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祭快到了。
平时我的确应该和这个节庆日子没有太多交集，不过现在不同了，身为一位……实习警备队成员，不得不一早爬起来被某个单身中年男人带着去搭建祭典舞台，好在已经入秋，天气凉爽，顺带让我的心情也不错。
“今天你就做到这儿吧，外面有个人找你。”
临近中午时，队长走过接过我手中的工具，给我放了假。
“有人找我？”
我真的想不到会有什么人会来单独找我。
“唔，没错，大家都看到了。”
我抬头环顾四周，祭典舞台出口方向的几位队友朝我露出奇妙的笑容。
“什么嘛……神秘兮兮的。”
我朝出口走过去，绕过中间的矮墙，看到了路边站着的穰子。
而且穰子的脸色就跟不久前主动拜访我家一样，随时都能爆炸的样子。
“那个，穰子，又怎么了？”
好在除了队长，警备队没有其他人知道穰子的真实身份，我努力忽略周围人的目光，跑到穰子面前站定。
“跟我去守矢神社。”
穰子甩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迈开步子，我只得跟上。
“守矢神社是哪里？”
“妖怪之山山顶的那座神社。”
就是之前那座从外界转入的神社？
“去哪里做什么？”
“交，涉！”
穰子背后的我看不清她表情，不过这两个字一定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呃，交涉，信仰的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所以我有更大的问题了！”
我注意到穰子用的人称是“我”而不是“我们”，所以这件事和静叶无关了？
“请丰收之神大人告知，鄙人一定洗耳恭听！”
放低姿态，一定要放低姿态！
“你知道吗，那个神社的神，她想取代我！”
穰子回头瞪着我，就好像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
“是，是吗，想取代……咦，不至于吧？”
那个神明不是风神和山神的集合吗，和丰收之神差的很远嘛。
“昨天那个风祝就跑到金色山谷来对我说了一通，大意就是让我把收集到的信仰全部转移给守矢神社，还说这是为了我……”
……这赤裸裸地打劫神明的行为，那个风祝真的是神职人员吗？
“我没太明白，出让信仰对于神明来说就跟断粮一样严重对吧，为了你？”
“所以说是一通很奇怪的话，反正她说就算不答应，我也会渐渐失去信仰。”
“听上去似乎是预言一般的话。事情算是理清楚了，但我又能帮上什么忙？”
“那个风祝的话你怎么看？”
穰子放慢脚步，渐渐和我并肩前进。
“我怎么看……秋收祭从我小时候就一直在举行，从未中断过，这不就是对丰收之神的一种肯定吗？失去信仰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很不太可能。”
“嗯嗯，不愧还是我忠实的信徒。”
我身边的穰子似乎稍微高了一点，大概是得到肯定后下意识地直起了身体。
“所以我现在宣布你来做丰穰神社的神主，负责同守矢神社的交涉。”
“……丰穰神社，不会是指我做的那个木头模型吧。”
成为一个模型神社的神主，真是一件非常不风光的事情。
“就算它原本是个木头模型，现在也是神明的居所了，所以性质上和那个守矢神社一样，不必有心理压力。”
穰子飘到我身前，转身对着我后退。
“你知道，既然那个守矢神社只派出风祝过来，我总不能每次都亲自接见吧，不然那样也太掉‘丰收之神’的价了，所以我决定让你来做代表，这样才显得双方平等。”
我应该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吗。
可是总感觉好马虎，一点兴奋感都没有。
“我知道啦，所以就去和那个风祝交涉，告诉她不要打……丰穰神社的主意，对吧。”
“没错，不过我不知道她会拿出什么说辞，所以你要提高警惕。”
穰子加快了前进速度，我也紧紧跟上去。

我从未如此深入过妖怪之山，不过大概有穰子带路的缘故，沿着简陋的小道朝山顶进发时并没有遇见什么危险，河童没见到一位，只远远看见山腰上盘旋的天狗。穰子轻车熟路地领着我绕开天狗领地，很突兀的，原本的兽道变成了整齐的石板阶梯，我抬头望去，一栋鸟居耸立在石板路的尽头，看来那里就是守矢神社的所在了。
“将外界整个神社，包括后面的湖一起移进了幻想乡，暴发户的手笔。”
