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时值仲春,三径园内又是一次群芳斗艳。爱在新叶投下的细碎绿荫下忙了一个上午,其间顺手摘了朵雏菊,别在自己的草帽檐上。重新到阳光下工作,让爱有扬眉吐气之感。
中午,她正帮美铃拾柴火烧菜,咲夜来了,她来找美铃和爱交代。
现在她对姑娘们是这么说的:
麻生爱自己死活也不承认自己和大小姐有什么关系,但无论是用什么手法拿到的那一粒金子,都是不合规矩的,甚至可以说是偷窃。因此,咲夜女仆长决定把爱这半年的薪水砍掉一半,并赶她出去,重新回花园工作。
咲夜还特意加上了:要是有人敢像她这样,女仆长不会罚得比这一次轻。
咲夜另外给美铃和爱带来一个消息:蕾米莉亚听了咲夜对爱的处置,不置可否,仅是稍稍感到惊讶。“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每个大户人家都有这种下人,赶出去便是了。”馆主人自言自语道。
蕾米还吩咐咲夜,让爱多分点时间去打理外边的家畜,去帮那群女人的忙。每天把那边事情忙完了,再回花园打理。“尤其是马。”蕾米彼时补充道,“芙兰今年想骑马了,她想找一个女孩陪她一起。那就让那个麻生爱和马熟悉了,后日陪芙兰骑马吧。两边薪水照以往给便是。”
美铃和爱听见此事,双眼同时亮起。
“妹妹,”美铃对爱笑道,“我下午就带你去认识那几个大姐。”爱连连点头。
咲夜走前,爱问道:“对了,姐姐,我还有机会回去吗?”
咲夜看着爱,抿起嘴答道:“不好说。”
美铃在一旁笑道:“妹妹,很多时候,进人家门必须得是不请自来。你真要进,也由不得她了。”爱疑惑地看了美铃一眼,美铃没说别的。
【片刻后,赤馆外】
广田千美、高木明子、内山春、山下惠子,赤馆分管鸡舍、马厩、羊圈和牛棚的仆役,中午都会坐在树下,吃家里带来的饭团,闲扯。她们年纪相仿,都是短衣草鞋,粗黄的面孔,在后脑把头发草草盘起,乍一看还真难辨认。只有千美下巴上有颗长了粗毛的痦子,可以一眼看出。她们和田间的农妇有一点不同,她们在棚舍边有自己的小屋,方便时刻照顾。
四人都是好姐妹,不过明子、春和惠子会一起出去放牛、放羊、走马,关系便更好些。她们偶尔也会找田里的女人一起吃,但家畜养在赤馆东边,田地在赤馆西边,其间隔着二三里地,往往就懒得过去了。有特别做的菜时,她们才聚在一起。虽说高木、内山、山下皆是村中大户,但家里的下人对他人,大体还是平视的。更何况有美铃在其中联络,现在赤馆地上的农妇、棚下的女人,没吵过一次架,都是有力借力的姐妹。
她们此时就坐在树下吃饭。
“你知道吗,咱们家那个阿香……”
“我说今天美里是不是又受了她男人的气啊……”
“今年比往年热得快……”
她们正说着,山下惠子先停下了嚼吧,伸头看向远处。余下女人便都望去,看见红美铃、咲夜和一个女娃走来了。
“嗬!管钱的当家和管地的当家来啦!”内山春粗声笑道。
二人到了树下,美铃先笑道:“打扰诸位姐姐了。今天的饭团怎么样?”
“天天都是饭团,能怎么样。”明子笑道,“美铃姐姐这次还带着咲夜姐姐来了,想必是有什么大事吧?”
“明子姐姐又猜中了。”美铃笑道,“咲夜姐姐安排了这个女孩子过来给你们帮忙。你们要她吗?”
八束目光汇聚到小姑娘身上。
广田千美先开口道:“你是……麻生家的那个?”
“嗯。”爱点头。
高木明子对三个姐妹轻声道:“我看咱们还真缺一个人手来打扫屎尿,还有别的杂活。而且晚上如果咱们要走,光靠美铃咲夜巡着可能不够。咱的马上个月就在晚上受了惊,没人及时去照顾,结果伤了蹄子。让她在晚上看着吧。咱还想回家带孩子呢。”
小会开完,四个女人一致同意让爱负责打扫棚舍和夜间的看护,不过内山春没让爱来羊圈:“羊怕生,只认得我和美铃,不必麻烦你了。”这个和羔羊一般温顺少言的女人是内山家怀不上孩子的正房,几乎是尽日待在羊圈旁,一个月才回去一次。
一切说好,爱便留在大姐中间了。先跟着高木明子到马厩去,她用湿布把口鼻罩住,由明子指点着,把栏中的马粪扫出来,堆到屋外的一个地方。这小马驹竟也不怕生,爱打扫一趟下来,轻轻摸了它机会,喂了一把草料,它便用脸蹭着她的手了。明子也挺惊讶:“它不怕你呢。”这之后明子带着爱出去放马,爱牵着那驯顺的生灵,绕着雾之湖慢慢行进。
明子神色悠然,一面抚摸着小马,一面看着爱。姑娘紧紧握着缰绳,有些紧张。
“不必那么紧张,它看你这样会害怕的。”明子提醒道。
“啊……好吧。”爱试着调整自己的表情,只调整得更怪了。
“哈……慢慢熟悉吧。”明子笑道。
又走了一段,明子问爱道:“娃娃,你多大了?”
爱答道:“十六岁了。”
“是个姑娘了……还没嫁人吧?”
“还没有。”
“你是麻生家的姑娘?”
“嗯。”
“你家里……怎么样?”明子试探地问。
“都挺好的。”爱简单地答。
沉默的一段路。
“哈啊……”又是明子开口,“我看你们在里面的姑娘都是好吃好住啊。你怎么会想到出来呢?是被主子赶出来的吧?”
爱沉默片刻后答道:“……是我自己要出来的。”
“哦?”
“里面……太黑了,我怕。而且干活也很累。”
“嗨,哪里干活不累啊!”
“嗯……但我还是喜欢在外面。”爱顺了顺小马的毛。
“也是,那全漆成红色的石头房子真的怎么看怎么怪!”
一时无话。
爱问明子道:“姐姐,你在这里养马,感觉怎么样?”
明子抬抬眉毛,道:“可好了!这里没有老爷,没有家里嘁嘁喳喳的太太。你看我这里(卷起袖子),这个可是去年老爷发疯时打的呢!可狠了!现在还留着疤!这里的姐姐都很好,美铃姐姐什么都知道,比我还会养马……就是有一点不太好,带孩子不方便了。我本想把孩子也抱过来一起带,但家里人不肯,说这里有妖怪……所以我一天里面晚上要回去,然后三天里有一天不能来。这阵子就得拜托两位姐姐看马,挺麻烦的……所以你来了就很方便。嘿。”
“那真好啊……”爱也微笑。
“对了,”明子道,“我听咲夜说,咱们的二小姐是想学骑马,对吗?”
“嗯。”
“这匹马要骑可能还嫌小了……到时候我可能得再从家里牵一匹马过来。”
“这样啊。”
二人闲聊开了,不觉间就走完了一圈的路程,太阳也西斜了不少。
“我走啦,娃娃。过几天我不在时就拜托你自己放马啦。”明子走前拜托爱道。爱点头答应。
这个下午的功夫,美铃在两个园子的墙上各开了一扇小门,要是大姐们有什么事情要拜托,便从小门里进来找爱——这其实已经犯了馆主人的禁忌,但蕾米莉亚不经常下来园子里,咲夜便放美铃聚气在墙上切割了。到时候蕾米发现,诓她说这从来就有便是。
这几天,爱便跟着大姐们熟悉管理牲口。虽然她不方便去羊圈,但偶尔也会帮忙打草添食。过了半个月,爱便和她们坐在一起吃饭了。
二十一
1947年5月3日
真让人头疼。
倒没有什么坏事情发生,姑娘们还是很勤快,也没有吵架。那个新来的大房优世和姐妹们处得很好——她似乎是真奈美的远房亲戚。
大家都很满意,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美铃拜托我从姑娘中间找出一个口子,从那里入手,找出让姑娘们自己打心里不愿再去私下找大小姐的办法。但我看了许久,感觉,她们的情况就只能是现在这样了呀?
她们都在老实做事,拿着我们的工钱,我们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但这样的话,她们去给大小姐开一两次小灶,是完全有机会的。
美铃说只是一直盯着、一直跟她们讲道理,是不顶用的,只要这个好处在这里,那她们就永远都有理由去做。
又一个进退两难。似乎稍不小心,我又会滑回之前那个可怕的境地了。
我不……
啊,无妨,反正我的人生还长的很,要是找不到这么一个办法,我大可以当一辈子严厉的家长,始终盯着她们,良心还能得到安宁。如果只是管着,至少我在时,她们就会乖乖的吧?而且她们也看见了爱的“下场”了,估计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事情。
再过几年,这一批姑娘就都要回家了吧?不过她们都是一个个回去的,以老带新,也许新来的姑娘就会慢慢把这个当成规矩了。
大小姐那边,她挨了美铃的打,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即使是她们送上门,她也未必会下口。
可能事情没有美铃想的那么坏。
当务之急是保护好爱。
【半年多后,赤馆外】
转眼间是深秋了,田野边的秸秆堆起了一层又一层,这一层层枯黄色与周围渐渐褪去绿意的环境浑然一体。公家的人正帮着农妇们把最后几捆小麦搬上牛车,运回村中。还剩下几个农妇坐在田埂上,等马车在村子里搬空,再回来拉她们回去。
突然,那几个女人眼睛一亮,一齐向前走去。她们远远地喊道:“喂!丫头!你可威风啦!”
远处的那位正是赤馆的马僮麻生爱。她坐在那匹小马上,两只小手握着缰绳,有些紧张。那匹小马已戴上了笼头,上了马鞍。她看见女人们向她走来,羞涩地笑笑,双腿轻轻夹了夹小马两肋,向她们迎面走来。
“丫头,什么时候借我骑一骑?”一个大姐粗声粗气地问她道。
“等到它长大了,我可以带着您走走。”爱笑着答道。
“丫头,你怎么那么有信心,是不是眼馋高木家的门面呀?”另一位大姐则是直言不讳了。
霞光还留在爱的脸上,看不出她的笑是不是带着轻微的羞愤。她摆手道:“大娘你休要取笑我……我就是帮人家放马的……”剩下几个女人也都大笑。
第一个女人再问她:“那你骑马是做什么啊?”
爱答道:“馆里的二小姐想骑马,让我陪她。”
第三个女人此时发话了:“我说,我还没见过咱们的东家呢!”
第二个女人回道:“咲夜不是吗?”
“不是,那个咲夜是咱们东家家里的丫头,她负责出来办事的。”
“那咱们赁了人家的地,却连人家的面也没见过,也是好笑……”
“我说,丫头啊,”第一个女人问爱道,“你见过那石头房子里的东家吗?”
“见过的。”
“她们怎么样?可欺负过你没有?我还听说,咱们的东家有疯病,看见男人就杀,是真的吗?”类似的问题爱这几个月来已经被不同的女人问了好几次了。
“没那么坏吧……”爱想起了芙兰,“但也没那么好……咲夜人的确很好,但咱们的大东家有时候会欺负咱们。我没见过她怎么发疯,幸好她没有——毕竟是妖怪。”爱如此回答。
第一个女人接着道:“丫头,咱们明天回来把穗子捡了,就收工回家,今年不再来啦。冬天又来了!我听说那个石头屋子里面是冬暖夏凉。真的吗?”
“还真是这样呢。”
“啧啧!什么时候我也能进去做工!到了冬天,咱们就得发愁!我看今年炭价得涨,我就奇怪了,今年东西似乎都有变贵——然后冬天又不是谁都敢进山打柴,真是麻烦……我看你什么时候能不能跟咲夜说一声,让她把这田边上的树林也带着佃给咱们,咱们砍点回去,交多少钱好商量啊,是吧?”
