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树海还能勉强让人进出,雏姐姐神社也建立在树海中,但只有巫女和神主依旧坚守在神社中。尽管如此,树海终究是无法让人居住了,在雏姐姐的一再劝说下,最后的巫女和神主黯然离开了树海。”
穰子一边带我走向山麓的出口,一边回忆着。只是时间久远,即便是神明也无法记得所有的细节。
“我都忘记雏是怎么称呼她的巫女了,只记得那天在树海边缘,雏的巫女抱着她哭了很久。那个巫女自小就来到树海,雏姐姐于她,可能真的就像亲姐姐一样吧。最后巫女知道雏之所以不能陪她一起离开树海是因为要控制树海里的厄运后……啊,原来是这样。”
穰子的视线落到那卷带着彼岸花气息的布料上。
“这个对于控制厄运有帮助,对吗?”
也许这就是雏的巫女在离开树海后,寻找到能帮助自己神明的方法。
“我也不清楚,对于控制运势,我知道的不会比你多。”
“无论如何,就是那个最后的巫女做了这个布料?”
“不太可能,要做出这么一卷布料,至少需要十来年,可是那个巫女在离开树海的第五年就去世了,我记得雏姐姐当时哭了很久很久。”
那么,这一卷布料就是出于我外婆的手笔了……可,那仅仅是我小时候的事情呀?
听了我的疑问,穰子提出一种可能性。
“雏姐姐的巫女离开神社时才十四岁,你外婆那时候也才十多岁吧?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一起,多少都会交换一下自己的小秘密。如果巫女对你外婆说过她对于雏姐姐的遗憾后,你外婆多少也会放在心上的。何况……巫女她,去世的也很早……”
穰子说道最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无论是神或者人,谈论一个早逝的生命,终究不是愉快的事情。
“想必外婆那时也很伤心吧。”
但我已经无法探寻外婆的心思了。
“对了,这种布料,制作起来很困难吗?”
“就算让我和姐姐来做,也不会比这个更好吧。”
穰子的回答略微让我意外。
我外婆只是个普通人。
她既非天生灵力的巫女,也不是精通魔法的魔女。
到底外婆她是怎么收集彼岸花的精粹,制作出手上的布料,我无从得知,唯一肯定的是这绝非容易的工作,外婆花费了将近一生的时间来完成。
仅为了年少时的一个朋友。
“可是,要怎么用它来帮助雏呢?”
外婆应该同样不知道答案,所以才将做好的成品寄存到树海,仅留下一小块布条作为信物,或者外婆也寻找过方法,最后终究没有得知方法,同样也没有告诉我父母。
“喂喂,你又在想什么呢?”
穰子打断了我的思绪。
“嗯,我在想,我外婆在开始制作这卷布料时,大概也和我差不多年纪吧。”
莫名的感慨起来了。
“你也可以继续长辈未完成的事情呀。”
“别开玩笑了,我对于如何帮助神明也是一头雾水……等一等。”
纵然我只是个普通人没错,不过我身边不是有个似乎无所不能的人吗?
“或许我能询问到办法吧。”
我和穰子已经离开了妖怪之山的范围,远处村子的轮廓隐隐可见。
“真的吗?”
穰子看我眼神第一次充满了期待。
“不是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啦……你怎么了?”
“大概是,我也不想让雏姐姐那样一直被困在树海里面吧。其实她是个很好的人,可是大部分时间都被迫一个人呆在那种地方,渐渐也变得有些孤僻了……”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丰收之神伸出右手充满气势地指着我。
“如果你能真的帮到雏姐姐,我以后就会让你家田地里的稻谷长上满红薯!”
“……不,不必丰收之神大人您那么上心,我会尽力而为的!”
如果你真那么做了,我家第二年就只能吃红薯了吧!
可是,我要怎么对我妹妹说这件事呢?
