着，从中午一直到现在？”
穰子看向妹妹的目光已经称不上友好了。
“你这又是在激动什么呢，穰子？”
雏像是无奈地摇着头。
“如果是想指责我太惯自己的巫女，那你不比我还过火一点么？”
“我，我才没有给身边这个家伙什么特别照顾的！”
“这样吗，为什么神主先生身上还残留着穰子的神力祝福呢？”
穰子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雏小姐则是保持着微笑，视线一直停留在穰子身上。
就在穰子尴尬万分，左右为难的时候，我妹妹睁开了眼睛，她在发了几秒钟得呆后，迅速直起身子坐起来，抬头看天。我猜想她应该是想通过看太阳的位置来确认时间，不过很可惜，现在只有一轮下弦月和星空供我妹妹瞻仰。
我妹妹对着星空眨了几下眼，又揉了揉眼，低头把她身边的我，穰子，雏各自打量了一遍，终于是反应了过来：
“雏姐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已经亥时中了哦。”
雏丝毫不在意我妹妹语气里的焦躁，不紧不慢地回答。
“什么？我不是提醒过雏姐姐你申时叫我起床吗？”
“我有叫过哦，但是你睡的太沉了，所以就没有坚持。”
妹妹苦恼地抓着头，短发被她扯的乱糟糟。
“啊啊啊啊，雏姐姐，我不是说过今晚要给你一个惊喜，所以让你准时叫醒我吗？”
“可是我觉得，我的巫女休息好，要比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惊喜要重要呀。”
雏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语气，将我妹妹的话挡了回去。
“我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吗！”
妹妹转头朝向我，大概她也想到我是从村子里过来的。
“很抱歉，穰子和我离开村子的时候，舞台上的灯火就已经熄灭了。”
“……这样啊……”
妹妹叹着气，彻底死了心。
“如果失望的话，不妨向我说说那个惊喜怎么样？”
雏很及时地开口，将我妹妹从名为沮丧的深渊中拉出来。
“现在提起来也没什么意义啦。”
话是这样说，我妹妹还是打起精神，向雏开始描述她的计划。
“原来我的巫女这样为我着想呢。”
听完妹妹的话后，雏像是奖励一般摸了摸我妹妹的头，我妹妹也很配合地眯起眼睛。
真是差别对待，我就算是不小心碰到她的头，也会被她毫不客气地拍开。
“不过，信仰流失这种事情，是杞人忧天的事。”
雏的话让我和妹妹都很不解，因为在我们成长的环境中，没有什么和厄神直接挂钩的东西，之前也说过，我和妹妹连厄神的存在都不知晓。不光是我和妹妹。基本上人间之里和我岁数差不多的人都没听说过厄神，更别提我妹妹那个年龄的人了。
穰子就更吃惊了，她捧起鸟居上的小型神社，接着连连摇头：
“雏姐姐你在骗人，这个厄运神社上，感受不到任何信仰的来源。”
“我没有说‘厄神’是我信仰的来源呀。”
雏没有起身，就在靠着的鸟居边，手中浮现出了一个人偶的影像。
虽然人偶已经被时间侵蚀的看不出样貌，但通过它身上独有的样式，我还是认出来，这是一个木制的女儿节人偶，并不是那种摆放用的雏人偶，而是放置在水上，使它顺水漂流走的那种人偶。据说，这样做是为了让人偶带走厄运。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瓜，在雏拿出人偶的瞬间，我，穰子还有妹妹都明白了。
“是呢，就如你们想的那样，最开始我也仅仅只能控制那些顺水漂流的厄运人偶而已，只是周围的厄运也就渐渐朝着我聚集过来，不知不觉我就成了厄神。虽然现在记得厄神的人大概很少了，不过三月三的节日，人间之里依旧是每年都在渡过呢。”
“也就是从一开始，雏姐姐就不必因为厄神信仰流失而烦恼？”
“嗯，不然穰子你觉得，我这些年都会那么轻松吗？”
听了穰子的问题，雏的笑容中透露出一丝狡黠。
“毕竟，如果真是关系到自身存在的问题，就算是我也没办法这么淡然呀。”
“好像是白担心一场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穰子也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太棒了！”
我妹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早知道雏姐姐是三月三的人偶，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想着借这个丰收之神的人气啊，要知道即便是我都很喜欢家里那套雏人偶的，只要拿着这个向着大家宣传，相信没有人会拒绝献出那一丝信仰的！”
丝毫不在意言语中对穰子的冒犯，我妹妹举起双手作欢呼状。
“啊，那个，穰子，我代表我妹妹向你表示歉意……”
“不，必，哟。”
穰子推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喂，那边上蹿下跳的丫头，我正式向你提出SC战！理由是破坏丰收之神的祭典！”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客观上来说，穰子的理由毫无问题。
就算如穰子这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也偶尔会记仇呢。
“别以为那时候我不迎战，就是怕你。”
我妹妹很干脆地接下了穰子的战书。
“好——那么赌注是，如果我赢了你，就给我好好地道个歉！”
“这种赌注，你这丰收之神还真是有够保守的。”
我妹妹摇着手指，否决了穰子的条件。
“如果我输了，那么我乖乖地放弃雏姐姐的巫女身份，来为你收集信仰；相对的，如果我赢了呢，那我哥哥就得为雏姐姐工作，这个赌注如何？”
“我拒绝！”
不等穰子回答，我立即举手大声否定了妹妹的提议。
“你到底把我这个哥哥当什么了，赌桌上的筹码吗？”
“切，把你当筹码是看得起你了。”
妹妹瞟了我一眼，丢下这么一句话。
“我才不会把自己的神主丢出去，这种赌约换成雏姐姐来还差不多！”
“好吧好吧，那稍微更改一下。”
看到穰子也表示了强烈反对，妹妹叹了口气，摆摆手：
“我输了向你道歉，如果我赢了呢……”
妹妹眯起一只眼，思索了一会儿。
“看在你和我哥哥那么默契的份上，如果我赢了，你就去亲他一口吧。”
“喂！给我等一下！”
我还想说什么，一边的雏却打断了我：
“这样不是很有趣吗？还是说你觉得穰子没办法胜利？”
“倒也不是那样，只是这种把旁人卷进来的赌约，本身就是对旁人的不公平呀。”
明显，我的理由不能让我妹妹信服，她哼了一声：
“拜托哥哥，虽然是将无关的你拉了进来，可是怎么看你都是受益方。”
“我说了重点不是这个……”
我一边回答妹妹一边看向穰子，疑惑穰子怎么还没回绝我妹妹。
结果穰子正闭眼皱眉，摸着下巴苦恼着。
还用得着思考吗！这肯定是直接拒绝吧！
“好吧，为了让你给我九十度鞠躬道歉，这赌约我接下了！”
“喂！穰子，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输了你要做什么啊！”
“闭嘴，你这除了旁观就什么都做不了的神主。”
穰子狠狠地瞪着我。
“难道你觉得我会输？一想到这个丫头心不愿情不甘地在我面前道歉，我的斗志就高昂起来了啊！”
你根本没有考虑万一过输掉后，会陷入怎样的尴尬境地吧！
“够干脆，这才稍微像神明的样子。”
妹妹倒是不给我提醒的机会，直接浮空，飞到树海上空，穰子紧接着跟了上去。
“啊啊，这该怎么收场……”
我头疼不已，雏在一边依旧笑着，似乎丝毫不在意自己巫女的输赢。
空中穰子已经宣言了第一张SC，我隐约看到妹妹也拿出了SC，然而却没有听到宣言。
难道她觉得不用SC就能战胜吗？
答案是否定的，在没有SC掩护的情况下，我妹妹直接被穰子的丰符从树梢击落到了地面上，整个过程不足十秒。
完全败北。

