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已是半亮了。大半个月亮还顽固地留在西天上,靠近着欣赏那静谧的树林,静谧的湖面,静谧的雾。那雾也许是有择床的脾性,只在水面上沉睡,不往周围延伸多少。
湖边昨天才刚刚来了一番大折腾:一座红楼从天而降,顷刻间占据了湖边的一小部分,但这个清晨照常静谧。在那红楼的围墙外,架着个简单的木棚子,最靠近棚外的是个熄灭的火堆,上面架着口铁锅,地上一把锄头一把斧头四仰八叉地躺着;往外是垒作数层,有三尺来高的木柴;往外看去是个小土堆,底下有小口,土堆旁是个大坑,坑旁还垒着三尺高的砖。
红楼的大铁栅门吱呀地开了,十六夜咲夜穿着单薄的衬裙,捧着个木盆子快步走出,肌肉紧实的两条小腿利索地迈动,赤足径直走向湖中。当她的足趾沾到湖水的那一刹那——她已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换上衬衫长裤,站在岸上了。
咲夜走近,仔细打量那土堆,又拿起块砖掂量一番,随后向木棚子走去。她看着美铃嘴角那一道闪光——就是口水,发出了声不怀恶意的嘲笑。她往地上变出了块方布,在上面坐下。
美铃许是受了咲夜的扰动,簌地醒了,她忽地翻了个跟头,坐了起来,笑道:“早啊,咲夜妹妹。”
咲夜也笑道:“早——我说,那些玩儿意,都是你整的?”
“是啊,三更才困觉,累杀人了。过几天地锄好,等到气合适,就让麦子下去,一会多开一块地,种白菜萝卜。砖也在烧,到时候就靠墙盖栋小屋子——还有篱笆,到时候还得多砍点木头——或者去找竹子。往后……往后再说吧。”
咲夜问道:“你怎么不进屋里来睡,反而在外面搭棚子?”
美铃麻利地起身,道:“吾本想睡在门房,但是——侬随吾来看吧。”说着便往门房走去,咲夜也跟上。美铃一面走一面道:“那棚子是吾搭来睡午觉,看着火的,吾想早点搭了自己的屋子,吾住不惯洋房,里面的气流不转。”在上海一战后,红美铃把这栋洋馆送给了斯卡雷特一行,自己依旧在上海的武馆里住,时不时过来看看。此后的一年间,美铃都是赤馆一个若即若离的客人。她们出发的那天早上,红美铃才匆匆收拾了一大包行李,赶来说要同去——但咲夜和她处的挺来,美铃几次带咲夜在上海的灯红酒绿间漫步,给她这个常年在山林原野间摸爬的前猎人开了眼界——并不是她特意要带咲夜出去,赤馆内其他几个似乎都不太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咲夜的汉语在这个过程中有了不少长进。
三两句间,她们已到了门房前。美铃回过头对咲夜,食指竖在唇前,左手悄声开了门——只见门房的小床上横仰着两个小小的女娃,睡得正香,还有一个在轻轻地打鼾。她俩都穿着花洋裙,背后似乎还有蝉翼般的薄翅膀。美铃打了个手势,让咲夜和她出去。
二人悄悄退了出来,掩上门。咲夜问道:“她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美铃答道:“不晓得。吾忙完了回去困觉,便看见两个娃娃躺在这里,不像是人。吾探她们的气,只探到草木的气息。等她们醒来再问吧,她们不像有什么坏处。”咲夜答应了。
美铃说罢,便往棚子那走去,咲夜也跟上。美铃回头问:“对了,你们晚上去了那个花田看过了,有什么结果没有?”
“见过花田的主人了,是个日本女人,那花田里的花都是她养的。她其实挺好说话,只是告诉我们她的花绝对动不得——她其实挺好的,还告诉了我们这个地方是怎么回事。”
“妙,细细说来?”
咲夜便把结界的事与美铃说了,美铃听了没有应答,也许是觉得这和她关系不大,或者是满意了。她走到火堆边,运气,忽地升起一团旺火。她回头问咲夜道:“侬吃了早饭没有?”
“还没有。”
“要不要吾多煮一个人的粥?”
“那我不客气了,帮我多下一升米吧。”
“帮吾打壶湖水来呗。”
“你觉着这湖水怎么样?”
“不怎样,但比上海的自来水强。”
“咱们带的米面可能就顶得了咱俩吃一个月哦,幸好她们四个不用天天吃饭。到时候要怎么办?”
“吾少吃一顿也可以的,而且我带了菜籽、麦种,还有甘薯,到时候都种下去便是了。看看这里能不能开几片水田。”
“没有一个月就长成的粮食吧?其实问题不大,我看看能不能拿金子去那个村子里买粮食”。
“……”红美铃脸色没那么自如了,“好吧,买粮食顶一会,到时候还是吃自己的吧。”
咲夜察觉到了美铃神色的异动,问道:“怎么了?”
“还是……不要买人家的粮食。吾可以去林子里打猎,摘果子。”
“啊,美铃姐姐,我看你之前在进来前就不让我多买粮食,那时是外面在打仗,那现在为什么还不想买呢?难道要让自己挨饿不成?”
红美铃两片丰满红润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半晌,她问咲夜道:“咲夜妹妹,我问你,粮食是哪来的?”她说话的口音都变了。
“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咲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那又是谁让它长出来的呢?”
“种地的人。”
“对。那凭什么拿一点金子就能把他们的粮食换走呢?”
“这……我知道咱们金子是凭空变出来的,这么做确实不厚道……但,这没有办法呀。”
美铃也许是也看见了咲夜的惊愕,稍稍缓和了语气,道:“不……我不是专门说咱们现在这样做不厚道。我是说,我觉得——买卖本身,就是不厚道的。”
“这……该怎么说?如果撇开咱们,普通人的钱都是自己挣来的,自己流了汗,换来了钱买别的东西,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他们的钱是如何换来的,你可明白?一斗米今天是二十文,明天就可以是两百文!有时二十文能买五尺布,有时候要两百文!便是卖了自己的血汗,可又知道自己占了谁的便宜,谁占了自己的便宜?自己做出来的,就是自己的,别人的是别人的,为什么要抢走别人的东西,还要放自己的东西任人抢夺?——呵!若是小民间的买卖还好,若是遇上了什么巨贾,他便操弄数字,把你剥得一干二净!那些绅士老爷,占着地不做事,就叫没地的人种地来养他!这看着像是拿租换来了地,但没人知道他们祖上的地就是给人家买走的!男人靠几个牌坊,便买来了女人手上的布,皇帝和父母官们直接拿嘴皮子上一点的仁义,直接买来了天下百姓的膏血!——现在皇帝没了,仁义也不讲了,便明抢!劳者不得食,不劳者得食!我****……”
美铃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怒骂,当她看见咲夜不知所措的神情时,方才收敛,长叹一口气,道:“抱歉,咲夜,抱歉……‘硕鼠硕鼠,无食我粟’,这句话三代时还有人在唱,现在却没有了,只知道买卖……”说罢,竟不住地掉下泪来。她把头埋在膝盖间,不住地呜咽。
咲夜凑过去,抱住她,也许这样能给她一点安慰。她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她有什么立场去安慰她呢?这天地间又有多少人有这个立场去安慰她,又有多少人能给她这个答案呢?
