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句古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结合历史上的各种人物传记或者我亲身经历的成长故事,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确是真理。只是偶尔我也会想问问雏小姐,这种厄运好运相互转换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不过我现在关心的重点不在于运势的转化,而是如何打发面前意外的访客。
首先我得承认,大概是昨天玩的稍微过了头,加上早苗小姐突然高涨的兴致,我,穰子,早苗,山神还有我妹妹一直在秋收祭上逛到了丑时末,分手后回到家里我几乎是立即就睡着,一口气休息到了中午。话说回来,就算我平日都像今天这样休息起床,也没人会来指责我吧。
穿好衣服后,迷迷糊糊下楼,想着去厨房洗漱顺带看看找找什么可以果腹的东西,起床太迟的最大恶果就是没有早餐,只有干等到晚上。听说外界的人都是一天三餐,从这点上来说,外界也挺让人向往的。
我就这么一边乱想着一边走过客厅大门,下意识地向里看了一眼。
结果就看到我外公在里面。
正襟危坐。
我多么希望时间能倒退哪怕一秒,只要让我不向客厅里望那一眼就行。
可是太迟了,我已经同他的目光接触。
不然的话,我还可以装着没看见他,赶紧离开。
虽然外公没说什么,我也立即离开门口,去了厨房,但我很清楚洗漱完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客厅见他,不然……算了,后果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外公和我老爸很不对眼。
其实我能理解,毕竟看到自己的女儿嫁了一个比她年长了快10岁的男人,不管什么样的爹,多少都会有些不爽吧。
尤其是这个男人还带着一个小孩的情况下。
最不幸的地方在于,我就是那个男人带着的小孩。
也没有什么“从小被虐待”的桥段啦,实际上妈妈对我很好,视如己出,以至于后来我无意中知道真相后,第一个反应是“原来故事上的继母都是骗人的”这样奇怪的想法。
虽然我外公一开始对我的态度有些不理不睬,但也许是受母亲还有外婆的影响吧,慢慢地他也开始关心起我来,只是,比起我老爸来,外公对我的要求就有些高标准了。
从寺子屋上学开始,每天的作业都必须交给外公他看,字迹稍微潦草了一点就得重写,算学也会亲自拿起算盘来验算一遍,放假的时候还得捧着他塞给我的各种古书来读,因此在新房子建造好后,我忙不迭地跟着父母搬进了新家。
大概也是察觉自己的高压教育失败了,当我妹妹出生后,外公就像个平常的长辈一样,不再给我妹妹提出什么苛刻的计划——啊,相对的,我的日子反而更难过了,因为外公常常对我灌输“哥哥可是要给妹妹做好榜样,要是你变坏了,你妹妹可也是会变坏的”这样危险的观点,可怜那时候的我被这顶大帽子吓得魂不附体,从此不敢和大人对着干,直到我妹妹作息时间同普通人彻底反过来,我失去了榜样的作用为止。
大概就是以上的原因,总之小时候的阴影实在太重,直到现在,我坐在外公对面,还是情不自禁地缩脖子,即便现在我没有作业要他检查了。
匆匆洗漱完,我摆好茶水,端端正正地坐在外公对面。
“时间过得可真快,第一次见到你时,还是个被那混蛋抱着的婴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照这开场白,这次外公的来访是冲着我的。
“啊哈,是,这样么……”
“已经要二十岁了吧。”
外公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嗯,是的,明年年初就二十岁了。”
我战战兢兢地回答。
“是么,已经这么年长了吗。”
外公敲了敲桌子,提醒我集中注意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没有成家呢。”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
大凡过了十六岁的人,都应该已经将成家放到日程上了吧。毕竟,就如雏鸟离巢一样,人也不可能一辈子都窝在父母家里,早晚会同自己的伴侣一起建立新的家庭,这么一想,我现在依旧还一个人窝在父母的房子中,的确是非常过分的事实。
“这个嘛……原因其实是很复杂来着……”
我挤出一个微笑,支支吾吾地回答。
“哦,很复杂吗?”
“……也不是那么复杂啦……”
没错,原因其实很简单,像我这种命烛比别人燃烧速度快了整整一倍的人,怎么样都只是早夭的下场吧,可能在潜意识中,我因为这个缘故而相当自卑,同周围的人仅仅保持着一种形式上的联络,没有一个交往深入的朋友。
“不愿意说的话,我也不追问了。”
外公看得出我不想解释原因,也没有追问,旋即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尖锐的问题:
“成家的事情放一边,立业的问题又有什么打算吗?”
唔,如果是去年的我,这个问题也许同样会被搪塞过去,但现在我好歹也算有了一份神职吧,虽然还没几个人知道,但只要公之于众,丰收之神也不反对的话,从村里拿一份俸禄并不是难事。
当然,一想到自己这个神主是怎么混到的,我就有种微妙的感觉。
可能是见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吧,外公皱起眉头,露出不满的神色。
“还是无业的状态吗,这样可不好。”
“受,受教了。”
“我知道你父亲从未给你施加过什么压力,我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但是身为男人,你也应该要有相应的自觉,难道说你觉得父母可以一直抚养着你吗?”
呜哇,完蛋了,人老了果然话就会不自觉的多起来吗。
万幸的是,外公还没有提起说教的热情,敲门声就打断了他的话。
“我去开门看看是谁!”
我连忙站起身,摆脱了接下来可能经历的厄运。
不过等我打开门后,却没发现外面有人。
罢了,就算是恶作剧,总归是救了我一次呀。
“是谁敲的门?”
“不知道啦,没人在门外,大概是恶作剧吧。”
“这样吗,我现在也离开吧,已经到赴约的时候了。”
外公的兴致大概也被打扰了,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喝完后起身离开,我看了看院子里的日晷,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未时初了啊,虽然起床已经很晚了,不过这半个时辰过的还真是漫长……
我长舒一口气,还没坐下,敲门声又响起来了。
不会又是恶作剧吧。
这一次站在外面的是穰子。
“感谢我吧!”
就像是炫耀一样,穰子昂首挺胸对我说道。
“咦……啊,之前敲门的也是穰子你吗……”
“没错,是及时解救了你的敲门声哦。”
“那还真要表示一下感激之情才行。”
我让开身,穰子却没有进屋。
“怎么了?”