“你看，我说了我不会输吧。”
穰子落到我和雏面前，一脸自得。
“嗯，的确是……一面倒的战斗呢。”
我看向正站起身的妹妹，她正拿着手里的SC，脸上全是疑惑与不甘。
“但是我觉得你似乎赢得有些，呃，奇妙啊。”
经过仔细筛选，我觉得“奇妙”这个词应该能担任解除我问题的使者。
“你是指你妹妹拿出SC却没宣言成功的事情吧。”
穰子应该一早就料到我会提出这个问题，指了指雏。
“雏姐姐会解释的。”

“你输了呢。”
雏走到我妹妹身边，将她拉起来。
“我的厄符宣言失败……雏姐姐是你让它失效的？”
“嗯，没错。”
“为什么？这场SC战并不是我挑起的呀！”
“是惩罚。”
雏收起微笑。
“你今晚计划中的事情，是和我有关，那么无论大小，是否繁琐，都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这才是像是一个巫女。”
“可是雏姐姐，我不过是……想给你一点惊喜……”
“神明不需要惊喜，如果侍奉神的人打着这样的名号，总是背着神明实行着自己的计划，那么这个神明和一个傀儡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
“我知道，你并非出自恶意，可这并不是理由。我会回答你提出的关于我的一切疑问，相对的，巫女也不应该对神明有任何保留。可是今天下午我询问你时，你却没有回答我。”
看到我妹妹还想说什么，雏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不可试探主，你的神。”
听到这么严厉的话，妹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知道了吧，这就是作为神职人员必须明白的事情。”
听了穰子的话，我沉默了一会儿，横下心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如果这么说的话，穰子你不是向我隐瞒了‘你不知道神主靠什么辨识丰收之神的祝福’这件事吗？”
坦白说，我对这件事怨念挺大的，感觉是完全被穰子给蒙了。
“……这，这是因为，因为，对了，因为你没有问我！对吧！你又没有问过我！如果你那时候能主动询问我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实情的，就算丢脸也会照直说的，真的哦！”
“原，原来如此。”
我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看来就算是神明，自制力也不一样啊。
“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当然是因为你这个回答不能让人服气啊。”
反正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没什么好顾忌了。
“真是没办法——好吧，那，我，就……”
穰子的声音莫名地越来越低，我略微凑过头，穰子的脸却突然靠过来。

嘴唇上有了预料之外的触感，我下意识地舔了舔，一丝红薯的甜味从唇上蔓延开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过足以让我铭记住那种味道。
“这，这就是补偿啦！以后别再提了，满意了吧！”

“啊，当然是，一定非常满意哦。”
这当然不是我的回答，而是站在一边的妹妹。
你现在不是应该正处于震惊和沮丧之中才对吗！
穰子的脸一下就红透了，“噔噔噔”地后退了几十步，目光分别在我，妹妹，雏身上停留了几秒，接着转身跑掉了。
“这么看来，我的鞠躬道歉是完全可以省掉了。”
妹妹耸耸肩，眨眨眼，一副无辜的表情。
“虽然是我输了，为什么事情的结果却像是我赢了SC战呢，好神奇。”
我张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
今年秋收祭的最后一刻，我真是收到了意想不到的祝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