“那要怎么办?”咲夜轻声地自言自语。
美铃没有应答。她若是知道,也不会在这里了。
美铃好容易才平复过来,因为她闻到了粥的糊味。
二
1937年8月21日 大约叫幻想乡的世界 晴
真是疯了。
屋子里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一群女孩子,长着翅膀,比符拉迪沃斯托克街头巷尾的顽童还要恶劣。东摸摸西碰碰的,不肯从屋子里出去,似乎连说话也不会说,不知道她们说的是哪国语言,连蕾米都听不懂。跟她们简直是无法交流。
我到底还是对这群女孩子下不去手,蕾米扎死了一个,但她们的尸体很快就消失了,只留下一个红色的光点。蕾米说那些光点会钻到她体内,随后感觉,神清气爽,她是这么说的。
实在搞不懂这一切意义何在。
……
美铃真的在锄地。她说得找办法整头牛来。
如果真的能吃上自己种的小麦,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这几天我还是打算去村子里买东西。话说美铃是妖怪吗?她为什么还要吃一日三餐?也许是习惯使然?
1937年8月25日 晴
感谢上帝(我找不到别的更好的语言了,千万不能让蕾米看见),昨天闹了一天,今天总算谈成了。
她们当中还是有能沟通的,一个女孩子叫梅普尔,另一个叫维萝,像是西欧人的名字。
这群女孩子似乎住在这片湖边挺久的了,她俩自称自己这群女孩子“妖精”,但似乎也没法说出个所以然来。无妨,她们似乎很喜欢这个屋子,不肯走了。我和蕾米她们商量好了,既然赶不走,似乎也杀不死,那不如把她们留在家里,加以管教,当咱们的仆人,倒也热闹。
妖精当中还是有能够正常交流的部分的。带头的妖精有四个,维萝和梅普尔同意咱们的提议,安顿下来,但还有两个,一个叫琪露诺,还有一个,叫什么“大妖精”(用日语拼音拼成)不肯住在屋里,妖精内部在一次小小的内战后分成一大一小两块,梅普尔维萝带着大的一块安顿下来,琪露诺大妖精带着一小块出去了。
但其实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吧。
上帝保佑。
【从外界看来的1937年8月26日】
“蕾米莉亚!”
“蕾米莉亚!!”
“蕾米莉亚侬给吾粗来!!”
赤馆中飞出来一个小小的影子。
“组撒子?”
“天上的云似侬弄的?”
“似啊!”
“侬把太阳挡住了,庄稼要怎么长?”*
(*蕾米莉亚的汉语是和美铃学的)
1937年9月7日 小雨
这个地方,果然如风见小姐所说,是妖怪躲避现实之地。今天有河童来家里了,她们是从西边的山脉上下来的,外貌与我之前在日本所见的无异,只是她们全都换上了西式的衣服,还用着欧洲式的机器,有点滑稽。她们逃避的不正是她们在使用的事物吗?或者说是我没想明白?
我又想起了在长野山里遇到的那些天狗。不知道这里的她们对外界的同类抱的是何种态度。我也不敢对她们多提此事。
河童们是来做生意的。她们找帕秋莉要各种各样的材料,还拿来了图纸,拜托她用炼金术炼出来。这可是送上门的生意。蕾米帕秋莉和我商量好了,让她们用食物来换石头,得知他们还养动物之后,顺便把美铃的耕牛解决了,实在是划算。
啊呀!科技啊科技!河童们看见家里停摆的电灯和自来水管,还提出帮我们接上水电,这诱惑堪比禁果!我在上海有电力和自来水的赤馆中待了一年,搬到了这个原始的世界,便觉得处处不适应了!但说实话,没有人讨厌在晚上亮起的电灯,也没有人嫌弃无需下楼就能打到的水吧!我似乎也开始养尊处优起来了?总之我们也答应了她们接上水电的好意——只怕那些妖精不知这水电该怎么用,看着办吧。接了水电,就能把更多力气放到打理教育那群小家伙上来了。
我今后恐怕得多仰仗维萝和梅普尔了。她们比起那些顽童简直是天使。通过她们的嘴我的命令(无人遵守的命令算命令吗?)才能多起那么一点点作用。她俩跟我说,虽然妖精死后会复活,但是她们对于杀死她们的人还是会抱有怨恨,而恶作剧是她们报复的方式。明白了这一点,我便赶快请蕾米和芙兰不要多与妖精接触了。
我现在肩上的活计的确是够重的,近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屋中巡视,要停下时间睡觉,一不小心就会松开时间,就松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费劲口舌,也费劲了心力和唾液,傍晚她俩起床时发现我已经没法正常说话了。这比得上在树上等待两天一夜,等一头老虎和它的皮。但人,或者说世上一切有智能无智能的生命,总得做一些事情,证明自己活着,或者说,【活着】本身,就是做工,做事。满足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口腹而已,说实话,现在的我远比在上海那安逸的一年要舒畅得多,看见手上的老茧重新生起,便觉得亲切。不知道那群孩子懂事的一天何时到来。如果那天到来了,我会否又回到懒惰中呢?有点不敢想。但我想这不太可能——我们已经有了电力和自来水,但我们总会有新的事情要做。这是我们生与俱来要去经历的考验——唉!我现在已是与这么一群非人共处一片屋檐之下,玛丽娅嬷嬷早课上的话语却始终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要是给蕾米看见这本日记,我就要完蛋了吧?