“你又想在屋子里呆一整天?”
“可是我也没有出门的理由,又不像昨天那样要陪着人什么的……”
“啧,啧,啧。”
穰子非常失礼地在我面前摇着手指。
“整天到晚都窝在家里,是打算何时成家,何时立业呢?”
“……那个……”
敢情把对话全部都听全了吗!
“看起来还是毫无计划的样子嘛?”
穰子伸手拉住门把,巧妙地用门将我从屋子里推了出来。
“虽然‘成家’我是没办法帮你什么,不过‘立业’这件事,为什么不拜托我帮忙?”
“因为,即便穰子你说我是丰穰神社的神主,可我自己总觉得缺乏真实感……”
侍奉神明的人,应该都是像博丽巫女那样,在异变发生的时候可以解决一切失态,将失控的日常拉回正轨的存在才行吧,可要是换成我面对类似红雾,春雪,永夜那样的事态,只会一筹莫展。
“就按照我现在的这种状态,说自己是个神主也没人会相信呀。”
面对我提出的质疑,穰子胸有成竹地笑了。
“我们出发了。”
“去哪里?”
“想办法给你临时抱下佛脚,明天祭典的最后时候,我会向全部的人宣布一件事——”
穰子拉起我的衣袖开始迈步朝着妖怪之山的方向跑去:
“告诉他们,丰收之神选择的新任神主就是你。”
“还记得秋收祭最后的那个仪式么?”
在前往金色山谷路上,穰子冒出来这么一个问题。
“各家选出自己最好的果实,向丰收之神呈上的那个仪式?”
“就是那个,你知道吗,其实那些种子并不是什么供品。”
这个我以前也察觉了,那样不分种类数量,将谷物一股脑地丢在一起的东西,实在很难相信神明会看上那样的“供品”,但每年这样的仪式都在举行,已经成了一种惯例。
“与其说是感谢仪式,应该更多的是一种祈福类型的活动?”
我提出自己的想法,穰子赞同地点头。
“正确,其实很久以前,人们那么做,是祈求丰穰神社给那些种子赐予神力,使得这些种子所长出的作物能产出更完美的良种。那可是丰穰神社的黄金年代呀,很多人不远万里地来到东之国参加秋收祭,就是为了能在祭典上给自己带着的种子求得赐福。”
穰子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
“原来丰穰神社有那么繁华的时期啊。”
现在只余下一片空荡荡的山谷和我做的那个神社模型,真是沧海桑田。
“怀念一下是很帅气,不过我并不想回到那样的日子。”
身边的穰子加快脚步走到了我前面,才对我的话作出回应。
“因为那时候的丰收之神,只是个依靠着人们恐惧心态存在的作祟神。”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穰子回过头,微微一笑。
“对,以前的事情了。”
“言归正传,相隔了那么久,丰穰神社才选出新的神主来,那么初次亮相就不能敷衍过去。”
穰子带着我走进金色山谷,无论何时,这山谷里似乎永远都是初秋,零星飘落的红色枫叶与满眼生长的各种作物,一点都没有秋末冬初的寂寥感。
“在今年的秋收祭最后的仪式上,给我好好来一出惊艳的出场吧。”
在小小的神社前,穰子做出了很帅气的宣言。
“那个,所谓‘惊艳的出场’,该不会是指……”
我举手发问,尽量让自己忽略跳动的眼皮。
“主角当然是你。”
“不应该是穰子吗?”
现在村子里知道丰收之神真面目的估计不会超过十个人,大概是因为穰子已经很久不在秋收祭上正式露面了。
“我不在秋收祭上出现是因为根本没有相应的巫女或者神主进行祈祷,如果随随便便就在大众面前现身,那是,非常掉价的。”
穰子给出了一个看似很合理的回答,可我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穰子,其实,你不会是宣布身份,但是祭典上的人们却以为是小孩子的玩笑吧?”
联系以前发生的木匠事件,我觉得这种可能相当大。
“怎,怎么可能发生那样的事,我是丰收之神吧?看这个衣着,这个装饰,很容易和普通的人类分开吧?”
随处可见的黑黄外衣与红色围裙,毫无特色的稻子图案以及十分平淡的小圆帽,唯一稍稍吸引眼球的就是帽子上那串葡萄了,无论怎么看,第一眼也不会把这样的形象和神明联系起来……
我把冒到嘴边的叹息咽下去,以后是不是该让穰子向其他的神明请教一下如何打扮?
“别管那些细节问题了!反正,神明需要通过那些侍奉自己的人来显示神迹,如果没有进行正确的祭祀,我也没有办法突然出现在秋收祭的舞台上。”
就是说,如果失去神主的配合,神明也得自己从后台走过去?
“所以,我要做的事就是,在明天的仪式中,想办法站上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穰子召唤到大家的面前,以此来表明自己的身份?”
“没错,这次你一下就理解了。”
“可是穰子,混到舞台上对我来说的确不是困难的问题,但那个召唤……”
听上去就是很高深的事情啊!
“不必在意啦!”
穰子对我伸出拇指,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一天学会召唤神明——的确是不可能,不过我们可以……”
我抖擞精神,期待穰子拿出什么宝物来帮助我。
“……瞒天过海!”
“啊?”
不顾我扭曲的表情,穰子自顾自地说起了来:
“反正秋收祭到了最后也很混乱啦,之前几年我都悄悄摸到过后台,只要不登上前面的舞台,没人会太在意。你登上台后,展示一下能力——那些果实就是最好的原料。一旦大家都被吸引住后,你就即时地宣布自己是我的神主就行了。”
我很难把这种恶作剧一般的行动当成是一个神明的回归。
“但穰子,所谓‘能力’又是什么?”
“简单的说,让那些作物实时地生长就可以了。”
好高端!听上去比召唤神明还要困难!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堪比苦瓜。
“哼哼,不必露出那样的脸色。”
穰子趾高气扬地摆出自我介绍的姿势:
“有丰收之神帮忙,就连猴子也能轻易完成的神迹!”