“啊,我会说的……”爱给她的这一连串说法转晕了,随后“大娘,既然明天是你们最后一次来,不如就来看看我骑马吧?明天我就要和二小姐出来骑马了,你们要不就来看看吧,我们估计就在湖边骑。”女人们都欣然答应。她们可能更多地是想看看她们的小东家。
【夜,赤馆马厩】
这个秋夜晴朗寂静,大半个橘黄的月亮从天的一边升起。爱和高木明子提着马灯悄悄走进马厩,一个身影慢悠悠跟随其后,昏黄的灯光映出少女的脸庞,她正是赤馆的二当家芙兰朵露·斯卡雷特。我们的二当家上身是白衬衫加浅红色小风衣,下身着酒红色马裤,脚蹬小靴子,头发在脑后扎起一个简单的马尾。这便是她骑乘时的行头。她们最后一次来看望明天的主角。
前两个月明子从高木家借了一匹年纪稍大的马过来,名字叫黑云。那高大的母马总是吐着粗气,只和明子亲近,几次差点啃到爱的脑袋,还差点踢中她一次。此后明子就不让爱照顾黑云了,只让她看着那匹小马。芙兰则挑着阴天出来,由美铃带着练习骑马,骑的就是黑云。芙兰学得出奇地快,她说她以前骑过马,只是不知道如何让马儿听话。
爱的那一匹还没有名字,明子把起名的机会给了爱,不过爱还没想好。
顺带一提,芙兰的马裤与风衣是咲夜从村中买来布匹,再由她自己和咲夜一起裁缝成的。两百多年前芙兰就开始做小手工以集中精力,驾驭自己危险的能力,如今已是颇有成果。
两匹马都还没睡。芙兰轻抚着黑云的鬃毛,嘴里断断续续哼着陌生的歌谣,随后道:“明子姐姐,我以前总是没机会夜里出来,可以现在就骑出去吗?今晚月光很亮,我在夜里什么都看得见的。”
“马儿走了一天了,它习惯一会就睡觉,二小姐。”明子答道,“而且您不是说明天下午骑吗?”
芙兰把手背在身后,身子原地回旋一圈,故意嗔道:“哎呀!我现在就变了主意!我想现在就和小爱出去骑!一天两天晚睡也没关系的嘛!”说着还抓住了爱的手臂。作为马僮,爱慢慢和芙兰熟络起来。她发现这个吸血鬼和村中的女孩没有大的区别,甚至要更天真些,无法想象她是那阴戾主子的妹妹。
明子看着女孩樱桃似的红眼睛在灯光下闪亮,有些犹豫。
就在此刻,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喂,是谁那么晚了还来看马啊?”三双眼睛看过去,只见红美铃在月光下倚着门框,冲她们挥手。
“美铃!”爱趁着芙兰看见美铃恍神的空档,忙脱出她的手臂,迎到美铃面前,道,“姐姐,芙兰想现在和我骑马出去呢。”爱冲着美铃眨眼。
美铃看见爱的眼色,便对芙兰笑道:“小祖宗,爱才学了半年骑马,我怕她一不小心,出了什么变故。你要骑,我可以陪你。那小马驮不动我,只能给小爱骑。你就再等等,明天再来吧。”
“讨厌,今天多好的月亮啊,美铃,你就给我出去骑一回嘛。大不了,你可以牵着爱的马。”芙兰扭着身躯,搂住黑云的脖子,红眼睛哀求地看着美铃。
“什么事情啊?”没等美铃接话,便又有一个声音在屋顶上响起,明子把马灯往上一提,便映出了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面庞。她现在正倒挂在屋顶上,被照见后鹞子般翻了个跟头,落在众人面前。
“姐姐。”芙兰的眼神语气变得微妙。
“芙兰明天要出去绕湖骑一圈,我便趁着没人,过来看看我妹妹的马。这是怎么了?怎么晚上还过来马厩看?不会和我一样吧?”蕾米莉亚满脸的轻松。然而大家根本没告诉蕾米今晚她们的动向。
“蕾米莉亚,你怎么还真学蝙蝠呢?”美铃倚着门框嘲笑道。
蕾米似乎是当美铃不在,没有接话,甚至看也不看一眼。
芙兰对姐姐道:“姐姐!我想今晚就和爱骑出去。”
“当然没问题了,你想什么时候骑都可以。”馆主人在伸开双臂,以示绝对真诚。
“还有……”芙兰在这里声音渐渐小了,“我只要爱跟着我,你们不要过来。”
蕾米莉亚挑了挑眉毛,道:“哦?为什么呢?”
芙兰答道:“因为,因为我就想和小爱独处!”这话让爱瞟了芙兰一眼。
蕾米莉亚转了转眼珠,道:“无妨,谁都有自己的一点心思,没办法。你想你俩去就去吧,芙兰。我在这看着美铃,也不让她跟过去,如何?你去吧。”说着,还自顾自把栏杆移开,牵着黑云,把缰绳交给妹妹。
“我……”芙兰接过缰绳,低着视线道,“等到有了更多的马,我会和姐姐一起骑马的。”
“没关系。”蕾米莉亚轻轻摩挲着妹妹的小手,笑道,“我又不急。”
随后,蕾米转头对明子道:“喂,你也把马牵出来吧。”明子便照做,牵出爱骑的那匹半大小马。那小马轻轻地嘶叫,步履不似以往明快。
最先表现出疑惑的反而是蕾米莉亚。她先发话问道:“喂,这是怎么了?”
明子答道:“怕是困了。”
爱接过缰绳,贴着小马的长耳朵,对它说着安慰的喃喃细语。
芙兰把黑云牵出了马厩,往马镫上一踩,翻身上马。爱跟在后面,牵着小马出来。
美铃看见了小马,也皱眉,问爱道:“它怎么了?我看它走得不自在。”
爱答道:“我看了,身上没什么,就是不太高兴。”
美铃眨眨眼睛,伸手对爱道:“你把缰绳给我,我跟它说几句。”美铃一直自诩能通兽语,两匹马都很信任她,牛羊也都能和她泰然相处。爱把小马交给了美铃,美铃没有先贴着它耳朵低语,而是牵着它转过身子,让自己面对马厩门口,在它左侧的马具上摸索了一番,再轻拍它的脖子,便把它交还给爱。
爱回头瞥了一眼尚在马厩阴影中的蕾米莉亚,再看看美铃。美铃笑着冲她点点头,爱便放下心,爬上小马,跟着芙兰走了。
她俩骑着马,渐渐离赤馆远了,远了,远得赤馆中的灯光也只像最远的星星。
今晚是十八,月光尚有它的威力。不过现在,天的另一边尚看得见群星的影子,湖面偷来了半片天的星影,从她俩的位置望去,就像是整个天穹歪曲了角度,连同着附着其上的星子,斜扣在她俩面前。月亮已脱离了树梢的遮蔽,也远离了浮云的打扰,让湖畔的草地浸透在清淡的光中,模糊了嫩绿与枯黄的层次。远远的那层林冠,再远一点的山脊,仿佛是万物自身兀自微亮。两匹马哒哒行进在月光地的边缘上,一旁是半秃的林木,月亮在枯枝间匆匆穿梭,马蹄把月影踏得细碎。马上的两个少女,一时无话,只顾着环顾,欣赏。走马观花?的确是走马观花。但观花者所沉醉的,不正是这一片片掠影,堆叠起一个印象的整体么?
“那个……二小姐?”爱先打破了沉默。
“嗯?”
“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单独出来呢?”
芙兰朵露扭头看那深黑的湖水,仿佛那泓深邃中自有答案。
爱忐忑地等着,她正要说出抱歉的话语时,芙兰开口了:
“抱歉啊,小爱。”
“诶?”
“其实,我找哪个女孩子出来,都一样的。”
“……”
“我只是,想自己出来走走——不,我想自己,和你们,你们这些女孩子出来。——爱?”
“怎么了?”
“你觉得,咱们关系怎么样?”
爱此刻跟在芙兰身后,看不见她的面孔。她答道:“我觉得,我和二小姐,关系还是不错的。”
爱没听见芙兰有没有回应她的回答,片刻沉默后,芙兰又问道:“爱?”
“嗯。”
“你觉得,我怎么样?”
和芙兰一起练习骑马时,爱总看得见她尖而长的獠牙,因为她总是在笑。
“我觉得二小姐很好。”爱几乎是不假思索。
二人来到了开阔光亮的月亮地上,爱看见前面的芙兰微微低头,仿佛是在沉思。
一时无话。
“谢谢你。”芙兰轻声道。
“啊……没什么。”爱担心她回头,担心自己要面对她不知是何种表情的脸庞。
芙兰忽地勒住缰绳,黑云咴地停下,转过身子,一连转过来的还有芙兰——她欢笑着道:“小爱,来追我吧,一直跑到家门口。”说罢,她两腿一夹,驱着黑云向前奔去。
恭敬不如从命,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害怕落单,爱追了上去。
爱回到屋里时已经过了十点,美铃跟在她身后。美铃问她:“感觉怎么样?”
爱答道:“还不错啦……就是浑身晃得疼。”
美铃宽厚地笑,随后指着鬓角,道:“爱,你看我这里。”爱看过去,发现美铃鬓角的那根粗辫子不见了。
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见你左马镫的绳子被人给快磨断了。你骑上去后稍一用力,不指定什么时候就会断掉。绳子一断,你的脚无处发力,马儿就可能会受惊。到时候你在湖边,无人照应,马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可能会把你带进树林里,或者你可能会从马上摔下来,摔断腿脚;最倒霉的,可能会被甩下马去,但右脚还留在马镫上,被马儿拖着……”她看见爱脸色发白,便停下,又道:“所以我把这截辫子切下来,散作几条,缠在你的马镫带子上了。”爱这才如释重负。
“这一回也是……”爱喃喃道。
“不必后怕,这回咱们打平了。”美铃拍拍爱的肩膀。
她俩很快便熄灯睡觉了。
爱躺在床上,一时难以入眠。她仰躺着,轻轻叹道:“为什么她们是妖怪呢?”
“嗯?”美铃也还没睡。
“我想,要是芙兰能和我一样是普通人,就好了。”
美铃久久地沉默,轻声咕哝道:“也许吧。”她翻个身,睡了。
二十二
【幻想历前438年三月,赤馆地下图书馆】
赤馆地下有一个几乎能塞下另一个赤馆的空间,那就是帕秋莉·诺雷姬的大图书馆。诺雷姬家图书馆的一点零头构成了这个图书馆的主体,其余还有一些帕秋莉自己编写、收集的魔法书,以及帕秋莉在和斯卡雷特姐妹四处游历时随手顺来或买来的各色书籍。
帕秋莉有自己的阅读研究计划,但图书的排列到现在依然毫无规律可言。更要命的是,帕秋莉忘记索引魔法写在哪本魔法书里了,去问这里本土的魔法使,她们完全不知道这种魔法——用不着。帕秋莉和使魔小恶魔已经在整理图书上花了十年,终于把德文魔法书按照字母开头整理完了,已经摆满了最底下一层的书架——后面还有英文、法文、拉丁文。
图书馆的空间是一个简单的圆柱体。经过一条细长的螺旋楼梯可以下到底层。最底下一层满是书架,水波一般围着底圆圆心排了一圈又一圈。圆心位置稍显空旷,有一张大书桌,桌上散乱堆放着书本、墨水瓶、烛台、茶杯等等杂物。有时候书本可以高得盖过人头,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有没有人在伏案的。
书桌周围散着一张沙发,一个小茶几,几把椅子,都很旧了,沙发还打了补丁。看得出主人对会客并不上心。唯一一个稍显气派的只剩一个浮空的安乐椅,据说图书馆主人已经习惯了在上面睡觉。
现在,三把椅子给拉到了茶几前,上面分别坐着帕秋莉·诺雷姬、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和十六夜咲夜。这意味着赤馆又有重大内外事宜要商量了。
“总感觉事情是一起来的。”蕾米莉亚抿了口茶,“帕琪,你先说吧。”
“嗯。”魔法使说话总是中气不足,“一个河童,带上一个天狗,昨天来找我,说要在雾之湖边上修一个研究所,好像还要一块种黄瓜的地。总之她们划了这一块,说要让在这块地上种地的人都走开,交给她们,我们可以提各种交换条件。对了,她们还给了期限。如果两个月内我们还没有答复,就默认我们把地给了她们,她们就直接上来开工。”说着,帕琪展开了手边的赤馆周围地区的地图——还是河童绘制的。主仆俩探头一看,发现雾之湖以南一块一千米见方的土地都给一道粗黑的笔迹框柱,赤馆外近乎一半的田地都被其吞入。她接着补充道:“我没明确回答她们,看看你们是什么意见。”
“狮子大开口。”咲夜喃喃道。
“那这样岂不是得狠狠敲她们一笔?”蕾米摩拳擦掌道,“她们自己没有地吗?非得来坏我家门口的清净?”
