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赤馆围墙外的小屋中】
麻生爱在轻微的头痛中挣扎着醒来。
还没死掉吗……她看见眼前是木质的天花板,感到了窗外的阳光。
“嘁。”她近乎是气急败坏,她本以为她还剩下自己的性命尚可由她支配。无谓的愤怒,很快化作悲苦,她蜷起身子,不住地呜咽起来了。
“妹妹?你是醒了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麻生爱往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和咲夜一般高大的身形正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里正摆弄着一个线团。麻生爱第一眼把那背影认成了个陌生男人,下意识地捂紧了衣服,但她再一看,看见了那身影的结实臂膀旁高耸的奶子,这才松一口气。
那女的转过身来,浓眉大眼间满是兴致,冲她笑笑,道:“妹妹,你醒了是吧?”
“嗯。”爱呆呆地点头答应,心思全转到她身上,眼泪和呜咽都不觉间收住了。
“你睡了好久。一会就吃饭了,跟我一起吃吧?”她的笑容格外可亲,热情得爱不好意思拒绝,也羞于提起什么戒心。她爬下了刚认识不久的“床”,坐在床边,环顾她身处的小天地:一个简洁的房间。正对着床的是一套手打的桌椅,看得见粗糙的棱角;桌上物件的线条则优雅流畅许多,她无暇细看;左手边还是张桌子,有面镜子在上面闪着光亮,右手边只有一个大箱子。爱再转向她,问她道:“姐姐,你是……”
“我是美铃呀,咱们刚在门口见过的。傻妹妹,你不会真折腾成了傻妹妹吧?”
爱从今早开始便是神不守舍的状态,进门时近乎是在梦游,的确没注意到美铃的问候。她傻傻地点头,算是明白了。
“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麻生爱。”
“爱。真直白。爱妹妹,我拜托你件事可好?”
“啊……”
“你帮我把这个线团的头找出来吧。”美铃向她捧出一团白花,“再把它缠到这块木头上。一缠完,连线带木头,就都是你的了,可好?”
“哦……”爱有些不知所措,她接过线团和木块,就像在家中那样,熟稔地摸索起那细小的头绪。说来也怪,她并不想向这个美铃多问什么缘由、来历,甚至不在意她是人是妖了。她现在有事要做。
美铃笑着起身,道:“妹妹,饭快好了,你先找着,我炒一个菜来,咱们便吃午饭吧。”爱这才注意到空气中的米香,不假思索地答应了。美铃随即消失在了右手边的门后,不久屋后便传来锅铲擦锅的声响。爱找到了线头,开始将它抽出,避开会打结的点,细细地,轻巧地,将它绕了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午饭是白米饭和炒苋菜,配上每人两薄片火腿。美铃在屋外院子里桃花树荫下的桌子上摆好了饭菜,招呼爱过来吃。正午的阳光乜斜着,透过桃花瓣在桌上撒下金色的细碎,落在远处的林冠上,泛在更远处的湖面上,天与湖是一般的碧蓝碧蓝。刚刚还经受着春寒的万物,现在都沐浴在温暖宁静中。
只有一条高高的长椅子,爱是爬上去的,美铃在她身旁坐下,脚自然地着地笑道:“家徒四壁,只有这点小菜招待。不过饭还是有的,妹妹想吃便添,不要客气。”说着,便往嘴里大口扒拉米饭。
麻生爱呆坐在桌前,盯着眼前的饭碗,盯着那一整碗的白米饭,迟迟不动筷子。她想起了以往能吃一整碗白米饭的日子,是新年时,一家人围在炉旁,心怀感激地将米饭在碗中堆成小山,大快朵颐。那时全家起码要吃两碗饭,阿爸要吃三碗。吃完了便懒懒地在暖炕上睡去。现在——
爱瘦小的肩膀轻轻颤抖着,眼中落下豆大的泪珠,又开始哽咽起来。
美铃看着她,停下了筷子,什么也没说。她把小女孩拉到她怀中,轻抚她的头,轻声道:“好妹妹,别哭了,再哭饭就凉咯……”
爱感受着她坚实的臂膀,柔软温暖的胸膛,心里某处忽地软化了,融成了热泪。她伏在美铃怀中,嚎啕大哭。
“苦命的娃……”美铃只是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不觉间用汉语道,“别哭太狠了,别把眼睛哭坏了……”美铃隔着爱的两层单衣,感受到了她瘦小的骨架,眼眶里也泛起了泪花。
爱慢慢停下了哭泣,只感觉眼睛火辣辣地疼,睁不开——这几天泪水给她的眼睛增加了太多负担。她此时听见美铃的声音:“眼睛都哭肿了……妹妹,你把眼睛闭好,我来帮你……”话音未落,爱便感觉到美铃的手盖在了自己眼皮上,一股清凉随即流进眼眶,眼睛的酸痛慢慢减弱,消失了。
“来,睁开眼睛,还会痛吗?”美铃移开手掌,爱睁开眼睛,只觉得目明心清。她一言不发,小嘴微张,仰望头顶的树冠,只见那树桃花开得正旺,开得喜人。只不知道春去秋来,繁华去后,会有谁坐收它的果实?爱心中涌出了太多泪水,留下一个大洞,现在又浮现出来。对【死】疯狂的欲望暂时消退了,但她稍一审视自己的未来,便发现,除了尽快地【死】之外,再无更好的结局。
她不想,再也不想——她再也不想自己织的布被别人以莫名其妙的缘由拿走,再也不想只是因笨拙的口舌而少得半升米,再也不想被别的男人以看美食的目光窥视,再也不想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人巧取豪夺——她不明白,她就是不明白呀!她烧水,她劈柴,她割草,她养蚕缫丝,她打谷喂鸡,她出汗,她流血,不就是为了她和她爱的人吗?除了这个,还能为了谁呢?她的肉体是她的,她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她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只是想拥有属于她的那份啊?也许是脑袋不灵光吧,她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想通这一点。现在她还是想不通,又找不到人去请教诉说,这世界便推着她走向毁灭了!
爱这才想起来,在她身边的便是妖怪。她看了看盘中那干瘪的肉片,天知道是不是从人身上下来的。无妨,她早就失去恐惧心了。她仰面,看见了美铃的面孔,微微笑道:“姐姐,你吃这么点菜,不够吃吧?”
“啊?”
“你吃了我吧。”
“傻妹妹,我不吃你。”
“你不吃我,我还是会死。我到时候冲进树林里,树林里的妖怪乐意吃我。”
“我听咲夜说过了,你……想寻短见?”
“……”爱沉默。
“妹妹,我听说,你家里还有一个弟弟,阿妈也还在卧床,你若是就这样死了,他们该怎么办?”美铃的臂膀环抱住爱。
“……”
“你在这里做工,半年有十文的收入,绝对养得活阿妈和弟弟的。你要是死了,你的阿妈和弟弟就真的成了你家的累赘了。”
“……”爱冷寂的心中渐渐有了一点声音,一丝光亮。她面对着彼岸,但隐隐感到,有谁正在她背后呼唤自己。
“你在村里受了不少委屈,我能猜到。但在这里吃穿不愁,又能挣不少钱,为什么你不肯待在这里呢?”
“……”她身边的这个妖怪值得信任。爱感觉得到。但她还是犹豫着要不要向她说出此事——她不愿再回忆那疯狂的夜晚了。
美铃叹了口气,道:“你不说,那我不问便是。放心,有我保着,你只管在这里干活,不会受什么委屈的!你的阿妈还有弟弟,肯定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过,而且多做些钱回来的。你忍心抛下他们吗?你受了这些苦,如果只是这么死了的话,真的只是死了而已。你死了,你的阿妈和弟弟可就不再受苦了?那些和你一样的女孩子们便不再受苦了吗?妹妹,你只要留在这里,一切就都还有好起来的机会,你若是就这么死了,那就只是烧成灰,撒河里去。那就连白米饭也吃不到了,多可惜啊。”
“真的吗?”爱喃喃道。她并没有太明白美铃的话,只感到自己的心在三途河边慢慢退回,退回到现世,身后便是阿妈和弟弟的呼唤。随之而来,在她心中愈发明显的,还有后怕——她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呢!
“我怎会骗你?”美铃笑道,“你吃了饭,便随我进去。咲夜正等着你呢。她人其实很好的,就是有时候会着急……”
爱一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抽动了一下。她回头,看见赤馆的红砖,便又把头埋在美铃胸口,道:“我不去那里……”
美铃还想劝,又觉得现在当务之急是稳住这女娃,便转起脑筋,想些别的话语。
爱又向外看去,她看见了阳光下静谧的田野,新插的秧苗嫩绿可人。她问美铃道:“姐姐,那些地都是你种的吗?”
“不全是。我和几个哥哥姐姐一起种。”
“让我来帮忙吧!我会割草,会砍柴,会打水……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没必要说大话,妹妹。你要是真的什么都会做,也不至于会到今天这一步啊——你听我说——”她顿了顿,犹豫着是否要与她细说公家和赤馆达成的协议,以及“女仆归咲夜,长工归美铃”之类的管理方略。
没必要,这个女娃只是想找个安全的处所而已。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相信这里【的确】安全。
美铃对爱道:“我会跟咲夜商量。你先在这吃饭,我进去说,如何?你现在不必操心这些,你现在啊,先把【死】的念头扔掉,好好吃饭,知道了吗?”说着,她起身,跨过长椅,向赤馆走去。
“姐姐!”美铃听到爱的一声大喊,回过头来,看见爱也从椅子上跳下,顺势跑了几步,咵咚地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响头。
“啊呀,你这是做什么?”美铃真的给吓到了,忙上前扶起她。爱的眼泪又收不住了,她哽咽着道:“姐姐!您不是妖怪,是神仙啊!我什么都听您的!我的性命就在您手上了!您救救我,救救我的阿妈吧……”
“再哭眼睛就坏啦……妹妹,我会帮你,但你先听我说几句话。”
“嗯!”
“赤馆里有好吃的蛋糕——我自己也喜欢吃甜的——但从没有谁规定,要拿那块蛋糕,尝到那个甜头,就必须要受什么委屈。如果你真的好好做了事,做的事值得这块蛋糕,就大可以昂首去拿。你要是想我帮你,就必须记住这个道理,你可明白?”
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美铃拍胸脯道:“你放心,我去找咲夜了。快吃饭吧,记得给我留一片火腿——对了,那是猪肉,不是人肉啊!你尽管吃!”
美铃飞起几步,跃上赤馆的围墙,回头看那女孩,看见她与桃花争艳的笑容。眼角未干的泪珠,仿佛花瓣上的朝露。
九
那天下午,赤馆的花园多了个园丁,叫麻生爱。她在赤馆外的小屋里吃饭睡觉,剩下时间都要在花园里打理院中的一切植物,包括花草和蔬果。除此之外,还有晾晒被单衣裙,管教院中妖精的活计。总之,除了园丁的工作,她还要打理好整个后院。她得到了自己的工作服——一顶草帽,一套改小了的工装裤加衬衫;一个月回家一天;半年拿八文的黄金;不用向馆主人斯卡雷特姐妹上贡,即献出她的血(这点咲夜没跟美铃提起,美铃其实从来都不知道抽血之事);如何打理花园,也是美铃教她,晾衣服,管教小孩子这种事情她自己会。这样一来,她除了在赤馆的围墙内工作,拿赤馆的钱之外,便与赤馆无再多关系了。
“就这样吧,对双方都好。”咲夜在最后做了如此的总结。
“侬真的要她收拾一怎个园子?”美铃在和咲夜交流时还是习惯说汉语。
“我会尽量让她感觉到是自己一人收拾好的。”咲夜笑了。
“侬眼眶怎么发红?”美铃注意到咲夜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别舒畅。咲夜没有应答。
早春二月,赤馆方圆十里之内,尽是一番沉寂呆板的景致。南边魔法森林里的橡树此时虽然已开始抽出嫩黄的新叶,可到底成不了气候;东边的太阳花田,也才刚刚从寒冬中苏醒,又有一批新芽从枯萎的秸秆下冒出,预示着主人风见幽香将从冬眠中醒来。
赤馆前的那片田地,则还是素颜朝天,等待着麦苗带来生机。赤馆围墙外,倒有棵桃树开得正旺,只是太寂寞。似乎春色便到此为止了。但只要游人肯走进围墙内探索,就会明白春色被收到了何处。
爱花不少力气换上新衣服,跟着美铃走进了赤馆的外门,仔细打量自己不曾关注的景色。
走进赤馆外大门后是一块开阔的方草坪,白色紫色的雏菊零星点缀其上,环绕着的是石砖铺的小路,绕过草坪,便是赤馆的内大门,这没什么稀奇,只是爱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工整的草地。爱正对着外大门,站在草坪的中轴线上,往两侧一看,有两道青瓦红墙横亘在视线中,垂直于外围墙笔直伸出,搭在了赤馆楼体的红墙上。
那两道墙中间都开了个圆环形的小门,左边的门上写道:三径园;再看右边,门上也有字,写道:小武陵。爱远远地向门内窥视,隐约窥见了几点扎眼的颜色。她转头看美铃,美铃也转头看她,两人一同指向了左边,她俩相视一笑,沿着小路,信步走去。未及走进,爱便嗅到一阵暗香。爱正想加快脚步,美铃牵住了她的手,道:“你跟着我,进去时可别乱跑。”爱乖乖跟着美铃的步伐,二人一同迈过石门坎,只见——
低头看那牡丹华贵庄严,水仙素雅静敛;虞美人傍风轻舞,萋萋切切,君子兰傲然挺立,意气煌煌;蕙兰香沁人,杜若暗含芬;一盆盆一缸缸奇花异草,一座座一块块假山怪石,簇拥出了几条小道,分而又合,合而又分,脚步在其中流连回还,好不有意趣。一簇牵牛花不知何时争着爬上了赤馆的红墙,在轻叩二楼的窗。
仰面看那梨花似雪摇不落,梅花胜火灼人眼;海棠白面略施粉黛,静立在空中;紫荆开怀大笑,把脸乐成了紫红;白玉兰紫玉兰枝叶交错,把花儿送上斗艳的前线;连翘枝条上挂着串串细细碎碎的金黄,垂下到美铃脸上。
美铃将那枝条送到鼻边轻嗅,再轻轻拨开,口中不时哼几句《牡丹亭》的【惊梦】,手牵着爱信步园中,看雀儿争枝头,听莺儿闹春光。她不时驻足,把花草指点给爱看:
“这是蔷薇,估计下个月就开花,你平时小心刺……”
“莲花,你见过么?下雨过后记得来看,如果水把叶子淹了,你就把水舀出去一点……”
“这是菊花,你要记得多浇水,不能让土干了。还要给它多晒太阳……”
“这是兰草,你可要好好看着它,有虫就捉。浇水要先轻轻浇,等水渗下去,上下土都湿了,你再多浇水……”
“梅花。这棵今年开得晚,都二月十几了花还在。你平时不用多管它,也别乱浇水,土很干了才浇。”
“这一丛都是竹子。夏天有大太阳时记得给一天它们洒两遍水……”
“肥料?有肥的,你可万万不能像在地里那样,自己给它们屎尿啊!它们不是庄稼,头顶上有神灵护着的,见不得脏东西,要是你在这里解手,你的屁股缝就会不见的!肥在哪里,什么时候给谁施肥,我回头跟你细讲,你先把名字认全了……”
“水在这里打。很方便吧,水龙头。要不要我教你怎么用?……”
爱此刻是全神贯注,听见了什么都往脑子里装,以至于忘了看路,给树根绊倒了两次。
一路上她们碰见了不少穿女仆服,长透明翅膀的女孩子,飞翔着在花丛中嬉戏打闹,甚至从手中放出小小光球。但她们看见了美铃和这个陌生人,便都在空中或地上停下,看着她们,有的手里还捏着新摘下的花。
美铃没赶她们走,都是对她们笑道:“妹妹你们且玩着,我带这个妹妹看看,她以后就在这里打理,你们可要好好熟悉。”她们听见这话,便哄笑着飞走了。
美铃问爱道:“你见过妖精么?”
爱答道:“见过的,有时会到家里来偷吃。”
美铃道:“这里最多的就是妖精,她们在屋子里是要翻了天,到这里却不会怎么捣乱,摘花也不会摘多少,你别欺负她们便是了。二百零九个妖精住在这里做女仆,而这赤馆,以前只有大小当家,咲夜,大当家的老友,和老友的丫头。妖精可是她们的好几倍呢。那些孩子就是要捣乱,咲夜可累了,就请了你们几个女孩子来帮忙……”
爱听着美铃絮叨赤馆的事,想了想,问道:“美铃姐姐,你和赤馆是什么关系啊?”
美铃思索片刻,答道:“我啊……现在里面的人都是我的朋友,就是朋友。”
爱握紧了美铃的手,小声问道:“咲夜也是吗?”