这样吗,我觉得我还是能战胜猴子的,各种意义上。
穰子朝我丢过来一颗葡萄——就那么顺手从帽子上扯下的——我伸手接住,寻思这东西是不是该马上在我手心里发芽开花结果,然而过了半晌,它依旧一动不动地呆在我手心里。
“咳,要丢到土壤上。”
“……这样啊。”
听到穰子的话,我将葡萄丢到了地面上,它迅速没入地面,嫩芽破开土地,以肉眼可见的急速缠着我的身体生长,我想从葡萄藤的束缚中离开,穰子却制止了我。
这株葡萄藤在几分钟内就完成了生长开花结果的历程,不过虽然那些细小的葡萄花开了许多,最后却只有一颗葡萄出现,几乎是在那唯一葡萄结出的时刻,藤蔓从根部开始蜷缩——并不是枯萎,就好像被果实所吸引,整株植物都慢慢缩小,最终留在我手心的只有一开始的那颗葡萄而已。
我抬起头望向穰子,片刻后才醒悟过来。
“真的是很厉害的能力!”
“当然,这些果实可是受过我祝福的。”
穰子拿起那颗葡萄,放回帽子上。
“我可以让那些祭品短时间内都拥有这种迅速展示生长周期的能力,你要做的就是在找出被我祝福过的种子,在众人面前装模作样一下就行了!”
“找出来?穰子的话,让那一堆祭品都被祝福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吧。”
“那个虽然是能做到没错,可是最后的仪式上也不只有你一个人在,其他人也如法炮制的话,要怎么解释?”
丰收之神一本正紧摇着手指,将我的意见驳回。
“所以今明两天你要做的,就是如何辨识那些被我祝福过的种子。”
穰子挥手,我隐约看见一些金黄色的粉末从她手中飘出,这些粉末并没有被风影响,而是一边飞行一边均匀地散落在金色山谷中。
“啊,我,知道了。”
并没有给我提示什么的,既然如此,大概是穰子肯定我可以完成这样的目标。
“我会带回符合要求的种子,穰子你呢?”
“当然会在这里等着你。”
实际上,我更希望穰子能随时陪着我。
起码那样我不会陷入现在的窘境。
不至于像现在,左手一个苹果右手一个苹果,还望着一个苹果犹豫不决。
感觉真像是寓言里的那只猴子。
金色山谷神奇的地方不光是保持初秋的天气,而且植物上永远都有着果实。
并且是挂的满满当当的那种。
“真是,比预想的要困难许多倍,我应该用什么方法来确定才好呢?”
我苦恼地自言自语。手中两个苹果大小,重量、色泽都相差无几,我迟疑了一会儿,觉得果实终究是让人吃的,不会有“吃掉金色山谷的果实而对丰收之神不敬”这么奇怪的习俗,于是在两个苹果上分别咬了一口。
真是奢侈的鉴定方法,而且……感觉两个苹果味道都一样。
应该是失败了。
不过这个苹果味道比起水果店的那个,要好多了……
我边啃苹果边思考着别的方法,最笨的方法是把面前这树上所有的苹果都摘下来丢土壤上,哪个苹果突然给我表演了一次生长周期,那它毋庸置疑就是我要寻找的对象,不过万一这棵树上没有一个呢?如果运气太背,我必须要把所有的苹果都摘下来丢地上才能找到?类推开来,我不是要把整个金色山谷的所有种子都摘下来丢土壤上?
这可不是两天就能做到的事,穰子是让我掌握怎么辨识出被祝福的果实,不是来金色山谷进行扫荡的,那些我需要找的果实一定有不同于普通果实的特点,但现在,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向我走来的方向望去,已经看不见丰穰神社和穰子了,不知不觉已经走了那么远,却还没有一点线索,我感到一丝气馁。
“被神明祝福的东西,自然会带上神的气息,照着这个思路走下去就行了。”
“咦?”
我转过头,穰子的姐姐,红叶之神就站在不远处。
周围不知道何时已经全是红色的枫叶,在铺天盖地的红叶之下,身边的景物,苹果树也好,草地也好,远处的妖怪之山也好,似乎都已经被淹没了,只余下我和静叶站在红叶的龙卷里。
“——这些枫叶看上去和普通的枫叶没有两样,忽略掉它的外貌,才能发现它们与普通枫叶的不同,你手上的苹果也一样。”
“什么?我手上的……”
左手上是被啃了三分之二的苹果。
右手上是被啃了一口的苹果。
不对,仔细想想,静叶的话就是让我不要在乎外形的问题,这么来说啃几口都无所谓。
我闭上眼睛,分别闻了闻两个苹果。
……答案果然是,异常的简单。
竟然有一丝的红薯气味!虽然很淡可是放在苹果这样的水果上就显得很突兀了!
我睁开眼,不知何时周围的枫叶都消失了,静叶在不远处看着我。
“原来如此,是靠着气味来分辨吗?”
对于我试探性的询问,静叶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定,转身走掉了。
我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叫住她,直到静叶消失在视野中后,脑子里才浮现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是围绕着“一直在暗处的姐姐不想让妹妹失望于是默默地伸出援手”这一中心展开,不过心中完成任务的喜悦感立即让我将思绪收敛,朝着丰穰神社走去。
“……我还以为你因为达不到要求而羞愧地偷跑了。”
穰子靠着丰穰神社下的那块大石头坐着,眼角的余光瞟向我。
呜哇,一脸的不满。
“不用那么苛刻吧……我可是半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现在都酉时初了。”
穰子的话让我惊讶不已,我这才注意到真如穰子所说,太阳已经偏西,只是我太兴奋,根本没在意阳光和影子的变化。
我那么一闭眼,整个申时就过去了?
“喂?不要发呆了,快告诉我你的方法。”
穰子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我刚准备将自己得出的结论说出来,却马上咽下去了。
我突然想到,先不说我能不能在秋收祭那么复杂的环境中闻出那一丝红薯香,光是当着众人的面,在舞台上把那堆祭品拿起来放在鼻子旁边嗅,就是非常渎神的行为了。
那么做的后果绝对是被人赶下舞台……
“那个,穰子,我突然察觉自己得出的方法没有得到充分的验证,所以再去验证一下比较好……”
“都这种时候了,你再消失一个时辰,也不怕回村子的路上出事!”