“而且,咱们要些什么呢?帕秋莉小姐你和她们做生意不已经换来了自来水和电了吗?她们有意要换,我是想不出什么等价的东西来跟她们换了——而且,这也不是‘换什么’的问题,是‘换不换’的问题啊。咱们和村子有约在先,地上还有人在种地呢,她们要怎么办?而且我们还答应过村子那边要保地上每一个人周全的。河童这是抢啊。”咲夜接话道。
帕琪慢慢道:“既然你们都有意拒绝,那我也有底气说了。只是我担心,若是我们不许,她们会不会自顾自地过来占地,或者是以断水断电为威胁之类的。而且现在天狗似乎也加入进来了,不知道她们会多强硬。”
蕾米思索片刻,道:“帕琪,你手里的这些魔法材料什么时候交给河童?”
“下周就交了。”
“先扣着,等到事情有了定论再交,有时间。她们不敢停水电的,真要停了,咱们就打上山去——咲夜,你说说你这边的情况?”
咲夜点点头,道:“村中来人了。她拐弯抹角,最后是来问我们金子的来历的。还问一年能产出多少。”
“嗯?”帕秋莉的眼皮动了动。
“村子似乎打算,把他们现在通行的铁钱全换成金子,但村子的政府那边金子不够。所以他们来问咱们有没有足够的金子。所以就找我们来换,或者是借。”
“他们要借多少?”帕秋莉问道。
“总共要三万小粒。”咲夜瞟了眼帕秋莉,果不其然,听见咲夜这话,帕秋莉便轻笑一声,道:“我从来是要多少炼多少。我又不是清教徒,没兴趣接这种工作。花点时间给馆里换来水电,也差不多了。我的事情刚少一些(招村中民女租赤馆田地耕作、蓄养家畜后,赤馆便慢慢减少村中采购),现在就又要来这个?”
“这个,”咲夜道,“不必担心,帕秋莉小姐。这两年咱们外边的地有用金子收租,现在家里大概有两百文多一点的现金。以后还会接着收租的。”
“但即使这样,差额还是太大了。”蕾米在一旁道。
“我的确是跟稗田女士这么说的。”咲夜显然没把话讲完,“但村子里似乎已经有了准备。稗田女士对我说:他们从未打算让我们把这三万文一次备齐。他们只需要我们向他们打出一张张借条——半文、一文、五文、十文的借条。他们拿借条换来村民手里的铁钱,而村民可以凭借条向我们兑换黄金。然后,她还说,兑换频率、额度限制该如何把控全在我们。”
“Damn it.”蕾米莉亚苦笑道,“这里不是英格兰银行(BOE),也不是纽交所(NYSE)。那他们打算用什么来还钱?”
咲夜答道:“村中的马与羊,按照现在的价格计算,算成若干头羊,或是若干匹马。让我们每隔一段时间都可以拿走一头,没有限期,知道领完为止。这是他们给出的一个支付方式,但我想我们应该用不着那么多的羊和马。她还说村子还可以每年向咱们这里交送一定量的粮食蔬菜,计价方式和羊马一致。她说我们若是还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
“还有就是,他们请求我们以后尽量不要再给村民我们自己炼成的金子,因为这样的金子不是钱币的模样,在村中流通识别不便。如果真的要给,也拜托我们要求拿了金子的人第一时间送到村中铸成钱币。还有,当村民拿借条来换金子的时候,他们也说我们——大概就是这些。”
一时无话,三人都在消化这两个要求。其间帕秋莉身形娇小的使魔过来重新把三杯茶倒满。
“我感觉,咱们为什么就不可以当一回银行呢?”首先是帕秋莉打破了沉默。
蕾米莉亚往椅背上一靠,摊手道:“那我先说,我不想管账。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帕琪你肯定也没空管账吧?咲夜就算了,她答应我也不会答应。芙兰更没有理由干这个。剩下的就是那群几乎不会读写的姑娘,便更没法指望。主要是,我看不出咱们家要什么别的了——要是多几匹马那自然是好,但我对组建骑士团,当Domnul(罗马尼亚语:领主)之类的暂时不感兴趣——啊,既然人类和河童都有求于人,为什么不把他们撮合起来呢?”
咲夜的双肘撑在桌子上,道:“嗯……大小姐,我觉得,对于村子那边,要是每年能拿到粮食蔬菜,倒是很好。也省了帕秋莉小姐炼金的材料。但河童那边,是要在咱们门口大兴土木。而且我们也与村中有约,要长租湖边土地,外边的女人不会答应河童过来的。彼时若是出了三长两短,我们没法向村中交代,也让我们对河童很难办。”
帕秋莉抬起眼睛问道:“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
咲夜道:“只是一点想法。我觉得,村子那边的请求可以考虑,河童那边,我们甚至可以借村子的人情向村子请求帮助,让他们采取行动,替我们请走河童。”
“这个可以有。”帕秋莉眼前一亮,“那伤河童面子的就不是我们——若是河童来问呢?”
“我们以与村子的约定来挡便是。”咲夜笑着答道。
蕾米拍掌道:“好。这样一来,我们便也少受了这里Princes(罗马尼亚语:诸侯)的压力。要不就这么定了?”
“还有很多细节,找村子的人慢慢商量吧。”帕秋莉说罢,挥手招来一本漂浮的书开始翻看,表明她觉得讨论已经结束了。
【不久后赤馆外】
咲夜把两件事情告诉了美铃,爱也在旁边听着。美铃听罢,道:“算盘打得好。你们要我帮忙?”
咲夜答道:“是的。因为在此地妖怪的印象中,你和赤馆的关系并不深。所以我想拜托你在这段时间内保护地上的姐姐们。”
爱插进一句:“现在春播已经开始了啊。”
美铃沉吟片刻,道:“咲夜妹妹,我出来帮忙可以,只是你先依我一件事。”
“说吧。”
“不能只有你们和河童谈。我要地里的姐姐们也一起——至少两个人——也进来一起谈。她们也要说话。”
咲夜看着美铃,有些迟疑。
美铃看回咲夜的眼睛,道:“我保她们的周全。”
咲夜道:“这个我们可以拜托村子里的公家……”
“不。”美铃提高声调打断了咲夜,“你若不依我这点,我便撒手。”
咲夜变了眼神,点头答应。
美铃又问咲夜道:“咲夜妹妹,那三万文的‘欠条’——嘿,叫‘欠条’——你们有打算要怎么发么?”
“嗯?我不知道。这个也许大小姐她们会清楚些。”
美铃看着咲夜道:“那你替我跟蕾米莉亚说,如果你们真的要和村子这么做,千万不要一气发三万文的欠条。分成小份长久地来,一份换完了才发下一份,否则有大麻烦。一定要跟蕾米莉亚,还有村子来的人说这个。”
咲夜点点头,正要走时,美铃叫住了她,又补上一句:“对了,还要提醒屋子里的姑娘,让她们回家时跟家里人说,攒好现钱,千万不要碰那个‘欠条’!”
二十三
【三月二十,雾之湖堤上】
暮春的天气捉摸不定,早晨刚下了小雨,现在已是艳阳高照。雾之湖南侧湖畔堤上的泥土尚湿,散发出淡淡腥味。
土堤最宽的那一处有座木头小亭,是美铃两年前修成,供巡视散步时休憩之用。亭子顶盖的四角优雅地探向天空,是此地不曾见过的形制。
现在亭子坐满了,你问里面都有哪些人物?只见靠西一侧坐着十六夜咲夜和帕秋莉·诺雷姬——这是她这三年来第一次出赤馆的门——坐东北侧的,是两个女人,左边是个粗臂膀的农妇,叫菊井瑞子,神情有些拘促;右边的衣装齐整,发髻上的山茶还新鲜着。她是公家派来的茶道女,稗田咲太太;东南侧,则是一高一矮两个女妖怪,高的背后生着两只翅膀,她俩是山上下来的河童和天狗。河童叫河城理子,天狗叫射命丸璋。
坐垫是公家那边拿来的锦绣蒲团,她们面前还摆着茶杯,红美铃和麻生爱正在堤下煮水备茶,顺便看着上面的动向。
爱正给土炉子底下的柴火扇风,她抬头问美铃道:“姐姐,上面真的有河童和天狗吗?”
美铃点头道:“嗯,一刻钟前天狗带着河童飞来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上去?”
“傻妹妹,我若是上去了,要坐哪一边呢?若是坐了菊井姐那边,我又没法和那边的官家说明白。而且我上去,我担心那两个妖怪提防我的气息,就更会向人压价。”
“那姐姐,要是地没留住,你会怎么办?我还听咲夜说,她们连堤都不打算留了呢。”爱瞥了眼美铃。
美铃靠着堤躺下,翘起腿道:“没有这个如果。”
一旁一个农妇提着桶水走来,问道:“瑞子就在上面?”
爱点点头。
女人缓缓走开,往地里去,时不时回头望望堤上。她心不在焉地浇完了水,又走回来问道:“妹妹,上面没有什么事情吧?”
爱刚刚已经烧好了茶水,倒满了六杯,正给杯子扇着风,打算稍微凉了便送上去。她答道:“放心吧,大姐,我和美铃一直都看着的。”说着,她瞥了眼开始打盹的美铃。
“喂——”百步开外几个女人正冲着爱这边招手,有个女人把手环在嘴前呼喊,“怎么样了?”
爱一个激灵,忙对她们喊道:“小声点……”却又发现自己行为的名不副实,声音半途小了下去。
“什么——?”那边的声音更大了。爱忙招手,招她们过来。
几个女人小跑过来,爱便轻声嗔怪道:“别大喊呀!要是吵到了上面的妖怪怎么办!”她们几个都赔笑。
一个女人问爱道:“妹妹,你是要端茶上去吗?”爱点头。
“那就帮我俩看看吧。”她和身旁一个矮一点的女人相视一笑,“我和奈音打了个赌,她说河童只有四根手指,天狗的鼻子又尖又长,我不信。能拜托帮我俩看看吗?”
“可以啊。”爱眯起眼睛微笑时像朵花。她小心端着茶盘起身,准备往上走,又听见刚刚那个大姐喊她:“妹妹!”
“嗯?”
“我就随口问问……你家有拿那个欠条吗?”
“好像拿了五文的量。”
“哦……你离赤馆那么近,你该早早把那欠条换成现金吧?”
“我叔叔说不急,等到要紧时再用……”
“哎,这你就不明白了!”女人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可知道村中许多人都挤破了头要来赤馆换现金,但咱们东家每个月又只给兑这么一点。现在他们都找人排起队来啦,有的人还在用手头的现金来收别人手里的欠条,搞不懂是在干什么……”
爱摇摇头道:“不了,不了——我得把茶端上去,失陪了。”她平端着六杯热茶缓缓爬向一丈余高的土堤顶部。她本已看见咲夜的后背了,但此刻便听见那边传来刺耳的争辩声,便屏息低下身子,俟声音平定后再上茶。不过她也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一个粗糙的声音似乎在努力凸显自己的存在:“你们就不能听我说一句吗?现在是谁种的那块地?”