坦白说,我甚至没办法想象她坐在我身边,听我讲完来龙去脉讲完的场景。所以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给她留言了。
把事情的前后都简略的写了一遍,我把那卷布料也留在她的门口,等到傍晚,我特意上楼去看了一眼,布料和纸条已经消失了,而晚饭时,她见到我的第一反应就是一个冷笑。
好吧,她在嘲笑我的无能,起码说明我妹妹已经接受我的第一次委托了。
只是我还是低估了她的能力,原本我以为会等那么两三天才算正常,没想到凌晨就被她给叫了起来。打开门,我妹妹推着一件暗红色,一眼看上去就极尽奢华的裙子走进来。
“……这是……什么……”
我真的被唬住了,倒是我妹妹很不客气地坐在我书桌前,以一声惯用的“哼”开头。
“也不告诉我厄运之神的体型,就那么丢给我一卷布料,还要我跑一趟树海。”
“咦,可是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会用它来做衣服……”
“你是傻瓜吗?如果布料不用来做衣服,还有何用?”
我以为它们可以做什么用来遏制厄运流动的工具呀……虽然这么想,我的申诉直接被妹妹用眼神压了回去。
“就算我知道,也不可能向一个女孩子询问她的体型吧!”
“你只是想到三围了而已。”
我差点被她的这句话呛死。
“好吧,那么这件衣服……又是怎样?”
“转移话题的方式真差劲,算了。慧音老师告诉我,这种被彼岸花所浸润的布料对于厄运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具体的我也听不明白,就是说它们可以吸收厄运,让周围的厄运尽量压缩到布料上,对现实的影响降到最低——反正就是做衣服嘛,我先去了次树海,然后到爱丽丝姐姐家里拜托她帮忙做一件适合的长裙,就是这样了。”
一个晚上先后拜访妖怪之山和魔法森林,能做到这点的人类……只有她一个吧。
“成品我给慧音老师看过了,这样的布料的确能够起到降低厄运影响的作用。”
我妹妹顿了顿,接着我看到了那诡异的笑容,顿时心底发毛。
“怎,怎么了?”
“慧音老师还告诉我,因为树海厄运太强的缘故,普通的衣物根本无法存在,而我去拜访厄运之神时,她的确没有穿衣服——呐呐,你这是第一次见到女孩子的身体吧?感觉如何?”
不,其实我一直都被关在帽子里……不过我知道无论怎么辩解,她认定的事情是不会因为我的话语改变半分,何况要是让她知道我像个人偶一样被提进提出,不笑死才怪。
“放心吧,你小时候已经被我看光了。”
通过观察妹妹脸上的表情,我觉得这一次反击极其成功。
再次去树海的路上,我没有遇见穰子,说不定她正在研究如何让水稻上长红薯。
在树海的边缘上看那些翻滚的厄运,总感觉它们会随时冲破束缚,然后一口将我吞掉。
似乎已经猜到有访客般,厄运之神已经在树海外等待着了。
看到她的瞬间,我倒抽一口冷气。
她真的没有穿衣服。
不过还好,那头绿发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挡住了胸部,多少缓和了我的尴尬,纵然她自己没在意,我还是匆匆走到厄运之神面前,尽量把视线集中在白玉般的皮肤上,不让自己去注意翡翠色的头发下掩盖的一点绯红。仔细一想,我那全身僵硬,走路目不斜视的样子一定傻透了。
等到我走近到能够交谈的距离时,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那个,今天天气真好?”
话一说完,我就有甩自己一耳光的想法。
“是吗,不过在树海里很少能看到天空,所以我也不太清楚最近的气候。”
这个回答简直就是灾难,我在对方心中的形象应该彻底毁灭了吧。
啊,不管了不管了,反正我很少遇见过好事。
想到这里,我把手中的衣服平举到厄神身前,她微微一愣,旋即接过。
“这个是送给我的?可是……”
“是你的巫女留给你的,抱歉,我也查不到她的名字。”
厄神低下头去,我只听到她轻轻嘟囔了一声。
“请等一下好吗?”