穰子“呼”地站起身,气势满满地对我下命令。
“快告诉我!”
我连忙摆正身体,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结论说了出来。
结果不出所料,穰子果然呈现出了鄙视我的表情。
“算了,今天时间也比较短,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穰子先是认命般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指着我:
“今天晚上自己试着思考下,明天早晨再来试试吧。”
失望的口气。
“唉,感觉就像是蒙着眼睛在迷宫里打转。”
离开金色山谷,我苦恼地踏上回家的路,气味的方式不行,触感、味道和外观也被否决,我作为普通人,认知世界的途径被封死了四条,只剩下了……声音,
“哈哈哈,声音什么的,太扯淡了,果实们难道会高声叫着‘就是我就是我’让我去辨识吗,想想就知道不可能……”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话,发现迎面走来一个戴着斗笠裹着大麾的人影。
这种时候还向妖怪之山走去,是参加完秋收祭回妖怪之山的天狗或者河童?不过来人的身形很矮,天狗和河童都不会放小孩一个人远行的呀……
就这么想着,我和那个人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抬起头,我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你……这种时候去妖怪之山做什么?”
“我干嘛要告诉你?”
我妹妹将斗笠压下遮住阳光,就算是秋季,酉时的阳光对她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不,我的意思是,现在你不应该去寺子屋上课……”
“我逃课了,哥哥你以前也会这么做吧。”
被翻旧账的感觉的确不怎么好。
“本来想着逃课,不过既然遇见你了,就麻烦给慧音老师带一个口信,说我病了就好。”
“喂喂……”
我很想拒绝,可是看不清她藏在斗笠下的脸,我竟然开不了口。
“那,能说说要去妖怪之山做什么吗?”
“你愿意告诉我你今天经历了什么事?”
虽然妹妹不是会乱说话的人,只是被她知道我今天的事,私下里又有挪揄我的材料了。
我最终选择了妥协。
“知道了,寺子屋哪里我会帮着请假的。”
“哼,这才像个当哥哥的样子。”
丢下这句话,她继续朝着妖怪之山前进了。
所谓“哥哥的样子”,应该不包括帮自己的妹妹哄骗老师啊。
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妖怪之山的烘托下,显得比平时更矮小。
虽然知道她不可能会出事,但在这种强烈的对比下,我还是不由得生出一丝担心。
“那个,要小心点才好!”
我高声提醒道,她顿了顿,转过头,接着又很快继续行程了。
应该听见我的话了。
回到家,正好赶上晚饭。
“老爸,我问个问题行不行?”
“哦,你也会有问题想要问我?”
老爸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
“我可是……很在意这个问题,麻烦你摆出点正经的脸好不好!”
不等父亲有所反应,我就直接提出了心中的疑虑。
“为什么你对我似乎一点要求都没有?几乎都是……放任一般的态度了!”
这个问题从我十六岁后就一直围绕着我,今早和外公的对话,令我觉得是该向父亲询问一下缘由了,纵然父亲他始终没有说过什么。
“你是认真的问这个啊。”
老爸也听出我口气的严肃,以同样严肃的态度开始回答我。
“大概是我有点愧疚。”
“啥?老爸你,对我?”
“很奇怪?”
父亲“嘿嘿”笑了一声,继续话题。
“说起来很难堪,在你小时候我除了偶尔看一眼成绩,基本上完全沉浸在爱情中嘛……基本上没怎么管你。在被慧音老师提醒,发现你还算个‘好孩子’后我就在想,既然我都这么放任你七年了,索性就那么一直放任下去算了,毕竟你本性也不坏,不会出什么岔子。”
这个答案可真是太让人失望了!听上去你根本就是懒得管教孩子的失格父亲!
“…………那,妈妈就没意见?”
“男人难道说服不了自己的妻子吗!”
老爸笑嘻嘻地看着一边的母亲,母亲耸耸肩,没有插话。
“总之我和你妈妈都不会要求你什么,以后是想搬出去也好,留在这间屋子也好,你都随意啦,不用有什么心理压力。喏,就这样,吃饭。”
父亲似乎觉得解释已经完成了,低下头开始用餐。
我胃口全无。
好沉重!
虽然“成家立业”这件我一直担心的事情被我老爸拿走了,但是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感觉。
这就是慧音老师曾经提到过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吗!
呼,稍微冷静一点,就算父母对我没有任何要求……起码还有个穰子不是么!
我长舒一口气,心里向着龙神起誓。
明天,完成穰子的任务,就当是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目标。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考虑着是否有什么疏漏,但终究是没有一点头绪,翻来覆去地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我察觉到有人在推我,睁开眼看见妹妹站在床边,身上的大麾还没有取下——是一进门就到我房间里?
天色微亮,丝丝的晨曦从窗外透来,这种时候,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要惊慌。
我妹妹拿出一张白纸,上面写了这么四个大字。
又在搞什么鬼啦……
我坐起来,才发觉自己昨晚就那么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这也好,省的尴尬。
我妹妹像是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笔,在那张纸上写着话:
就一点没有发觉不对劲的地方吗?
你又准备做什么?
我开口询问道,但我妹妹只是偏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真是一点都不尊重人。
回答我的问题!
我是真有点生气了,皱起眉头喝道。
随即我自己也发觉不对劲了。
没有……听到声音。
刚刚我确信自己是用平时询问的口气说话的,可是我却什么都没听见。
不,稍微静下心想想,现在虽然很早,但也不至于安静到和深夜一般,就连鸡鸣狗吠都没有传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那么,问题只能出在……我自己身上了。
我失聪了?
不要惊慌。
这四个大字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看起来,这件事情和举着白纸的人是脱不了干系,不然她干嘛未卜先知地写这个词?
总算是托这四个字的福,我没有大叫出声,不过很快我意识到自己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了,因为我妹妹指了指我的喉咙,然后摇摇手。
我惊异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随即明白了她动作里包含的意思。
不光是耳朵出问题了,看来我连说话也做不到了。
别开玩笑了!哪里有这种一觉睡醒,就被剥夺听力与声音的倒霉事啊!