接着是一个不太清楚的声音,听着细声细气的,隐约听得见敬语,似乎是在劝,但被盖过去了。
后面的是咲夜水一般柔软而有力的声音:“你们二位休要再吵了!咱们是来谈事情的!现在就不能先把这块地的用途说明白了吗!”
一个尖锐嘶哑的喊声粗暴打断了咲夜:“请您想想!面对这样言辞粗鄙低贱的女人,有谁能保持冷静?不过是来种黄瓜,就没法接受了吗?”不堪入耳的声调,不明所以的口音,恐怕是天狗了。
坝顶上刮过一阵阴风,淹没了爱耳中的声音,仿佛把争辩声刮走了。爱便悄悄爬上,迎面看见一个高大女人从亭中走出,手里端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吊梢眼,尖耳朵,眉头微皱,眼神似乎总是在藐视。背后是一对能让爱躺在上面的大肉翅膀——她恐怕就是那位天狗大人。
她转过头,看见爱了。喷出一口青色的烟雾,遮蔽面庞,只剩目光在闪烁。
爱和她对上了眼,说不出话,脚步也停下了。
天狗大人对她使了个眼色,伸出留长指甲的食指,在空气中勾了勾,便把她的腿脚勾来了。爱摁住心跳,小声问道:“您好?”
天狗瞥了眼爱手中的茶盘,蹙起鼻子,转身挥挥手让她往亭子那边去。
爱到了亭子边上,看见了亭中的光景:一个面色苍白的尖鼻女人正和一个女孩模样的小家伙窃窃私语;另一边,瑞子大姐脸憋得通红,双手抱胸,一旁是村子里的哪位太太,正劝着她;再就是咲夜,她见了爱,眼睛一亮。爱会意,努力提高声音,道:“你好——打扰了——”便跪坐下来,把茶水端到每个人面前。
爱面孔朝着地面,眼睛时不时往上瞟。大部分人对茶水并没有太理会,只有瑞子一把抓起茶杯闷了,问爱道:“妹妹,还有么?”
爱答道:“大姐你还要么?我可以帮你再拿。”她递完茶便回身,却发现她来时的路已被那天狗堵住。她正若无其事地小口啜茶,没打算给爱什么注意。正当爱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劳驾借路,瑞子扯了扯她的衣角,起身道:“丫头,你从我这边翻出去便是。”爱感激地笑笑,收起茶盘,翻过瑞子背后的栏杆出去了。走前她问栏杆那边的瑞子道:“大姐,谈得怎么样?”
瑞子的脸孔顿时拉下来,贴着爱的耳朵道:“坏得很!那两个家伙简直是没法说话!公家的那个太太也基本是自顾自的,那个馆里来的小姐也好不到哪去。咲夜想替我说点话,但……也没办法嘛。”
“那怎么办?”爱忙问道。
“不知道。至少得吵过人家。”瑞子给出了自己简单的目标。
爱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先告退了。
她下去后,两个女人问她赌局的胜负,爱这才发现自己全然将其抛在脑后了,只得许诺下次上去再看。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坝底下的农妇越聚越多,渐渐也开起自己的小会来。她们许多人抱着孩子,谈家常闲话、男人女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们脚下这十来顷土地的归宿。说话声、笑声、哭闹声混作一团。爱又上去送了两次茶——这一回她看清楚了,河童有五根手指,而那位天狗大人,爱也不好说她的鼻头到底是尖是扁,她便说成是扁的了,这样就没有谁输。其间瑞子还下来过一次解手,几个姐妹上去问,她只是骂,搞得大家面色都不好。
当拉稗田太太过来的车夫加入小会时,小会达到了空前的热闹:所有人都围着他问公家对这块地的态度。他摇头,女人们不依不饶,他只得连退几步,摆手道:“我就是高木家拉车的,能知道什么?”女人们才不吃这套,他最后高举双手,喊道:“诸位大姐,我是真的一无所知。不过我可以讲别的一件事情,讲了你们便饶了我可好?”女人们登时安静下来,算依了他。
车夫清清嗓子,道:“我听说,高木家正打算把一半的田产卖掉,换成现金呢!”
“就这点?”“肯定还有吧?”女人们显然没有满意,不肯解围。直到车夫给逼急了,抽出腰间的鞭子来吓,女人们这才一哄而散。
一个多时辰过去,只听谁一声惊叫,众人齐刷刷她指处望去,只见两个人影从坝顶上腾空而起,很快便消失了。咲夜等人也都走了出来,面色不大好。
要问结果如何?结果是没有任何结果。天狗河童最不满意的地方就在于人类横插进了本是她们与赤馆单方的谈判,而且还有一个不讲道理,大字不识的村妇。谈到最后,两只妖怪要求重新谈判,上人类可以,但只能让公家的茶道女来。反对这一提议的只有瑞子自己。至此第一次谈判便不欢而散了。
接下来是第二次,第三次。最后,赤馆、妖怪山和公家达成了协议:原本画出的十四顷半的耕地上,所有农妇可以留守原地,但那些地的用途由河童决定。河童规划出来:七顷地用来种黄瓜,运用河童最新的农业技术;余下水田的种大米。黄瓜地的报酬是半年五匹布,据说是山中河童所纺;水田的产出五五分,交上的大米再由赤馆和妖怪山三七分成,供酿酒之用;女人们拿不到黄瓜,由赤馆妖怪山一九分。赤馆轻微提高每年的实物租,多出的量匀到那十四顷地的人头上。除此之外,在那块地上做事的人每户每月能拿到两担柴作为报酬——村中的柴可不便宜。而且河童还说,第一个月可以预支一匹布。女人们回家一起算了算,比之前种地的收入少了,但似乎还是比自己在家里织布赚得多。除了几个家里强烈要求的,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
爱把大姐们从村里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带给了美铃。美铃扬起锄头,狠狠砸进土地,将杂草翻起。出了口气,问爱道:“妹妹,你觉得怎样?”
“那……还能怎样?现在只能这样了吧。”爱显然有些沮丧。
美铃接着锄地,不说话。
爱急了,她攥着衣角道:“美铃姐姐!我再过半年,就要嫁人了!你……咱们……肯定得做点什么呀!现在屋里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屋外便又这样了!妖怪这么贪心,以后肯定还会拿走更多……去年你要我进屋去和她们打交道,又要我去和大姐们一起干活,到现在到底有什么用啊?”
美铃平静地道:“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不知道。我在等啊——不必着急,妹妹,因为你现在着急也没用。你看大姐们今天不照样好好地来种地了么?她们现在保住了地,然后不至于挨饿——她们要的就是这个。咱们能起来干什么呢?”
“你的意思是,还得等妖怪她们再……变本加厉吗?”
美铃把锄头敲进土中,双手撑在柄上,笑道:“这是一点。还有,她们可都没怎么见过妖怪,我们两张嘴巴光在这说,她们便要冒着把地和小命丢掉的风险么?若是你,你也不会这么做的。更何况许多姐姐都是带着家里的孩子过来做事,便更不敢无事乱动,属实情有可原。所以我要等。我知道你最讨厌这个,但是嘛——”
“但是……”爱低下了眼睛。
美铃笑着摸摸爱的脑袋,道:“世上不只有你一个受苦的女孩子。功成不必在我,也不必在你。仅仅是自己解恨,你肯定不会满足的吧?”
爱看看美铃,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小声嘀咕道:“好难啊。”
美铃重新扬起锄头,道:“不急。我觉着,时候快到了。”
天气越发暖和了。太阳底下,土地上的人和地精,和美铃一样,继续默默劳作着。
二十四
【五月】
河童们在谈判结束一个月后带着设备来到了赤馆前的耕地上。在此之前女人们已经按照河童的吩咐,把那块地上一部分水田排干,将旱地连成一大块,用来种黄瓜。上面的秧苗都拔掉了,但却又没有人赔。那块地上的两个女人找河童,没有谁来应;找公家,那边说今年财务情况特殊,只能明年再补。最后她们找到赤馆,咲夜拿了自己偶然间存下的几粒金子打点了她们,终于无事。
那河童别的不说,种地还真和人类不一样!在水田排干后,她们先叫女人在一条田埂上砌起一道矮墙,砌好几天后,她们便搬着几根长杆,几块布料飞来了。
那天下午,大姐们围住出去采购回来的咲夜,手舞足蹈地描绘河童建房子的情景:
“咲夜你没看见真的可惜了!那几个河童都是个小丫头,但都可有手段啦!”
“她们背后生出几只大手来,两只撑着她们走,剩下的手便架起了那个帐子!”她们几个人指向田间,只见那里靠着墙,凭空生出了两座绵长的白色帐子,像半个蚕蛹放在地上。
“现在河童走了,让她们在里面给黄瓜插上架子,我刚刚进去看了一眼,整块地都插满了!河童真怪,是把黄瓜当饭吃了……”
咲夜笑着答应着她们,又问其中的一个女人道:“达荣阿姨,她们没把孩子怎么样吧?”
年纪稍长的女人笑着拍拍胸脯,道:“什么事也没有,阿水反而吵着要看妖怪,给我拦住了。”地里有许多女人都有不到四岁的小孩,又不放心把他们放家里,她们便商量好,每天都选一个女人出来,轮流照看所有人的孩子。她的活就由其他人帮忙干了。
女人们怂恿着咲夜去看看那新奇的帐篷。咲夜好奇地走过去,看见美铃正半蹲在那大帐篷一旁,仔细打量,不时用手试探触感。
“这是纸还是布?”咲夜也摸了摸那薄膜,发觉它出奇地光滑。
“都不是。”美铃答道,“如此露天摆出来,在里面种瓜,那肯定是要透光的。我看它的手感,有点像蜡纸,但它又格外有韧性;像绸子吧,又不透水。可能是她们用施过法术的丝织出来的。”
“这是……用来遮风挡雨的吗?”咲夜问道。
“也许吧。但若是如此罩住了,岂不是连雨都淋不到了么?只能靠往里面挑水。而且什么庄稼闷在一个罩子里都是不行的。还有……”美铃嘴里絮絮叨叨提出疑问,起身慢慢绕着帐篷行走,绕到了那堵墙前。墙上开了扇门,估计就是帐篷唯一的入口了。
美铃和咲夜推门而入,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简直像夏天,里面的女人也都淌着汗,将一根根细竹竿插在地里。
“这里真的好热。”美铃一面拿手扇着风,一面顺手抱起墙角的几根竹竿,也插起来。
菊井瑞子抹了把汗,接她的话茬道:“美铃你看,河童说,只要那个团扇在那里,就会一直有风吹进来,然后从那边出气,就不会太闷。”美铃往那望去,看见一张大红枫叶挂在帐篷离地一尺高的地方,后面似乎是空的。团扇对面便是另一个空洞。美铃这才明白刚刚看见的那个孔洞不是敷衍。
美铃问瑞子道:“那河童怎么样?会打人骂人么?”
瑞子答道道:“她们也没说什么……因为其实我们都知道怎么种黄瓜,她们没说什么,很快就走了。她们说她们每七天回来检查一次。”
“在这里面干活感觉怎么样?”
“还好啦,就像是提前到了夏天。”另一个女人笑着插嘴。
“那就好……”美铃叉腰仰面看着棚顶,问道,“那夏天岂不是很热?”
“她们交代了,说天气热就可以把棚顶‘打开’,说要按这里。我们没敢按,现在试试……”一个大姐说着,按下角落的一个按钮——只听见脚底下仿佛响起了轻微的雷鸣,地面也在微微颤动,大棚顶盖缓缓分裂成两半,向两侧打开,最后让黄瓜地完全暴露在天空下。
再东问西问了些事情,美铃便和咲夜出去了。咲夜问美铃道:“你似乎对这个帐篷很感兴趣?”