当我觉得似乎可以离开时,厄神叫住了我。
“有什么事情吗,厄神大人?”
“就请叫我雏吧。”
厄运之神,键山雏,我并非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感觉以姓名来称呼神明,显得很失礼。
“嗯,雏……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件裙子,能不能请帮助我穿上呢?这种裙子我之前从未见过。”
雏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该死的。
我早就该想到,魔法森林的爱丽丝固然是优秀的裁缝,但她制作的衣服都是人间之里制衣师们闻所未闻的样式,就和阁楼上的十二单衣一样,华丽,抢眼,同时却难以驾驭。
话虽如此,可是就我个人而言,却是知道方法的——我妹妹小时候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许多人偶,它们身上的服饰就是这样的类型,为了帮助她打理这些宝贝,我只有硬着头皮研究如何将那些繁杂华美的衣服套上人偶的身体。
可是这一次不是帮什么人偶穿衣,而是帮助一位神。不对,神也好,妖怪也好,人类也好,最大的问题在于,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少女外表的存在,并非一动不动的人偶。
“不行吗?”
雏打断了我的思绪,轻轻地问道。
“不,怎么说呢……我……”
倘若我拒绝,也许就没人能帮助她了。
我如此对自己说,同时明白这完全是借口,金色山谷就在不远的地方,只要去找穰子或者静叶来,一样能帮雏穿上这套盛装。
深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后我却突然发现自己异常平静。
“不胜荣幸。”
我拿起雏手上的长裙,将它展开——这个样式和人偶的服装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在于大小,这过程中我一再催眠着自己,只当是给一个等身大小的人偶套上外套,令我尴尬的是,这套衣服不光包括暗红色的外套,爱丽丝小齤姐还奉送了全套的内衣。
迷迷糊糊中,我发觉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
“这个……好看吗?”
这个问题让我很恍惚,穰子一直都是那身黑红色围裙,她姐姐的连衣裙固然和秋天相配,却也只是用红叶构成,雏是我认识的第三个神明,她在穿上衣服后的第一个问题却不似神明,反倒和普通的女孩子无异。
好看吗?这件长裙的原料本身就有着彼岸花那妖异的暗红色,爱丽丝小齤姐又是幻想乡里屈指可数的裁缝,雏本身也有着娴静美丽的面容,当她如此询问着我时,我想到的是妹妹房间里的人偶们,精致美丽,只是一触即碎。
雏……不像那种玩具,因为无论怎么打扮,那些人偶也不会询问你“我好看吗”这样的问题。
我是想这么回答的。
“嗯,很好看。”
却只给出了很简单答复。
“可是,它们却很快就会破碎掉。”
雏看着树海中的黑雾,我能听出话里的伤感。
“不会的,这件衣服的原料是特制的……”
“这样吗,总之,谢谢你。”
我猛然才想到,既然雏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人间之里又怎么会放着她不闻不问?或者在我之前,甚至在我外婆之前,已经有无数人帮她做过外套了,我只不过是又一个给予她无谓帮助的人,也许只是相距上次的时间长了一点。
“等一下,雏。”
她看着我,等待着我继续。
“这种布料,慧音老师说能够将厄运牢牢地吸附在上面,使得厄运对周围的影响降到最低……能不能,试一下它的作用?”
我真的不确定这话说出来是不是一种冒犯。
如果它也像之前的叶子装一样,被厄运驱散成满天的布条……
可是在心底,我又似乎盲目地相信着它能战胜厄运。
是因为我外婆花了四十多年来制作布料吗?
是因为慧音老师说过它能够吸附厄运吗?
是因为我妹妹在这件事上也出过力吗?