我从你口气中听到了一丝酸味哦，穰子。
先不管对方是不是暴发户，我和穰子来到石板阶梯的尽头，整洁宽阔的前庭被打扫的一尘不染，鸟居和神社主建筑上的油漆被下午的太阳照射的熠熠发光，一阵山风吹过，鸟居和主屋上的注连绳在风中飘起，为周围添上一份恬静的氛围。
当然，最让人瞩目的就是主屋后面那高高耸立的木柱群了，我跟在穰子身后绕过主屋，来到神社后院，发现那些木柱竟然是矗立在一个大湖之中，这个大湖的存在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妖怪之山的山顶，也许这就是山神的与众不同之处？
“喂！人都到哪里去了！”
好吧，我们不能要求所有的神明都能像雏一样轻言细语。
转了几圈，我和穰子还是没有遇见神社的住民，就在穰子带领我走到神社主屋后面，想推门进入大堂时，终于遇见了这里的风祝。
“对不起对不起！让您久等了，没有一早等待客人非常抱歉！”
风祝小姐的出场真的非常特别。
她是直接从空中迅速飞到我和穰子的面前，接着一手关上被穰子打开一半的拉门，一手拉着穰子的衣领直接把穰子从门边拉了开。
“唔哇……就算你不是我的风祝，你也是个侍奉神明的人吧！”
穰子的手被拉门狠狠地撞了一下，接着又被拉翻在地上，气的脸色通红。
“真的非常对不起！可是神奈子大人特别吩咐过，大殿是不能让外人随便进入的，所以请见谅，适才的冒犯只是因为我太着急，没有谨慎行事才这样！对不起！”
“好啦好啦，不用再道歉了。”
绿色头发的风祝扶起穰子，随后双手合十不住道歉，语气态度诚恳的连我都不好意思起来，穰子愣愣地站在原地，在第十个“对不起”后才回过神来，看见似乎自己不表态对方就不会停下的样子，连忙摆手示意风祝停止。
“今天我来守矢神社……”
“我知道，一定是因为昨天的提议您想通了对吧！”
风祝阳光的笑容，兴奋的语气，再配合秋天的阳光，刺得我眼睛发痛。
“不，不是啦……”
穰子的气势迅速减弱下去，换成我，大概也不太愿意给这样一个女孩子泼冷水。
“啊，不是吗……”
果然，这种负罪感是什么！明明说话的人是穰子又不是我！
“当然不是啦，为什么我非要将自己的信仰交给另外一个神！这可是关乎每个神明存在与否的大问题，哪里会那么轻易的给你的神明！这一次来就是彻底说清楚我的态度的！”
穰子稳定心神，语气严肃起来。
“可是，我是真的为了您着想啊！”
风祝的话听上去委屈无比，我觉得自己好像是罪无可赦的恶人一般。
穰子估计和我感觉差不多，一把将我推到了前面。
“这个就是丰穰神社的现任神主，就让他告诉你我的态度吧，那就是，不可能！”
你这不已经表态了吗，我的存在就是个传声筒吧！
风祝总是开始正视我的存在了。
“你好……”
“东风谷早苗，守矢神社的风祝，也是负责传播信仰的巫女，侍奉的神明是山神与风神，八坂神奈子大人，并且是现人神。”
毫不拖离带水的介绍，不过……这是打招呼吗？
身后的穰子在我小腿肚上狠狠地来了那么一下，把我从发愣状态中拉出来。
“……疼！对了，我是侍奉丰收之神的神主，神社是丰穰神社！而且是人间之里警备队的实习成员！”
“所以，阁下就是负责管理丰收之神神社的人吗？”
东风谷小姐询问道。
“啊，这个，我想应该算是。”
毕竟那个神社还是我一手建造的，怎么说也算半个“我的东西”。
“这样吗，可是昨天丰收之神还是独自一个人……”
“不不不，我们来说正事，那些细节就省略了。”
我可是今天才上任的便宜神主，最好马上把任务解决，过于纠结在其他的地方就麻烦了。
“就是关于信仰转移的事情吗？”
我的反客为主起了效果，东风谷小姐总算把话题放到关于矛盾上了。
“没错，虽然对神明之间的关心我是不清楚，不过山神，风神，这两个神位与丰收之神怎么样也扯不上关系吧，为什么早苗小姐会想着让穰子把她的信仰转移过来呢？要知道如果穰子这么做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守矢神社神明的侍神了。”
如果真成了那样的情况，穰子还不整天在你们神社里闹腾。所以为了大家好，东风谷小姐还是放弃那双输的念头吧。
“可是，神奈子大人，也就是风神大人很久以前就开始被当做农业之神而祭祀了，现在我提出这样的请求，也只是为了多获取一些信仰来源罢了。况且，丰收之神本身就附属于农业之神，不对吧？”
“什么农业之神，有稻田公主或者谷物神厉害吗？”
穰子在我身后叫嚷着，对早苗口中的农业之神表达了她的不屑。