“那自然啊,”美铃答道,“要是我们知道了这种布的质地,咱们在冬天也可以种菜了——或者让那些河童来帮咱们建这个也好。”
“但愿能这样吧。”咲夜笑着将头发撩至耳后。
【六月初五 午时四刻】
骄阳似火。女人们此时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聚集在美铃屋子附近的桃树下,休憩用餐。顺带一提,美铃去年春天种下了两颗桃仁,如今都已经长成一丈来高,亭亭如盖,与原来那棵桃树连成一小片了。
她们一群人坐在树下做什么?最经常做的事情是唱歌。
她们大多是盘腿而坐,双手自然地撑在地上,或是抓着脚踝。
她们这么唱:
我的家(呀来)在短平地上(嘿呀)
仰头望(呀来)是高高的山岗(咿呀)
阿妹望着山岗(呀来)望(嘿呀)
因为阿哥要上山(呀来)打柴来(咿呀)
山上(呀来)有许多豺狼(嘿呀)
……
每次她们开口齐唱,美铃便进屋拿出笛子,和着旋律伴奏,或是一齐坐下,加入齐唱的队伍。爱这两个月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女人们起初还不太好意思让小姑娘进来唱,但很快就习惯了。
已经差不多是初伏的日子,热浪甚至封住了蝉的嘴巴,远处的湖面也沉闷下来。女人们这几天已是敞开了胸口,卷起裤腿干活,现在也都流着豆大的汗珠,聚在树下歇息。不过稻谷已经完全垂下了腰,小麦也开始灌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可能要少些,不过也说得过去。前几天下了场大雨,湖水涨得很猛,堤坝差点垮掉。美铃、女人们和地精一边扛土固坝,一边往湖里排水,再抢收了一拨早熟的稻子,两天下来,赤馆门前的耕地平安无事,今年至少能有保底的收成。
下雨那两天女人们都没有回家,两天一夜守在田边,几乎是不敢阖眼。但折腾完,她们又匆匆乘着马车回家去了——她们家有自己的田,不知情况如何。
一天后,她们带着疲惫的身躯乘马车回来了。她们饭后没有一起张嘴唱歌,而是聚成几团窃窃私语,个个是愁眉苦脸。
美铃上前去问,女人们对她说:一方面因为雨大,另一方面因为久未有如此大雨,村中防备疏忽,那两天的水灾很严重,忘忧河岸边的水田旱地全都给淹了,连着一片的作物减产甚至绝收。公家开始派救济粮,但仅供救一时之急。现在许多人家不仅是没有熬过下一个半年的口粮,手上甚至没有好的种子。在这之前村子里有人借帮忙排队兑换现金的名义,收集村民手中的借条。但在现在他们开始给村中人放贷——用的正是那些借条。那些把自己欠条给了他们的人都不满自己托付给别人的钱给人拿去生钱,还是借给那些濒临破产的穷鬼!尽管这可能意味着他们有机会拿到那些农民作为抵押的土地,但由于贷出去的钱本是不义之财,因此这几个贷款也成了烫手山芋,他们不敢真的接住。于是他们便去村中找公家申诉,公家自然是受理,他们逮住了几个敛财之徒,但在处置他们的时候,问题来了:
他们已经把借条作为贷款放给了农民,利息九厘上下。现在农民手里已经拿到了钱,不肯,也没有余地再松手了。而那些被欠钱的人呢,则执意要将赤馆的欠条收回。因为他们先是不放心他们能否在来年连本带息还回,二是担心这张除了带着特殊字迹的小纸片在他们手上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赤馆不认,自己的钱就打了水漂。更何况,没有谁能完全信任一张小纸片能真的当作真金,大家都想早点换到真金,以免横生变故。
现在双方僵持不下,尽管有人提了要严惩放贷者,没收全部家产来补偿农民之类,到底还是不够弥补沿河百来户人家的土地的损失。今天中午双方估计还要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谈判,其实就是吵架,由公家主持。
美铃默默听完了,手里还留着半碗饭没动。听罢,她问道:“大水过后,你们村子里有做什么来补救吗?”有几个女人点头,美铃问她细节,她便说了,听罢,美铃自言自语道:“这个法子不算最好的……”
她三下两下把饭扒拉到嘴里,咽下,对着所有人道:“诸位姐姐!我美铃有件事要与你们商量!”她们都把目光转过来。美铃接着道:“现在村子里发了大水,淹了田地。我想去你们村子里帮忙,可能我的法子会更好些!现在有谁家的田给淹了,能不能来一位,帮我到村中带路,也给我说说话。可以吗?”两个女人举起手来,美铃选了一个大姐,准备起行。
爱问美铃道:“真的要亲自去村子里吗?那么急?”
美铃点点头,答道:“现在去,就有机会保住更多庄稼。村中情况不甚明朗,这种情况甚至可能会有械斗。他们光顾着争钱,恐怕就把地里给忘了。他们就是真要拦我,我也跑得掉,你不必太担心。”说罢,美铃背着那大姐御气而起,往村子里飞去了。
爱现在也担心家里。她里的那块水田离河不远不近,不知道被淹没有;也不知家里人有没有被卷入那个烂摊子。于是她托一位住在她家附近的大姐,第二天回来时给她带消息。
歇息过后,大家都起身,准备往田间去。此时,瑞子突然叫了一声,指向黄瓜棚子。只见三个影子从天而降,落在棚子一旁——她们都是河童,四天前才来过,现在却又来了。那大棚前几天下雨时顶上破了个小洞,洞越来越大,雨水全进来了。瑞子她们本想上去补,结果棚顶太软,瑞子直接从顶上摔了下来,砸坏了几个黄瓜架子,自己也给棚顶搞出了一个大洞。她到今天腰还在痛,幸好没有大碍。棚子里地面低,原来的排水口基本失灵,周围又是那层膜包着,水出不去。瑞子她们几个种黄瓜的又不敢把棚子拆了,只有拿盆子接着雨水,或者把一些泥水舀上来,撒到外面去。她们见河童来了,跑上前去,又不敢多问,河童她们说她们是来看黄瓜的。她们三个河童走在前面,打开大棚的门,种黄瓜的女人跟在后面。
为首的河童蹲下身来,捻了一小块泥土,回头骂道:“蠢人!你们是怎么种的,土怎么能这么湿呢?我之前没教过你吗?!这个棚顶是怎么给搞破的?!”
瑞子她们早已习惯这样的责骂了,只管点头哈腰着答应。
河童接着低下身子查看,女人们只听见她发出一声惊叫,下一刻,站得最靠前的瑞子被一把揪住了领口,一个趔趄,便向前摔倒;随即又被揪住头发,脸被一把摁在了土地里,那河童还要再抓着头发,把她提起来,来回这般又来了两次。
瑞子和其他两个女人都蒙了,她自己好久才感觉到鼻子上的钝痛,缓过神来,后面的两个女人只知道看着瑞子,呆若木鸡。还没等瑞子发出声音,那河童便哗地连土揪出一根黄瓜的根,抽在她脑袋上,吼道:“你看这个黄瓜!哪有养成这个样子的?!是不是都要留着给你吃啊?!”瑞子用余光瞥见那跟上长了颜色鲜艳的菌落,开始溃烂了。河童又扬起黄瓜茎的另一端,将半熟的黄瓜啪嚓的摔在瑞子脑袋上,摔碎了。接下来她便用脚踢,一脚,两脚,踹在瑞子肚子上。
她还要踢,此时一个年纪大些的大姐赶上前来,一把从背后抱住了比她矮小不少的河童,嘴里喊道:“河童大人,您再怎么打黄瓜也不会变好啊!请息怒吧!”她身后另一个女人也帮腔道:“是啊是啊,咱们不如来看看能怎么抢救……”
河童一把挣开了束缚,掸掸衣服,她身材矮小,眼神却像睥睨。她嫌恶地自言自语道:“别乱碰我……你这女人……”她身旁的两个河童刚刚散去地里查看了,现在回来,和她咬了一阵耳朵,河童听完脸色便愈阴沉,她对三个女人道:“好了,现在过半的黄瓜都染了病,眼看着都要熟了,却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们要怎么办?”
瑞子从地上爬起,和同伴面面相觑。
“哼。”河童从鼻子里出气,“我本就不对你们抱什么希望,但你们的确糟蹋了一棚子的黄瓜不是吗?你们没有好好干活,那你们就得受罚!你们这三个月的报酬都别想要了!现在就马上给我开始干活,重新种一季黄瓜出来!”
对于这三个女人来说,别的什么都还好,但没有了三个月的薪水可是万万不行。她们都围上前去,跟她讲道理,求她。但那河童始终不为所动,只让她们快点开始把大棚里的水干活,往棚子外面走。到了棚子外,她们背后便生出铁翅膀来,要飞走。瑞子腾地跳起,一把从脚下抱住她,让她在空中失去平衡,摔了下来。河童骂骂咧咧地,拿脚要把瑞子踹下来,其他河童想上去拉,结果也被两个女人一个一个地抱住。
“放开你沾粪的手!蠢人!”河童大骂道,“你是找死吗!”
瑞子也大喊道:“河童大人!我们也没办法啊!你们之前也没告诉过我们棚顶要怎么补……而且,拜托了!您等到冬天再怎么罚我们都没关系,现在不能,现在不能啊!要是您不发,我们家这几个月就可能要挨饿了!求求您了……”
她们闹出的动静将田间的女人们一个个吸引来了。但她们不知道该帮谁。河童嘴里喊着:“你们干站在那里做什么?!赶快帮我把这家伙拿开!”女人们嘴里则喊着:“姐姐妹妹来帮我们评评理吧!她要把我们的薪水扣光!我们这几个月要没饭吃没柴烧啦!”
女人们并不是不想帮,但她们怕河童会有什么怪招,便迟迟不动。有几个女人上前去劝,但就是不动手把她们分开。
最后,为首的河童烦了,她强行从地上飞起,再垫着瑞子,重重地砸在地上。瑞子登时“哇”地一声,吐出鲜血来,手臂无力地松开了。正当河童掸掸衣服,正要爬起来时,她发现自己和同伴已经身在层层包围之中了。数不清的目光死死地咬着他们
“你们看什么?也想和她一样么?”小女孩身材的河童昂着脑袋对女人们喊话。
一只带泥土的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接着另一只脏手给了她鼻子稳稳的一拳。
接下来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拳头和脚板。
很快,陆续有人跑着送来了锄头、镰刀和木棒。
一分钟后,一个河童终于用出了符卡,水炮向四方冲开,击退了在场的几十个人,她一手抱起一个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同伴,摇晃着飞走了,其间还被一块石头扔中。
大家抬来了块木板,将瑞子抱上木板,往赤馆那边抬去。还有几个被水炮冲晕了的女人,被其他姐妹扶起。
爱听见了田间的动静,当她赶来时,瑞子已经被放在木板上了,正哼哼着喘气。
“你们——咱们现在要怎么办?”爱听完大家七嘴八舌的描述后问道。
一个女人指着赤馆道:“我们都听说赤馆很神奇,也许能在那里医好她。妹妹你有办法让我们进去么?”
爱想起自己还带着咲夜送的怀表,便按了按钮,咲夜即时闪现在了铁门后。她看着门外人声鼎沸,睁大了眼睛,问爱道:“这是怎么回事?”
爱答道:“咲夜姐姐,瑞子大姐受伤了,你先让她进来,看看能不能治好。我们进来了再跟你说如何?”咲夜答应了,打开铁门让爱和抬着瑞子的几个女人进来。几个被水炮震伤的女人也要进来,咲夜也放进去了。但其他的人咲夜都拒之门外,她对门外人道:“抱歉,我放她们进来已经是例外了,请诸位姐姐放心,各自回去吧。”
但人群迟迟不散去,有人喊出“欠条就是赤馆发的”“金子也是赤馆来的”“这些都是赤馆搞的”“河童这就要回来了”之类的话。她们开始挤在门前,抓着铁栏,让咲夜放她们进去。
咲夜被眼前的人潮吓住了,忙问爱怎么回事。听完爱简短的报告后,咲夜思索片刻,最后开门放女人们进来了。但她看见女人们都往赤馆的内大门走,要进到屋子里去,便又闪到了她们面前,张开双臂要挡住她们,道:“诸位姐姐请不要再往前了!只要进了这个院子,河童就不敢贸然伤你们!我们一定会尽力治好受伤的姐姐的,所以,不必进屋子里了!要不然大小姐会不高兴的!”