当我走神完毕后,雏已经伸出一只手,树海中的黑雾缓缓伸出,如同一条从湖中流出的小溪,落到雏的掌心,接着慢慢地浸入衣服中。起先还仅仅是细细的溪流,接着变成了小河,最后整个树海的黑雾猛然暴起,就好像海啸一样突破了树海,朝着雏所在的地方扑了下去。这个过程中,雏的表情从开始的小心,到疑惑,再到惊讶,最后转变成喜悦,当那些似乎无穷无尽的厄运笼罩下来时,雏将它们轻轻拦住,旋即引导着这些不详之物,尽数融入了身上的长裙中。在黑雾消失以后,我注意到,暗红色一如既往,既未加深,也无褪色。
“不可思议……”
良久,雏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对我说道。像是疑惑,又像肯定。
树海中已不复之前的黑色,现在它乍看上去已经同普通的树林无异,不过仔细观察,大概就会注意到树林之中既无飞禽也无走兽,甚至连妖精都不见。
“这儿会变成普通的树林吗?”
“很难,如果我继续停留在这里的话。”
我看向雏,太阳已经升上天空,借着光可以看到,她的衣服之上,已经有一层非常淡薄的黑色在飘动,不过还好,那些雾气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一点都没有上次给我的那种压制感。
雏缓步走入树海,我默默跟了上去,一直走到树海中的一个稍微宽敞的地方,这里没有树木遮挡,抬头能看到湛蓝的天空。
我注意到一栋残破的鸟居倒在泥土中,只有上半部还保持原样,其余的部分大概已经成为泥土,融入大地了。
我想,雏的神社,当年应该就坐落在这片空地上。
“这里,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了呢。”
雏停下脚步,望向倒塌的鸟居,我看到之前的信物,那根布条也放在鸟居上。
一只毛玉晃悠悠地飞过来,停到雏身边,围着她打转。
“以前这里连毛玉,都看不到。”
雏似乎很兴奋,伸手让那只毛玉停留在手上,不过那只毛玉似乎很不喜欢黑雾,每当一点雾气飘散到它边上时,它都尽力转动身体让自己远离,但又仿佛舍不得雏的掌心,最后又慢慢地落回原处。
很小的时候我也以这样逗弄毛玉为乐,但这种游戏很快就会让人厌倦。
可是雏却乐在其中,她独自一个人,真的寂寞太久了。
我拿起鸟居上的缎带,意外地,我发现它长短适中,并且花纹同雏身上的衣服相配。
神使鬼差的,我开口叫住了雏。
“怎么了?”
她走到我身边,头发因为刚刚的运动而散乱着。
“不,没什么……”
话是这样说,我还是拿起了缎带,将雏零乱的头发扎起。就好像很久前给我妹妹绑的那样,我只会蝴蝶结,不知何时我妹妹嫌蝴蝶结太老气,最后索性把头发都剪短了。
我觉得,也许我真的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了,还是非常老套的一见钟情。
直至我完成这一切,收回手后,才注意到雏也一直站在原地。
“我……”
退后一步,我还没有说完一句话,就莫名地摔倒了,头狠狠撞在地上,天晕地转。
原来这就是厄运……好疼。
不过是那么稀薄的一点,如果是像之前那样浓厚的厄运,可能我会心脏骤停吧?
“也许要过一段时间,这里才会慢慢回复一点生气。”
雏抱着那只毛玉,送我到树海边缘。
“虽然说起来也许过于唐突,但如果以后我又有自己神社了的话,随时欢迎来访哦。”
“我想应该不会太久啦,毕竟我周围的人谈论起厄神,都是很尊敬的。”
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依旧会被人得知,雏脸上冒出一丝红晕。
“这样……不过就算有神社的话还单单不够,要是对访客招待不周……”
“所以还需要神主和巫女对吧。”
雏点点头。
“可是,毕竟我的神社已经被废弃很久了,要是大家不愿意来的话……”
“我想,我大概能帮你物色一个巫女。”
我脑海里浮现出我妹妹穿着巫女服,侍奉在雏身边的场景。
似乎挺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