美铃回头看了看爱,停下脚步,沉默片刻,道:“没错。但我也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爱抿着双唇,低下了目光。她的手想松开,但美铃的的大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爱的心里一颤,仿佛有个声音在嘲笑着她,笑她只是再次落入了另一人手中罢了。
美铃始终没有松手,她蹲下来,仰面看爱的眼睛,看见她的眼眶里又有泪水在打转。女孩嚅嗫道:“为什么……我就不能自己做一回主吗?”一回就好。
美铃想抱住她,但又明白,这样只会激起她的恐惧。她的嘴张而复合,随即右手往外一伸,随手摘下一朵雏菊,插在爱的发丝间,柔声道:“这不是你的错,妹妹。
“这不是你的错。”
爱看着美铃,无力地问她道:“美铃姐姐,真的没有办法了吗?我只是不想让阿妈和阿凌受苦而已……只是我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吗?”
美铃脸上掠过一丝苦笑,道:“不必以此为耻,妹妹。绝大多数人生到世上,无非就是这般无力的样子——只是一个人的话自然如此,一个人甚至打理不动十亩地。但人可以捆在一起,柴捆成了一束,也就折不断了;邻里一起耕田,车水,也就不会太累人。走在一起,人才能办成事。”
“但没人肯帮我,没人能帮我呀。”
“我不就在这里么?”
“……”
“哈——我明白了,你太认死理,太要强啦,妹妹。不可能人人都能想要白米饭就有白米饭,想要新衣服就有新衣服,想要白米饭,就肯定得从没有开始,种下种子,挨过好几个没米吃的日子,最后才有得吃。不是吗?你现在的确就只是个小女孩,这没得改的,你只能从身不由己,走到【由己】。受不了此刻,就把机会放弃了,太可惜了啊,妹妹。你就不能忍辱负重一点,大可以暗下一个决心,等自己挣够了钱,就回来把我们都杀了,不挺好吗?”说道此处,美铃被自己逗笑了,爱也忍不住笑了。
“做事是一回事,该得到多少是一回事,但也没有得到的少了,就自己不干的道理——没有什么是争取不来的,谁知道明天自己能拿到多少呢!”美铃说着,自己的眼睛也闪起了光,“妹妹!我一定会帮你,我一定要帮你!没人碰得到你,我也不拿你一分一毫!你信我一回吧!”她抓住了爱的肩膀,对上了她的眼睛。
爱见状有些紧张,但已感觉不到与美铃的隔阂感了。她看着美铃道:“那,我……”
美铃近乎是乞求地看着她。
“我会努力的!”麻生爱发誓一般大声喊道。爱隐隐感受到,她面前这个高大的女子不是施舍予她恩赐的神,她和需要帮助的自己,在某种程度上没有太大区别。
十
忙碌的时光过得最快。不觉间,麻生爱已经在赤馆做了半年的园丁,回了六次家,拿到了第一笔工资——八文金子。这可是差不多卖一匹布的价钱!不过爱从赤馆那得到的不止这八文,每到了女仆吃点心的日子,爱就会在离她最近的窗台上发现一碟全新的奶油蛋糕。咲夜如此表达她的歉意,爱慢慢也坦然接受了——没人不喜欢奶油蛋糕。只是她依然不敢面对咲夜。
阿妈慢慢清醒过来,能听人说话,生活自理了,只是视力大不如前,夜里没有灯光几乎看不见,想是半年前把眼睛哭坏了。阿凌不再上学,回家帮忙做事。他忽然变得嗜睡,几乎是倚着墙头就能睡着,比以前更木讷了。叔叔婶婶多了不少好声气,爱回来时偶尔杀鸡会迎接。不过爱也明白,这是因为她把那八文钱全部交到了他们手中。尽管如此,爱还是欣慰开心:一来她给家里做的钱比以前多不少,二来她明白自己有能力帮到阿妈阿凌,再也不仅仅是一个被看轻的女儿了。
爱并不觉得在赤馆的工作比家里累,她每天做的,无非是打理花草,看护后院几亩葡萄,晾晒每天新洗的衣裙,打扫牛棚猪舍羊圈云云,实际上没什么重活。她不用在纺车前坐上两个时辰,也不必上山劈柴。最重的活,无非是从围墙外的化粪池井盖下挑出一桶屎尿,泼到一块拼成的大木板上晒干,再把那木板拆成小块,用小锤轻敲,敲下一层粉末,下面垫着层布接住,包起来,泡水,洗木板的水也加进去,便制成了花园的肥料。这种做法最大的好处是几乎没有臭味。
院子里的妖精总是那几个,爱很快便熟识了:芙雅、弗莱姆、罗丝、妲茜。她们名义上是打理花园的女仆,但实际上和只知道玩耍的顽童没有两样。她们在花叶间嬉闹,绿荫中厮打,自己变成了半空中的飞花,给小园增添着永不凋零的生气。她们每天都会会打翻爱的水桶,烧焦爱的头发,把浮土扬得到处都是,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她们从不对花草下手。爱耐着性子,一面收拾着她们的残局,一面重复着相同的说教。口头教育是例行公事,如果真的气不过,打也可以,只是别打疼了。美铃如此吩咐。“以后带孩子,大抵也是这样的。”美铃还笑着补充这一点。爱先是小脸一红,接着便尝到了一股淡淡的惆怅:美铃告诉了她馆主人下的规矩,出嫁的那一天,便是她离开这里的日子。她不笑也不怒,只是看了看美铃,眼神闪烁。美铃也看了看她,随后移开眼睛。二人什么也没说。
美铃每天都很忙,尤其是村里的女人来赤馆田里做事之后,她几乎是把全身心投入到了田间,教她们种土豆和辣椒,还对她们问长问短。现在只剩下晚上有时间和爱在一起了。美铃高大的身躯和柔软的胸怀某种程度上弥补了这个离家女孩对父母的思念,只要看见美铃,爱就感到安心。
一日,爱和美铃在树下吃午饭时,美铃对爱道:“前几天我在围墙的那一边种下了桑树种,快的话明年开春就能开始养蚕。我和公家的人说好了,过几天让他们织机纺车各拿一台来给我看看,这个我懂一点。你到时候也过来看看吧,你肯定也要学的。”
爱赞叹道:“姐姐,你似乎什么都知道。”
美铃笑道:“我不怎么聪明,只是活得太久,又不肯歇着而已。”
爱问道:“姐姐,你活了多久了?”
美铃掰着手指,道:“似天宝几年来着……?(汉语)快一千二百年了吧。(日语)”
爱对这个时间长度完全没有概念,呆呆地问道:“这……是多久啊?”
“久得很。”美铃干笑一声,“人活个几十年,也够了。”
一时无话。
爱又问道:“姐姐,咲夜是人还是妖怪?”
美铃思索片刻,道:“她应该不算是人了。她也活了快一百年,但不见老。她的把戏,也不是人能玩出来的吧。”
爱停下筷子,似乎憋着什么不敢说,憋得小脸通红。美铃看她这样,坏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问道:“咋啦?”
“摩子昨天过来……和我一起吃蛋糕……”
“嗯?”
“然后……她就跟我说……”爱的小脸火烧一般,看得出来爱心里此刻是非常矛盾——矛盾着到底是说还是不说。
“想说便说吧,我是你的谁啊!”美铃笑道。
“摩子说……咲夜和她们一起洗澡,她看见,咲夜,咲夜,咲夜下、下面的……毛,比她的头发还密,长到了肚脐眼上……是不是……妖怪都这样……”爱似乎要哭出来了。
美铃一愣,随即爆发出一连串冰雹入水般的大笑,一只大手狠狠地拍桌子,碗碟都快蹦起来了。爱的脸依旧烧着,呆坐在椅子上。
“哈……这你不知道,她爸是毛(mao)子(zi),她以前身上真的全是毛,腿上手上全是毛,只是现在自己一直偷偷在剃而已……你真的得找机会看看……”接着便又是一串大笑。
爱听见了那个陌生的词汇,问道:“maozi,是什么?”
美铃不笑了,眼珠一转,答道:“就是一种长了很多毛的人。也是人来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外面有。”
“‘外面’是哪里?”
“是另一个世界,有好多你这样的村子,都没有你的村子好。”
“这样啊。”爱对那个“外面”没什么兴趣,便不问了,转到了别的话题上——她们早就成了一对无话不谈的好姐妹,某种程度上的忘年交。晚上本是休息的时间,但美铃没有让爱闲着。她教爱女红,教她打理家务,教她怎么点灯最省油,还教她识字……美铃真的什么都知道。爱的时光就在忙碌中欢快地流逝过去了。
一天下午,白鸟摩子一如既往地,在吃点心的日子出来和她一起吃蛋糕。爱品尝着美味,感激地看了看好友,却发现摩子的脸色在阳光下不自然地苍白,眼眶也不知在何时陷了下去,爱不禁感到后颈一阵发寒。
“摩子!你怎么啦!你的脸色好差呀!”爱喊了出来。
“啊?”摩子呆呆笑着,回头看她,让爱看清了她苍白的嘴唇。
爱忙站起来,喊道:“你肯定是病了!是不是太久没晒太阳啊?”
摩子干笑一声,道:“你在说什么啊,小爱?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女孩没把话说完,便双腿一软,扑倒在地,漂亮的白瓷片白蛋糕在地上摔成几块,女孩也摔走了清醒的意识,不省人事了。
“摩子!摩子!”爱立马慌了神,手一抖,也把盘子摔在了地上,也顾不得什么了,忙大喊道:“救命!救命啊!美铃姐姐!”
喊的是一个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十六夜咲夜闪现在了二人面前。她仿佛永远都是这般冷峻潇洒,只剩下裙裾和鬓角的小辫在飞扬。“怎么了?”她的眼里只有惊讶。
爱忘记了恐惧,喊道:“她昏倒了!怎么办?”
咲夜把手伸进爱的怀中,凑近了摩子面孔细看,小声道:“贫血。”她抱起摩子,三两下向外大门跑去。“红美铃!”爱听见咲夜这么喊道。
“气血虚弱得不行。”美铃在把手指放在摩子的手腕上后,用她听不懂的语言来了这么一句,“咲夜妹妹,你快去院子里把盆子里的莲蓬带着莲藕挖上来,斩作小片来煲汤,多放些油盐,再放几个桂圆,一块红糖,一起煲了汤来,得快一点。”她把桂圆和红糖丢给咲夜,在半空中便全变到了咲夜手中。咲夜下一瞬已经在厨房炉边打火了,砧板上摆着切好的莲藕。
爱正看呆了,听见美铃唤她:“爱妹妹,你过来这边。”美铃回到了床边,两只大手紧紧包裹着摩子冰凉的小手,轻轻搓着。
爱在床边坐下,看着昏迷过去的摩子,心里害怕极了,问美铃道:“美铃姐姐,摩子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死的,我现在就在给她传气,一会她喝了汤,就要送到竹林的大夫那边,恐怕得静养好久。她体内没有阴气的波动,说明她没来月事。但她却这般虚弱,恐怕是的确丢了血……”美铃眉毛一跳,跑进厨房,和咲夜用爱听不懂的语言大吵起来——至少爱听起来像吵架。不久,咲夜端着莲藕汤出来,脸上又气又委屈;美铃在后面,双手叉在胸前走出,脸涨得通红,嘴里问道:“侬真的嘛都唔晓得?”
“咱为啥忽悠你哦!”咲夜一面大声回答,一面把汤放在床头,扶起摩子,喂她汤喝。
“那就似侬主子搞的。”美铃大步迈出门口,却发现脚步始终在原地打转,迈不出门槛。她回头怒吼道:“臭毛妹,侬组撒!”爱尽管听不懂她们在吵什么,但她是第一次看见美铃真正发怒,还是下意识把双手挡在了身前。
“你走了,谁送她找大夫啊?你飞的比我跑的快,还不容易迷路。我走开五分钟,就可能有一个房间着火了。你甭在这儿吹胡子瞪眼的,我告诉你,你现在进去,这屋子就怕是要拆了。我的丫头出了事,我自己来管。就是跟我家小祖宗有关系,也轮不到你进来掺和。等她把汤喝了,你就带她找大夫去,我回屋里找丫头细细查看盘问,也好好问问我家祖宗,便是了。”
美铃一时无语,她明白咲夜有理,但又猜到了事情的七八分,实在气不过。便把自己摔在椅子里,不往咲夜那看。
爱看看咲夜,又看看美铃,不知该到那边去,只敢坐在床上,呆呆看着摩子。她无意间瞥了眼咲夜,那碧眸中只有焦急、忧虑和自责,久经操劳的糙手轻轻舀起半勺汤水,慢慢送进女孩口中,这一举一动,让爱在一瞬间看见了阿妈。她一晃神,发现那女人从来都是咲夜。她心里对咲夜,也忽然有了一种别的感觉,只是她还不愿承认。
咲夜此时对爱道:“爱,你试试拍醒她,我得问她几句。”爱乖乖照办,白鸟摩子轻轻哼了几声,醒了过来,看见咲夜,虚弱地笑道:“咲夜姐姐……我太累了,让我歇会吧。”
咲夜看着摩子,觉得心中有根针在扎,道:“我准你的假,妹妹,你快吃吧。”说着,她把莲藕送到摩子嘴边,摩子顺从地吃下。
一碗汤快吃完了,摩子的精神好了不少。咲夜沉下脸,问摩子道:“摩子,我问你一件事,你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你可明白?”摩子的目光登时飘忽起来,含糊了一声,算是答应。
咲夜盯着摩子的眼睛,问道:“你可好些了?要是能说话,便告诉我,你们几个近来要轮流伺候大小姐,到底是为了什么?”
摩子的双目慌张地闪烁,支吾了一阵,什么也没说,最后索性紧闭了双目,倒回了床上,像是又昏过去了。
“麻生爱,你脱了她的鞋子,挠她的脚心。”咲夜吩咐道。
爱依咲夜的意思做,小指头在摩子的小脚上轻轻一钩,摩子整条腿便轻轻抽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盖不住了。
咲夜眼中闪过一道凶光,问道:“你是瞒着我什么事情吧?”摩子忙板起了脸,重新睡过一遍。咲夜长腿一翻,骑在摩子身上,一手抓住她手臂,一手去挠她的胳肢窝。白鸟摩子终于绷不住了,不住地大笑起来,边笑边求饶。
咲夜停下了手,问道:“说不说?你不说我便接着挠。”
美铃此时起身道:“先别逼她了,别把装病挠成真病。让她把汤喝了,我和爱带她去找大夫,有什么事情你进去一问便知道。我们这边也会问她。”
咲夜一想有理,便起身,道:“你们来喂完剩下的吧,我得尽快把事情查清。”说罢便凭空消失了。
美铃叹口气,道:“这家伙干什么都那么风风火火的。”说着便坐到床边,“妹妹,你听话,把剩下的汤喝了,完了我们找大夫去。”
摩子慌张道:“不、不必!我没事,躺一会便是了,我还有活要干……”
美铃低下身子,墙一般堵在摩子面前,道:“就凭你现在这样,走出这里都难。你如果受了委屈,那你现在跟我们说出来,我们一定会帮你伸张;你若是做了什么坏事,到时候也躲不过,不如就在这里跟我们讲明白了,省得横生枝节。”
摩子还是支吾着,眼睛不看美铃和爱。
美铃叹气道:“你现在不肯说也无妨。先把汤喝了吧。”摩子喝完汤后,美铃便背过身,道:“妹妹,你上来,我背你去找大夫。”摩子不肯动,美铃回头看她道:“或者我把你交给咲夜?”一番权衡后,摩子乖乖爬上了美铃的背。
美铃摩子走出屋子,爱跟在后面,但跟美铃保持着段距离——在美铃咲夜超人的行动力下,她是一个多余的存在。她现在不知所措,只等着美铃的吩咐。
美铃回头,看见了爱,道:“妹妹,你也一起来吧。”
“我?”爱有些犹豫,“我要做什么呢?”
美铃笑道:“我就负责送人,要陪她,还得你来。一会我要飞到天上,我背上没位子了,又不好一只手提着你,你紧紧抱住我的腿如何?”
“啊?”爱只听懂了第一句话。
“来啦,蹲下来,抱紧我的腿,腿也缠稳来,我这就起飞啦。”
爱迷迷糊糊地过去,抱紧了那坚实的骨肉。很快她便感觉到向上的拉力,向下一看,地面慢慢地离她而去——她飞起来了!她们越飞越高,最后高过了赤馆屋顶的塔尖。爱不禁叫出了声,摩子的惊叫也从她头顶传来。
美铃问她俩道:“怎么样?你们怕吗?”
“要、要飞多高啊?我掉下去了怎么办?”摩子的声音在发抖。
“我会尽快的,你俩还是闭上眼睛,我说睁开再睁开,如何?”