一时间我甚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才对,按理说我应该在房间里砸家具来表达心中的愤慨,或者恶狠狠地抓起面前的人大声质问来消除内心的恐惧。只是一对上我妹妹古井不波的眼神,我就一下泄了气,抓过她手上的纸和笔开始交流。
我应该怎么办?
去金色山谷。
我妹妹如此回应我的问题,似乎肯定我可以在哪里找到根治一切的灵丹妙药。
是向穰子寻求帮助吗?我也只能这么认为了。在目送妹妹离开后,我匆匆洗漱完毕,乘着父母还没有起床立即出门,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妖怪之山跑去。
好安静。
可以感觉到迎面吹来的风,却听不到熟悉的风。
可以看到路边出没的野兽,却闻不到一丝动静。
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在狂奔,却感不到脚步声音。
如果不是依旧能视物,也许我早已情绪失控。
据说,人在黑暗中呆久了,连一点微光都会被注意到。
同理,如果在万籁寂静的环境里,同样会注意到哪怕是十分轻微的响声。
在迈进金色山谷的瞬间,我突然听到了声音。
很难说那是什么声音,乍听上去就好像是许多坚果不停地掉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卡拉卡拉声,中间又夹着“嘶嘶”的异响,而且随着我越深入山谷,周围这种声音越频繁,几乎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只是声音很小——就算是有那么多的声源,如果不是我只能听到这一种声音,一定会忽略掉。
我犹豫了一会儿,蹲下身试图寻找这些声音的源头。无论再怎么细微的声音,总会随着距离减少而增大,很快,我就注意到,身边的一株野稻就是声源之一。
但是看上去,这株野稻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
我突然想到昨天想到的那个荒谬的念头。
但……也许这就是正确的答案呢?这种细微到不可闻的声音,就是来辨识植物是否被祝福过的证据?
反正事情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地步了,权且试一试算了。
说到底,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和神主这种职位早已毫无关联。
在丰穰神社前站了半天,背后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看去,果然是穰子,还是非常不高兴的神色。
大概是一早就叫过我,觉得被我无视掉了。
你——在——做——什——么?
一字一顿地说,即便是我,看着她的口型也能猜出这句话。
我苦笑,先拿出手里的野稻递给她,接过野稻的穰子显得又高兴又意外,面带微笑朝我说着什么,大概是提出“你这家伙,怎么一个晚上就能办到”这样的疑问。
指指耳朵,我本来是想接着用摇手的动作来告诉穰子自己听不见了,不料穰子反而显得更高兴,闭上眼自顾自地开始说话,从她脸上的神情来看,无外乎就是“哼不愧是我选中的神主一下就找到了问题所在果然我是个不错的神明”之类的话吧。
可能是我迟迟没接话,穰子说道一半停了下来,睁开眼疑惑地望着我。
你——怎——么——了?
又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这种说话方式穰子平时都是用来表示不满的,现在却成了我唯一能看明白的话,的确是“看”明白。
我听不见。
还好在出门前我记得带上笔和纸,总算是还能进行基本的交流。
穰子惊讶地看向我,我虽然想挤出个笑容,但表情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没——事——吧?
这话一说完,穰子就察觉自己的失言,双手合十朝我道歉。
我叹了口气,穰子脸上的担忧令我实在不好说什么,毕竟她也没有什么责任。
这时穰子走到我面前,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可能说了些什么话,但我听不见,只是感到肩上传来的力道,老老实实坐了下去。
接着我全身僵硬。
因为穰子的手停在了我的两耳边,顺着脸颊一路划到喉咙处,不仅仅如此,我甚至能感到面前穰子吐出的热气,是在自言自语什么吗?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不自然,穰子很快收回手,原本紧皱的额头舒展了一些,接着她拉起我的手,朝着金色山谷外走去。
去哪里?
纵然我试着提问,喉咙依旧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被穰子牵着走。
很快她就带着我到了目的地。
树海。
虽然周围的树木基本上都掉光了落叶,树海依旧给人一种阴冷的直觉,不过比起以前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起码周围还能看见出没的妖精和毛玉。
穰子倒是牵着我,熟门熟路地在树海中穿梭,很快就到了厄运神社的废墟处。
雏躺在半塌的鸟居上,看起来还没有醒过来。
但穰子却根本不在意,带着我向雏走去,惊得我立即挣脱穰子,连连摆手。
可能穰子也觉得带着我过去太唐突,最后还是一个人走了过去。
带着我过来做什么呢……我想到,同时注意到那种簌簌索索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
果然,那种声音和穰子给予的祝福有关。
我感到一阵无奈,如果龙神是用这种方法来回应我的愿望,那还真是……
收回思绪,我看到穰子正和已经被叫醒的雏对话,好像是听到什么意外的消息,雏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后和穰子走到我面前。
我赶紧朝着雏点头,算是打招呼。
雏对着我回了礼,接着似乎发觉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穰子凑到雏身边说了几句话,雏点点头,可能是表示了同意,紧接着两个人都把目光放到我脸上,看的我不由得冷汗直冒。
旋即,雏手臂上的一条缎带飘了过来,在我面前绕了一圈,我注意到一缕黑雾缠聚在缎带之上,缓缓流向雏,我意识到,这些黑雾是从我身上流出的。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周围一下恢复正常了,我听见雏这么说着,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过神。
“喂喂,应该没问题了,你别发傻!”
穰子在我面前挥着手,我连忙点头,证明自己已经恢复。
“刚刚那个是……厄运吗?”
“没错,一定是你这家伙私底下得罪了什么人,让人家拿起人偶诅咒你——呐,雏姐姐,对吧?”
武断地给我下完判决,穰子回头询问雏,试图将我定罪。
“不是……封闭听觉与喉咙的,是十分纯粹的厄运,诅咒达不到这样的效果。”
雏的回答让穰子又一次皱起眉。
“可是雏姐姐,操作厄运这样的事情,不是只有你才可以做得到吗?”
“以前也许是,但现在不仅仅只有我可以做到了。”
我一边听着穰子和雏的对话,一边摸着喉咙,有种绝境逢生的感觉。
“雏姐姐你是说……不可能,她可是这家伙的妹妹,没理由做这种事啊。”
“我妹妹?她怎么了?”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名字。
“你竟然不知道?你这个哥哥也太……”
穰子瞪大眼睛,打量着我。
“她……不怎么在我面前说自己的事。”
我也有点丧气,不过十多年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刚刚你们对话里的意思是说,我妹妹能操作厄运了?”