啊,人若是有所感,总是得写下来。今天就以这句话作结吧:
“懒惰人羡慕,却无所得,殷勤人必得丰裕。”
1937年9月27日 晴
河童送来的菜尝起来有股怪味,果然我还得从村子里买点菜。
美玲说我现在用的历法太不准了,她现在感觉到的是七月的气。确实,天气还热着呢。
三
【公元1937年11月】
红美铃度过了近300年来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草草地在脑后盘起来,省得碍事;脸上蒙了棕褐色薄薄的一层;指甲缝间永远有细细的一道土壤颜色;上身单穿着一件白马褂,露出结实有力的臂膀;下身是男人穿的裤子,裤腿也卷了起来;脚自然是光着——她现在与她在结界之外,在田间耕作的同胞们没有区别。她每天都去湖里洗澡,方才大体上保持着整洁。
赤馆有了河童的资助后基本解决了口粮问题,但美铃依然坚持自食其力,“吾完全可以上来,但吾种地也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心里舒坦,侬晓得伐?”不过咲夜依然是隔三差五地叫美铃上来吃饭。美铃偶尔答应,但每次来都得等上好久。因为美铃总是要进湖里洗干净身子,再回她的屋子里换好衣服方才上来。咲夜问她为什么要费那么大心思,美铃羞道:“啊呀,吾在地里时可丑啦,哪好意思就这样进漂亮屋子?而且侬不是有洁癖吗?”
“外貌是身份的象征,无论如何都松懈不得的。”每天要和妹妹花一小时在打扮上的蕾米莉亚在听了咲夜的话后用俄语如此说道。
美铃听了咲夜的翻译后笑道:“此言谬矣,谁不臭美?就是村子里缺了牙的阿嬷,进城时还要洗把脸,往头上插朵花呢!”
蕾米听了咲夜的传译,挑了挑眉毛,不再提此事了。
美铃一般是穿三套衣服进屋,一套是石青色飞云海浪纹短上衣搭乌黑色褶裙,脚穿绛紫色绣梅花布鞋;另一套是青碧色飞云海浪纹旗袍,脚踩青白色小高跟。旗袍的下摆被改大了不少,看着更像裙子了。“吾步子就迈得那么大,没法。”这两套衣服的下摆上都有一只大鸟,衔着一根树枝条。第三套衣服则是一身暗红的长衫,外边套一件绛紫色镶金凤纹马褂,脚踩黑布鞋,是完全的男装——她在上海武馆里见外人时就是这身打扮。美铃宽大的肩膀和近乎高大的身材撑起这套行头反而非常自然。芙兰最喜欢美铃这么穿。不过一天中最多的时间里,她还是穿得很简单。
红美铃每天都没让自己闲着,她先是几乎不眠不休地烧着砖瓦,花一个月盖好了半间屋子,先住了进去,剩下一半则稍稍放慢速度,把时间留给田间。她要给地起垄,除草除虫,一天从湖中挑两次水,给麦地和小院里新开菜畦浇水。她还环视了一番赤馆的楼体,发现楼体周围有不少在跃迁来此地时被挤出来的浮土。她和咲夜商量好了,留下一点浮土作赤馆院内的花圃,大头拿来给美铃在雾之湖边修一座堤,挡住夏天雨后涨起的湖水。不过咲夜动员妖精们过来清理浮土,搞得进程被拖慢了不少。为了烧砖和修那座堤,她在湖边的那个坑之外,又在院子底下斜挖了一个大洞,土拿来筑堤,洞拿来作酒窖。前几天她还收到了河童送的一头牛,但美铃嫌它太肥,幸好耕田的时节已经过去,犁也还没做好,她有机会在开春前让它减下体重。
美铃本想给麦地挖一条水渠,但看湖面低洼,地势较高的河流又太远,探探此地的气,又不似西北干旱,便作罢。但美铃也还在盘算着挖一条排水的沟。现在湖边的堤只有靠近赤馆的那一侧有一小段堤坝,约莫五十步长。美铃打算冬天抓紧机会,把堤坝修到两百步长。
要以一己之力做完这些事情实属不易,但美铃的工作进度出奇地快,你问这是为何?这要归功于她的新同伴——五男五女十个地精。屋敷童子陆续回到结界内后,八云紫本想把地精送给赤馆,但赤馆主人嫌他们丑陋,不收,美铃便接纳了他们,带他们一同劳作。这些地精干活和美铃一般勤快,而且自己带了口粮——生土豆。倒也奇怪,他们只吃这个!看来洋妖怪都挑食。地精们在离湖更远的地方砍倒树木,种起了土豆,并开始拿石头搭起自己的小屋。
美铃之前敢只在身上套件白褂子下地,主要是因为这附近都是女人,她便放开了。现在身边多了五个侏儒汉子,让她怪不自在——她一直起身子,奶子的形状便出来了。但她又嫌夏天闷热,又看那五个地精汉子都各配一个地精娘们,而且他们看她的眼神就像看常人。于是美铃便在晚上做饭时闲聊似的用不流利的日语(他们唯一的共通语言)问一个地精汉子:“那个,我,和她,哪一个,更漂亮?”
“嗨呀!”皮肤似蟾蜍的侏儒粗野地搂住身边的娘们,嘬了一口,笑道,“不是,恶意,大姐,真的,没她漂亮!”那娘们大笑着打似的把他推开。美铃也大笑,鸡随鸡,狗随狗,她多虑了。
最热的日子慢慢过去,小麦也开始抽穗灌浆了。农闲的日子里,美铃和地精们开始挖通向雾之湖的排水渠,筑堤,让水渠穿过堤坝,并将许多厚木板拼起,作为排水渠的水闸。美铃还潜下水中,找到各路鱼怪,与其商议,许给美铃二十亩湖面,开作水田,明年春天种稻,若是有收成,制成米糕相送。
每天都是在疲惫中入眠,但这是她心甘情愿。没有烦人的道士和尚,没有催命的胥吏老爷,不必去烦恼这个会那个社的踢馆争利,也不必去纠结谁家的地界在何处——美铃从永乐折腾到宣统,也从永乐烦恼到宣统,现在她已经有些腻味了,疲惫了,反正怎么折腾,都会有人饿死累死。她现在只想扎进一亩三分地中来逃避现实片刻,享受难得的快乐。
一夜,美铃借着月光,在睡前挥毫写下两行字,随后浅浅地笑着入睡。月光探进窗户,只见一手秀丽的小楷:
衣食当须纪
力耕不吾欺
1938年11月10日
河童实在是不靠谱。她们拿更低价的食材来换帕秋莉的材料,一开始还可以,往后过了半年不到就越来越难吃,尤其是肉。还是得去村里买。
四
【幻想历前448年】
“爱,你快看!”东山山腰上的一个男孩惊恐地指着天空。
他身边那个年岁稍小的女孩刚将一截枯枝扔进背后的筐中,也察觉到了天色突然暗漠,仰见清晨的蓝天白云顷刻间变成了一片滴着血的红,同样大惊失色。
“妖怪来啦!快跑回家去!”男孩哗啦丢下肩上的筐,跑下山去,半筐柴火也顺着山势四散而逃。
“笨蛋堂哥!”名叫爱的女孩还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朝山下喊道,“你怎么把柴火丢啦?”然而男孩头也不回,听也不听。