两个女孩乖乖照办。她俩只感到高空中寒风猎猎,仿佛生出了尖利的爪牙,时不时就在她们的脸蛋上划上一道。不知过了多久,风慢慢停了,爱嗅到了草木的清香,随之感到一阵颤动——她们着陆了。爱偷偷睁开眼睛,望见日光在此处微弱了不少,四面皆是青幽的绿,满目修竹伴风轻舞,多情多姿。正前方是一间大宅子,内敛中透着高不可攀的华贵。远远看见大门口有牌匾上书三字:永远亭。爱正好都认得。
她们是如何进永远亭,医生兔子是如何收治,且略去不表。现在摩子已经安躺在病床上,美铃和爱在病房外面。一只长着兔耳的矮小少女走来,对爱道:“姐姐,师傅找你。”爱紧张地回头看美铃,美铃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道:“去吧。还有,别忘了正事。”爱点点头,跟着小兔子去了。
永远亭的大夫,主人,八意永琳,一个有着温柔眉目的高挑美人,脑后的辫子大白蛇一般,梳作一条——肯定很难打理吧,爱这么想。此刻她坐在一张形制陌生,腿底下带轮的椅子上,轻声微笑着给爱讲明情况。爱也坐在这样的一张椅子上,嗅着空气中有些刺鼻的怪味,还是略感拘束。
爱还是刚刚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大夫】这种专门替人治病的人,才知道世上还有【医院】。以前家里有人生病,无非是照着以往的经验和邻居的七嘴八舌,到田间野外抓把草药,草草煮来便是了;真要奢侈点,便请阴阳师来做法。大不了腿一伸死掉,烧成灰撒河里——无非一条贱命!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不必紧张,我不是妖怪。”
“啊……”
“我叫你来这里,是要跟你商量你朋友的事情。”
“摩子她怎么样了?”
“先伸一根手指出来如何?完了我就跟你说。”爱照做了,永琳食指指尖在爱的指肚上一划,爱感到指头上轻轻的痛痒。永琳把食指往桌上一放,打量了桌子一阵,自言自语道:“都是B型……谢谢配合,麻生小姐。我现在就跟你说。”
“现在她脱离了危险,但依然接近重度贫血,需要好好调养。而且估计这几天她的经期就要来,很麻烦。我对你们的身体构造尚不完全了解,又没有什么机会找人试药,更何况是这种小女孩,更不敢贸然给药她吃……抱歉。我说简单一点吧:摩子小姐现在不是完全安全,她的血还是太少了。现在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拿一点你的血,给她,这样她就绝对不会死。”
“啊?”爱坚信自己听错了。
“我们会抽一点你的血出来,来帮摩子快点恢复。可以么?我们当然有其他的调养方法,但输血最直接方便,希望你能配合我们,这都是为了帮她。如果你不想,也没关系。这一切都看你自愿。”
永远亭内的气温永远是绝对的舒适,爱却打了个寒战。她低眉,沉默。许久,她问道:“血是给摩子的,对吗?”永琳点点头。
“摩子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是给摩子,那,那……让我来吧。”爱这句话小声得她自己差点没发现这是自己说的。
永琳看着爱,道:“谢谢你,麻生小姐——让铃仙带你去吧,如果你想反悔,只要你说,我们就会停手。”永琳拍拍手,一个高一号的兔子少女便出现在门后。
爱起身,在门口回头问永琳道:“八意小姐,你刚刚,叫我什么?”
永琳似乎没听清,道:“你说什么,麻生小姐?”
爱感激地向永琳鞠了一躬,道:“我是说,谢谢你帮了我们,八意小姐。”随后她便跟着名叫铃仙的兔子,来到了另一个白净亮堂的房间中。在做了一番她说不明白的检查后,铃仙让她在舒服的软躺椅上躺下,自己回身到柜子中取出几个瓶子,随后是一个铁家伙——爱从未仔细打量过那吸取过她生命的怪物,但她本能地感到了危险,倒吸了口冷气,努力要陷进椅背中。
铃仙没看见爱的异状,照常在铁家伙中翻出了根管子,拔去管子前段的封套,显出纤细的针管——
昏暗晃动的烛焰。冰冷坚硬的针头。女仆不容抗拒的大手,将她玩偶般摆弄。
爱惊叫一声,摔下了躺椅。
“啊呀,你是晕针吗?”铃仙走过来,关切地问道,“也是,你从没见过这个。不会疼的,放松一点。如果你实在不想,跟我说不便是了。如何?”铃仙始终对她带着微笑,是真的想听她的意愿。
爱想现在就逃之夭夭。
但摩子需要我。
不这么帮也没关系的。
难道我不想摩子快点好起来吗?
是我自己要帮摩子,没有谁逼我。
是我自己。
爱深吸一口气,道:“姐姐,我要把血给摩子,她是我的好朋友。”
铃仙略显疑惑地问道:“从来就是这样啊?”
爱仿佛是自言自语:“我的血只能给她……所以,姐姐,拜托让我到摩子的房间去吧。我在那里看着,我的血只给了她,可以吗?”
铃仙不太能理解,但还是答应了她。
片刻后,爱躺在摩子旁边的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血液被缓缓导出,注入一个小袋子中。不远处便是白鸟摩子,她同样正对着爱的血出神。
爱依旧在与那梦魇搏斗,只是现在,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因为这是她自己要这么做的,甚至摩子也没有求她,和别人没有关系。
不久后,铃仙过来摆弄了一番,拔去爱手臂上的针头,拿团绵絮让爱摁住伤口,称赞她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只敢抽到250cc。”
“我没事,谢谢你。”爱感激铃仙道。
接下来,铃仙将血袋挂起,换了一根管子,接到了摩子的手臂上。爱的血液缓缓流进了好友的体内。摩子看了看那袋血,又看看爱,发现爱也在看她。二人相视一笑。
“这样,我会不会怀上小爱的孩子啊?”
“你在说什么呢!”
“我听人说,孩子的体内不是流着爹妈的血吗?啊呀……我还没嫁人呢……”
“不是只有男人女人才能生小孩的吗?”
“确实……那你知道生小孩是怎么一回事吗?”
“不知道哎……”
爱想起了美铃咲夜的托付,问摩子道:“摩子,你为什么会晕倒呢?”
摩子移开目光,仍然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说吧。你不是答应过美铃的吗?没事了就跟我们把事情说明白。我不想你再有什么事了,摩子。”爱支起身子,看着摩子的眼睛。
摩子终于松了口:“嗯……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千万不要让真奈美知道是我说的。”
片刻后,爱不顾虚弱感,跑出了病房,看见坐在病房外的美铃。她拳头紧攥,脸上是凌人怒气,让爱后退了一步。看见爱这般,美铃忙收住面孔,起身问道:“问出来什么了吗?”
爱沉默片刻,道出了这两个月在赤馆发生的事情。
在刚刚进赤馆的几个月里,女仆们都是按着咲夜的吩咐,好好干活。每天的确很累,但回馈也十分丰厚。而且第一个半年的工资,也让家人和邻里对她们刮目相看。咲夜给她们四个排了一个表,四个女孩按照表上的顺序,一个月一个人,轮流把自己的血献给馆主人斯卡雷特姐妹。抽血的女孩在那天放假,还有好吃好喝,而且一轮下来,也不见有哪个有异常。咲夜便安心下来,让她们这么轮下去。
但前两个月发生了一件事。真奈美一天晚上回寝室特别晚,还是扶着墙回来的。她一进门便把自己摔在床上,喊着“累死我啦”之类的,但嘴角却在窃笑。另外两个女孩都过来了,问真奈美为什么晚归。
真奈美本不想说,在女孩的再三追问下,终于松了口:她们的主子蕾米莉亚偷拿出了抽血的家伙,以打扫房间之名,把她喊到自己屋里来,半推半就下抽了她的血,比之前抽得少。真奈美笑着掏出了她的报酬:两粒黄金。
“然后大小姐就让我快点回去,别被咲夜看见。但我怎么跑得动?她便把自己的点心塞进我嘴里,又占了点便宜。嘻。”真奈美那时是谈笑风生。
两粒金子。这对于她们可是一笔巨款。村子半年前才许可金铁并行,两粒就是两文钱,两文钱能买十斤大米呢!十斤大米这么容易就来了!她们辛辛苦苦干上半年的五分之一,竟然能这么容易到手!
女孩间的气氛登时奇怪起来。
第二天,夏目碧溜出了岗位一刻钟,不一会,咲夜便用怀表叫来所有女孩,告诉她们大小姐有事找。
好久没有这么多新鲜的少女血液,让蕾米莉亚几乎产生了依赖。她昨天实在是馋得忍不住,便偷偷拿了抽血机器,找了一个女孩过瘾。她本想效仿祖辈,咬着脖子豪饮,但又担心刹不住车出人命,便文明地抽了100cc,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妹妹。50cc一下肚,她便后悔了,因为女孩随时都可以告诉咲夜。因此她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直到另一个女孩到了她面前,她才明白自己多虑了。看着那四双渴望的双眼,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这才明白她们都是送上门的美味——只要用零花钱打点一番便是。只是她又明白要是太贪吃,女孩们吃不消,况且抽血设备从来都是由咲夜放着,要是露出马脚可就麻烦了。
经过一番商议,她们在原有的日程表上,加上了新的一套日程表,抽血的频度自然是比原来的要密集。具体如何安排,且略去不表。总之,蕾米莉亚要在不危及每个女孩生命的前提下,拿到最多血液,也让女孩拿到最多的金子。然后女孩和蕾米都向咲夜提议,要拿几天出来,让女孩单独伺候大小姐。姐妹俩吃饱了,女孩一个月能多两文钱的进账。实在是皆大欢喜。
现在她们已经按照新表走了两轮,似乎也不见女孩身体有什么异样,只是咲夜感觉她们的饭量都变大了不少。
白鸟摩子本是刚刚抽完血,但她听说家里正给她备嫁妆,她便着急了,又担心主子不答应,便自己找到了铁家伙,抽了不知道多少血,等到自己头发晕了,才匆忙停下。等到似乎可以站起来了,她便跌跌撞撞找到了主子的房间,发现主子还在棺材里睡觉,便把血放在棺材边,自己随手顺了一个漂亮宝贝走了。
“接下来,她就来找你,随后便昏倒了,是吗?”美铃在听时始终沉默着。
“对。”
“好。等她差不多好了,我们就回去。”
“回去……要怎么办?”爱担心地看着美铃。
美铃伸出手张开,道:“你看。大夫在她口袋里拿出来的。”一只小小的纯金蝙蝠。
爱不住地摇头——她无法理解红墙内发生的这一切——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美铃简短地道:“先等着吧。”她沉默地坐下,眉头拧成了疙瘩。
十一
【赤馆内】
大意了大意了。咲夜左手两根指头焦急地搓捻着鬓角的小辫子,右手端着烛台,就着昏暗的烛火——赤馆内部的大部分空间都需要外物照明,而在时停中,电灯按钮失灵了,赤馆又为了安全,无人便不开电灯,咲夜便习惯了在大厅里长点着几台烛火,让她随取随用——三步并作两步,在停滞的时间中,朝着二层的某个小房间飞奔而去。
开门,关门,径直走向那个小柜子,打开,咲夜看见了那台吸走不知其数女孩鲜血的怪物。她把烛火凑近,仔细一看,发觉本应打起一个漂亮结子的导管完全是胡乱地盘卷起来,再一细看,管内还残留着棕褐的血迹。咲夜忙把它抱出,发现原本放在机子旁的两个血袋没了踪影。再放到桌上细看,发现导管中的血迹还没干透。
果然有谁动了机子。咲夜回想起,上个月抽血时,加奈美是自己早早地到了这个房间里,把机子拿出来,等着咲夜操作的。咲夜当做她是等着放假,便没当回事——看来在她之前线就已经是乱的了!今天下午做蛋糕时,白鸟摩子不知去哪了,其他三个说她拉肚子,一时来不了,便没去多想。她没有陪女孩们一起吃,她在给爱送完蛋糕之后便去照顾羊圈了,因此才能很快听见爱的呼救。
咲夜的呼吸粗重起来,无数本超乎她想象的画面掠过她的脑海,平日感到的模糊违和感渐渐明朗起来。
在公家来人商谈,并且同意找自愿的女孩进馆,可以抽血的那一天,咲夜跪在自己的小房间中,喜极而泣地感谢上帝。她本以为事情正在回到正轨,却发现这一切飞快地倒向了另一端。
咲夜扶着桌子,拳头敲在胸口上,喃喃道:“Бог ах,Что я делаю?(上帝啊,我在做什么?)”
看来我和这个世界都离彻底疯狂不远了。咲夜这么想着,心中竟觉得轻松不少。
接下来去找谁?冷静的咲夜再次占了上风,她把导管缠好,将机器归位,慢慢走出房间,思考着之后的去处。
大小姐?肯定少不了找她。但她现在可能还在睡觉,她的起床气可不小——不,她估计刚起床,已经偷吃完早饭了。
那几个丫头现在很危险,赶快把她们叫过来一一问话。她们现在估计还在餐厅吃蛋糕,走不散的。
在这之前,先找到维萝梅普尔。我和女孩子们这个下午估计抽不开身,得把事情交代完。她们现在应该在厨房洗菜?
咲夜经过楼体边上的小楼梯,向楼下的厨房奔去。找到了她的两个好妹妹维萝和梅普尔,她俩正试着把今晚的洋葱圈切成六边形。咲夜把事情跟她们交代完了,让梅普尔去通知调度,便迈进餐厅,看见餐厅内只剩真奈美一人,正在收拾餐具,还不忘拿手指划干净盘子上的奶油送嘴里。
咲夜问真奈美道:“妹妹!碧和立香去哪了?”
真奈美看见咲夜,忙笑道:“啊呀,咲夜姐姐。她俩先我吃完了蛋糕,自己先去打扫了。”
咲夜接着问道:“她们走了多久?我要把她们都叫起来,你也一起。”说着,咲夜的目光咬住了真奈美的眼睛。
“啊?”大女孩的目光开始游离,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咲夜本想就这样紧逼下去,但在那一瞬间,她看着真奈美带着恐惧的目光,无数个原本散落、遗弃在她脑海中的,女孩们目光,又汇聚起来,令她战栗。
咲夜避开真奈美的眼睛,深吸口气,换上笑脸,道:“我有急事要安排,你快去叫她们来吧……”
忽然,咲夜感到口袋中的怀表震动起来,那是别的女仆按三下自己怀表的反应,意味着有急事。咲夜掏出怀表,分辨表盘上光芒亮起的方向,随后便朝着那里奔去。她远远地便听见了赤井立香的惨叫,那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咲夜忽地意识到了声音的来处,飞奔过去,来到了通向地下室的楼梯口前,赤井立香撕心裂肺的哭号声就从底下传来。
就着新安装电灯的光,咲夜看见了赤井立香的身影——那女孩的面孔被极度痛苦扭曲得面目全非,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右手腕上只剩下半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上端是森森白骨。四根指头没了踪影,只剩下半根拇指,还勉强挂着。
“咲夜啊————”立香看见了她的救星,愈发撕心裂肺地嘶吼起来。
咲夜心头一惊,停下时间,把她抬上一楼,细细查看她的右手,发现创口顶端的骨头碎成了小块,便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
只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现在先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回那几根手指。我走后时间流逝不到五分钟,美铃应该还没飞走,永远亭能接上断指。
咲夜飞跑下地下室的楼梯,打开虚掩着的大门。看见猩红的地毯上有一处污渍,污渍上散落着女孩的五根断指。咲夜松了口气,赶快把它们放进围裙口袋。咲夜接着看见了女孩的施害者——芙兰朵露·斯卡雷特双手抱头,缩在墙角。咲夜知道,如果芙兰不小心用能力打碎了一只茶杯,她都会伤心一整天。而现在她打碎了一个女孩的小手。
咲夜犹豫片刻,放开时间流动,随即便听见了吸血鬼低声的呜咽。
“妹妹大人?”咲夜试探地问道。
没有回应。
四周的空气诡异地颤动着,咲夜暗觉不妙,现在救立香要紧,顾不得芙兰了。她停下时间,跑上一楼,割下围裙的一段,包扎在女孩手上,背起她向门外跑去。
咲夜跑出大门,大门正前方是块草坪,咲夜顾不上那么多,径直踩上草坪。没跑几步,忽地感觉脚底一空——不知哪个老鼠在草地上刨了个洞!——身子重重地摔在了草坪上。她本可以用手缓冲,但她下意识地要把立香背稳,便没能腾出手来。而且她身上还背着另一个人的重量!
咲夜先是感到胸口传来剧痛,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嘴里一股腥味弥漫开来。
看来肋骨摔断了。咲夜如此断定。
她先把女孩放到身体一侧,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腿不听使唤。她回头一看,发现左脚和小腿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左脚脱臼了。
咲夜本以为离开丛林后便再也不用看见这幅画面。
偏偏是现在!
“Сукаблядь!(苏卡不列!)”咲夜焦急得破口大骂,换来了更剧烈的咳嗽。胸口的那块围裙被染红了。
咲夜牙齿咬住衣领,左手抓住脚踝,右手扳住脚板,使劲一扭,咔啦——左脚回到了原位。
咲夜全身被冷汗浸透了,但又不敢大口喘气,担心肋骨扎破了肺。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脚好些了,便试着站起,发现左脚依旧用不得劲。经过一番思索,她放开了时间,身边的女孩果然开始哭叫。咲夜的面孔不耐烦地拧起,她变出刀子,抵在立香下巴上,效果立竿见影,她的眼泪给吓回去了。
“你现在不会死。”咲夜小声道,“你拿着我的围裙,里面有你的手指。你现在就跑出大门,找到门外的那个红美铃,她会帮你。”
“啊……”立香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快去。有什么回头再说。”咲夜瞪着立香,围裙也变到了立香手上。
立香忍痛站起,回头看躺在地上的咲夜,问道:“姐姐,你怎么了?”