“啊,你这么理解也行吧。”
穰子说完,雏向我解释了原因。
“其实,令妹现在是我的巫女,相应地也能拥有一些我的能力。”
“哦,呃,咦?”
今年秋初时,我是对我妹妹说过这件事,只是她毫无反应,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白费口舌,又不好频繁去打搅她,所以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事。没想到她真的……
“我一开始也以为她仅仅只是说说,不过在被连续拜访一个星期后才意识到,她是很认真地向我提出这个要求呢。”
雏的话使我百感交集。
“请问下,我妹妹她做的怎么样?”
“应该说是非常优秀的巫女。”
雏毫不吝啬对我妹妹的赞美之词。
“如果我的神社还在,现在她就能直接接管神社的一切工作了吧。”
“……这,这么厉害?”
纵然有些心理准备,我还是被这样的称赞惊呆了。
“唉,兄妹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穰子痛心疾首地用言语敲打我。
“那穰子我们来交换一下,愿不愿意?”
“才不要,给我一个冬天,我一样会让这家伙及格。”
这对话很微妙,似乎巫女,神主都是像装饰一般随便换的东西。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妹妹会做这事。”
告别了雏后,我与穰子回到金色山谷里。
“当哥哥的都不明白,我更加不清楚了。”
穰子耸耸肩,从怀里拿出那株野稻。
“鉴于之前你的确是听不见,所以我就不追究了——告诉我,你是用什么方法来辨识出这个的?”
“说起来有点奇……妙……”
我愣住了,因为在恢复听力的现在,那种声音反而不再出现,是混在普通的声音中无法分辨出,还是我根本就听不见了?
“你又想到什么事情了?”
“总觉得,说出来穰子你不会相信……”
我把早上的经历完完全全讲述了一遍,其中的重点就是靠那种细微声响来辨识作物的事情。
总觉得是个非常让人无法信服的解释,叙述完后我忐忑不安。
“原来是以一般人无法听到的声音来辨识的呀。”
穰子听完后,却冒出这么一句仿佛是解疑的自言自语。
“喂,穰子,你不会是……”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其实我以前就是等着人们把要受到祝福的果实送到面前,所以我也不知道神主要用什么方法来辨识,毕竟我明白普通人是看不到‘祝福’这种东西的……”
要怎么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呢?
“开心一点,不要摆出那样的脸啦。”
穰子伸出食指和中指按住我的嘴角,稍稍用力让我摆出一个微笑的嘴型。
“从一开始我就相信你能找到自己的方法,毕竟你是我的神主。”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脑子里哪里出错,竟然没有坦率地接受穰子的说法。
“真是一直都相信我吗?”
很明显,穰子也没料到我会反问,虽然她在第一时间移开目光,不过我还是看见眼底瞬间的心虚。
“当然,神明相信侍奉自己的人类,从早苗小姐身上不就很好说明了这点吗?”
“哦……”
“你,竟,然,敢,质,疑,我?”
出现了,穰子式的不满语调。
“没有没有,刚刚我失言了,请原谅。”
“哼,原谅你了。”
“不过,还是觉得很奇怪——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巧合了。”
如果我妹妹用厄运封闭我的听觉与声音,究竟是一个性质及其恶劣的玩笑,还是她想借用这种方式来帮我?从她让我到金色山谷去的举动来推断应该是后者,可我妹妹又是怎么知道穰子与我之间的事情?
“这难道就是兄妹之间的心有灵犀!”
穰子兴致勃勃地提出她自己的看法。
“那种东西从来就没有过。”
回答穰子的不是我,而是我妹妹的声音。
她从丰穰神社后直起身,大概之前一直都在石头的后面。
依旧是大麾加斗笠的装扮,用来遮挡阳光。
“你是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跟上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太简单了,况且某人一路急匆匆地,连头都没回过。”
“呀……我不是对这件事表示愤怒什么的,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现在不就是这样吗?之前是因为你听不见,刚刚又不好打扰你和丰收之神。”
还是别多扯,直接询问关键问题比较好。
“刚刚我和穰子去找雏,她说我会失聪是因为……”
“是我弄的,因为从静叶姐姐那里听到这件事。”
我妹妹倒是很坦率地承认了,还开始翻旧账。
“昨天你回村子时,在路上见到我后为什么不问问我?”
“那是因为……”
“啊,那当然是因为你觉得‘我自己的事情就由我来解决,反正告诉她也未必帮得上忙,以后或许还会拿着这种事来嘲笑我’对吧,你这莫名的傲慢。”
我又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了。
一针见血!
“好在我也不是小心眼的人,力所能及的事情还是会做一点的。看起来你似乎是成功了?”
“我,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帮忙。”
“不用忙着感谢我哟。”
听上去为我妹妹没一点得意的意思。
“封闭你的听力和声音也是静叶姐姐向我建议的,本来我还想顺带让你看不见东西,只是静叶姐姐说你不会把注意力放在外表上,考虑还得用写字来交流,我才作罢。”
好可怕!聋哑瞎一概俱全的话,我估计已经疯了!
“总之,你像是在无声的世界中发现了要寻找的东西呢。”
我妹妹鼓起掌来。
“在这里还是要恭喜下哥哥你,要是那样都找不到什么线索,只能证明你没有做神主的天赋。”
她的话很有道理,不过穰子在这件事上没有办法帮助我,真是说不过去。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一种失格吧
不过既然是穰子,算了。
“为了向我表示庆祝,特地到金色山谷来?”
“被自己妹妹的行动感动到落泪吧!”
不,我知道她不会就为了那么单纯的理由特意跑过来。
“有点点小感动没错,但你的理由不止那么单纯才对。”
“你这家伙,不懂顺着女孩子的话哄她,以后注定单身。”
“别把话题提到我个人问题上……”
我妹妹耸耸肩,说出了她的来意。
“我听说今天有人会在秋收祭最后的仪式上显摆——不要那么看着我哥哥,我是从静叶姐姐那里知道的。”
“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
穰子突然插了一句话,似乎是不太高兴看到我妹妹知晓了计划。
“而且你不是雏姐姐的巫女吗?和我姐姐走那么近没问题?”