爱恼怒地“嘁”了一声,又惶恐地看了眼天空,不由得也加快了脚步下山,不过是背着柴火。东山的坡度并不算多平缓,许多地方都得小心弯腰攀爬。爱跑得急了,身上又背着几乎装得下自己的筐,重心一偏,脚底一滑,便打着滚摔下了山去。万幸途中并没有遇上什么石头,滚了不远便扎进山上的灌木丛中。她受到的惊吓远大于痛苦,在灌木带刺的间隙中蜷缩着,惊恐地啜泣,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劲来。稍稍平复后,爱只感到浑身钝痛,粗布衣服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反手一摸,筐子变形了,柴火也大半散失。
她努力撑起身子,爬出灌木丛,站稳,仰望那片吓人的天空,又感觉着背上回到零的重量,徘徊彳亍许久,最终往上走去,开始拾捡散落的柴火,寻找她堂哥的筐……
1938年(即幻想历前448年)九月十二日 晴
这里没有牧师,上帝应该也不在,那我就在这里做忏悔。
我今天犯下了我自己无法原谅的罪行,而且令人更加绝望的是,我今后还必须继续这么做下去——我每年至少都要开一次宴会,将村中女孩聚集到赤馆,然后,然后我就用我的法术,把她们搬到小房间里,不由分说地,一个个,一个个地抽血。
我用了点小把戏,让她们最快地放弃了抵抗,最后没有谁真的受了伤。
她们显然不情愿这样——没人情愿被吸血鬼吸食。但她们两个只能靠血活下去呀。
更要命的是,蕾米莉亚不愿意吸我的血,也不让芙兰碰我的血。我去村子里找公家商谈,无论如何他们也不答应,这也合乎常理。如果我不骗她们进来的话,两姐妹就得出去觅食了。也就是说,我无论如何都得这么做,这是让损失和不安降到最低的办法。
但仅仅是她们恐惧而不解的目光,就足够杀死我一百遍了。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吸血鬼在世上消失。
但这事我做不到。她们天生便要伤害别人活下去,这难道是她们自己有意要犯下的罪过吗?难道为了某个目的置她们于死地,便不是罪过吗?她们的阅历、才艺,比大多数人类都要丰富!只是因为活下去要伤害别人,她们就不该继续活下去吗?
我又想起了美铃那天对【买卖】发的议论。我给了每个女孩十粒金子,还请她们吃蛋糕。似乎是挺划算的一笔【买卖】。是啊,挺划算的……既然是【划算】,那她们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自己得到了一份,别人就注定要少拿一份。这也许就是自然的公理吧。这么一想的话,活在世上的所有人都有罪。
但我是不是就该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事实呢?我的洁癖似乎不仅体现在生活中,还烙在了我的灵魂上,让我忍受不了任何污点。我也不知道这样应不应该,但我……就是无法认同自己的行为。
为了避免更大的罪行,我要自己将其背负。主啊,请给予我背负它们的力量。
主啊,原谅我以往已经,和今后将要犯下的罪行。
以往和将来被我伤害的女孩们,请你们原谅我。
请你们原谅我。
【幻想历前446年】
村南边有间普通的农舍,是茅草与乱瓦交错的屋顶,带缝的土墙。
此时已是十月天气,田野已是光秃秃的一片,农人们开始打谷。冷风早早地起了,钻进这件农舍,生出了尖细的爪牙,四处乱抓,挠得站在屋子中央的女孩打了个寒颤。她颤抖其实不全是因为寒冷,还因为她面前那个拿着蘸了水的柳条,气势汹汹的女人,她的母亲。地上是一袋白布小口袋,里面漏出白花花的米粒,如果仔细看,米粒间还夹着淡黄色的糠——这就是女人对女孩怒火的来由。屋子外边坐着个小男孩,靠着墙壁,对着手上的草茎出神。
还没听见女人开口,就听见了柳条打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厉声的责问:
“麻生爱!你怎么又把这种米买回了家来?”
女孩的目光从睫毛底下偷偷探出,又缩回。嘴巴抽了抽,但什么话也没说。
啪。这一下是隔着一层麻布落在她的小腿上,她全身颤抖了一下,也许是想跳着避开,但又不敢。
“我……”叫麻生爱的女孩似乎要哭出来了。
“你什么?”女人显然不关心女孩此刻是什么神情。
“那个人住在村北边,很可怜……他带着儿子来赶集……他儿子好瘦……”叫麻生爱的女孩嚅嗫着。村北边的田地靠着忘忧河,而今年夏末下大雨,忘忧河水溢出了河堤,淹了几片田地。
“他说是你就信啦?咱们认识他吗?你在街上过完称连打开都不打开看一看?”她的母亲依旧步步紧逼。
爱沉默着,算是默认了最后一个问题——其实她打开来看过,但没有说,拿自己家的一斤半红薯换了他掺了糠的米。只是如果她说了实情,肯定会找来更狠的毒打,不如直接承认自己是个蠢蛋。
她就不心疼自家的红薯吗?肯定心疼。麻生家原来的地在十五年前因为灾荒,不得不卖给了稗田家。他们不得不去到村中原有的水田的外边——更靠近山麓和森林的地方,开辟旱地,冒着被野兽、妖怪袭击的风险收获他们赖以生存的粮食。旱地水不够,他们只能种红薯,他们往往是要拿三斤红薯到市面上,换来两斤的米,红薯和米饭一起煮着吃。爱只有在新年时才吃得到完全的一碗精米饭,吃过了便忘不掉了——这么吃不会胀气。
事到如今,爱也不知道自己做错做对,她只知道她今晚可能会疼得睡不着,而且明天得提前换上长衣服了,因为柳条在腿上抽出来的疤痕很难看。
1940年(即幻想历前446年)9月21日 阴
今年我竟然开了两次宴会,两次把她们骗进来……但血真的不够了,也是为了应急储备……我在这里发誓,发毒誓,从此以后绝对都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年头。要不然,要不然……唉!我心中的不安一年比一年强烈,却看不见有什么出路可寻!
河童我们也找过了,但她们合成的人血姐妹俩喝不下。
昨天晚上有一个女孩子发了疯似的要逃出去,我把她一次又一次地送回到原位,因为要是她跑出去被其他女孩看见,后果不堪设想。最后我看她实在停不下来,便直接把她打晕了。我要额外地乞求你的原谅,虽然我知道你这辈子也许都不会有机会当面原谅我,或者报复我,但你已经开始在我的心中折磨我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办事时总是出奇地冷静,甚至彬彬有礼,仿佛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情一样。也对,反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不如漂漂亮亮办完。
事事皆是完美,但我为什么还是无法得到安心呢?