所以说，神明之间还真是纠缠不清哪，不管是农业之神，还是稻田公主和谷物神，哪个都是听上去威风八面的神，起码掐死我这么一个人还是很轻松的。
鉴于我现在站在丰收之神一边，大概也算是为稻田公主工作的存在吧。
“其实，东风谷小姐，人间之里对丰收之神的信仰源远流长，每年举行的秋收祭就是很好的例子，对于穰子的信仰也根深蒂固，所以我觉得穰子完全不必依赖守矢神社，自己能行。”
是错觉吗？为什么我总感觉早苗看我的眼神中有一丝……怜悯？
“我请问您一个问题，如果秋天丰收的话，除了大家辛勤劳作外，还需要什么？”
大概觉得谈话一时半无法结束，东风谷小姐坐在了走廊上，我和穰子也在一边坐下。
“这个，当然需要风调雨顺了。”
“这不就对了吗！我所侍奉的神奈子大人是风神，自然也掌管着天气好坏，所以风神与丰收自然也是挂钩的，是吧？”
“等一等，降雨的话，难道不是雨神……”
雨神，说真的，若非现在和东风谷小姐争论，我都快忘记还有这么一个神的存在了。
东风谷小姐一拍地板，硬生生打断了我的话。
“难道您以为风神仅仅只是掌管风吗？”
“呃，难道不是吗？”
风神风神，自然就是掌管风的神，谁都能理解呀。
“所谓的风神，其实就是掌握空气的神，包括控制空气中的物质。再问一个问题，云是什么东西，您清楚吗？”
我嘴角抽搐，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云并非是什么白色的棉花，它们其实是由空气中的水汽所构成的，没错，就是飘在天上的水，当构成一朵云的水汽高于某个密度后，云就会变成雨落下来——您看，下雨的时候天空总是密布乌云对吧？”
“啊，那个，东风谷小姐……”
“另外，所谓的风，实际上也是空气的流动。而空气的流动和云的形成也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一般情况下，当水蒸发后——您大概不知道什么叫‘蒸发’吧……”
“我说，东风谷小姐……”
“……蒸发的水汽被热空气带到空中，当水汽过饱和，那些水汽就会聚集在空气中的灰尘周围，由此产生的水滴将阳光散射——对了，散射就是指……”
“东风谷小姐！”
“啊？”
看不出眼前的女孩子还是个好为人师的人。
“那个，我的意思是，我并不是想来听东风谷小姐来给我解释水循环啦。”
“呃？”
大概是听到我说了“水循环”这样的词汇吧，东风谷小姐脸色要多奇怪有多奇怪。
真是的，外界人一个两个都这样，好像幻想乡里的人都是什么常识都不懂的傻瓜。
“简单一点说，《百科全书》这种东西在幻想乡里并不缺。”
像是被我的话震到了，东风谷小姐的脸顿时变得比枫叶还红。
“唉，东风谷小姐，难道你没有去过人间之里吗。”
东风谷小姐垂下头，双手揉着衣角。
“嘛，我清楚啦，幻想大结界建立数百年，每一个来到人间之里的外界人都以为我们还停留在百年之前的时代，大概还属于……没开化的那种野蛮人？”
东风谷小姐的头垂的更低了。
“手机啦，磁卡啦，甚至电视冰箱等等电器我们也知晓，河童们的工厂难道东风谷小姐没有去看过吗，那里的科技和外界比可是丝毫不差，甚至还有超越外界的技术。”
我觉得我要是再说下去，东风谷小姐会不会捂着脸跑开……
“好吧……我们回到神社的话题上，东风谷小姐觉得我所在的人间之里警备队是个怎么样的组织呢？”
“唔，那个，听上去好像是保护你们村子的安全。”
没有抬起头来，声音比蚊子都低。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对啦，警备队一开始建立就是为了保护村子，不过那是东之国时代的警备队。当大结界建立后，幻想乡里人与妖的矛盾逐渐减弱，警备队更像是一个为了维护村子正常生活的多面手组织了。嗯……其中也有关于保证田地正常的一项。”
东风谷小姐抬起头，用询问的眼光注视着我。
“简单来说，我们有很多不同的结界来保证一块地区的温湿度。如果需要降水，就用可以吸引空气水分的结界，如果温度过低，也有增温的结界……警备队的结界组，大部分时间的工作都是这个，是不是很惊讶？”
东风谷小姐点点头。
“至于对丰收之神的祭祀，我们与其说是感谢丰收之神，还不如说是感谢自己一年的努力获得了回报，毕竟如果没有平时的努力，丰收是不会到来的……穰子？”
我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身后的穰子跑开了，根本没有理会我的叫喊。
“怎么了……好疼！”
头被东风谷小姐用风祝棒狠狠地敲了。