“你还是丰穰神社的神明呢,带着自己的神主去找另外的神明,不是更有问题?”
“我,我那是求助!”
“那我也是求助啊,知道我哥哥在这里呆过,就向这个山里的神明询问一些他的情况,然后静叶姐姐回应了我。”
“……哼。”
穰子转过头,放弃在这个细节上纠缠。
“好啦好啦,既然我妹妹一早就跟着我到了这里,她没有机会对其他人说这件事的,穰子你不用担心被人知晓什么的……”
“嗯,我也不会向村子里的人宣称‘今年秋收祭丰穰神社的新神主会出没’这样的话。”
我妹妹走到我面前,稍稍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和我对上。
“我才不想让你上去出风头,仪式上出场的,是厄运之神的新巫女。”
我没想到,妹妹会做出这种宣言。
“在开什么玩笑!”
穰子的反应尤其激烈,毕竟这已经是近乎挑衅的话了。
“我很清楚哟,可不是在提无礼的要求。”
我妹妹推开我,和穰子面对面。
“首先我承认这个计划是为了我哥哥着想,看到他突然成了一个被正式承认的神主,村子里的人一定会很意外,并且对他刮目相看吧。”
我妹妹的话很缓慢也很坚定,使得穰子找不到打断的空隙。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你真的觉得,我哥哥能做好一个神主?”
就算我平时没有个哥哥样子,也用不着这样贬低我吧?
“并不是说你靠不住,先别急着妄自菲薄。”
妹妹回过头对我这么说道,她连我的心声都听见了吗!
“好啊,看在你是雏姐姐巫女的份上,我就听听你的意见。”
穰子双手抱胸,气势上毫不示弱。
“如你所愿,指出错误这一点上我可不会含糊,无论对方是人还是神明。”
我妹妹清咳一声,接着伸手指向穰子。
“你这个做事只考虑一半的笨蛋。”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语,已经不能用“冒犯”来形容了!
穰子可能同样没料到会迎来这么激烈的言语,全身都气得发抖。
“有什么好委屈的,我可是实话实说。”
妹妹拉着我的衣袖,把我推到穰子面前。
“合格的神主可不是每年只在秋收祭上露面,以前的丰穰神社负责管理什么我不太清楚,只是站在现在村子的立场,在播种,除虫,祈雨这些传统仪式上,既然有了一个丰收之神的神主,那么理所当然就应该是神主的工作——我哥哥对这些事情可是从未接触过,你是清楚这点的,为什么要隐瞒着?”
“那是因为……”
“我知道,你只是单纯地想着把我哥哥推到神主的位置上,用以满足你自己的虚荣心而已,顺带在我哥哥面前炫耀‘我是丰收之神哟,可是很厉害的神明’这种事情,想让我哥哥更重视你吧?可惜这么做,只能让我哥哥陷入‘神主’这个身份带来的麻烦里。”
喂喂,适可而止啊。
我碰了碰妹妹的肩膀,原本想提醒她不要太过分,没想到引火烧身。
“你想提醒我什么——对了,我哥哥也不是傻子,为什么不和你的神明好好说清楚,只是一味地顺着她的话往下走?我可不认为你考虑不到当上神主后会面临的各种情况,当一个老好人就那么有意思么?”
我妹妹最后的结论是:
“你们还真配。”
其实我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不过穰子看起来并不适应。
也难为穰子能等到我妹妹说完话,虽然我觉得大部分原因是穰子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妹妹的话,太在理了……
“对了,不要急着说话,我的理由还没说完呢。”
我心里祈祷妹妹别说出什么让穰子失控的话来。
“哥哥,你喜欢她吗?”
咦?
“你刚刚问了……什么?”
“我问你喜不喜欢你身边那个神明。”
妹妹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根本没意识到她刚刚提出了一个难度系数极高的问题。
“这个,嗯,我是说,要怎么说呢……”
这就是所谓的脑海一片空白吧,只能徒劳地搜寻着可以回答的词汇。
“这样的问题,根本用不着思考,应该当即就能回答吧!”
妹妹像是对我的回答态度感到不可思议。
“如果对自己侍奉神明没有好感,又怎么会接受神明的邀请?”
“啊……没错……”
似乎我微妙地理解错了妹妹话里的意思。
“我喜欢雏姐姐。”
当着我和穰子的面,妹妹做出了很豪迈的宣言。
“所以我才想着,自己能为她做些什么。”
“好吧,我承认你话很道理,可是为什么要选择秋收祭?等到结束后,你完全可以慢慢地开始从头开始宣传,而且,雏姐姐并不是一个很难被人接受的神明。”
穰子的口气略微软化了一点。
“那样太慢了。”
妹妹回答到。
“并不是说我没有耐心,可是——看,秋收祭每年都在举行,这不正说明村子里的大家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丰收之神吗?但如果不是夏末帮我哥哥做那件衣服,我连遇见雏姐姐的机会都没有。”
坦白说,要不是我翻出了外婆的遗物,我也不会知道那片树海里还有一个神明的存在。
“丰收之神,你的时间还有很多,今年的仪式,明年的仪式,产生的效果可能一模一样吧!但是雏姐姐也许在明天,就会彻底遗忘掉呢?”
“别说那样不负责任的话,厄运神社已经废弃了那么多年。雏姐姐不也一直还存在吗?”
“就是因为已经废弃了那么多年,我才会担心的。”
面对妹妹的节节紧逼,穰子明显底气越来越不足,不过始终没有让步。
迟迟没有取得胜利,我妹妹也没有急躁,依旧不紧不慢地阐述着理由。
“以上,站在雏姐姐立场上的话,作为巫女的我已经说完了。不过还有最后一个让你不得不答应的理由——没有我协助,丰收之神你想的计划可无法实行的呢,起码现在,我哥哥是听不到你的祝福了。”
穰子回头瞪着我,我无奈地点头。
“当然,如果稍微狠下心,直接把他弄聋也行。”
妹妹提出了听上去很危险的建议。
“哪个神明会把自己的神主弄残啊——就算你不帮忙,我也可以直接去找雏姐姐!”