也只有在这里,这个本子上,我才能看见自己的良心在抗议。
干完这脏活后心情往往很差,今天一天都没吃饭,但却又像发疯似的干活。也许这也许是我惩罚我自己的一种方式,或者也是我让自己解脱的方式?做事的时候我就会忘记别的。
腰酸背痛。
侍奉这样的主人,有什么意义吗?也许这意义就在于替她们承担下所有的【恶】,并且不让这【恶】波及到更多人。实话实说,这样的考验让我痛苦不堪。古代时的苦修者,是不是都要经历这样的痛苦呢?
主啊,如果你还没有抛弃我,请你降下更多的决心予我,让我摆脱心中的洁癖。
以往和将来被我伤害的女孩们,请你们原谅我。
我每夜都会为你们的幸福祈祷,请你们原谅我。
讽刺的一点是,我应该会在你们任何一个人之后才下地狱。但其实现在我心中的感觉不比被灼烤好多少。
【幻想历前444年】
傍晚,一个女孩走到村务堂前,拿起棰子,打在村务堂门口的锣上。她不太敢用全力去打,因此锣声也敷衍她似的,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散了。
不久,广场上一个戴着袖标的带刀男人走到她身边,道:“娃娃,太阳下山了,老先生们都回去了。你有什么事情要找公家吗?你爸在哪里?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讲。”安委会的男人没注意到女孩眼眶红肿。
女孩呆呆地看了他片刻,小声问道:“你就是‘公家’吗?”
“啊?”男人一时无法理解女孩的这个提法,“我是公家的人,安委会佐藤。娃娃,你有话好好说,或者找你爸来把事情讲明白。娃娃,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村南边麻生家的。”
“有什么事吗?”
“我的阿爸阿妈把我织的布拿走给了你,你能不能把它还给我?”
“你说啥?——啊,我都跟你说了我不是‘公家’,‘公家’是咱们一群人!前几天收了夏税,你家的布拿来交了公家,怎么能还给你呢?”
“为什么非得要给你?”女孩似乎快哭出来了。
“啊呀,娃娃,你别闹了。没了公家,水谁来引?平时谁来防着妖怪?你们家的锄头和针要从哪来?我们拿东西是为了大家好,不是要抢谁。薄赋是龙神大人的旨意……”
“我每天天还没亮就起来纺纱,然后织布,半年多。我是第一次织好一匹布……我要拿它做新衣服……求求你,把它还给我吧。”女孩穿的是麻布衣服,甚至遮不完小腿。
“唉,别傻了,孩子,你再不回家,天狗就把你拐走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女孩啜泣起来,豆大的泪珠一串串地掉,瘦小的肩膀不住颤抖。
“你阿爸阿妈在哪里?我去找他们来跟你说吧。”
女孩登时把眼泪收住了,喊道:“不要!”她什么也没说,悄悄拿手背擦着眼泪,慢慢走回家去了。
1943年(即幻想历前443年)9月10日
我做了噩梦。梦见女孩们一拥而上,我停不下她们,她们把我按住,把我抽成了干尸——最可怕的是,我醒来后发现自己还活着!
我心中始终有个声音,在不停地诅咒我。
然而我走出房间后,却又装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庞。即使我将这痛苦与人诉说,又有谁能帮我解脱,却又不增加【恶】呢?不如让我全数担下。
村子那边始也终不肯松口。
我还能熬过几个这样的夜晚?
两天吃不下饭了。
我可能要疯掉了吧。
【幻想历前442年】
暑气笼罩了人类的小世界,不过有一个地方是例外,那就是忘忧河畔。夏日来此洗澡,对于忙碌的大人而言,是生活的必须,对于孩子则是最棒的娱乐。丛丛芦苇给人们提供天然的遮挡,人要洗澡,就把衣服放在芦苇外面,以示有人;女人去靠近村子的西岸洗,男人去东岸洗;大家也都形成了安分守己,管好眼睛的默契。不过形似“河边找媳妇”的粗野笑话也一直挂在村里男人嘴边。
麻生爱和另一个女孩拿着盆子,一起走在河堤上,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个小男孩。
爱不耐烦地回过头,对男孩喊道:“阿凌!我说了多少次,你不要跟过来!我就跟摩子姐姐一起洗!你要洗就到对岸去!”
男孩一脸不解和委屈:“为什么?之前都是我和姐姐一起洗的呀?”他是爱的弟弟麻生凌,比她小四岁。
“我说了你也不明白!你走开啦!随便跟着那个叔叔去洗不就行了?”爱站住了脚步,摆出威胁的姿态,甚至随手捡起堤上的一块石头要扔。
凌哭丧着脸,悻悻地掉头,往桥那边去了。
摩子看着姐弟二人,窃笑一声,道:“自家弟弟,还怕丢了自己清白?”
爱红着脸瞪了摩子一眼,道:“你要洗和他一起洗去!”说着,她看见一处空着的苇丛,便走了下去,摩子匆匆跟上。两人走进里面,不久便丢出两件带补丁的衣裳。她俩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悄悄探出芦苇丛。
“你似乎比前两个月变大了哦。”
“你不也是?”
“爱真的越来越可爱了哎——让我抓一把!”
“死相!哈哈哈……”
“哈哈……”
1944年(即幻想历前442年)9月7日
酒精似乎是缓解痛苦的良方。干完脏活之后我直接去了酒窖,自然是喝到一醉不起。那时我没顾虑自己酒后会不会乱说话,但看来没有。酒醒后脑袋很疼,手甚至拿不稳东西,但至少没有做噩梦。
真是太棒了。
似乎蕾米没有太在意此事,只当做我太开心了,甚至让我好好休息。
我现在确实挺开心的。
无所谓,反正人总有一天会走向毁灭,不管是罪人圣人。
【幻想历前442年八月初十】
赤馆外的小屋中,红美铃奏完一曲,抬眼看面前的十六夜咲夜。只见她微微张嘴,双目低垂,似乎没有注意到一曲终了。
红美铃打量了一会咲夜,道:“你有心事。”
咲夜惊醒似的,抬头看美铃,一时无话,久久才自言自语道:“看得出来吗?”
“你本不会在现在找我来听琴的,肯定是有什么事情才特意过来。”美铃淡淡地道。
咲夜低下眼睛,不再说话。
美铃叹气道:“说不说是你的事,但别什么都憋心里,要不然会憋出病来的。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
咲夜没有看美铃,道:“再来一曲可以吗?”