咲夜狠狠瞪了立香一眼,右手一抖,飞刀便擦过立香耳畔。
“不想死就、咳、快跑!你跑啊……”咲夜刚想提高声音,便不住地咳嗽起来。
立香没命地向外跑去,但不久后又回来了。
“Сукаблядь!咳!咳!你,回来做什么?”咲夜觉得眼前发黑。
“姐姐……那个美铃飞到了天上,我、我叫不回来啦!怎么办?”立香快哭出来了。
咲夜沉默许久,道:“你快回屋里去,找大小姐,你的主子。她会飞。”
“啊……”
“她在哪,你清楚得很。”咲夜现在只是仰面望天,声线平板,“还想保全你的右手,就听我的。围裙先放我这吧,你没必要到处拿着。”
立香听从咲夜的命令,把包着手指的围裙给回咲夜,自己忍痛跑回了赤馆。
咲夜仰面,凝视着午后宁静的蓝天,西斜的日光懒懒地打在白云上。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看来所谓希望也不过是某种嘲弄而已,跳出一个怪圈,便跳入了另一个陷阱。
无聊死了。
咲夜再摸出一把小刀,她的两打银小刀是哈巴罗夫斯克伊凡银铺打制的,形制简朴,甚至没有商标。娜塔莎·安霍兹娜二十四岁时把这打小刀从店中顺了来,打猎用。一周后,她发现一个流浪汉被挂在了绞刑架上。因为警察在他的棚屋里发现了一打银刀子。这之后,刀子物归原主,恶人受罚,皆大欢喜。娜塔莎拿着刀子进店里说,他们不信。
给流浪汉收尸后,娜塔莎墓前向上帝发誓,此生与偷窃绝缘。那打无处可归的银刀子被她随身带着,当做是对自己的警醒。
现在,她打量着这赃物。这迟来的制裁将由她自己执行。
她的手指试了试刀刃,够锋利。
她已经把刀搭在脖子上,突然想起,要是自己死了,大小姐那还顾得立香这个小家伙?
还得再等一会。咲夜失望地收起小刀。
她百无聊赖地仰视着浮云飘动,时不时掏出怀表,确认自己没把时间停下。
她刚刚经历了——也是时时刻刻都在经历着无比痛苦的挣扎的心,此刻也沉寂下来。她真的好累,她现在才感觉到。不如在渡向彼岸前,稍作休息。
在这带着些许温暖的寂静中,十六夜咲夜慢慢陷入了昏睡。
十二
十六夜咲夜在风声和左脚踝的隐痛中醒来,她努力撑起眼皮,发觉自己正飞在空中,身子被两只细手臂托着。她目光一转,便看见了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惊喜的面孔,看见了她眼角小小的泪花在风中向后飘落。
“咲夜!”吸血鬼的声音在颤抖。她的面庞在太阳的灼烧下泛起了青紫色的瘢痕。
“大小姐……”咲夜看着自己的主子——自己献祭了良知和灵魂去侍奉、保护的存在;不吸血就无法继续存在的怪物;自己已经下定决心弃之而去的孩子——她有千言万语,歉意、谴责、诅咒,全都堵在了嘴边,难以言说。最后只是以两声干咳回应了主子的关切。
“咲夜!你现在怎么样?”蕾米急切地问道。
“这种在以前只算小伤,没问题的……”咲夜挤出微笑答道,“现在我们是要去医院吗?”
“嗯,刚起飞不久。我这就送你去永远亭。”
“那个……立香在哪里?”
“她?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帕琪的那个家伙,既有闲又会飞,还算可靠的,就剩她了。她带着那个女孩子跟在后面呢。她飞得慢死了。我得飞快一点,晒死了……”
咲夜扭头,目光越过蕾米往后望去,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正提着立香努力地跟上蕾米莉亚的速度。那是图书馆的管理员,蕾米好友帕秋莉·诺雷姬好友的使魔小恶魔。她似乎没有正经的名字——也许有,但也没人在乎。
咲夜从怀中摸出怀表,发现现在离她睡去的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咲夜心底一惊,问蕾米道:“怎么过了那么久?”
蕾米莉亚有些羞愧地瞥了咲夜一眼,道:“抱歉……我当时先去看芙兰了。她又哭得厉害,没有我来安慰她不行。抱歉。”
咲夜道:“没关系。芙兰她现在怎么样?”
“现在她跟帕琪在一起。希望没问题吧。”
“好吧——大小姐,你跟维萝和梅普尔交代过我得去医院了吗?”
蕾米莉亚脸色变了一变:“啊!……呃,她们会处理好的,你别担心这些了。”
咲夜只是笑着叹了口气。
过了约莫十分钟,在竹林上方盘旋搜索片刻后,她们找到了竹林中的医院永远亭。立香被安置在病床上,拉进了手术室;咲夜则经过一番检查,发现不仅是两根肋骨骨折,肺也受到了轻度的挤压伤,咳血主要是这个伤导致的。
铃仙在咲夜的左脚踝上涂了些膏药,让疼痛登时减缓不少;随后她又用松紧带将咲夜的左脚踝包扎住,吩咐说只要保持静止半小时,脚踝便可以全好。至于上半身的伤,铃仙给咲夜的胸口包扎了一番,随后给了她一片兼有止痛和加速恢复功能的药,让她吃下。她本想让咲夜卧床,但咲夜要坐轮椅,铃仙答应了。
“我大概多久能完全恢复呢?”咲夜问铃仙道。
“一小时就可以了。”铃仙轻声答道。
那家里不至于乱了套,咲夜暗自庆幸。随后她又觉得惊讶、好笑:她本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了,现在却还在担心赤馆里的事情!不停地做事,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咲夜这几年来麻痹自己的手段。但她也终于明白,给自己平添那么多牵挂,也不过是让自己苟活而已。不如早早殉死。
但这里是医院,不方便下手。还是得等到回去再来……
咲夜被自己给自己找的理由逗笑了——等到她回家后,也许就得先去做饭,等到晚上睡觉时再去死。
她不着急,总会下定决心的。
铃仙正要走出房门,咲夜突然想起什么,问铃仙道:“姐姐!红美铃来了这里了吗?”
铃仙回头“嘘”了一声,让她小声些,走回来对她道:“她带着两个女孩子来了。我们刚刚把她们安顿下来,应该在左拐那边的病房。你们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们,各自休息吧。”说罢,便悄悄地退出了病房。
铃仙前脚走了,蕾米莉亚便后脚跟了进来,她脸上还留着淡淡的日晒疤。她的声音依然急切:“咲夜!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吧?”她在轮椅旁的空病床上坐下,手放在咲夜的手上。
“嗯。”咲夜点点头。她看着蕾米的眼睛,下定决心,开口道:“大小姐,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啊。”蕾米莉亚心虚地将目光移向别处,道:“就是今天、是那个丫头叫我起来的嘛。”
“是真奈美吗?”
“啊,对对。”蕾米急于答应,但眼珠一转,发觉不对,忙改口道:“不不!是那个断了手指的立香喊醒我的。”尽管这是真的,但蕾米的口气就是发虚。因为她瞒着别的事情。
“这样啊。”咲夜似乎接受了这个小小的口误,话锋再一转,“我说,大小姐,我觉得你这一阵子胃口似乎没那么好了?”
“啊?是吗?”蕾米有些措手不及,“我一直都吃就这么多啊。”人类式的进食对于吸血鬼来说只算得上某种生活习惯,乃至享受,而非生理的必须。
咲夜握住蕾米莉亚的小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近乎是平板:“你说实话。”她的目光也是同深潭一般,沉而静。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不是生者的目光。她面前的那个体贴的仆人变成了一种陌生的存在,仿佛是难以抗拒,不可侵犯。她连挣扎也不挣扎了,在床上坐定了不敢动。她明白咲夜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事情,知道咲夜想让自己说什么【实话】。
室内的寂静简直超过了病房所要求的水平。
打破这寂静的是蕾米莉亚的小声咕哝:“是她们自己找我的。”
咲夜的语气没有波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前。”蕾米莉亚想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低着眼睛,偶然间抬眼瞥咲夜一下,看见了一副让她震悚的画面——咲夜在微笑。那笑容不带着喜悦,只带着【悲悯】。咲夜正无声地对她说道:“我宽恕你。
“我爱你。”
这场景本该让高傲的吸血鬼勃然大怒,但蕾米却始终只是坐着,觉得眼前的咲夜阳光般刺眼。
“你会给她们钱。对吗?”咲夜接着问下去了。
“嗯。每次两粒金子。从帕琪那拿来便是了。”
“这样啊。”咲夜不再看着蕾米了,手也慢慢松开。如果是一年前,她也许会去想该如何制止眼前的这一行为。但现在她已经无所谓了。无论怎么办,吸血鬼都是吸血鬼。从一个月抽一次血,改回四个月抽一次,便不是了么?
她可以宽恕任何人,但就是无法宽恕自己。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咲夜?”蕾米身子往前倾,“我每次就喝一点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那个什么摩子昏倒过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你要是不想我这么干,只管跟我说,我不让她们找上我便是了!咲夜,你看看我嘛。”蕾米的声音愈发急切,但咲夜的目光空洞渺远,不往她身上聚焦。
高傲的蕾米莉亚有些不耐烦了,她“嘁”了一声,道:“你果然是在生我的气——你看着我,头转过来!(双手把咲夜的面孔轻轻转向了她)我不准你摆出这幅难看的面孔。我明白了,înţeleg.(罗马尼亚语:我明白了。)你脑子里还有一个Creştin(罗马尼亚语:基督徒)在捣乱。我明白,这也没办法。那你应该跟我说呀。我来帮你赶走她,我来帮你把这恶心的玩意赶尽杀绝!
“咲夜,我的好咲夜,你有什么必要为这种小事操心呢?全世界,结界里面外面,每秒都有人在饿死冻死,绝大部分还都不是吸血鬼弄的呢!谁叫有些人天生就是下贱的命呢,他们活该!你看,要是没有咱们的金子,她们一个个都得挨饿!她们现在吃的住的用的,不全都是我们给的,用得着对她们讲这个那个!咱们是买了下人来家里干活,不是请了一群少奶奶!你要是不肯我这么搞,我现在就可以停手。你随后再把她们训一顿便是了。哪要那么费周折呢!”
“是啊……”咲夜还是那副神态。
突然,一个来自现实的顾虑又将咲夜从放空中拉了回来:美铃是要找蕾米算账的,而她现在就在医院里。
该怎么办?
咲夜思索一番,最后决定一会就让她俩见面——她们在这里打起来,至少还有永琳能阻止她们。出去再打,那就真的会天昏地暗了。
咲夜对蕾米道:“大小姐,你能推我出去转转吗?”蕾米自然是一口答应。她绕到轮椅后面,推着咲夜往外面走。咲夜的后脑勺差点挡住她全部的视线,让她不得不昂起头来,左右摆动看路。
“往哪里拐?”蕾米出了门问咲夜道。
“往左边走吧,一会前面再左拐。”咲夜指出一条路。
吸血鬼推着仆人无言地走过了有些昏暗的廊道,拐过一个弯,咲夜看见前面一间病房亮着灯,从房中漏出来的灯光照亮了门外的两个影子——正是红美铃和麻生爱。
美铃很快就看见了咲夜,忙跑过来,问她道:“咲夜!你怎么了?”完全没看见在后面推着的蕾米。
咲夜淡淡地答道:“家里有个女孩子受伤了,我要送她过来,跑得急了,没看路,就崴了脚。很快就好的。”
“是她自己去找芙兰玩,失手被芙兰伤到的。”蕾米似乎急着补充什么。
“哦。”美铃注意到了咲夜身后的那个家伙,面色变得微妙起来。她接着道:“喂,蕾米莉亚,你来推轮椅会看不见路的,还是让我来吧。”
吸血鬼“嘁”了一声,算是承认了事实,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推,往后退一步,把咲夜交给了美铃。
美铃绕到轮椅后,抓住把手推了几步便停下来。随后,她如旋风般地转身,以迅雷般的声势,将石块般的拳头向吸血鬼砸去。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在前一个瞬间预感到了【危险】的命运,提前一刻将双臂挡在面前。
哪知那拳头带着几近沸腾的杀气,竟直接将吸血鬼的小臂直接打成两截,断骨崩裂出来,只剩下一点皮肉还相连着。下一个瞬间,那拳头已经贴上了蕾米莉亚的脸蛋,直接夷平了她的鼻梁骨,整个面部凹下去了一块,随后这拳头带着她的脑袋往后飞,脑袋又带着她的身子往后飞,飞出了三步远,硬生生地摔在地上。
红美铃胸中发出一阵异常的吼声,飞起一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脚后跟向蕾米莉亚砸去。
蕾米莉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脑袋嗡嗡作响,无法集中精神发出弹幕,也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只感觉到有危险从上方袭来,便将力道全部集中在尚能调度的双腿去接,先挡住这一击。哪知道美铃砸下来的脚踝如同铁锤一般,蕾米感到盆骨那里咔嚓一声,那是两条大腿脱臼的声音。她的阻挡除了让美铃稍稍偏移了些,砸中了她的脖颈,而没有砸碎她的脑袋之外,基本没起到任何作用。接着是美铃铁打似的小腿,径直砸向吸血鬼的胸腔,硬生生把她脖颈以下的胸口砸出了一寸深的凹陷。鲜血喷泉一般从吸血鬼口中喷出。
美铃再怒吼一声,翻过身来,抡起拳头要来最后一击。但她没砸下去,因为十六夜咲夜正趴在主子身上。
“你来做什么?!”美铃几乎是要吃掉咲夜。
“你把我也杀了吧。”咲夜喃喃道。
“你说什么?”
“你把我也杀了吧!”咲夜歇斯底里地哭号起来。
“抽血的机子是我买的,这七年来所有的血都是我抽的,全都是我、全都是我!全都是我……”咲夜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了,趴在蕾米莉亚身上嚎啕大哭。
“才好了一个失心疯的,你也来?”美铃一时难以理解她心中精明冷静的咲夜此刻的行为,但她的确下不去手伤咲夜,只得伸出双手去搬。哪知咲夜在下一瞬间反手一抱,双腿一锁,紧紧缠住了美铃的双臂,。
“咲夜,你有伤在身,我跟你好好说:你下来。马上。你的身体只是强健些的骨肉,我真要发力,你的四肢都保不住。”美铃认真地盯着咲夜的眼睛。而咲夜也报她以绝望的微笑,让美铃脊背一寒。
她正想往双臂运气,震晕咲夜,但她突然感到双脚一阵脱力,啪地跪倒在地上,她尽量抬高手臂,没让咲夜硬生生摔到脑袋。她再一看,发现咲夜已经昏迷过去了,四肢也失去了力量,放开了她。
哒。哒。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八意永琳左手持弓,右手搭箭,稳步朝她们走来,道:“新做的麻醉箭头效果看来不错——我不许有人在这里制造血案,你们现在必须冷静下来。”
麻醉的感觉从下往上蔓延,美铃趴倒在地上,尽力抬头对永琳道:“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解决的东西,大夫。大不了我可以一会出去打。”
“有些事情,只欠坐下来好好想想办法。你们要是出去打,只要抬过来了,我都会全力去治——我可以让你们在这里好好谈谈,好好想办法,多久都行。绝对没有你们动手的余地。”永琳的语气冷静真诚。
麻痹传导到上半身了。美铃权衡了一秒,道:“我答应你。那你能帮我解了这法术么?”永琳把手中箭的箭头变成了另一个颜色,打到美铃身上,美铃登时恢复了精神。不过永琳依然把箭头对准她,道:“你现在把十六夜咲夜扶到病房里,我去治斯卡雷特。明白了吗?”美铃点点头,抱起咲夜进病房了。永琳在奄奄一息的蕾米身边坐下,指间流动起几束光芒,在那残破的躯体上摆弄起来。
麻生爱依然待在原地,被刚刚凶暴的美铃震慑得迈不开一步。她呆呆望着永琳正在抢救的那团骨肉,隐约意识到,那东西,就是造就她的痛苦的根源。她鼓起勇气迈步向前,当离永琳有五步远时,永琳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爱克制住自己的心跳,问永琳道:“您为什么……要救她?”
永琳瞥了一眼爱,沉吟片刻,道:“仅仅是消灭肉体本身,是永远无法消除所有痛苦的。”
“只是因为这样,就必须得有人在现在和以后受痛苦么?”