“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神主所为！”
“什么？”
东风谷小姐身上突然散发出强烈的气势，风祝棒直接指着我的脸。
“难道你不清楚？在丰收之神身前说那些话，不等于变相地告诉她‘我们自己也能行，丰收之神的存在完全是多余’这样的话？丰收之神又会怎么想，这都考虑不到的人还能算一个合格的神职人员吗？”
“……我……”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
东风谷小姐放下风祝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我从小就被神奈子大人和诹访子大人陪伴着，仔细想一想，如果我不是自小就能看见那两位大人，对于风雨的理解，大概也真的止于百科全书上的那些内容，而根本不会相信所谓的神明吧。”
我愣了愣，察觉东风谷小姐的话前后完全矛盾。
“其实在神奈子大人搬进幻想乡前，我也没有见过风神的真正力量，外界对于神明的信仰已经淡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两位大人能保持形体就已经是极限了。直到来到幻想乡，获得了天狗的信仰，我才真正明白神明的力量可以做到什么事情。至于那个水循环，我只是在想，当大家知道空气循环多么重要时，再通过‘风’来为神奈子大人的风神收集信仰，应该算是我自作聪明，见笑了。”
获得了信仰的风神可以真正地操作风吗。
这是自然，就好像穰子也有她自己的力量，我很清楚。
“好了，不要发愣了，赶快去追你的神明吧。”
东风谷小姐往我手里塞了一颗五角星状的饰品。
“这个可以让天狗不来找你麻烦，上面的灵力对付妖怪之山的普通妖怪绰绰有余了。”
“啊，谢谢，我马上去找她。”
转过身，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话。
“东风谷小姐，以后最好还是多多了解一下幻想乡的人和事吧。”
“嗯，谢谢！”

很轻易地，我在金色山谷看到了穰子，她正靠在那块摆放着丰穰神社的石头边上。
“穰子？”
丰收之神大人白了我一眼，转到石块后面去。
呼，似乎只是心情不好。
“不是交给我处理吗，你看我说的那些话不只是为了反驳东风谷小姐的观点？”
很好，转头看着我了。
“穰子，你知道为什么六年前你自称丰收之神时，我立即就相信了？”
“当然是因为，我就是丰收之神，一眼就能知道吧。”
“木匠大叔们可不那么想。”
又戳到穰子的短处了，她跳起来，像是要啃了我。
“我坦白，实际上在那之前我就知道穰子的丰收之神的身份了。”
“你怎么知道的？”
穰子看起来似乎很不相信，大概是木匠事件给她印象太深了。
“我小时候出于兴趣在后院里养过菜嘛，不过无论是什么，结出来果实比起田里的，数量和大小都差了一截。我就想着会不会田里有什么后院没有的东西……”
我顿了顿，用自我感觉最好的笑容面朝穰子。
“然后我就看到你在田地里呀。”
“这话歧义很大，而且你的笑容好恶心。”
穰子哼了一声。
“好吧，我那时候把自己种的东西用花盆放在不同的田里，后来就注意到在田地里出没的女孩，凡是那个女孩呆过的田里，作物的数量与质量都会在几天内突然提高，那时候我就肯定，她就是丰收之神了。”
像是得到了肯定，穰子嘴角微微上翘，紧接着又转过头去。
穰子能让作物迅速生长，这就是丰收之神的力量，我从来没有怀疑过穰子的重要，只是当时我都被东风谷小姐的话题带的不知所措，才说错话了吧。
“还算你明白我是何等重要，可刚刚我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去田地了。”
“不是真的吧？”
如果这样，说不定人间之里马上就要闹灾荒，秋收祭也要变成悲剧。
“你很害怕？那么惹怒了神明的信徒，要怎么表达他的歉意呢？”
穰子凑到我面前，瞪着我。
“那个，今年秋收祭我请……”
“那本来就是你的分内之事吧？”
可是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那，请求丰收之神大人下达旨意，鄙人一定照办！”
“来做丰穰神社的神主吧。”
穰子看着我，脸上浮现出愉快的神色。
“一直到，结束的那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