美铃笑道:“这般赏识我,来多少曲都行。”但她没有继续弹奏,她打量了一会咲夜,用汉语道:“侬瘦了。”
“有吗?”咲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侬自家看看噻。”美铃到桌子上拿了面不知年岁几何的铜镜给咲夜。
咲夜看着镜中自己开始凹陷下去的脸庞,没有说话。
【幻想历前441年】
今天麻生爱也重复着熟稔无比的动作:拿着家里的红薯到北大街的集市上换米。正当她等着客户时,她听见了两个路过的女孩子的对话:
“啊啊,美芽,赤馆的那个咲夜来了你家里吗?”
“来过了哦,应该也来了你家吧?”
“夏天到了,最期待的事情也要来了呢。”
爱忍不住把目光向那个方向投去,却被她俩的花衣服扎了眼睛。
“不知道我今年还有没有机会被抽中哦?”那个美芽有些兴奋。
“哎——你还期待这个?我还有些后怕呢!而且我还没听说过有给抽中两次的女孩子呢!”另一个显然有些惊讶。
“啊呀,谁不喜欢奶油蛋糕呢?而且我最近看上了一支好好看的簪子,但又没钱买……”美芽一副陶醉的样子。
爱终于忍不住了,她起身向前问道:“那个……你们说的,是不是一个高高的大姐姐?”
两个少女转身看见了她,那个美芽点头道:“是了!她就是赤馆的大丫头十六夜咲夜——你不知道赤馆吗?——啊,反正她是不是来你家邀请女孩子去她家玩了嘛!”
“没错,她还让我在太阳下山后到村北头的河边上等着,有什么马车会来接我……我猜她是妖怪,不知道怎么应答,便含糊过去了。这是什么啊?是真的吗?”爱显然知道得太少。
“啊啊,那是我家的马车啦——”高木美芽捂着嘴咯咯笑道。她是盐屋主人高木长吉的二女儿,高木家的千金。不过无妨,爱不认得她。
“啊,谢谢……”爱始终迷迷糊糊的,但听着这话,隐隐约约感到自己似乎受了人家的恩惠,便弯腰道谢了。她随即又问道:“那么,她是请我去那个赤馆玩吗?那里是不是有妖怪?还是你们也要去?”
高木小姐可爱的眉头轻轻一拧,看得出她缺乏耐心:“哎呀,你听好了:那个赤馆在北边的森林对面,过了森林,就有一个大水池——比村里任何一块水田都大!——那个赤馆就在池子边上。里面全都是漂亮的女孩子,还有各种各样的戏法,天上才有的点心……到时候你就到村北头边上去,我家的马车在那等着,把女孩子一批批送过去,你可别挤噢!你放心!所有没嫁人的女孩子都是那里的座上宾!唉——只可惜我再过两年也要……”爱没往后听她的自言自语,她的心思给美芽的话语勾去了。她想了想,今晚只有劈柴烧水的活计,也许可以偷偷溜出去看呢?她呆呆的,好一会才发现日头已经悄悄往西溜了一截,才慌忙找到主顾换了米。
下午,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她家的篱笆外呼喊。爱先看见了他肩上的黑白绸子,明白他是公家的人,正想进屋喊阿爸出来,但她不经意间又看见了他的面庞——佐佐木清的面庞就有这种鬼使神差的力量,麻生爱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了,她转过身来,自己面对他,想向他多迈几步,但又不敢迈太多,笑着问道:“老爷,怎么了吗?”
公仆会妖事办右司长佐佐木清笑着摆手道:“不不不哪有什么老爷——您就是麻生爱小姐?”
“是了。”
“您是否有收到一个高挑女子的宴会邀请?”
“什么‘高挑’?”她遇到了一个生词。
“啊,就是‘高’——您知道十六夜咲夜吗?她有没有来过你家?”
“嗯!她叫我去她家,什么赤馆玩。”
“那好。请把此事告诉你的阿爸阿妈,他们很清楚此事。如果他们同意你去赤馆,就请在今天日落后到村北边来,公家征用了马车专门送你们过去,也会全程护送你们,并在赤馆外守候。”
“好的,谢谢您!”爱诚心诚意地鞠躬,看着佐佐木走远。要告诉爸妈吗?她犹豫了。他们对她最经常的嘱咐便是“不要乱跑”,要是跟他们说了,肯定是走不成的了吧?但她又隐隐感到了一丝危险。到底去还是不去?说还是不说?爱自己也拿不准。
到了晚上,爱还是没把此事与家人谈起。她默默地扒拉着嘴里的饭粒和红薯,瞄着窗外暮色渐浓,此时她又扼杀起这个念头来——要是偷偷跑掉,回来肯定要挨打的吧?只要不说,只要过了今夜,就什么也没发生了。
此时,墙那边传来一声呼喊:“哥!嫂嫂!你俩过来帮个忙!”是叔叔。阿爸阿妈都起身,穿过墙上那个门到另一边去了。只剩下她和弟弟麻生凌二人。
麻生爱的心跳第一次跳得那么快。
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尚在天边流露出一抹苍黄的余晖。
她下意识地朝门那里望了望。
什么障碍也没有。
连柴扉也是敞开的。
麻生爱蔌地弯下腰,脸庞拧成一团。
“怎么啦!”弟弟忙起来问道。
“肚、肚子好疼——我要去解手!”她弯着腰一溜烟跑出了家门。
没跑几步,她便直起了腰来,而且越跑越快——
她飞也似地,往村北头奔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甚至忘了自己是光着脚。
无妨。反正她的脚皮早已给大地磨得糙厚。
再快一点——
五
【一更】
爱赶上了最后一趟马车,与同龄的女孩子一起,挤在并不宽敞的车厢中颠簸了约莫一刻钟,随后车停下了,车夫下来打开厢门,让她们一个个下车。
这一趟的确是迷迷糊糊的,爱甚至没搞清楚那个赤馆到底有什么。她也没在车上找到认识的女孩子——她朋友不多,并不是她内向,不善交际,而是她更喜欢闷头做事。不过她还是很安心的,因为身边有这么多人,公家的男人们还都佩着刀。她有些激动地跳下车厢,四下环顾。
只见眼前是一汪望不见边际的镜面,是一片深沉的蓝。细看,那平面其实是在微微地荡漾——是水啊!她本以为村东边的忘忧河的水便是天底下最多水的地方了,这里有这么大一个水塘,她是真的不知道。湖水的边缘映照着远方的光芒,给镀上了一圈金边。她向光亮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幢陌生奇异高大的赤色楼房赫然立在湖边,几团火光映射着赤红的石墙,神秘而耀眼。
爱有些紧张,她扯住身边一个女孩的袖子,问道:“姐姐,咱们是要去那里吗?”
“是啊,要不然去哪里呢!你是第一次来吧?”