“但那个欠条要怎么办?村子里为了那个要打起来啦!”人群中有人如此喊道。
咲夜依然守着门口,道:“我会和大小姐她们商量的。诸位姐姐稍安勿躁,我们一会就送茶水过来,在此地坐下等待便是……”另一边,她安排着爱带受伤的女人进屋。
一些人坐下了,一些人还站着。站着的女人七嘴八舌地和咲夜理论:“那些河童会从天上下来的!”“我们等不了了,要是老公儿子出了事情全家都要饿死”“都让我们进来这里了,为什么就不能进屋?”如此种种,咲夜一时难以一一应答,但女人们到底给拦在了门外。一个人执意要进去,结果却发现自己永远停留在门口,她用畏惧的眼神瞥了眼咲夜,悻悻地坐下了。
大家刚坐稳,突然有谁指着天上大喊道:“河童来啦!”众人宛如塘里的野鸭,纷纷蹦起,往天上看去,只见有几个小黑点在天上盘旋。几个女人发出惊叫,还有不知谁大喊了一声“快跑啊”,话音落下,场面绷不住了。所有人在不言间达成了一致,起身往赤馆门口冲去,咲夜这回如何也拦不住了。
一个个女人跨过那个“有魔力”的门槛,来到了赤馆的大厅内——所有人都被那高企的穹顶震慑,不少人撞到了前方正在仰望的人,随后自己也开始驻足仰望。
爱正好和摩子一起走到了大厅中,看见这番光景,忙上前去问清情况。摩子指着一个女人,惊喜道:“舅妈?”两人抱在了一起。随后摩子的舅妈跟爱和外甥女细细讲了她所知的村中情况,她俩都目瞪口呆。“现在家里的地给淹了,家里的那十几文钱也都还没有着落呢!”舅妈如此补充道。
此时,咲夜正在努力地维持现场纪律。她依然在对着人群大喊,让她们安静地坐在大厅里,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动厅里的东西。
“我现在出去找河童,保证能保诸位姐姐周全,拜托诸位稍等片刻!”她对人群如此喊道。这期间,女仆们端来了大茶壶和许多杯子,给坐在地上的女人们倒茶。此时她们便慢慢平静下来了。
咲夜找到爱,道:“妹妹,我现在出去和她们交涉,你在这里帮我照看着她们,可以吗?”
爱点头答应,道:“姐姐放心吧!”咲夜很快就出门去了。
摩子站在爱身边,低着眼眉,摆弄着围裙边。爱看着她,问道:“摩子,你是在担心你家里吗?”
“嗯。”摩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现在,的确是有理由去开小灶了呢……”爱像是在自言自语。
摩子一惊,提高声音问道:“你说什么呢!”
爱对摩子笑笑,道:“现在这么做完全没问题吧?毕竟没有办法——真的是这样吗?”
摩子不做声,她感觉到爱还有话说。
爱接着道:“我听美铃姐姐说过,说在她来的地方,到了荒年时,有时候实在饿得不行了,穷人就会一起到老爷家门口,闯进去,抢粮食吃。很多时候老爷们害怕他们进来,就先自己把粮食散掉了……”
摩子睁大了眼睛,看着爱。
爱咽了口口水,道:“现在咱们不就是在老爷家里吗?”
摩子小声问道:“你要怎么做?”
爱犹豫片刻,随后站起来,提高声音对所有人道:“诸位姐姐!静一静!我有话要说!”女人们听见爱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
爱提高声音道:“诸位姐姐也都知道,咱们现在手里用的金子,都是赤馆来的,咱们耕的地,也是赤馆给的。但如果我们不干活,赤馆也就没有人来养她们!所以我们也要有明白,咱们的当家不会伤咱们,甚至还会保着咱们!但美铃姐姐也跟我说了,赤馆和河童到底是一伙的,她们都是妖怪!只要她们乐意,在分的时候,她们当然会把咱们的东西拿走越多越好!爱哭的孩子有奶吃,咱们应该现在就去找咱们的当家商量,让她真正镇住河童,替咱们说话,还几位姐姐一个公道!”
“好!”零零星星声音冒了出来。
“还有,咱们还应该和当家的商量,让她尽快把那个欠条付清了,让村子里不要再争了……”爱此时词穷了,但依然强挺着胸膛。
许多女人的眼里都亮起了光,有人问道:“那当家的现在在哪里?”
爱的小腿开始发抖,喊道:“我知道当家的在哪!大家跟我来吧!有什么话就跟她说!”
女人们唰唰唰地起身,聚在爱周围。爱忙喊道:“诸位姐姐,都不要乱跑!只管跟着我走,也不要拿东西……”她迈开了脚步,手臂挽着摩子,领着几十个农妇往三楼去。
赤馆剩下的人类女仆听见这个声音,纷纷出来看,然后就被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拉进了这个浩浩荡荡的队伍。
爱每多走一级台阶,她就多心虚一分。阴暗的楼道不断地召唤两年前的梦魇,像蛇一般爬上她的手臂。她开始唱歌,唱给自己听:
我的家(呀来)在短平地上(嘿呀)
仰头望(呀来)是高高的山岗(咿呀)
……
她越唱越大声,其他女人们也都跟着她一起唱了起来:
七月里(呀来)暑热难当(嘿呀)
腊月里(呀来)指头冻僵(咿呀)
有谁家嘿(呀来)知奴家的苦哎(嘿呀)
……
悠长的歌声在幽长的走廊里回响。
有个手不老实的女人揭开了盖着小桌子的方布,并把布捧在了手里。她眯着眼睛欣赏上面的花纹,还把它披在肩上,问同伴好不好看。随后还把布在空中舞动。她慢慢被挤到了队伍前列。
到三楼了。爱领着女人们拐弯,当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房门前了。她看看身旁的摩子。摩子抿着嘴唇,眼神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怂恿。
爱深吸一口气,将门一把推开——
穿着睡裙的蕾米莉亚·斯卡雷特正正地站在门口,面对着十几双眼睛——还有很多双眼睛挤不过来,看不见。原本隔着门模糊的歌声现在清晰地传到了蕾米莉亚耳中。
蕾米莉亚上一次看见这般情景还是在公元1848年。她和芙兰站在维也纳一座四层高楼的屋顶上,看着那群男人,那群流氓,扛着旗子跑到街垒上,高声歌唱他们粗俗的曲调。
她刚睡下就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正想下楼看看情况,结果门先自己打开了,甚至没有敲门。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咲夜在哪里?”蕾米莉亚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致。
门外的走廊有人喊道:“你们看见当家了吗?”靠门口近一些的女人则喊道:“看见了,你别挤啊!”爱感觉到身后有股推力在推,身后几个女人跑了调的歌声继续传进众人耳中。
“我们……”爱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我们想和大小姐谈谈……”她身后的推力越来越大了。摩子往后骂了一句道:“**!赶集啊?干嘛那么挤?”这话把爱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你说什么?”蕾米莉亚揉揉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梦还没醒。
“我说——”没等爱大声说完,她身后的人潮便绷到了临界点。她被推着往前撞去,撞了蕾米莉亚一个猝不及防,两人一同摔倒在地。几十个村妇鱼贯而入,涌进赤馆大小姐的闺房。
在这个瞬间,红美铃在村中田间和几个人类讨论如何抢救稻子;十六夜咲夜在和来势汹汹的河童交涉;芙兰朵露·斯卡雷特正在地下室里睡得正香;帕秋莉·诺雷姬正写满了某本魔导书的第一百二十三页;小恶魔正给她的主子泡茶。
而蕾米莉亚·斯卡雷特则躺在自己的房间中,被几十只脚踩断了脖子,正努力地重新接回去。
蝉重新开始鸣叫了。
二十五
咲夜回来的正是时候。她把河童都暂时打发走,回到赤馆时,发现厅中已是空无一人了。她又突然听见楼上是炸了锅一般的嘈杂,便停下时间冲上了三楼,发现楼道的地毯上满是尘土,给踩得乱七八糟;大小姐房间的门大开着,她进房一看,发现村妇们全在房间里了,有的正打量着墙上的画作和装饰,两个女人捧起了台灯仔细研究,夏目碧在一旁给她的远房表姨介绍电灯的使用方法;但更多的人围在房间的某处。咲夜挤开人群,看见大小姐正正躺在人群中央,头和躯干形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她的两只手正努力推弄着脑袋,使其复位。爱在蕾米一旁,由摩子扶着,似乎还能自己站立,不过有些恍惚。围观的女人们脸上神色甚是茫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雷米——她们显然是第一次看见脖子断了还能动的生物。
“这是干什么?”咲夜喃喃自语道。
她抱起主子,往一处没人的地方去。她还特意拉来了椅子,站在上面,放时间开始流动——人群那边登时发出一声惊呼:当家的不见了!这一边的女人又大吃一惊:咲夜突然就站在这里了!
“安静!安静!诸位姐姐!”咲夜高举起一只手,冲着人群大喊。大家很快都注意到了咲夜,但只是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家里的难处,拜托当家的帮帮忙;几个人算是比较明白,问咲夜河童走了没有。咲夜正为难着,她突然听见腋下传来大小姐的声音:“咲夜?把你的手指划破,给我吸两口。”她低头看去,发现蕾米莉亚歪着脑袋,在艰难地出声。
咲夜忙拿小刀划破了手指,正要送进主子嘴里,蕾米莉亚张大嘴巴去含,结果咬了个空,还咬破了舌头。
“哎?!”吸血鬼焦急地大喊。
咲夜看着蕾米莉亚,道:“大小姐,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啊?”
“你答应我,不伤姐姐们,无论怎样依旧放她们回去,可以吗?”