永琳久久地沉默,最后轻声答道:“麻生小姐……我眼里有的,只是病患和伤员而已。”她抱起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躯体,悄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爱本想追上去,最后收住了脚步,转身走进美铃和咲夜在的病房,看见美铃已将咲夜安置在床上,自己垂头坐在床前。
爱不敢靠近美铃,她站在三步外,小声道:“美铃姐姐……”美铃仿佛是没听见,爱也不敢喊第二声,只得任凭病房阴冷的寂静在她心头磨着。
不知过了多久,美铃开口了:“爱。”
“嗯。”爱连最简单的回答都小心翼翼。
“来听听我的办法吧。”
十三
十六夜咲夜慢慢清醒过来,身上的疼痛已不见踪影,就像是好好睡了个懒觉。现在她神清气爽,看来已经全好了。
她先注意到的是窗外的景致——外面已完全被夜色笼罩,不禁心中一惊。她知道自己不作任何交代离开赤馆三小时以上的严重性,便撑着身体想起来。
“咲夜妹妹。”美铃平静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咲夜猛地转头,与坐在不远处一束赤红的目光相遇,那赤红的身影在夜色中散发着不同寻常的气质。咲夜看着那像是美铃,又不像美铃的存在,头脑先是空白,随后脱口而出,问道:“蕾米呢?”
“还活着。”平静的声音。这一次咲夜确认了面前的就是美铃。
“美铃……”咲夜低下了目光,她既想安慰那个清晨在湖边哭骂的红美铃,又想用身体护住奄奄一息的蕾米莉亚——她永远都处在一个无比矛盾的立场上,最后让她无法面对任何一方,乃至面对自己。“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我要帮爱。我答应过她。”美铃坐在原处。
“蕾米要是死了,帕秋莉还愿意炼金子出来给姑娘们吗?”咲夜没有提高声音。
“那就把整座楼推平了来种地吧。”美铃的目光微微摇晃,似乎是在窥视咲夜的神态。结果咲夜反而平躺回了床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咲夜口中喃喃道:“那就全毁了吧,连我一起。现在永琳不在,你拧断我的脖子应该是很方便的。大不了我可以带你到外面让你动手。”
美铃没说话。
咲夜接着喃喃自语:“美铃,你还记得你八年前说的‘买卖’吗?你说得对,买卖本身,就是不厚道的。不是你占了我便宜,就是我占了你的。我之前只以为你是昏了头,但我现在确确实实地明白了。”
美铃没说话。
“好无聊啊,美铃,好无聊。干嘛要活着呢……活下来便有罪,活下去罪更深……你就是不杀我,我也会找根绳子吊死的。你要是、全杀光了,那、那也、最好了……”十六夜咲夜躺在床上哽咽抽泣起来。
“喂,咲夜,你刚刚似乎压到了一只臭虫啊。”美铃依旧坐在原地,似乎是在平板地陈述事实。但咲夜一听,便“嘣”地坐了起来,回头看她身后。
就在此刻,红美铃的那只大手呼地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往自己的方向上一扯,另一只手带着风在空中画了个半圆,以最大的面积击中了十六夜咲夜的一侧脸颊。寂静的病房中起了一声脆响。
“哪会这样便宜了你?”红美铃的嘴角浮起一道冷笑。
随后她又以看不见的速度换了只手揪住衣领,另一只手重复一秒前的动作,病房里又是一声脆响。
红美铃把咲夜扔回床上,激动地在床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但又压着声音,免得被永琳听见:“要不是爱和我说了这事,我还一直蒙在鼓里……也是我脑子笨,忘了你家那两个是要吸血过活的……你帮忙我倒不会有多生气,你最臭屁的地方,就是明明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却还只想着自己要保全自己的什么‘气节’!这么干了八年,现在只想着保全自己的‘气节’!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对吧!”美铃依然插着手来回走着,而咲夜也不喊疼,只是坐在床上捂着脸,哭出了声,声音越来越大。
美铃久久看着咲夜,最后叹气道:“你以为就你想死么?也没谁事先跟我说过,我就得在这世上久活啊?”随后又笑道:“不过你才八年就受不了了,实在是比不上我啊。”说着,她走向咲夜,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膀,轻声道:“你要是扔掉你的命,我就捡回来。”
“别折磨我了……”咲夜努力要把美铃推开,但无济于事。她没有停下时间,不知是忘记,还是故意为之。
美铃的双臂搂着咲夜不放,用恳求的语气道:“就委屈你一下啦,咲夜妹妹。要是没有你,事情就真的办不成了。你死了,的确就是白白死掉,蕾米莉亚不好交代,妹妹们也得受苦;但你如果能活下去,那就有办法。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怎样,你一开始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就不会想点办法吗?你就那么护着蕾米莉亚?你为什么能容忍一个不靠做事而靠吸人血的家伙继续存在下去?难道世间真有所谓旱的旱死涝的涝死?老爷穿的衣服薄了会挨冻,穷人衣服薄了也会挨冻,但老爷可以吩咐添衣,穷人只能冻死!这一样吗?每一个人都只能和某一群人共悲喜,哪有你这样自己逼死自己的呢!”
“啊,哦。还能有什么办法?”咲夜停下了挣扎,无力倒在美铃怀中,目光呆滞,说话也像自言自语。
美铃放开咲夜,对她正色道:“咲夜妹妹,你要打起精神来。我很清楚你不想这样下去,现在我自以为有一个能不出人命的办法。你要不来听听看?”
“有办法吗?”听听也无所谓。咲夜懒懒地直起身子,点头答应。
美铃笑道:“这才像话。”她朝门外呼喊了一声,一个黑影便从门后探出头来,伸手在墙上摸索着,啪地一下,整个病房亮堂起来,照亮了咲夜红肿的眼眶和脸颊,美铃还带着血迹的双手,还有门口麻生爱小心翼翼的面孔。她观望了一番,悄悄走进。美铃道:“这一次她要替我上场,和你一起办事。现在,我们三个就来好好商量吧。——嗯,你们两个……”
咲夜看见爱,面孔震动起来。她呆滞了几秒后起身上前,咵地在女孩面前跪下,泪水再次浸润了眼眶。她的声音颤抖着,问道:“妹妹,你,恨我吗?”
爱一时被这番景象惊呆了,但随即她双手咲夜肩膀上,答道:“我以前很怕姐姐,但之后姐姐每个月给我送蛋糕,暗地里帮我干活,摩子也说你很体贴,我就慢慢觉得姐姐是个好人了。也许姐姐有自己的苦处吧。不要伤心,美铃姐姐会帮你的。不要哭了……”她轻轻拭去咲夜眼角的泪珠,随后又送给咲夜一个用以痛哭的怀抱。不知何时,永琳站在了门口,身后是带着戏谑笑容的黑兔子,一同打量、欣赏这地上的悲喜、忏悔与宽恕。前兔子老大因幡帝看着咲夜匍匐下去,要吻爱带着泥的鞋尖,吓得爱跳着后退,不禁笑出了声。美铃给她俩使了个眼色,永琳便带着帝悄悄离开了。
“差不多得了,咲夜妹妹,你就放过自己一回吧。”美铃把咲夜从地上扶起来,笑道,“来把你的脸擦干净,满脸鼻血擦到爱妹妹身上啦。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得罪得罪,我刚刚的确是动了气……”
一番折腾后,咲夜总算平复下来。她和麻生爱一起坐在床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美铃则坐在椅子上,把之前已经与爱交代过的计划细细捋了一通。咲夜静静听着,等美铃讲完后,她脸色并无大的变化,道:“这不是个完美的办法呢。”
美铃叹道:“不错,但这肯定是你没有试过的。若是这样还不行,那我也没办法了。”
“妹妹,你敢么?”咲夜歪过头,搭在爱的头顶上,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她贴着爱的身子,不知道是要给她勇气,还是要给自己勇气。
爱答道:“听着就很可怕,很难啊……但我要是就这样一直待在外面,摩子和别的姐姐妹妹要怎么办?而且,美铃姐姐会来帮我的。”美铃还对爱说过,这么做也是在帮咲夜,不过爱没提这句话。
美铃巴掌一拍,道:“就这么定了。现在蕾米莉亚也该醒了,我去病房探探,她应该被我打怕了,会好说话一点。咲夜,你和我一起吗?——啊,我得给你找消肿的药。”
咲夜没有犹豫多久,答道:“走吧。”她起身,回过来对爱道:“去陪你的姐妹吧。”随即,她拉起爱的手,深深吻了一吻,喃喃道:“Молитесь за вас.(为你祈祷。)”便走出了病房。
十四
红美铃和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谈判在异常和平的氛围下完成了。蕾米答应美铃,每个月严格定量抽血,抽血的机子放在咲夜房间,并承诺不从帕秋莉那里多拿零花钱——整个赤馆都是她的,她拿“零花钱”只是为了赏那些姑娘。美铃还要一个月进她房间检查一次,蕾米没答应,最后双方达成了妥协:让咲夜来检查蕾米的财物。打人的和被打的都对刚刚一事只字不提。蕾米不敢直视美铃的眼睛,只敢频频向仆人使眼色,但咲夜理也不理她。
咲夜由小恶魔带着赶回了赤馆,发现家里果然成了一团乱。帕琪带着芙兰躲在图书馆,封死了门口。剩下的两个女孩子不见了踪影,她们卷铺盖跑了,带走了她们暗地里赚来的金子,甚至还带走了一身女仆服。根据地精们的描述,她们扒上了傍晚接赤馆佃户回村的马车,趁乱不露声色地跑了。无论如何,至少她们不会有危险。
咲夜将一切收拾停当,安置了妖精们睡下时,美铃和蕾米正带着三个女孩回来。永琳顺带治好了立香和摩子满手臂的小伤疤,让她们的手臂甚至比原来的还要好看。蕾米一落地,便匆匆下去找妹妹,咲夜则招呼剩下的人——除了美铃和三个女孩之外,还包括维萝、梅普尔,以及正要回去的小恶魔——吃晚饭。
“咱还有事要回去做呢。”小恶魔推辞道。
“她不准你的假,我准。来吃吧,不急这半小时。我知道你平时吃得简单。”咲夜拉小恶魔手笑道。她俩平日交往不密,但默契很好。
咲夜的这顿晚餐是按宴会的规格做的,其实美铃有想参与,她还不知道西洋女人怎么做饭,但咲夜只让她打下手,不让她碰菜点。因为她知道中国人一定会把盐放多。菜品列席完毕只消半小时,三个女孩一开始还有点拘束,到后面就大快朵颐起来。美铃和小恶魔慢条斯理地品着。美铃和爱是用筷子来夹面包吃的,其中美铃还把自己蛋糕夹到其他人的盘子里。维萝和梅普尔则没急着吃,在向咲夜汇报这个下午是如何的状况;咲夜只是在听,眼睛看着桌上,大口吃下面包和羊排。后来维萝和梅普尔还去开了两瓶葡萄酒,在座的除了美铃都喝了不少。
酒足饭饱,收拾完了桌子,小恶魔下到图书馆里去了,而蕾米莉亚还不见上来。咲夜招呼两个妖去精睡觉,回来后坐回桌边,美铃和三个姑娘都在等她,摩子和立香坐一块,美铃和爱坐一块。
摩子和立香还得等咲夜发落,屏气凝神。
美铃刚刚就手撑着额头,盯着桌面。爱东张西望,显然是被气氛压抑着。
咲夜正坐在椅子上,眼中并无嗔意。她平静地对两个姑娘道:“你俩抬起头来。我若是真的要罚你们,也就不会送你们去医院了。别怕。”
二人的目光偷偷从睫毛下射出,触及咲夜,便又缩了回去。
“也不必那么害怕,妹妹。你们又没有偷懒。我看这几天家里都很干净啊。”咲夜笑了。
看着两个女孩还不说话,咲夜便单刀直入,问道:“那立香,我先问你。你为什么会下到二小姐房间里?我不是跟你们说过,那里若是没我的陪同绝对去不得,二小姐若是没有别人陪同你们也近不得吗?——到了现在这样,你说实话更好。”
赤井立香的五根手指此时已悉数回到了原位,她抬起眼睛,结巴了一阵,最后道:“我那时其实……没有想去拿金子……虽说的确有想到以后找她啦。但当时我就只是想下去——其实是我们四个商量好了,要去跟二小姐搞好关系,至少要搞清楚,她手头有没有……有没有……金子嘛。因为我们当时也想到了事情会不会瞒不住的问题,要是大小姐和我们的事情给发现了,那我们还能从另一个地方……拿到金子嘛。”
咲夜还是很平静:“为什么你们会想到再去找她们呢?你们不会觉得第二天干活没劲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半年十文太少了?”
“一开始不是我们找的大小姐……”立香有点着急。
“但你们也一开始就瞒着我,还跟她讲价。”咲夜看着立香的眼睛,只是微笑。
少女终于绷不住了,捂着脸低声抽泣起来。
“咲夜姐姐!”摩子接过了立香要回答的问题,“按以前的价,我们的确多拿了你家的钱……你,你爱怎样怎样吧!”她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了。
美铃听见摩子这话,冷不丁轻轻发出一声怪笑。
咲夜伸出双手,忙道:“两位妹妹,你们休要这般害怕。我从没有打算把谁扫地出门。我跟你们保证,今天之后,你们该干活照干,该拿钱照拿,与之前并无两样。如何?”
摩子呆住了,立香也停下了抽泣,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咲夜把手举到和脸一般高以示真诚,“家里从不缺这点钱。我不让你们再私下找大小姐,是因为这对你们真的很不好。摩子这一次给救回来了,万一之后没有呢?你们在这里吃穿不愁,还能拿钱回去养家……你们真的没必要、不能这么做。你们要是从身子里出了太多血,到时候生孩子时就会因为血不够而死掉的!”
她们点头如捣蒜,看来是受了不小的震撼。
咲夜接着问道:“还有,之前你们私底下拿来的金子,现在还在你们手上吗?”
“在的。”二人齐声答道。立香还抢着道:“我把它都还给你吧!”