爱不说话了,加快脚步,沿着湖岸,向光亮处走去。她借着微光看见了前方的一处突起的土堆,一下就认出了那是堤坝,在河边耕作的人最爱护它。怎么有人在这么远的地方种地?她再往前走,发现自己走在一条田间宽路上,两侧是清一色叫不上名字的作物,也映着金光。怎么我从未见过这种庄稼?爱不敢相信。再往前,便是一块平地,一座小屋,平地上、小屋前的院子里摆了五张桌子,五张桌子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团旺火。小屋后面,便是那庞然大物的围墙了。少女们三五成群,从围墙的开口处走进了那屋子,估计那里就是赤馆了。
那里似乎也有宴会呢?爱往那个小屋子跑去,正好一个女人端着两盘菜从房门中走出。
她见了爱,便笑道:“妹妹,往那里去?”她指了指一旁的入口,“这里摆的酒是给男人、丑八怪和危险分子喝的,没有意思。好玩的好吃的在里面,你再不进去,门就要关了哦。”
爱忙跟着最后一拨女孩子进了大门,穿过比她家屋子还大的院子,爱到了一扇有三个她那么高的门前,不禁屏住了呼吸。
“快进去吧!”后面的女孩催促道。爱忙推门而入——
她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发出炫目金黄闪光的奇异光球,高大的砖石穹顶,带着透明绚丽色彩的琉璃窗子,还有这无比宽敞,金碧辉煌的大堂本身……这绝对不是人的住所,说这里是神明的居所都不为过。
她再看向大堂中——数不清的桌子整齐排列成几排,全都平整地铺着白桌布,上面放着——啊,上面的是,异域的馐珍,天上的美味!数不清,也叫不上名的点心撩动着她的心弦,也引诱着她的手与胃。她的手和嘴就没有停下来过,她的左手端着未知材质的白盘子(也许是宝石做成的呢!),右手不住地往上面放点心,也不住地把那些甜丝丝的宝贝往她的嘴里送,弄得嘴边都是白花花的奶油(她那时还不明白何为奶油)。她本来就是贫农家的女儿,吃饭不及住在街边的人家讲究的,而且第一次来赤馆宴会的女孩子大抵都这样,即使听过大女孩说过了,到了宴会上还是会这般失态。她的眼睛也没歇着,她看见三个女孩子飘在半空中,手中的奇怪玩意发出奇怪的乐声;一个有点眼熟的金发白皮肤姑娘操弄着看不见的丝线,让几个娃娃在她的脚边跳舞;长着彩色翅膀的妖精欢声呼啸着跑过,她的目光放向四方,但就是没有放在路上。她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滑溜的玩意,脚底一滑——便稳稳坐在了离她三尺远的椅子上。
只见一个高得令人炫目的女人闪现在她的面前,她从没试过这般地仰视一个人呢!她定睛一看,认出了那女人——她便是今早来她家门口的那个咲夜。
趁着她震惊的空档,那女子笑着给她递上一个透明容器,里面的红色液体仿佛在凭空摇晃。就连杯子也不是人间的俗物!
“啊,啊?”爱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你吃得太急了,喝点葡萄酒润润嗓子吧,别呛到了。”那女子笑道。
“‘葡萄’什么?”爱小心地接过了那个奇物,生怕把它弄破了,生怕让它飞走了。
“你尝尝嘛,甜甜的很好喝哦。”
爱试着抿了一口,果不其然,不过在酸甜的味道之外,还有别的一种醇香,这对于她这种小女孩来说,似乎有点呛。爱还是把它喝了下去。
“这个杯子就给你了,你还是坐在这里慢慢吃吧,不要摔倒了哦。”爱的盘子不知何时到了她的手中,她把盘子放到爱一旁的桌上,附带着一双筷子。
爱看见筷子,便有些发窘——之前她都是用手抓的!但她往手上一看,小手完全是干净的——其实她嘴角边的奶油也全数消失了,只是她没有注意——她有些疑惑,但还是一面拿筷子夹起点心品尝,一面看着不远处的表演,还喝干了杯中的“葡萄酒”。她一度想把杯子偷偷塞进怀中,但到底还是把它放回了桌上。她突然想起向咲夜道谢,但此时咲夜早已魔术般地蒸发了。
赤馆,赤馆,太美妙了……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唰。
爱眼前一暗,自己突然坐在了一个阴暗房间的一张椅子上,面前是张凄凉寒酸的木桌,上面竖着根不安的苍白蜡烛,还有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铁瓶子,六个闪亮的透明杯子。烛焰照耀着的倒是万分诱人——一整个奶油蛋糕,也是香甜美味的天外之物。但现在它安慰不了谁。
景色如梦境般转换,反而让爱心里一惊,从微醺中完全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弹起身子,环顾四周,发现左右两侧竟也坐着几个村中的女孩,她们也同爱一般,惊惶地弹起身子,又呆住,五个女孩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人正正站在她们面前,正是赤馆的大丫头十六夜咲夜。
“晚上好。”咲夜笑着,微微鞠了个躬。女孩子们被她吓得半死,一句话也说不出。有两个女孩子还抱在了一起,或者说,死死抓住了对方。
“我是这里的女仆(爱后来才明白メード的含义)咲夜。今晚要拜托你们帮我个忙——呃……请各位不要紧张,只要你们听我的,就什么事也不会有。”咲夜打着手势,试图安抚五位少女,但显然效果不佳,有一个女孩子似乎快哭出来了。
咲夜叹了口气,接着道:“那我直说了吧:我想要你们的一点血,给我家的两位主子喝。(此时她的手边闪现出一个棱角分明的小怪物)可能会有点疼。我要用这个从你们的身子里取点血出来,不碍事的。你们一个个来,完事了,你们就可以分了这块蛋糕来吃,还有别的奖赏哦。”唰,咲夜在桌上变出一堆闪亮的玩意。“你们认得金子么?可以拿来在村里买东西,他们都收这个的,最好不要让爸妈知道。到时候每人都有十粒。”
你还没问过我愿不愿意呢……买卖也得两厢情愿啊。爱也快哭出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女孩终于绷不住神经,歇斯底里地大喊着,背对着咲夜大步逃跑了。她看来听见了身后宴会快乐喧闹的乐声。
但接下来的一幕几乎将坐着的四个女孩逼至昏厥的境地——逃跑者迈过了某处后,簌地回到了椅子前,她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依旧撒开丫子逃窜。