“你!”蕾米莉亚的身子开始挣扎,但咲夜死死钳着,脖子又不听使唤,而且她现在脖子还断着,身子使不上劲。她无论如何也够不着咲夜手指上的血,主仆一时难舍难分。
咲夜站在高椅子上,给姐姐们上演了这一出,可把大家乐坏了,赤馆主人宽敞的大房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爱此时回过神来,忍着全身酸痛,挤过人群,来到人群前端,看见高椅子上的咲夜和在仆人臂弯中挣扎的蕾米莉亚。吸血鬼喊着:“喂!你们谁过来给我咬一口,我就给你们一百文的金子!谁过来都行!”但大家都犹豫不前,因为大家都看见蕾米嘴里颗颗是尖牙,也担心有什么妖术。
爱看着这般狼狈的蕾米莉亚,听着身边的热闹,心里突然放宽了些,那些噩梦也溶解在这气氛中,消失了。她仰面对咲夜道:“咲夜姐姐!我们现在就想和大小姐谈谈!”接着是一些为首的女人,围住咲夜絮叨她们的事情。
咲夜先是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着爱,脱口道:“是你带她们来了这里——”随后又刹住了话头——因为她看见了这群肆无忌惮的女人,这群少见多怪的农妇,这群粗鄙无礼,不讲规矩的村姑。她们刚刚一举闯进了赤馆,让她引以为傲的戏法变得不值一提;她们横冲直撞,东摸西踩,如入无人之境;她们用脏兮兮的脚板,踩断了吸血鬼蕾米莉亚·斯卡雷特的脖子!她现在看着她们散漫地或站或坐在房间里,盘腿坐在地毯上的,一屁股坐在棺材上的,她精心训练的女仆们,现在也完全忘了【收拾房子】的职责,和其他女人们一道在她们未仔细欣赏过的房间里乱摸乱看。
接下来她还做得了什么呢?无非再说教一次,让她们再转移到另一个地方罢了。到时候她们依然会继续“自行其是”吧?无论如何,她必须得承认,她怀中那个强大高贵的大小姐,这一回,的确败给她们了,毫无预兆地一败涂地。
而且她们也无力还手。一来咲夜必不会放大小姐伤一个人,她们与村中有约,哪怕是一个女人出了差错,村子都要第一时间接回其他人,不再回来;二来河童怒气未消,刚刚已经把气撒到了赤馆上,让赤馆和女人们绑在了一起,得要一起面对河童的压力;三来,赤馆能摆脱河童带着怪味的食材,又能放开手做饭,的确全是她们的功劳。今后赤馆若还想在此处立足,那就得保住这些女人。
咲夜舒缓了脸色,对爱笑道:“大小姐现在没法好好谈事情——我来代她跟你们谈吧。”
“你——啊呀呀!”蕾米莉亚还要挣扎,更使劲地去抓咲夜的手。咲夜一皱眉头,发觉自己可能必须得再把她脖子与脑袋的夹角缩小一点。
真的要【谈】了。爱看着咲夜的笑容,心里突然一阵发虚。怎么谈?谈什么?她全都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要找一个熟悉的人上么?或者几个?她有一种感觉,她有些明白了。她们这群人是一壶开水,摸着确实烫,但如果底下的火熄灭,水也就凉了——然而,反过来看,如果她们只做一壶安静的凉水,那就只能任人倒取。正如那天晚上她们几个女孩子,安静地坐在咲夜面前待她宰割。
她明白咲夜很好,但好咲夜还是让河童来到了她们的土地上。谈?是要像半年前那样再来一次么?爱心跳加速,因为她看见她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爱忽地转过身去,对着人群全力大喊道:“姐姐们——大小姐已经答应了咱们了——她们这就把河童赶走,金子也会有的!万岁——”她自顾自煞有介事地爆发出声声大笑,原地蹦起一尺高。
“好耶!”“万岁!”房间内顷刻间沸腾起来,女人们欢欣鼓舞,拥抱在一起。房间一隅的主仆俩再次陷入了错乱,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不过她们已经没有时间发问了,因为女人们都围到了她俩身边,要给当家的和咲夜小姐一个感激的拥抱。
正当咲夜想先就地消失一阵时,她怀中的吸血鬼突然大吼道:“咲夜小心!”就在这一刻,带窗户的那面墙轰地被打出一个大洞,一枚火箭弹呼呼地直奔主仆飞来。咲夜眼神一冷,将那飞弹调转至反方向,教它原路返回了。结果没来得及飞回去,飞弹来的方向上又来了几枚火箭弹。几个飞弹撞在一起,爆出了高压水幕,将房间内一切都冲得乱七八糟。大姐们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个坐在窗台上女人甚至被吹出了窗外,掉在了楼下的灌木丛里。整个房间的天花板没了一半,仰见四个河童正气势汹汹,抬着家伙正正瞄着蕾米莉亚。
为首的河童戴着奇怪的眼镜*大喊道:“蕾米莉亚·斯卡雷特!你们赤馆包庇暴民,伤我盟友,条约至此作废!我等今日来报一箭之仇!”
(*河童重工出品战斗力探测仪)
咲夜这才明白,原来刚刚河童答应和解,是为了把她支走,直接奔着馆主人来。
“咲夜。”吸血鬼的语气变了。
咲夜立即拿小刀在小臂上狠狠一割,让鲜血全淌进主子嘴里。蕾米莉亚得了这个,喀拉地把脑袋复位,道:“现在是下午一点半,真会找时间……去找芙兰过来,这些家伙用不着麻烦帕琪——说不明白就直接搬过来。”说罢,她便冲上屋顶,房间内只听见弹幕爆炸的轰鸣声。
咲夜用一瞬将围裙割下一条包扎在手臂上,用目光搜寻,发现爱还呆站在她身边。她对爱喊道:“爱!你快带着姐姐们下楼!走不动就扶着,待在一楼,哪也别去!”
爱不假思索地答应,咲夜自己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整场战斗持续了近一小时。赤馆方面,斯卡雷特姐妹和十六夜咲夜参战,起初赤馆方占很大优势,但河童方面一刻钟后又叫来了三人,并有意将战线引至雾之湖——水中是她们的主场。而且她们发现咲夜无力飞行后,便故意升空。此后双方一度陷入胶着。但一刻钟后,红美铃从天而降,一拳把一个河童砸进湖里。此后战局便慢慢扭转,最后河童们被全数当场抓获,咲夜给她们准备好了书契,让她们承诺不再寻衅,田地之事另谈,这才放她们走。
咲夜问刚从湖水里爬出来的美铃:“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美铃笑道:“爱骑着黑云跑来村里找我了。”
咲夜摇头笑了:“她是你带出来的。”
美铃爬上岸,躺在地上笑道:“别捧我啊,是她自己有这个胆。”
咲夜四下环顾,问道:“话说,爱现在在哪?”
美铃从地上爬起:“嗯?她没跟着我回来么?”
【同一时刻的村中】
一匹快马撞进了拥挤的中心广场,几次差点踩着人的脚。本纠缠嘈杂在一起的人群听见马儿的嘶鸣,都让开一条道路,生怕被撞到。麻生爱没有看两边的人怎么看她,径直往公务堂去。公务堂门口的礼仪司老头从辰时坐到了现在,说干了口水,还是没有把两边村民调停开来。他看见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姑娘,也呆了。
爱跳下马来,举了个躬,道:“老先生,请问要怎么找到飞鸟文乃太太?我有办法弄来金子。”
老先生愣住了——全广场的人听见这话都楞住了。最后是老先生先问道:“你是……谁家的女孩子?”
爱故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笑道:“这里那么多人,你想知道,我一会私下告诉你啦。”
二十六
爱骑着黑云回到赤馆时已是黄昏了,她是和咲夜一起骑在马上回来的,美铃在一旁跑步跟着。美铃咲夜在收拾完河童后便飞去了村中,正好看见了中心广场上牵着黑云的爱。她们便将事情与公家细说了,并约定择日重来谈判。
那天没有大姐受致命伤,只有那个从楼上掉下来的大姐摔折了腿,需要在家中静养几个月。因为许多大姐都受了那个轰入赤馆的水弹的惊吓,也多少有些磕磕碰碰,咲夜便留下不方便回家的大姐用晚饭,启用了四楼的客房,留她们过夜。村妇们都高兴极了,几十个人吃完了赤馆半个月的面包和奶油储量。
美铃晚上和爱躺在一张床上,问她:“我听说你带着大姐们闯到屋子里,还把蕾米莉亚的脖子踩断了。这是真的吗?”
爱点头。
美铃问道:“是怎么踩断的?”
爱努力回忆着,答道:“那时候……姐姐们全堵在走廊里,然后都往房间里挤。我们前面几个又堵在门口,最后就一下子全部冲进房间。前面的人多少都摔到了,我似乎直接撞到了她,和她一起倒在地上。等到我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给咲夜抓住了。”
“你们是……一起冲进去的?”美铃脸上浮起了笑意。
“嗯。可厉害了,我们还唱歌。”
“哈……真是无法无天……”美铃笑了。
一段沉默后,爱问美铃道:“姐姐,你觉得,我这样,算是找到了以后里面的姐妹不再给大小姐开小灶的方法了吧?虽然和你之前说的方法有点出入……”
美铃笑道:“我觉得这样更好了啊。我本是想让你们几个妹妹聚在一起,亲自好好治她一治,结果外面的大姐也被牵扯进来。这我没计划到,但确实更棒了。”
“只要姐妹们愿意聚起来,大小姐就拿我们没办法了。”爱自己总结道,“但如果我们仅是安静坐着,那大家只会乖乖地让自己的血,或者别的东西被拿走……”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美铃长叹一口气,“但安静忍过一时,的确很省力,往往这样也活下去了,还不会有危险。所以大家都选了乖乖坐下吧?”
“但其实大家都做得到的,只要我们聚在一起。也许这一次之后,大家多少会明白一些。”爱眼中的光没有黯淡。
“是啊,妹妹,总得试试,至少得试着不让自己坐下。”美铃喃喃道,“至少,这一次咱们算把事情做成了——虽然没有我的事。嘿。”
爱忙道:“没有姐姐,我是不是活着还不知道呢。”
随后她俩又闲扯了几句,很快就睡着了。
8月2日 阴
大小姐房间的天花板修好了,比预想中要快了太多。咱们不方便再找河童要工程队,帕秋莉也忙着和河童重新谈判订单,无暇顾及修缮屋子。正担心人手不足,大姐们却每天都抽空过来帮忙。她们大多心怀内疚,觉得是自己搞坏了房子,便卖力地干,正好也快到农闲的时候了……
她们一些人进来,一些人留在外面,烧砖、调糊墙的泥浆。幸好美铃没拆掉砖窑……
她们干完后,我一般是要留下她们吃午饭——这算是完全废掉了大小姐立下的规矩。但大小姐似乎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和这群踩断过她的脖子的女人们再说什么,便放任她们去修,自己和芙兰一起睡地下室了——过了几天,甚至美铃也进来帮忙。她们当中很多人都对屋子里布料上的花样感兴趣,要我教她们。可我从来都只会打结实的补丁,这可如何是好。
爱一直在帮忙修补屋子,几天后便干脆穿上裙子,回来做事了。她照旧住在原来的房间里,在洗衣房做事。她和新来的那个妹妹似乎相处得不错。
……
……赞美您!赞美这美好的日子!阿门!
【冲突一个月后某天的下午】
麻生爱在赤馆的工作迎来了结束——半个月后她就要嫁人了。她今天收拾好了她的东西,一会就搭着马车回家去。
收拾好了,她先进了赤馆内,只见咲夜、维萝梅普尔,还有几个姐妹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咲夜手里端着一个小纸盒子。
爱眼前的,是和她共事、生活了三年的姐妹。尽管有几个对她并不是那么友善,但现在她们都在此地为她送别,为她一视同仁地举办赤馆女仆的告别式。
告别式的内容其实很简单:就是拥抱。爱抱了抱摩子,笑道:“好妹妹,我不在了,你在园子里偷摘葡萄,谁护着你?”
摩子红着脸笑道:“傻瓜,我半年后也嫁人了,抓不了我几次啦。”
爱一手一个,将立香和碧抱进怀中。她俩也红着脸,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爱笑道:“姐姐妹妹,我不怪你们,我知道你们都很好——大家都很好。”
爱还抱了抱那个稍显陌生的新人妹妹,大房优世,对她道:“妹妹,在这里做事,不要偷懒。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找姐妹们,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好好做吧。”
接下来是咲夜。咲夜将纸盒子递到了爱的手中,道:“妹妹,这是大家给你烤的曲奇,拿回家吃吧。你以后想回来看看,我们随时都欢迎的。”
爱收下点心,也抱了抱咲夜。咲夜用力地在她的脸颊上嘬了一口,爱不甘示弱,也啾了回去。咲夜没有松开爱的肩膀,她看着爱——看见她经过了这近三年的光阴,眼中依然有火在烧。咲夜最后没说出什么,只是对爱道:“保重吧,妹妹。我送你。”
爱点点头,和她一起往门那走去。
爱在门口停下了,回头问咲夜道:“姐姐,我现在,应该迈得出去吧?”
豆大的泪珠从咲夜眼眶中蹦落,她紧紧抱住她曾经的梦魇,抽噎起来,再慢慢地跪在地上,将脸埋进她的胸口。
爱抱着咲夜的脑袋,低头对她悄声道:“我不怪姐姐……
“但我还想拜托姐姐一件事,可以吗?”
咲夜仰面答道:“你只管说!”
爱对咲夜道:“姐姐以后,肯定还要抽很多女孩子的血吧?我知道姐姐没办法,但我觉得,姐姐可以做一件事。”
“是什么?”
“姐姐,你答应我,如果你觉得亏待了哪个姐姐妹妹,那就好好待她们吧,她们有什么事,都多少,护着些她们,可以吗?”