咲夜摇头道:“不必了。要是你们把金子还给了我,就没有什么东西让你记住此事了。你们自己拿好来便是。”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咲夜接着道:“此事就这么定了。再说别的:我要拜托你们一件事情。你们明早等在外门门口,等公家马车来了,你们就坐着马车回村,把真奈美和碧叫回来。把我跟你们说的话对她们说了,叫她们赶快回来,既往不咎。到时候你们就叫马车等着,再载你们一程。我们当初已经跟公家商定,要让你们干到嫁人,一个月十文钱,不得有半分差错。她们两个就这样跑回去,和家里也不好解释,还是让她们回来的好。”摩子立香自然是应允。
“也挺晚的了,你们现在就回去洗澡睡觉吧,明早照旧六点整到大堂来报到。”咲夜看了看怀表,道:“啊,对了,最后一件事。”
她起身,给了麻生爱一个眼色,爱便起身。她把爱牵到了摩子立香面前,道:“你们带着她去换衣服,教她穿衣洗漱。
“从今以后,她和你们同住。好好干吧。”
十五
大房真奈美和夏目碧乖乖从村中回来了,只不过之前赚来的零花钱都放在了家里,咲夜只当她们偷懒一天,扣了这个月的一文工钱。回来不一会,她俩便垂头丧气地找咲夜自首了。最后也是被咲夜轻描淡写带过,只是正色警告她们以后不准再犯。
麻生爱成了赤馆女仆的一员,负责洗衣房和织物的晾晒。她头一次能对着落地镜,认真欣赏长裙在自己身上飘荡的感觉,不得不说,还真妙。一天到晚洗衣服洗下来,自然是腰酸背痛,但在赤馆里,爱才感受到什么叫真正的吃饱穿暖。还有种种稀奇事物让她大开眼界,这里便不多说。最最妙的一个,是能流出温水的水龙头。她曾经跟着那根水管往“上游”追溯,却只看见水管埋没在了墙壁之中。她去问咲夜,咲夜说,这个水是馆主的朋友帕秋莉小姐用法力烧热的。虽然爱到现在还没见到那位帕秋莉,但她由衷地感激她,甚至崇拜她——她之前可无法想象要洗衣服的冷天!只不过,爱经过赤馆大厅时,总是忍不住要仰望那被曲折纹饰装点的砖石穹顶,细听脚下响起的轻声回响——这让她品味到了一种自卑,一种向往——她想起了自己家中的茅草屋顶和破木地板。阿妈阿凌要是能和我一起住在这里,该多好啊!她晚上在柔软富弹性的床铺上睡着前,总是会想起家里单薄的被褥。
咲夜还换上裤子,教爱跳踢踏舞。摩子早学了快一年,也来教她。
爱依然是五个女孩中的例外,不用向馆主人献出自己的鲜血。抽血先是停了一个月,让女孩子们恢复过来,接下来依旧是一个月抽一个人的血。爱看着用自己的血液换来两文金子的同伴,不害怕,不生气,也不羡慕,只是劝她们好好休息。
那天事发时中秋已过, 西风里开始夹着寒意。一个月后帕秋莉便往馆内元素空调中加了一个单位的火元素,让屋里总是比外面暖和不少。而且赤馆还是厚重的砖石墙壁,丝毫不怕寒风。在单薄小木屋里生活了一辈子的女孩们度过了一个最暖和的冬天。她们一起曾找到咲夜,想拿工钱买赤馆暖和柔软的“棉被”回家,被咲夜婉拒:要是每个女孩子都能买棉被回去,那赤馆的棉被迟早要不够的。咲夜还说,美铃夏天时就在教外边的农妇种“棉花”,把棉花里的绵絮拿出来塞进被子里,就是棉被了。棉絮甚至还能纺成丝,做衣服……等到村里的人都种到了这个棉花,就人人都有棉被盖,有衣服穿了。
“要是被拿走了呢?”爱听完,问了咲夜这么一句。
“嗯?”咲夜一时没听明白。
“啊,没什么。”爱糊弄了过去。这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乐事。
妖怪不用怕穷,真不公平啊。
爱进赤馆没过几天,咲夜便给爱带话来,说大小姐要见她。
爱停下了手里的活,怔怔地看着咲夜。
咲夜走过来,伸出手道:“去吧,我在门外守着。你也的确迟早要面对她的,不必太害怕。大不了再把美铃叫来。”咲夜说道此处不禁笑了,“来,把手给我,眼睛闭上,我带你去那里。”
爱也跟着笑。她拿围裙擦擦手,牵着咲夜闭上双眼,睁眼后便来到了一扇高大的门前。那里便是赤馆所有女仆主子的所在。爱努力压住乱蹦的心和蠢蠢欲动的回忆,小手握咲夜手却愈发地紧了。
“一会我跟大小姐打了招呼,你便进去。我会一直守在门外,不会有事的。更何况我们和公家说好了,定要保你毫发无伤。你小心便是了。”咲夜笑着拍了拍爱的肩膀,走进了那房间,很快便又出来,道:“你进去吧——对了,你拿好这个。”说着便把一个小东西递到了爱的手上。
爱定睛一看,是一个木刻的玩意:它由四条杠组成,中间是一竖,上边有三横,其中中间那横最长,下边那横是歪的。整个像一个歪歪扭扭的“王”字,竖还从上下底中漏了出来。“这是什么?”爱问咲夜。
“是我的护身符。”咲夜笑道,“但我本不想带它来这里,只是无意在行李间夹带了过来。我现在已是不方便,也不需要拿着它,但又舍不得丢,不如送给你。你拿着它,大小姐就不敢近你的身了。”
“真能如此这般?”爱轻轻摩挲那物件,感觉到它在之前已被摸得发亮,像是包了浆。
“去吧,就当我在你旁边。到时候你要注意说话,对她,你要说……”咲夜把话交代完,再拍了拍爱的肩膀。
爱点点头,上前把门推开一条缝,走了进去——只见一个比她家整个屋子还要宽敞的房间,宽敞得豪横。电灯照耀下,满目是鲜亮的猩红色,令人目眩。房中种种物件,也都带着贵气。只是房间中央横着口棺材,实在是败坏风景。爱手里攥着那小玩意,被磨圆的棱角给她一种柔润的触感,仿佛给了她清醒和勇气。
房间正对着门口的那一端有一套桌椅,桌上凌乱摆着几摞书,边上有个烛台。椅背后露出半个头,就是赤馆主人蕾米莉亚·斯卡雷特。那蕾米听见爱进来的声音,便一个转身,坐到了桌子上,睥睨那不识好歹的丫头。
爱是头一回见到完整的蕾米莉亚。竟是女孩子的模样,比我高不了多少呢!爱心里暗暗惊叹。她上一次见到主子时,主子已被红美铃打得不成人形,格外可怜。一想到那一段,爱看着那骄傲的女孩子,便也不那么害怕了。
“晚上好,大小姐。”爱按着咲夜的吩咐,鞠躬请安。
“嗯?你为什么站得那么远?走过来一点,我听不见你说话。”蕾米莉亚眼睛欣赏着自己的长指甲,没看着爱,挥手招爱过来。
爱慢慢地走,在离蕾米莉亚几步远的位置停下了,问道:“大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蕾米莉亚瞟了眼自家的下人,慢慢道:“我以前似乎没见过你?”
“是的,大小姐,我前几个月在外面打理花园。”
“现在怎么来这里了?”
“是咲夜姐姐安排的。”
“嗯……”吸血鬼沉吟片刻,又道,“我一直都以为家里只有四个女孩子,不知道还有你一个。那我问你,既然你在我家里做事,拿我家的金子,那为什么,我这一年都没有见过你来【上贡】?”吸血鬼鲜红的目光咬了爱一口。
爱心跳猛地加速,她想起咲夜的叮嘱,万万不要盯着大小姐的眼睛看,便忙低下了视线,手里攥那玩意愈发地紧了,木头开始扎得她的手生疼,让她多少恢复了些理智。她小声答道:“我、我胆子小,见不得针和血,一看见就发晕。一开始我已经和咲夜姐姐说好了,她不抽我的血,然后我少拿两文钱……”尽管爱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卑不亢,但声音还是慢慢弱了下去。
“Well.然后你又在外面干活,也就是说,我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人在!”馆主打量着那畏怯的“新人”,“你家是……有钱么?无论是什么东西,再怕,也总能挨过去。更何况咲夜抽的那点根本不碍事。为什么你不想要那两块金子呢?”
“大小姐,我喜欢金子,但我不想这么赚来金子——我害怕!您可以让我多干活,我就能拿到那两文钱了。”
“Bonne fille.(法语:好姑娘。)”馆主人喃喃道,“干活和拿出一点点血比起来,哪个更辛苦?”
“大小姐!”爱抬起头看着主子,“米和钱是干活挣来的!”
吸血鬼盯着她,皱起眉头,爱浑身一个战栗,忙再压下目光,不敢说话。
一段难熬的沉默后,吸血鬼开口了:“Estupendo.(西班牙语:很好。)你回去干活吧。要是想拿到你的那点钱,你最好加把劲干。”
爱没敢多说什么,匆匆告退。
“没什么事吧?”爱一出门,就被咲夜拉过来细细检查。
“我没事,我们回去吧——就像来的时候那样。”爱简短地回答。这里她不想多待了。这之后,爱便收下了咲夜给她的小礼物,一直都贴身放在衣袋里。
转眼间已是次年三月。一连四个月,爱和主子相安无事,只有一次,蕾米莉亚突然下到洗衣房,东看西看。结果爱做得的确是无可挑剔,她无话可说,便背着手踱出去了,走前还不忘叮嘱,她不定时就会来,别让她看见她偷懒。仅是这样,有些出乎咲夜和美铃的预料。“我还等她动手呢。不过现在不动手也好。”美铃如此说道。爱放假回家,此时她只用穿着赤馆的一条长单裙:春天来了。太阳刚从山那边露出半边脸,和煦而多情的风在与裙角调笑。弟弟阿凌早就等在了村口,满面的笑容。见了姐姐,二话不说,拉着她跑回了家。爱仰面,发现自家的屋顶换成了全瓦。阿凌说,这是用她一年赚到的16文工钱换来的。
“小爱!”早已等在门口许久的阿妈把她拥进了怀抱。阿妈在一年之间变成了干瘪而憔悴的另一个女人,头发转眼间变成了花白,眼神也不行了,但也愈发地疼爱她的大女儿爱。“啊呀……你去了妖怪那里,简直就是嫁了人一般,阿妈难得看见你了。能不能找个机会,偷偷回来看你阿妈……没了你阿爸,阿妈只剩下你和阿凌了……阿妈眼睛不行,看不清你的手,让我好好摸摸……哎呦……那里不会太累吧?主人家打你么?吃不吃得饱?”爱每一次回家时类似的絮叨都会上演,但她不可能生这个可怜女人的气啊!像每一次回家时那样,爱都耐心听着,找到机会拉着母亲一起进屋。一进屋,她便先换上自己原来的衣服:一袭长裙实在是与家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家里还是穿旧式衣服自在。跳舞?自然是不敢想。
中午,一家人(阿妈和阿凌搬到了叔叔家里)坐在全新的屋顶下吃饭。叔叔对爱道:“前天隔壁松本家来说亲了。”
爱心里一动。
“但我给请回去了。我打算让你在那再干两年。”叔叔此时是轻描淡写而不容置否的语气。
“啊,我知道了。”爱其实很高兴叔叔做了这个决定,但她总是不敢对叔叔流露太多情感,就像对阿爸那样。她前几天知道,再过一个月,大房真奈美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她也将成为第一个退出赤馆的女仆,村子里另一个女孩子将接替她的位置。去赤馆干活只是拿两三年出来补贴家用,迟早要回去嫁人的。女孩们大抵都明白这个道理。
“你们别嫁人了吧,就一辈子在我这里,好吃好住,不也挺好的么?”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倒是经常跟姑娘们这么说。但咲夜让她们不要当真,因为公家跟她商定了的,不准赤馆强留民女不嫁。“村子到这里只要两刻钟,要是以后想念了,大可以回来看看,坐坐。”咲夜那时笑着补充道。
住了一晚,第二天清晨,爱便换上长裙,踏上马车的木板,挥别阿妈和阿凌,又开始了一个月的工作。比起阴暗的石头屋子,她还是更喜欢在花园里,阳光下的工作,但美铃跟她说过,她现在就要等在赤馆里。没有等到时机,便接着等,时机总会自己出来。
十六
马车颠簸了两刻钟,在森林边缘停下。这里本和赤馆门口还有两里路的距离,在此处停下是因为清晨这段路上浓雾弥漫,车夫有一次想开向赤馆门口,结果撞到了一个地精,幸好没什么事。还有一次半个车子掉进了地里,摔坏了车轮,拜托了美铃才修好。此后车夫便都停在林尽处,让她们自己走剩下的路程了。
和爱同乘的不只有女仆们,还有在赤馆的地里、牛棚、羊圈、马厩工作的农妇。她们是进不得赤馆的,咲夜也只是隔几天找管家畜的女人看看。跟她们交往更密切的是红美铃,她们之间也都很谈得来,上了车便只顾大声谈笑,旁若无人。
说来也怪:女孩们本来和农妇们是同一出身,但当她们穿上整洁的黑白长裙,丝袜皮鞋时,她们便自然而然地与光脚短衣的她们区别开来了。在车中,这两群人之间不怎么说话,也不混坐在一起。此时,爱听见了身旁的大娘提到了自己的阿妈,想插嘴去问,结果那女人仿佛故意一般,不停地和旁人大声讲笑,爱几次都没插进嘴。
能怎么办?把我这身衣服脱下来么?让我不再去用赤馆的热水,吃赤馆的面包么?教我卷铺盖回家,直接回到她们的行列么?那么很快就会有另一个女孩来享用这些。看似解决了问题,但只是把问题转移到另一人身上而已——问题不是这么解决的,没人想受苦。
那要怎么解决呢?
那就让人人都能吃饱穿暖,用上热水吧。
这是人能过的日子么?爱无法想象。或者,让全村的人都搬到赤馆去吧!但赤馆的妖怪肯定不会答应……
啊呀?
难道美铃也不答应么?
爱忙把这个想法给美铃说了,美铃苦笑道:“妹妹,这个恐怕不行。要是可以,我为什么不把她们请出去,让更多人进来?”
“那为什么不可以呢?”爱急切地问。
美铃答道:“因为现在赤馆的这些东西都是妖怪靠法力变出来的,没了妖怪,就没有热水和电灯了。你们用的金子,也是那个帕秋莉炼的。”
看着爱沮丧的神情,美铃补充道:“其实吧,热水和电灯,人也可以弄出来。”
“真的吗?要怎么做?”爱的眼中重新有了光。
美铃挠着头,苦笑道:“抱歉啊妹妹,这我真的不知道。要不然我肯定会教你们的。”
爱觉得奇怪,问道:“姐姐,你不知道要怎么办到,又是怎么知道人办得到呢?”
美铃眼珠转了转,答道:“我跟你说过,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里的人已经可以这样了——但不是所有人。你可以把赤馆里的妖怪换成村子里的大户来想象,庄稼人还是原来的样子。”短暂的失语。“也就那样吧。也就那样。”美铃本是倚着锄头站立,说到此处便一屁股盘腿坐到了地上,眼睛看向斜下方,似乎失去了聚焦点。
爱头一次看见这样的美铃,不知所措,许久才问道:“真的只能这样吗?”
“不知道。”
“也就是说,还有办法?”
美铃抬起眼光看爱,道:“我不知道有没有,但你先听我讲话,到时候你自己想。如何?”
“是什么?你说吧。”
美铃沉吟片刻,手指向背后那栋高大的红楼,道:“爱,我问你,若是这楼里的妖怪全没有了,现在就让你进去做主人,金子电灯热水蛋糕全是你的。你想么?”
“想。”爱不假思索。
“那这样一来,就轮到你被人家希望着【没有】了。不是么?”美铃轻轻地笑。
爱一时噎住,片刻后,道:“那就把东西都分给大家,把屋子让给大家进来住吧。”
美铃此时在田垄上仰躺下来,又道:“不,爱,这不是解决的办法。我问你,你如果要平分,你要怎么分?分什么?是分到每家么?”
“嗯?嗯……分……把房间,各种还有外面的地,就是分到每家吧。”
“因为不可能分到每一个人头上,每家人都有老弱病残,对吧?”
“没错。”
“啊,你讲到了‘地’。那好,你把地按每家来分了,那我问你,若是有一家的主人老掉了,家里却没有儿子,那要怎么办?”
“……不知道。”
“一般来讲,这块地会归他本家的人,其实就是给他最近的那个兄弟。这样一来,就有人的地比别家的大了。再者,要是一家人的口数有了变动,比如说,少了个男人,那这块地上的人就要挨饿;少了个孩子,一时就可以剩下些粮食。这样一来,那不就还是有穷人富人出来了么?”
“那就……再分一次?”
“不不,爱,问题从来都不在这里。你说了‘分’,是么?也就是说,无论是哪一次【分地】,你都要画出几条线,重新整出好几卷地契,这块是【这家】的,那块是【那家】的,对吗?”
“嗯。”爱相信美铃是在指点她,便耐着性子。
“那我问你,为什么,这块地,是这家的,就不是那家的,或者再说明白点,是他的,就不能是你的呢?古往今来,无一例外。为什么会这样呢?你说这个是【大家】的,那落到实处,也不过是【分】而已。只要这个【分】还在这里,那就永远都不能解决问题……”
“啊……?”爱看来没明白美铃的意思,“不这样,那还能怎样呢?”
“是,的确只能这样子……”美铃皱着眉,嘴里嘟囔:“罢!罢!罢!我自己就是个不明白的蠢人,叽歪了那么多,结果什么事也做不了!你走吧!”说着便一个打挺从地上蹦起,下地除草去了。
爱没太明白美铃的话,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心情闷闷的,便没再和美铃说什么,回赤馆里去了。
那天下午晚饭前,爱做完了一天的工作,悄悄溜上二楼的阳台,眺望那新解冻,金光粼粼的湖面,还有渐渐沉入山影中的林冠与土地。这个时节开阔处最多的是带寒意的料峭春风,让爱打了个激灵。村中最高的房子,也不过三层楼高。这气派的石头房子只要两层便到了三层的高度!爱知道赤馆的楼顶更高,但顶楼天台的出口锁上了,钥匙在咲夜手里,没法去。她正对着刚刚下种的麦地发呆,突然看见由田垄勾勒出的块块之间,有棕黑色的小点在移动。爱很快明白那是忙完一天归家的农妇,她突然想起什么,奔下楼去,从洗衣房的小门跑出赤馆,再跑进三径园,爬着已经又粗又硬的藤条翻出了赤馆的外墙,闯进美铃的小屋,循着米香在厨房找到了美铃。
“啊,爱妹妹。你要来我这吃吗?”美铃面前一口锅煲着饭,另一口锅在炖萝卜汤。
“美铃姐姐,”爱喘过气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啊?要不你别问了,咱们开心地吃饭呗。”
“我没要问那个,是你早上自顾自跟我说那么多……”
“啊……抱歉,那,你要问什么来着?”
“这本来是咱们计划之外的事情,但我还是想问:有什么办法让这里的大娘大婶愿意和我们说话呢?只是这件事情,跟【分不分】没什关系吧?”
“唔。”美铃捻着头发。
“她们里面不少人本来是我们五个的邻居,都认识的。但我们进来馆里之后,便都和我们生分了。但我没有想看不起她们,怎么办呢?”