“你觉得以雏姐姐的个性,会答应用厄运封闭人的感官吗?即使那只是暂时的。”
“……够了!反正我说不过你!”
穰子恨恨地一跺脚,朝我妹妹比出了SC。
我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是鸠占鹊巢般的行为,妹妹愣是在话语上把穰子给压制了下去。
“哦,道理上说不过,就想着用武力来解决吗?”
“你那纯粹只是诡辩而已,跟着争辩下去只会让我思路越来越乱!”
“切,脱身的还算及时。”
妹妹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说“算你聪明”,穰子的脸更难看了。
“SC战我拒绝哟,先不说一介神明向人类挑起SC战是多么失格的举动,就算我接受了,也有人不会同意的哦。”
穰子目光又转向我,让我不得不把喉咙边劝说的话咽下去。
见到我后退了一步后,穰子才满意地将注意力放回妹妹身上。
“从另一方面想,能让神明挑战的人类可是很了不起的,这可是变相提升我的身价哟?”
“不,和,你,说,了!”
就连SC战的约定都没有做,穰子手里的卡片开始发光。
“不要生气嘛,反正这场战斗是没办法开始的。”
妹妹话音刚落,穰子的脚下突然凭空卷起一圈枫叶,在穰子身后形成人形,接着叶片散开,静叶站在那里,从身后拉住穰子的手。
“姐姐?”
穰子先是愣了一下,立即反应过来。
“对了,刚刚她说过,姐姐你为什么要告诉那丫头我的计划!”
“嗯,因为她问了一些问题,你也没有特意嘱咐我保密。”
静叶不急不躁地回答着穰子的问题。
“不说这个啦,姐姐你放开我!”
“别胡闹了,穰子,合格的神明可不会因为言语上的冒犯就像人类出手。”
“哪里只是言语上的冒犯!姐姐你一定听到了吧,她要破坏我的祭典!”
“她没有诉诸行动。”
静叶每反驳一句,一边的妹妹就“嗯嗯”地点头一次,还好穰子没有注意到。
“而且穰子,我也不希望你今天去高调亮相。”
“什么?为什么姐姐你也……”
“因为你选的神主不合格。”
静叶看向我,为什么又是我……
“她的话不是很有道理吗,一个没有接受过系统训练,不能解决异变,甚至不能完成日常祈穰的神主,强行推上去也只能换得人们的不信任,甚至会影响到你的信仰问题。穰子,我不希望你把自己作为神明的信用给弄砸了。”
“如果,如果真有问题的话,我也可以帮着解决!”
“你不可能一整天都守着自己的神主吧,穰子。”
虽然还是无法释然的表情,穰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手上的SC也被收了起来。
“想明白了?”
“才没有——不过姐姐你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继续坚持下去的理由。”
听完穰子的话后,静叶放开了穰子。
穰子看了眼妹妹,叹了口气,朝我走过来。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穰子经过我身边时丢下这么一句话,朝着山谷外走去。
“啊……等等,穰子要去哪里?”
“当然是村子,往年不都是这样吗?”
“那个,我说穰子,你还好吗……”
穰子噗嗤一笑。
“没事没事的啦,看你担心的样子。”
关键是你转变的也太快了点,谁都会觉得在强颜欢笑啊!
“这,可,不,是,装,出,来,的。”
穰子摇着手指,用独有的语调打消了我心中的疑虑。
“仔细想一想,借着秋收祭这种难得的大型祭典,为雏姐姐拉回信仰,并不是糟糕的事情呀。”
“可你之前很不愿意……”
“我那可是为了你的‘立业’问题哎,而且我和你妹妹争论时,你也不帮着我!”
我哪里有插话的余地啊,说的都是些我不了解的问题,贸然开口还可能说错话。
看到我开口,穰子的双手立即在胸口摆出一个叉状。
“总之一切疑问一切问题一切解释统统驳回,今天晚上你奉上的祭品要比往年多一倍,作为无能的惩罚!”
“啊,是,我知道了。”
算了,只要穰子回复成以往的状态,怎么样都好。
“最后还有一件事。”
走到山谷口,穰子转身指着身后跟着我们的妹妹。
“晚上的祭典你可要好好表现,不然辜负的可不光是雏姐姐,还有姐姐和我的期待——嗯,顺带也算上你哥哥的那份吧,所以一定要成功!”
“呐,我还有个问题。”
妹妹也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应穰子提出的要求。
“之前你提出SC战,被静叶姐姐制止的理由是神明不能随意向人类发起挑战对吧。”
“没错,怎么了?”
“但是……我的确是在言语上冒犯了神明,虽然还没有严重到值得你亲自出手的地步,但让作为神主的我哥哥出手,却并不过分。”
妹妹抬起头,看着穰子。
“为什么你不让我哥哥出手?神明不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神主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摊开手,穰子一副无奈的样子。
“相信可不是盲目地信任,你哥哥有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让他对上你还不是自取其辱,我怎么会做出那么傻的决定呢。况且呀……神明也没有权力随心所欲地要求信仰自己的人去完成超出他们能力的事情,就连作祟神也不能。”
“作为静叶姐姐的妹妹,你还……不错。”
妹妹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出山谷,向着树海的方向去了。
“不是我说,你的妹妹还真有个性。”
再次踏上去村子的路,穰子朝我抱怨道。
“好啦,起码她开始叫你‘静叶姐姐的妹妹’而不是‘丰收之神’了。”
所以假以时日,穰子和我妹妹应该能处的不错……大概吧。
“被一个人类承认,这种感觉还真是不好。”
“起码我妹妹还是雏小姐的巫女,这样一想大概能舒心一点?”
穰子偏头思索了一会儿。
“就算那么想,还是很不舒服呢。”
“穰子,你真的对我一点都没怨言吗?”
“当然有咯!”
穰子拿起手里的野稻,拍着我的头。
“不过我已经想通了——看,当初我邀请你来做神主时,没让你给我变出一个豪华的神社吧?”
“没有……”
“没有要求你给我增加更多信仰吧?”
“没有……”
“没有规定你必须在村子里高调风光为我争气吧?”
“没有……”
“所以你看,这不就行了?”
穰子牵起我的手。
“我要的就是你这样的神主哦,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