咲夜看着这个她给予了无限偏袒的女孩,又回头,看见了那四个女孩。她亲手从她们身上拿走了多少血液,她都在日记里记得清清楚楚——以后她还要从数不清的女孩身上,拿走数不清的血,足够淹死她万遍亿遍。尽管她开始试着接受这样的自己,但就在上个月,她第一次给新来的大房优世抽血时,少女被吓出了眼泪,她强忍着办完事,本要安慰优世,自己却抱着她,放声大哭起来了。她现在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女仆们,这才突然想起,她一直都只看着爱一个人了,她怎么知道,这些女孩子没有经受过和爱一样的痛苦呢?她起身,双手一揽,把摩子和立香一把抱进怀中,又同样地抱了抱碧和优世。她看着她们,良久无言,最后对她们道:“我……送她出去。”她牵起爱的手,一起往外走去。
河童到底没有再过来谈判,她们似乎暂时放弃了在赤馆附近开发的打算。赤馆已经给村子兑换了一笔救急用的黄金,后续事宜尚在商谈。河童的大棚还留着,经过一番划分,原来在上面耕作的女人分到了别的田地,大棚里的地则交给美铃。美铃和大姐们一起用薄绢补好了顶,凑合着继续用。最近美铃一直闷在大棚里,思索着它的利用方案。她和她们约好了,如果两年内没搞出名堂,她就把棚子拆掉,将地还给原来的主人。
路上都是一天忙完,准备收工的女人。她们坐在田埂上,看见爱就都向她招手。地里的地精们似乎也听说了爱的事情,一齐对她唱起了无人能解的歌谣,也许是在送别。爱脸上微笑着,挥舞的手没有放下来过。
她和咲夜来到了林间小路的起点,过一会马车就会哐哐地跑来,载她回到她来的那个世界。爱环顾四周,问咲夜道:“美铃姐姐在哪里?”
咲夜也奇怪:“怪了,她不可能忘记你今天回去啊。”
嘡嘡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芙兰朵露·斯卡雷特骑着黑云从雾之湖那边过来。“小爱!”她喊道,“你今天是要回去了吗?”
咲夜看见芙兰,笑道:“二小姐,你又偷偷起这么早,可别让大小姐知道了。”
芙兰小嘴一撅:“她现在还没起呢。而且现在也没什么太阳,我要来送小爱一程——小爱,要坐马上吗?”
爱摆手道:“不,我坐车上就好了,谢谢二小姐。”她没有多说,伸手去轻抚黑云的长脖子。她和黑云已经熟识,这匹烈马日夜与她见面,到今天总算也对她展现出了些许温存。爱此刻突然想起,她没再去马厩看看小白——那匹由她起名的小马。但她没有再要回去,她很快就要回家了。
“小爱,你以后还能回来骑马吗?”芙兰低着头,轻声问道。
“我恐怕不能常回来了,二小姐。”爱选择了如实回答。
芙兰撅着小嘴,眼光闪烁着,她轻轻伏在马背上,道:“小爱的话,以后叫我‘芙兰’就好了。可以吗?”
爱看得见芙兰的尖牙,但她也从不觉得芙兰有多可怕。她点头道:“好啊——嗯,芙兰?”
吸血鬼笑了,爱也笑。
马车轱辘轱辘地来了,女人们陆陆续续走来,上车。但美铃还是没有来。
咲夜对爱道:“拉住我的手,我带你去找她。”她和爱下一刻来到了大棚中,她们看见红美铃正背对着她们,打理地上的青菜。
“美铃姐姐?”爱试探地问道。
红美铃一个激灵,猛地回头,看见咲夜和爱站在她面前,便恍然大悟似的,忙上前抱住爱的肩膀,问道:“妹妹!你今天回去了是吗!”
爱奇怪道:“是啊,姐姐你怎么忘了呢?”
美铃拍着脑袋赔笑道:“我在想一些事情,想得太多,就把你的事情忘了。”
爱歪着脑袋问道:“哦?是什么事呢?”美铃只是笑,不说话。
她们三个走出大棚,到了马车旁。咲夜将爱扶上了马车,道:“妹妹,村子来这里只用不到两刻钟,你有什么事情,或者你男人欺负你,都只管来找我!”
一个女人听见,便尖着声音接腔道:“咲夜偏心,我也要来找!”一车的人都笑了。
爱想起了什么,在衣服里一阵摸索,摸出了咲夜给她的护身符,问道:“姐姐,这个要还你吗?”
咲夜摇头笑道:“送你了,好生收着便是。”
爱看着美铃,她看得出美铃有心事,但她猜不出——爱不敢说自己真的了解美铃。她开口道:“美铃姐姐,我们走咯?”
美铃对她点头,道:“嗯。妹妹,不必挂念我。你身边不只有我和咲夜。”
爱环顾,身边是那些粗俗而友善的人,她们关系不错。她笑着答道:“我知道的——再见吧,美铃姐姐,咲夜姐姐。”
车夫哒哒地抽马儿,马车慢慢地开动。芙兰双腿一夹,黑云便迈开了脚步。美铃和咲夜站在原处,向整车的人招手。村妇们又开始唱歌了:
我的家(呀来)在短平地上(嘿呀)
仰头望(呀来)是高高的山岗(咿呀)
……
爱回望着美铃咲夜渐渐缩小的身影,看见了她们身后那高大红色石头洋楼——她在渐渐远离这个地方,远离这个她曾付出了血汗的所在,去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要她继续付出血汗的世界。她心中荡着怅然,但她没有落泪。因为在她来时,她以为除了死亡别无他法;而她现在明白,自己不是毫无力量。
尾声
【爱走后第二天】
红美铃身着正装,背着来时背的包裹走进了赤馆。她对迎上来的咲夜道:“我想找那个帕秋莉。最好是现在。”
不一会,美铃就到了图书馆中,她问帕秋莉道:“你现在有什么把人送出这个结界的手法吗?”
“哎?”咲夜听到此话,怔住了。
美铃接着说道:“最好能快一点。我看你上次准备了快一个月。”
“等等!”咲夜拉住美铃,大声用汉语问道,“你说啥呢!”
“侬勿要拦。”美铃只是回头瞟了一眼咲夜。
帕秋莉推了推眼睛,从书堆中起身,答道:“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理由。毕竟这确实很费劲,还有可能招来麻烦。如果你的理由够急,我也许会勤快一些。”
美铃答道:“我要回我的故乡去。我的故乡还有很多人,和爱还有外面地里的大姐一样,不,是受着比她们重几倍的苦——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不是还在打仗——我来这里从来只是歇息,我现在已经待够了,我要回去。你要收集什么东西,我都可以帮你找来。”
帕秋莉笑道:“那些材料可是我陪蕾米旅游时在世界各处收集的,没那么容易找到——可能这里根本没有。你要是急着出去,可以去找这个结界的管理者,就是那个‘八云紫’。如果你说动了她,她也许会带你出去。其实博丽神社那边也有一个出口,但巫女应该不会答应你过去。嗯。”说罢,她又把头埋进了书中。
美铃看帕秋莉已经把话说完,便告辞了。咲夜跟在她身后。
“你真的要走?”咲夜在她背后问道。
“嗯,我这几天都在想这件事。没关系的,咲夜妹妹。真有什么事情,我还会找机会回来。”美铃没有回头。
“你走了,我——我们这里该怎么办?”
“我走后,你们便是我。”
“有什么‘怎么办’?我对大姐们基本是倾其所有,她们现在农活技巧不输给我,而且以后还会把它教给男人。我已经没必要担心她们了。至于屋子里面——姑娘们有你带着,我放心的。河童如果还要来,无非再是打一架的事情,以你们的实力不会有问题。如果蕾米莉亚还要作妖,咱们也已经知道该怎么治她了,不是么?”
“嗯……”咲夜的声音扭捏着。
美铃停下脚步,回头对咲夜道:“咲夜妹妹。我们能干到今天这番成绩,能帮到爱,绝不是仅靠我一人——我只是很多人中的一个而已。少了我,这世上挨饿的穷人照样会冲进地主家,小工照样会磨洋工跑路。我要跟他们在一起,你若是想跟着我,那就也跟他们在一起吧。”
咲夜不知所言。她俩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咲夜问美铃道:“你现在要去哪里?”
美铃答道:“先去那个博丽神社,如果不行就跟巫女打探那个八云紫在哪。”
咲夜问她:“那你今晚……还回来么?”
美铃回头看咲夜。
咲夜声音变小了:“如果你今晚能回来——至少说一下走的时间——我们还可以给你摆几桌宴席出来……大家都很喜欢你,姐姐们、地精他们,都很喜欢你的。”
美铃片刻后答道:“我可能没那么容易走,应该不会那么急的。我这次去可能就只是探探情况而已。所以,不必那么张扬,也别跟太多人说。”
“好……”
美铃御气而起,道:“那我走了。不必再送。”说罢,她便向云端飞去。
美铃回来时已是午夜。博丽巫女基本不配合她,迷途之家又扑了个空,她便打道回府,打算择日再来。
七月的天气,午夜时已经有了凉意。她刚进门,正要给灶里生火,便听见一阵敲门声。她走去开门——
一只手划破了空气,冲她的脖颈抓来。亏美铃反映神速,一个抬肘将那只手打开,另一只手运了气,向前一推,把偷袭者推出五步远。美铃借着月光一看,来者正是蕾米莉亚·斯卡雷特。
“你又来干什么?!”美铃冲她大喊道。
蕾米莉亚没有回答,又冲上前。美铃也往前冲去,将她往屋外面引,免得她俩打坏了屋子。
过了几个回合后,两人短暂地分开。蕾米莉亚冲她大喊道:“你到底出了几分功力!”
美铃在音量上不甘示弱:“已经九分啦!你为什么比上次在上海打得还要没命!”
蕾米莉亚皱着眉头,道:“因为我觉得奇怪啊。你现在过来,对着我的鼻子,用最大的力气打出一拳。我看会怎么样。”
“啊?”美铃没听过那么奇怪的要求。
“你来啊!是不是怕自己没力?”蕾米继续喊。
美铃啐了一口,道:“你自找的哈。”她往拳上运气,一个箭步突进向前。只见蕾米莉亚仅是架起双臂抵挡。拳击中了蕾米的防御,吸血鬼被硬生生打退了二尺远,但防御的姿势还没乱。她的两只手臂——至少从外面看来——仅仅是表面迸出了血液而已。
蕾米疑惑地看着双臂,问道:“你真的出了全力?”
美铃更是感到奇怪:“要不然呢?上次在上海也是全力啊!”
“那你去年在医院是怎么有那种水平的力量的?”蕾米盯着美铃。
美铃仔细回忆,片刻后答道:“不知道。我也觉得自己那时不至于有这种气力。”
蕾米眯起眼睛:“真的?”
美铃耸肩道:“要是我真的能有那种力道,那我完全可以把你打得更狼狈些嘛。”
蕾米莉亚久久盯着美铃,最后半信半疑地离开了。
美铃长吁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往屋子里走去。半路上,她想着蕾米莉亚眯着眼的神气,不禁笑出了声。
下一刻,她又想起了那个天真可爱的小祖宗;又想起了地下室伺候着麻烦主子,有温柔眉目的使魔;又想起了咲夜和麻生爱。
美铃不再笑了。
她进门,正生起了火,米还没下锅,敲门声又响了。美铃这一次是翻窗出去的,她绕到门口一看——一个矮小的地精正等在门口。
美铃忙把他请进房中,边煮起了茶,边问他这么晚的来由。
地精名叫杰克,日语尚不熟练。他磕磕绊绊地讲:“那个、美铃,小姐。今年的小麦,长得很大,很漂亮。咱们早就挖了,地……交(窖)。现在,好喝的啤酒,很快就要出来了。要不,到时美铃小姐,就过来我们家里,来尝尝咱们,到这里之后的酿的第一桶酒?”
美铃笑着问道:“那么,大概还要多久呢?”
杰克思索片刻,答道:“大概,要五六天。想快一点也可以。”
美铃咧开嘴笑了,道:“为了我糟蹋了好酒可不值得——当然是要等啊,等到酒好了,咱们就来喝——水开了,茶也差不多好了,要不先坐一会,喝几杯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美铃没拿酒招待,不过屋内带着暖意的空气却仿佛开始微醺起来。
——【血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