美铃摸着下巴,开始在灶前来回踱步,不一会蹲下去,一左一右往火中吹两口气,火便熄了。她回身对爱道:“要不你回去吧,妹妹。我这边也没做你的菜,而且我也担心蕾米莉亚还提防着你。毕竟你和我待了半年,还不肯给她血。你跑出来和我吃饭,被她知道就不好办了。你先回去吃饭,然后跟咲夜妹妹说一声,让她出来跟我说这个吧。怎么样?姐姐们她都认得的。”
爱点点头,溜回赤馆,把此事与咲夜说了,咲夜答应她这就出去和美铃商量。
入夜,爱洗了澡,正要回房睡觉时,咲夜出现在了她面前。
“怎么样?”爱上前问道。
“你把头发擦干了,跟我来吧,我尽量长话短说。把手给我。”咲夜向爱伸出手,爱会意地牵住,两个身影便簌地原地消失了。
十七
【傍晚】
赤馆主人蕾米莉亚·斯卡雷特不是每天都要像人类那样进餐的,她的“吃饭”是件大事。首先要提前三天跟咲夜讲了,把食材买好备好;上桌时则必要换上正装,将餐桌和吊灯上的蜡烛点亮,用各色菜品和甜点把桌子摆满,将那常年窝居故纸堆中的魔女请上地面,拉着习惯了在馆中游荡的妹妹一起上座,再招来已在厨房中忙碌了个把小时的女仆长,凑成一桌,开始享用小小的晚宴。
说来也奇,蕾米莉亚习惯了自居高贵,但在吃饭的事上却全丢了气派:如果帕琪迟迟不上来,无人懂火魔法,她便自己飞上天花板,把吊灯的蜡烛一一点亮;她甚至一反家乡主人们安坐的传统,会在围裙和袖套的保护下踱进厨房,只要她在厨房里一刻,咲夜就得让出女仆长在厨房里的王位。菜做完了,才踱回座上,让女仆们按顺序上菜。她总是说,只靠咲夜一人撑不起一场宴会的。
此话其实不错,咲夜来到赤馆的第一天,主子和她坐在一张桌子上,用俄语问她会做什么菜。咲夜回答:“我拿手的不太多。”
“便把几个拿手的都说来。”蕾米手一拍。
“啊……”前猎人捻着鬓角的辫子,“我感觉我的烤大雁还不错。”
“哈。”蕾米利亚干笑了一声,“我猜猜,你是不是还会烤野鸭,烤鹁鸪,烤麻雀?”
“那可不止!地上走的也烤得呢!”十六夜咲夜眼里有了光。
“那些野味烤来是什么味道,我的确没尝过。我只知道大雁的血是里面最好喝的一个,狍子第二。”说罢,蕾米莉亚发出几声自嘲的轻笑。
“真要生咬上去,不嫌臊么?”新女仆提出了尖锐的问题。
“我才不学斯拉夫人呢,当然是用瓶子装起来——跑偏了,除了‘烤’这种技能,你还会什么别的?”
“炖野菜和蘑菇。我知道哪种有毒。”
“Satana.(罗马尼亚语:撒旦啊。)你再想想。”
“嗯……”女仆显然在认真思考,“这里没有煮茶炊的炉子,不行;做面包和灌肠我都学过,但都已经荒废很久了——没别的了,大小姐。”
这一回蕾米莉亚并未对女仆的回答流露出太多失望,她接着问道:“你觉得你对烹饪有天赋么?喜不喜欢做菜?”
前猎人笑道:“对于一个可能一整天颗粒不进的人而言,做饭是最美妙不过的了。”
“那好。”蕾米莉亚笑着拍掌道,“现在我下定决心要在此地定居,追忆当年的美妙时光。而美妙的日子,绝对少不了美妙的餐桌。我们之前已经说好了,你今后会打理这赤馆上下,那么,便也把厨房带上,如何?”
“可我连打鸡蛋都生疏了呢。”
吸血鬼叹气道:“看来我找了个笨厨子——无妨,你大可以先练着,这屋子里只有你一人要吃喝——我想起来了,帕琪那里那么多书,她是不论什么,只要是书,便要买来拿来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食谱菜谱之类。再不行我去找找红美铃,看看她有没有自己的厨子,你来学一学也不是不行。中国菜……我印象不太好。太烫了,还辣,而且还要和别人吃一盘子的菜。你要做中国菜可别学中国人。”
前猎人显然兴致勃勃,一口答应。
蕾米莉亚看着仆人这般反应,又道:“你也别把烹饪当做什么很荣誉的事情。世间的人类要么是直接做饭给主子吃,要么是自己把饭吃下,用得来的力气供养主子,要么是吃不了饭,给主子上菜——无非是替主子吃饭。从古至今不就是这样的么?不过……我不打算让你一直这样的当下人。我会慢慢找来大把大把的血仆,让她们都替咱干活,你只管发号施令——让她们养着咱们。”
“那些血仆,要从哪里来呢?”女仆看着主子的眼睛。
“这不简单?上街看看,哪个女孩子手脚利索,长得好看,便抓来,给我迷了心智,不就有了么?”
“不行,大小姐。”
“你说什么?”
“她们也是人家的女儿。”
吸血鬼一听这话,昂起下巴,尽管现在她矮女仆一个头,却依然有着睥睨的神色。女仆不依不饶,只管盯着那危险的红眸子。
吸血鬼没有向下人退缩的道理,她问十六夜咲夜:“那要怎么办?”
“都让我来做就好了。”看得出来十六夜咲夜保持着克制,因为她压着声音,也没有从椅子上站起,免得吸血鬼被俯视。
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愣了一愣,随即便是捧腹大笑,过了半晌,笑声渐歇,变成了抽泣。咲夜又警惕又奇怪,等到吸血鬼慢慢平静下来,才问她道:“为什么要这样?”
“我啊……”蕾米莉亚摸着眼角的泪珠,道,“我嘲笑你心里还有个Creştin(罗马尼亚语:基督徒),也可怜你心里还有个Creştin。你现在就上俄租界的教堂去看看,哪个家伙不是满脑肥肠,抖动他们恶心的两片嘴唇,念叨祷词,让你们的耶和华宽恕他今天又累死了三个小工,打死了一个兵士,勾搭了两个女人么?”
十六夜咲夜什么也没说。久之,她只回答了一句:“我会干好我要做的事情。”
再是仿佛长达一世纪的僵持。
最后竟是吸血鬼先移开了目光,她嘟囔道:“随你吧……”随后,她跳下椅子,回头对仆人道:“喂,过来吧,我们先下图书馆找菜谱。”仆人不多言,迈开长腿跟了过去。她俩的确找到了菜谱,但只有一本德语,帕琪在汉堡家里顺来的;两本英语,一本来自伦敦,一本来自新奥尔良;半本西班牙语,墨西哥城郊外捡来的;一本日语,京都书店里买的——但咲夜只会读俄文,蕾米莉亚嘴上的确是万语通,但认字差点。主仆二人便拉着帕琪,把德语、英语、日语四本菜谱一起翻成了俄语。很快赤馆沉寂已久的厨房便开始飘起焦味,后来变成了香味。
我们在回忆中走得太远了,姑且回到在结界内的赤馆。
小晚宴做好之后,四人便就座,上菜的一般是维萝和梅普尔,小恶魔偶尔也来。
宴上最常见的一幕便是吸血鬼姐妹就餐桌礼仪发生的争论。因为她们两个都早已与体面的用餐疏离已久,重拾这种高贵还不到十年,因此她们总要对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条条进行一番相互唤醒,有时候则是相互迷惑,最后要找帕琪查书。不过就是查出来了,她们也未必有坚决的执行力。咲夜则不怎么说话,但姐妹俩会不厌其烦地纠正她的吃相,尤其是当肉用餐刀不好切时咲夜会拔自己的刀出来这一点。
仅是她们几个,不可能独享一桌的菜。咲夜会把(占了总量大半的)残羹收拾到厨房,第二天分给女仆们吃。蕾米看见这与贵族作风不合的行为,本不太高兴,但也明白做饭的麻烦,便不默许了咲夜小小的偷懒。而且后来实践也证明,剩下的大半个宴席,是收买妖精女仆们最好的手段。
“东方的主子似乎都喜欢把剩菜分给下人吃。”蕾米如此给自己一个交代。
今晚的时间再早一些,估计是太阳刚下山时,咲夜照例到主子的房间,伺候主子梳妆。她到了房间,看见吸血鬼已经起来了,正给自己梳头。
“晚上好,大小姐。热水来了哦。”
“啊。咲夜。”蕾米似乎若有所思,一直沉默。直到她一切打扮停当,她才对咲夜道:“咲夜,再过三天就该开宴了对吧?”
“没错。”咲夜正用小指掸走台上的微尘,“这个月我们家的羊估计可以烤好端上来了。吃的是雾之湖边的草。美铃还教她们怎么赶大群的羊……”
“那很好。”吸血鬼淡淡地笑,又道,“咲夜,我跟你说个事情。你看姑娘们来了一年,我和芙兰都和她们熟络了。这一年里的小宴她们连跑腿上菜的机会都没有,你说,下一次小宴,请她们也上座一起来吃,如何啊?”
咲夜笑道:“那太好了。姑娘们肯定会很高兴的。”此事便说定了。话音刚落,主仆二人便听见背后一声“Sora.”(罗马尼亚语“姐姐”),房门打开,全赤馆的掌上明珠,芙兰朵露·斯卡雷特欢腾着跑进来。大当家起身,用怀抱接住妹妹,吻了吻她的脸颊,用罗马尼亚语问道:“什么事情,那么高兴?”
芙兰用母语答道:“我去马厩里看了,那匹小马驹像个精灵!”
“小坏蛋,你又不好好睡觉?”赤馆畜养的家畜的地方是在原有的围墙之外修起来的。
“哼!我打伞出去的!我知道姐姐你也不喜欢睡觉呢!”
“好啦好啦,我睡。咱们聊回马怎么样?”
“我去看了小马驹,然后呢,然后,养马的阿姨让我摸了摸它!”
“没吓着它吧?”
“没啊,它和养马的阿姨都很喜欢我呢。我问她什么时候能骑,她说还得再长一年。她还答应我过几天一起拉着它出去走走呢!”
“如果要出去的话,别让那女人跟着,咲夜陪你去。咲夜也喜欢马。”最后一句是假话。
咲夜听不懂姐妹二人的笑谈,只是帮着妹妹梳头打扮,事毕便告退了。
咲夜告辞后没多久,爱便来找她。她出去见了美铃,与她说了此事。美铃那时正收拾着碗筷,听罢问道:“有提到爱没有?”
“没有。”
“既然里面的姑娘们能有这般的礼遇,那也少不了外边的。她们都还没吃过西餐呢。或者劳烦你偷偷多做几个菜也不错。怎么样?”
“嗯,当然可以。我之前一直都对外面的女人不怎么上心,也许是时候改变了吧。”
“不,咲夜妹妹。你就应该一直这般不上心,只管每个月发工钱便是了。”
“为什么?”
“如果她们仅仅是越来越感到赤馆的恩惠,那她们最后,也只能像去年姑娘们那样了。最后无非成了更大一群奴才——不过有好吃的,岂有不吃的理由?你便把菜给我,我做成是我自己做的样子,和她们一起吃了。如果可以的话,也拜托你教我怎么做西洋菜吧,我教给她们。”
咲夜问美铃道:“那不也是受了你的恩惠么?”
“你的东家送饭给你,和你的姐妹与你同吃同乐,肯定是两回事,对吧?我每天和她们一张桌子吃饭,一块地里干活,不过是力气大点,脑筋活点罢了。我挡着了她们,她们就能拍我屁股让我让让呢!”
“那可好。”咲夜失笑,“但那按你这么说,姑娘们不就……”
“这得靠她们自己了——记得把菜做好来。”
咲夜把她和美铃的商量告诉了爱,爱听罢问道:“也就是说,我之前提的那些事情要美铃姐姐来做吗?”
咲夜答道:“恐怕是这样。但我觉得让你们亲自和她们一起吃会更好。”
“也许美铃姐姐是怕我们就这样过去找她们,显得唐突了吧?”
“也是——你回去睡吧。告诉姐妹们,明天就来厨房帮忙,准备三天后的小宴,做完一起上桌。”
十八
【三天后】
经过两天的准备,半成品摆满了半个厨房,离上桌不远了。今天赤馆的厨房头一次只剩维萝梅普尔两个妖精,余下的女仆全是人类姑娘。刚睡醒的吸血鬼叉着腰,指挥下人们擀面、切菜、熬汤——比想象中意外地要靠谱些。女孩子们忙进忙出,爱在美铃那里学过做“中国菜”,此刻准备进入了最后阶段,她已经把切成了一条条的圆白菜豆皮放进锅里翻炒,炒出三大碟,便算是做成,准备放起来装盘了。
“我听美铃姐姐说,她是‘中国’来的。你知道‘中国’有多远吗?”爱找着了个空档问咲夜道。
咲夜手里没停下搅动汤水,仅是摇摇头。爱便不问了。
此时爱听见谁在身后一声喊:“麻生爱?你过来。”她回头看见是主子蕾米莉亚。爱手下意识地一缩,差点没把菜撒出去。她忙答应道:“大小姐?”
吸血鬼招手道:“你过来!”
爱不肯挪窝,仅是回头:“我这边走不开,您在那和我说吧。”
吸血鬼皱眉道:“我让你过来!”
爱正慌神,咲夜接过她手头的锅和铲,道:“妹妹,你去吧,我来帮你。”爱看看咲夜的眼睛,咲夜报以一个微笑,爱便向主子走去了,她轻声问道:“请问我要做什么呢?”
蕾米莉亚似乎有意在压低声音,凑近爱的耳朵,道:“你去我的房间,找我的棺材右边柜子里面,最底下那层抽屉里面,找两件猩红色的披肩。那层就只有那两件,你全拿来便是。晚上大厅里冷,我和芙兰要披着。现在就过去,你知道我房间在哪的,门没有锁。”
“要不、要不让咲夜姐姐去找吧?”
“咲夜走开一刻这里就要乱套。我说你去你就去,不明白吗?”
爱知道咲夜从这里到房间一个来回只需要一瞬间,也明白蕾米比她更懂这一点。这回恐怕是跑不掉了。她只得答应了,匆匆跑上三楼,循着记忆来到那高门前。所幸此时楼道中还有三两妖精女仆在打闹,要不然她真不知道这昏暗灯光渲染下,铺着猩红地毯的楼道还是不是人间。她下意识抓紧了衣袋中咲夜给她的护身符,推开门进去,看见房中只剩窗外暮色敷衍地散射进入,房中物件——包括那棺材——都只剩个影子。爱打了个寒战,把两扇门推到最大,让多点光进来;也不敢去找电钮了,只就着这点光小跑向右边的柜子,拉开那个抽屉,很快摸到了那细而软的一团。她凑上去闻了闻,只闻到淡淡的铁锈味。拿完她便回身,接着小跑,跳过那东西,冲到光亮中,铛地把门阖上。她再低头看,看见手上两块披肩的确是猩红色,便抱着它跑下了楼,一路不敢回头。
爱下到餐厅时,女孩子们都已入座,等着上菜了。蕾米看见她来了,便向她抛了个眼色。爱忙跑到主子身后,手忙脚乱地给主子披上,最后还把里外搞反了。蕾米莉亚却没有生气,自己整理着,拍了拍爱的后背,对她道:“去,给芙兰披上。”爱也照做。末了,芙兰笑道:“谢谢姐姐!”她明明是全馆年龄第二大,却管全馆人叫姐姐。
宴席开始,维萝、梅普尔和小恶魔端着菜上来。看了女孩们的坐相,咲夜才意识到前一年不叫女孩们上桌不是没有道理:头一个月女孩们吃饭时都要跪坐在凳子面上吃饭,好容易才改过来,又要躺在椅背上;吧唧嘴;把刀叉攥在一只手里当筷子使……此处不便赘述。现在女孩子们在咲夜和馆主人的教导下,总算上得了桌了。
馆主人蕾米莉亚自然是坐在桌头,她左手边一排顺着下去,是帕秋莉、咲夜、大房真奈美、夏目碧。右手边,则是芙兰、麻生爱、白鸟摩子、赤井立香,大家的膝盖上都放了块白手帕。爱本想挑着长桌末尾的位子坐下,蕾米莉亚却说芙兰旁边的位子是留给她的,她只得就范,也按着咲夜昨天的指点,把手帕小心铺在膝盖上。
上菜前众人都在闲聊,馆主人的妹妹全没有姐姐的高傲,拉了爱讲笑——她有和姐姐相似的特别口音,不过更明显些——还问她想不想出去骑马。“你要是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不过只有一匹小马,到时候咱们可以换着骑哦。”爱本不敢的,但看着芙兰闪闪的眼睛,又不敢回绝,便勉强答应了,想着回头去找美铃咲夜。
菜一道道上来,女孩们只管埋头吃了。她们吃得太快,有时候盘子已经给舔干净,下一道菜却迟迟不来,便抓着刀叉,向厨房门口望眼欲穿。爱最在意的一道菜叫“田子(タコ)*”,她吃完了,看见一旁的摩子也眼巴巴盯着空盘,便小声问她道:“为什么这个饼卷菜有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呢?”摩子摇头,看来不比自己知道得多。
(*即墨西哥大众美食Taco,用玉米饼把肉、蔬菜、酱料半裹起来制成。)
咲夜本担心蕾米会让她把血拿出来给姐妹俩,但蕾米始终未提此事。
主菜都上完了,维萝她们端上用橘子汁调过的葡萄酒。这本是晚宴的最后一道甜点,但咲夜此时起身离席,走进厨房,端出四杯女孩们从未见过的甜点,分别放在坐在桌头的三位面前,剩下一杯给自己。咲夜道:“冰淇淋——之前咱们在上海只吃过一次,对吧?我记得芙兰你跟我提过好多次这个了。这一回家里的牛新下的奶,再加上帕秋莉小姐的魔法,用来做冰淇淋。之前河童那边的牛奶实在是没法喝,简直不是牛奶。第一次用真牛奶来做,不知道怎么样,尝尝看吧。诸位妹妹,这一回牛奶不够,你们拿上勺子过来和我分这杯点心如何?”女孩们早就绷得乏了,纷纷凑上来围观这个新奇的小玩意。离咲夜最近的真奈美先舀了一勺子,一咬,便是一声惊叫。
咲夜看了,笑道:“可要小心,那是冰的。”
正当五把勺子要向那宝贝发起进攻时,桌头那边传来几声咳嗽,把咲夜的手拉了回来。六个人回头,看见咳嗽的正是蕾米莉亚。吸血鬼没有如何生气,只是轻描淡写地道:“一个个来,别坏了规矩。”
女孩们乖乖在咲夜指挥下排成一排,一人一勺,真奈美已经吃过了,站在一旁,还舔着勺子上剩下的牛奶。
这时,主人又开口:“小爱(あいちぃぁん)?你过来。”
桌子的另一头呆住了,六人面面相觑,仿佛主子在呼喊一个不存在的名字,经过一番比对,她们半信半疑地看向了那个“爱”。
没等她们进一步反应,吸血鬼便再进一步:“没错,就是你啊,小爱。她们吃得那么大口,轮到你就省不了多少了。你过来吃我的吧。”说着,还把手里未动过的冰淇淋晃了晃,像在引诱宠物。
站在队列最后的麻生爱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她的目光与那猩红的目光相遇,又赶快避开,转向咲夜。
十六夜咲夜迈开一步,挡在二者之间,道:“大小姐,这可是咱们进来以后第一次吃真牛奶做的冰淇淋呢,您不是去年就跟我说想吃冰淇淋很久了吗?”
吸血鬼答道:“那是之前。我看这几个月,小爱干得最勤快,不是么?这是赏她的。咲夜,她的嘴巴不长在你身上,你让她跟我说吧。”
爱正不知所措,此时,她眼前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你去吃吧
爱眨了眨眼睛,便是另一行字。
那个冰淇淋是我做的 不会吃出问题 她也不敢毒你
再是一行:
你要是不去吃 她就有理由报复你了 咲夜
爱后来知道这是咲夜用自己法术开发出来的伎俩,但她现在无暇多想,只得先相信了这字是出自咲夜之手。她嘴里含糊地答应着,挪动着脚步绕过桌子一边,来到主子面前。主子大大方方地把冰淇淋拿到她鼻子底下,道:“来,吃一口吧。”
爱小心伸出勺子,在奶白的雪块上挖了一块,放进嘴中——冷的,甜的,很快就化成了乳汁。
爱正要谢过主子,吸血鬼却扬了扬那杯子,道:“你拿着吧。”
“哎?”
“你不知道吗?我不吃下人吃过的东西啊。”蕾米莉亚困惑地看着爱,反而像是爱犯了什么错一般。
爱突然感觉背上有虫子在咬,她回身一看,正正撞在了四双眼睛的目光上——来自她四个姐妹的目光:像是疑问,像是质问,像是拷问。这四个女孩也不过曾经用自己的血换来两文钱而已,这等待遇她们是不曾希图的。
爱此刻才醒悟过来自己身处于何种境地,她又想起自己餐前亲自给蕾米莉亚披上披肩。她此刻百口莫辩——“我什么都没做!”她想大喊出来,但又没能如此。
经过了一秒挣扎,爱接过那冰冷的玻璃杯子。嚅嗫道:“谢谢大小姐……”便拿着杯子回去了。她回到女仆的行列中,想说:“我们来分……”真奈美此时便大声对咲夜说道:“姐姐,都吃完了吧?要不要咱们去洗盘子?”
“这一顿下来盘子肯定不少”“我们去厨房吧”,碧和立香都如此帮腔。
咲夜此时也乱了阵脚,她看看主子,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正跟好友帕琪闲扯,面前几个女孩子又几乎是在催她——她连声答应,安排道:“啊啊,没错,你们几个都去厨房吧,好好收拾一下。收拾完了就洗澡睡觉吧,九点多了,也不早了……”
三个女孩子得了号令便匆匆赶向厨房,白鸟摩子则慢慢跟在三人之后,不时回头看爱,最后也跟着她们走了。
咲夜则伺候着三位主人起身,跟着她们上阳台去。她回过头看了爱一眼,爱眼前浮现出她的话:
别怕 该干啥干啥
爱鼻子酸酸的,只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她看看手中大半杯冰淇淋,哪还吃得下?她招来在收拾台面的维萝和梅普尔,把冰淇淋给她们吃了。她看着两只妖精用手指勾着冰淇淋,放进口中吸吮,不禁掉下一滴泪来。
十九
【夜渐深,赤馆浴室】
橘黄色的灯光默默在浴室壁上晃荡,灯下是浅浅的波光和潺潺的水声,还有几个年轻的身体——浴室在赤馆的西北角,那里晚上没有妖精女仆打闹,几位主人也不往那里走,整一块地方都静得出奇,只剩下窗外的风偶尔驻足,或低沉或高昂地惊叹窗内的景致。女仆们基本已经熟练了如何用花洒来冲澡,并用家里带来的丝瓜瓤子搓——这个富有智慧的运用曾让咲夜眼前一亮。她们冬天往往是一周洗一次澡,到了三月,天气渐热,便慢慢开始五天一洗。
女孩子们每一次洗澡都要约好时间,同去同归,因为即使有灯光,幽长的走廊也显得过于寂静了。女孩们一般是八点出头便去洗澡,十点前睡觉,因为第二天要五点前起来。咲夜几乎没和她们一起洗过,也许是时间安排不同的缘故。
今晚因为晚宴,浴室响起水声时已近十点,窗外的风声之大超出平时。先是四个女孩走进来洗澡,过了几分钟,再有一个女孩悄悄进入,打开花洒——她便是麻生爱。晚宴结束后她没跟姐妹们说一句话,也没敢看她们的眼睛。做什么都慢慢吞吞的,洗澡也似乎是刻意迟了几分钟,不和她们一起——我怎么啦?我似乎什么也没做啊?爱隐隐察觉到自己的不自然,但她又不敢显得自然,仿佛自己真的哪里有错一般。她让水打在头上,头发散开,闭上眼睛,努力从乱麻般的思绪抽出头绪。
突然,她的肩膀首先是,再是双臂被两两锁住,完全地动弹不得。惊叫一声,她朝两边看去,只见碧和立香牢牢把住了她的胳膊。
“你们、你们干什么!”爱大叫道,两腿不住地挣扎。
从腋下拷住爱肩膀的那双手臂狠狠收紧了一下,疼得她叫了出来。她背后传来大房真奈美的声音:“别乱动,也不必大喊,你的咲夜姐姐现在在房子另一头,听不见的。乖乖别动就是了。”说着三个女孩把她拖到了灯光下。
爱不敢动了,但她还是问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没等谁回答她,爱便看见白鸟摩子踌躇到了她面前,不敢看她的眼睛。
“摩子!你这是……”爱眼中只剩下惊疑。
摩子没有说话,抿着嘴唇,凑近爱,开始细细观察她的两只手臂,甚至要拨弄皮肤去细看,鼻尖都要碰到了。
两条手臂看完之后,摩子对爱身后的人摇摇头,道:“没看见。”
“真的一个针眼也没有?”立香问道。
“有一个,但我知道那是去年我昏倒时爱把血给我时扎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一二三四五六,爱眼中有六只手臂——每只手臂上都留着发青发紫的针眼。
“怎么办?”碧回头问真奈美。
真奈美沉默。
摩子补充道:“你知道的,两根针不可能只扎出一个眼。”
真奈美道:“那就找找别的地方有没有吧。”
“别的……地方?”摩子迟疑地看着爱脑后的真奈美。
“你说呢?全身上下都有血啊?找吧!”
爱低头一看,猛地发觉自己还是光着身子,血往上涌,大喊道:“我身上没有针眼!”
立香的手仿佛放松了些,转头对真奈美道:“姐,要不就别找了吧?我看可能真的没有。”立香和爱、摩子睡一间房。摩子也没有再做动作,只是站着。
真奈美又沉默片刻,最后松了手。爱一个踉跄,朝前摔去,被摩子接住。她回头看三个女孩,喊道:“你们……”此刻她却哽住了。
三人一时面面相觑,随后大房真奈美上前一步,双手叉腰,昂起下巴,扬起声音问道:“麻生爱,你真的没有私下找过大小姐?”
爱答道:“我躲她都来不及,为什么还要找?”
真奈美不说话了,大家都记得爱初进赤馆时发疯的光景。
两边僵持了好一会,最先绷不住的是赤井立香。她率先鞠躬谢罪道:“很抱歉!”另一边的夏目碧见状,也鞠躬谢罪。真奈美有一瞬露出了咬牙切齿的面容,但旋即也露出了歉意的面孔,敷衍地对爱弯了弯腰,嘴里仿佛是自言自语道:“我洗完了,回去了。”转身就走。当然,这句话是说给人听的。碧和立香都默默地收拾了衣服,跟着真奈美走了。
爱和摩子在原处不知僵了多久,爱的腿突然一软,瘫坐在地上,抖着肩膀啜泣起来。
她俩十几分钟后才回到房间,那时立香已经躺在床上了,身子背着她们,蒙着头。爱上前,轻轻拍了拍她,道:“立香,立香?我知道你不是真的想抓我……你是被真奈美逼的吧?”
立香没有动静。
“我不会记恨你的。”爱接着道。
过了几秒,立香在被子下闷闷地小声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只要你肯相信我……”爱细声细气。
被子从里面揭开,露出赤井立香水灵灵的眼睛,她低下眼睛,轻声道:“抱歉。”
爱拉她起来,挽住她的胳膊,道:“没关系的,没关系。咱们是姐妹呀。”立香笑了,爱也笑。
爱把堆在盆子里的裙子拿出来,打算平整一下叠起来明天接着穿。她捏住肩部提起连衣裙,双手一抖——一粒金光抖了出来,朝床下飞去。
“呀!”摩子看见那金光,下意识地惊叫一声,仿佛是见了污物。
立香眼睛似乎是被那光照亮了,她从床上弹起,翻下床底,伸手一探,抓起,回过身来——爱看见立香眼框睁得放得下一只怀表——她的手里,正正捏着一粒金子。
“麻生爱,你……”赤井立香的眼光有了变化。
爱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立香的嘴巴,抖着声音对她道:“你不要喊——”
就在此刻,门哐地打开。真奈美和碧哒哒哒冲进房间,看见满脸惊异的摩子,纠缠在一起的爱和立香。真奈美问道:“怎么回事?”
摩子看看真奈美,又看看爱,只剩下支吾。
爱忙抬头应答道:“什么、什么事情也没有——”但她却不敢把手从立香嘴上放开。
立香听见二人进来,忙挣扎起来,嘴巴身子一齐躁动,被爱努力摁住。但爱没能摁住那最关键的一部分——立香捏着金子的手。立香一下子将那金子扬起,在灯下闪烁出金光。
整个房间的人都看在眼里,眼里都收进了这金光。
真奈美眼中的光比在场的都要亮上几分。她扑上前去,一把抓住立香的手,夺过那金子,大声问道:“这是哪来的?”
插进一嘴。赤馆的姑娘们虽然是半年拿十文(八文),但她们并没有什么机会焐热自己的正经工钱。因为工钱是第六个月她们回家前,咲夜在门口一粒粒数给她们的。她们回到家就会把钱交给家里人,断没有藏私房钱的机会。姑娘们唯一一次藏私房钱,就是她们给主子开小灶的那次。
麻生爱这下该如何为自己辩白?
真奈美话音落下后是坟一般的沉默。最后是碧用稍小的声音重复道:“这金子哪来的?”
立香借着爱愣神的时机,把她一把推开,跑到真奈美身边,指着爱道:“这金子,是从麻生爱裙子里抖出来的!”
爱感觉空气在变沉,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力,手不住地颤抖起来,声音也在发颤:“我、我没有……我不知道……”她快哭出来了。
“喂!你真的什么也没看见?”碧转头问摩子。
摩子的身形也缩小了一号,她嚅嗫道:“我真的没看见……”换来的是三束目光的紧逼——她便补充道:“也许是那时灯光太暗,你们也挡着……”
爱此时已经缩到了墙角,脑袋一片空白,什么话也不懂得说了。
此时,摩子从口袋中摸出怀表,按动起来。
“你做什么?”真奈美上前要抓住摩子。
摩子背过身去,道:“我要叫咲夜姐姐过来!”
没等她们再发生什么动作,女仆长十六夜咲夜已经推门进来了。“什么事?”咲夜扫视了一圈房间,皱起眉头。
真奈美上前,把那麻烦玩意伸到了咲夜鼻子底下,道:“咲夜姐姐,你看这个!”
咲夜一惊,问道:“哪来的?”
“从麻生爱裙子里抖出来的!”真奈美答道
“立香和摩子都看见了。”碧如此帮腔。
这一下咲夜也看着爱了。不过她的眼光里只有疑惑,与爱更加茫然的目光相遇。女仆长眼珠一转,道:“此事非同小可,我要亲自问她。你们不必多言,各自回去睡觉,明天早上你们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现在都睡觉去,免得明天没力——麻生爱,你过来。”她伸手招爱过来她这边。真奈美还想再说什么,到底不敢。爱爬过了床到了咲夜那边,似乎要和别的姑娘保持距离。咲夜抓住爱的手,往门外走去,还不忘站在门口再叮嘱两句,让她们快去睡觉。
【餐厅】
麻生爱坐在桌前,盯着桌面发呆。咲夜给她端来一杯红茶,道:“喝一点吧,头脑会清晰一些。”
爱慢慢端起茶杯,小口抿着。
咲夜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爱身边,道:“我知道这金子不是你拿的。”
“嗯。”爱小声应答道。
“那你觉得这个金子是什么时候到了你身上的呢?”
“……不知道。我昨天睡觉前都没感觉到这个。今天早上我一直在洗衣房,也没见过金子……”
“对了!开宴前大小姐叫你去做什么了?”
“她让我去她的房间拿披肩。就这个。”
“这段路当中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
“那这样……对了,大小姐今天可曾碰过你?”
“她在让我给芙兰披上披肩的时候,拍了我一下。”
“啊,那就好解释了。现在我们基本可以判明,这个金子是大小姐用什么手法塞进了你的口袋,或者粘在了你的裙子上——但问题在于我们没有确切证据,说不明白,姐妹们未必相信。更何况大小姐摆出这种态度,就更麻烦——欲加之罪已经在这里了。大小姐肯定不会仅止于此。”
“姐姐,怎么办?”爱的眼睛抬起来看咲夜。
咲夜沉思片刻,道:“大小姐讨厌你。这个我们都看得出来。她不敢杀了你,便要赶你走。那我们不如就顺着她的台阶下了。更何况姐妹们显然觉得你和大小姐有什么瓜葛,我去年又立下了规矩,断不给你们私下给大小姐开小灶的机会。那这样我必须就得做做样子,让大家觉得我‘处置’了你,也可以作为一种【警告】。要不然对你和规矩都不好。”
“嗯……要怎么处置呢?”
“我再把你送出去一次,怎么样?回去打理花园吧。你和大小姐待在一间屋子里,我总觉得不安全。”
“那我不是还有事要办吗?美铃姐姐说过了,不做点什么,我们就不可能永远让大小姐只有这一点胃口。”
咲夜面色沉重,道:“我知道。但现在你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偶然间听见妹妹们的一些闲言碎语,发现她们并不是很喜欢你。”
“为什么?”爱觉得无法理解。
“她们觉得你疯疯癫癫的,而且——主要是真奈美吧。你还记得一月时立香打翻了半碗酱油,弄脏了衣服,你马上把衣服拿去洗吗?你一直跟摩子立香很好,又不跟在真奈美屁股后面,所以她讨厌你啊。”
爱听罢,喃喃道:“假的吧……”
咲夜道:“总之,你现在先出去避避。你不是说想和外面的大姐们聊聊吗?现在就有机会了。如何?”
爱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咲夜把爱上下打量一番,问道:“她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爱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你,眼眶红红的。”咲夜的手环抱住爱的肩膀,轻声道。
爱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声音梗在喉咙里,双手绞着裙子,豆大的泪珠往茶杯里掉。
“没关系,没关系的……这不是你的错……太用力忍着哭会憋坏哦?没事了,没事了,今晚你去我房间里睡吧。明天一大早就下去找美铃,我会帮你收拾行李的……”
夜簌地过去,东方又泛起了深蓝色。麻生爱换上了园丁的衣服,悄悄翻过墙,到了美铃的院子里,闻到美铃烧早饭的烟火味。
她推开小门,灶下的火正映着美铃的脸孔。美铃见了她没有惊讶(看来咲夜已经告诉了她此事),笑着起身,问道:“来吃粥吗?我刚好多放了一两米。”
“美铃姐姐……”爱鼻头酸酸的。
“没什么好羞的,妹妹,你不是完完整整地在这里吗?上山打虎,可是要上山下山不知几回,杀他个七进七出,才能得手的——去拿碗筷吧,要开饭了。”
“嗯!”爱露出了笑容,跑动了起来。
东边的白渐渐晕开,不远处的鸡圈响起了嘹亮的啼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