她跑到第五圈之前,咲夜始终面色平静,摆弄着那个突兀的小怪物,变出把小刀,将蛋糕切作六份。
第六圈。咲夜抬起头来,对她喊道:“妹妹,别跑了,这块地方被我施了魔法,你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方圆十步的。便听我把话说完如何?”她仿佛是没听见,接着逃命。
第七圈。咲夜迈开步子,道:“妹妹,你别跑了,休要吓坏了自己!”但女孩看来依然不愿听咲夜说话。
第八圈。咲夜伸出双臂,从背后抓住了接近疯狂的女孩,但这只加剧了她的歇斯底里,她在咲夜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疼得咲夜松开了怀抱,女孩向前冲去,但又回到了咲夜背后。
咲夜顺着她的冲向,抱住她向后一倒,二人双双摔在地上。咲夜双手双腿曲起,将她死死锁住,道:“求求你你别叫喊了,妹妹,放松,放松来听我说——”咲夜达到了她的目的——那女孩昏厥过去了,全身无力地瘫软下来,下身浮现出一团水渍,不断扩大。可怜的女孩子已经到了她的极限。
四个女孩听见了被压着的咲夜发出一声狼狈的短促惨叫,下一瞬,咲夜已闪现在了桌子旁,面有悸色,不住地拿帕子擦着手,而那个女孩则安静地躺回了椅子上,衣服干燥如新。
爱和三位姐妹一样,目光不敢从咲夜和那女孩身上移开,但爱在看见咲夜的失态后,脑袋里豁地连出了一条线,在看着不住地擦手的咲夜,便噗嗤地笑了出来。
咲夜见爱笑了,没有生气,反而自嘲地笑道:“是啊,滑稽之极。”说着,便把帕子撇开。“你们现在便听我说吧,不会有事的……”咲夜又开始摆弄那个小怪物,四个人的心又提了起来。咲夜接着道:“人的血是有一定量的,只是抽一小点,保证不会有问题……要不要我给你们来一遍?”说着,她挑出一个连着细管子的针头,在烛焰上烫了两秒,随后将桌子挪近少许,对女孩子们道:“你们凑近来看。”
没人敢挪动一寸。
“第一个凑过来的,我多给她一块蛋糕哦。”
麻生爱第一个探出头看。她四岁时,村子里的阴阳师来做法,赶走了她家里的地缚灵。那个天生黄头发的哥哥对她说道:“要是落到了妖怪的手里,普通人很难脱身。那时只管顺着它们的意思便是,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放你走。它们也许只是想戏弄你。把它们激怒,就更可怕了。”反正她家里也穷,她又是过不久就要嫁出去的女儿,现在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咲夜朝她笑了笑,坐了下来,右臂手掌朝上躺在桌上,左手捏着针头,小指开始在右臂上摸索,过了一阵,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地方,接着便以很小的一个角度将针头扎进了手臂,有个女孩见状发出一声惊叫。随后,针头连着的管子小小地颤动,管子尽头是一张干瘪的皮,那张皮也开始充盈起来。血注入到里面去了。爱是这么猜的。
仿佛是一生一世般漫长的等待。
咲夜的自言自语打破了沉默:“像我这样的,一次抽个三百五不成问题。你们的话,二百五就可以了。”果然还是躲不过。
一个女孩鼓起勇气小声道:“妖怪和人不一样。”
咲夜沉默片刻,道:“我的阿爸阿妈都是人。”
没人敢应声,幸好此时咲夜左手开始摆弄,很快便将那针头摘下,食指往桌上放着的一堆糊糊上一抹,将糊糊擦在创口上,顷刻间创口便不再渗血了。她拿起瓶子给自己倒了点水喝,道:“就这样。你们看,什么事也没有。抽完血可能会站不稳,口渴之类的,你们抽完血不要急着走,坐下来喝口水吃点蛋糕,我会送你们回去——你们谁先来?”完全不容拒绝的口气,看来这次是躲不过的了。
暂时还没有人挪窝。
咲夜恳求地扫了她们一眼,双手合起,求她们道:“拜托了,诸位妹妹,只要一点点,要不然我家的两位主子今年就要挨饿了,我们绝对不敢伤你们的……”
“就因为这个,我就得把血给你么?”爱不知哪来的勇气,喊出了这句话。说罢,她自己先给冷汗浸透了,低下眼睛,不敢看咲夜。
咲夜听见这话脸色一变,似乎站不稳了,只能努力扶着椅子。她沉默半晌,道:“没错。但这就是吸血鬼啊。不是你们,那就是别的女孩子,都一样的。只是你们反不反抗的问题。只要你们不挣扎,我们就都可以省去麻烦,还都有好处可拿。”
无言。气氛像行将凝聚的血。
“如何?”
麻生爱抬起了头。她小声问道:“做完了,你就会放我走吗?”
“拿了金子,我就会送你回去,蛋糕想怎么吃怎么吃。宴会结束时公家会在外面点人,要是你走不出去,他们不会放过我。”
“那我先来吧。”爱的声音在发抖。
咲夜如释重负,而又凄凉地笑了:“谢谢你。”这让爱觉得很不自在。
她让爱坐到椅子上,右手轻轻抚着她的肩膀,左手拿着针头,在火上划动*,道:“жизнь моя(俄语:我亲爱的),你不要绷着,什么事也不会有的……到时候有什么事,你都不要乱动哦。现在你闭上眼睛……”爱本来死死盯着那针头,现在能做的只有点头照做了。她紧紧闭上眼睛,黑暗中时间更显漫长了。但什么事也没发生,一个凉凉的东西触到了爱的嘴唇,着实吓了她一跳,但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
“你先睁眼。”咲夜的话语带着笑意。
爱努力睁开半只眼睛,看见那块奶油蛋糕就在她的嘴边。
“你先来的,多奖你一块,如何?”爱抬头,看见咲夜带着歉意的微笑。爱到底是顶不住诱惑,伸手想去抓,手里又突然变出一双筷子。爱羞愧而感谢地瞥了咲夜一眼,埋头扒拉起那蛋糕来——蛋糕一下肚,她便忘了那蛋糕是什么滋味,现在也想不起来。这一下,她便轻松了不少。咲夜的手又放到了她的肩上,道:“来,圈起袖子,手像我刚刚那样伸出来。还是闭上眼睛。”该来的还是得来。爱一一照做。
一个异物突兀地钻进了爱的小臂,尖锐的疼痛很快钻进了爱的大脑。
现在我的血就被吸走了吗?
我会不会死掉?
种种恐怖的念头不断掠过爱的脑海,她仿佛被魇住了似的,在眼前的漆黑中动弹不得,能感受到的,只有肩上一只宽大坚实的手。和阿爸的手掌一般大,爱暗暗想着,但她还是怕。
不知过了多久,刺痛感消失了,代之以一阵带着痛的冰凉痒感。爱悄悄一瞥,看见了自己的手臂,针头不见了,代之以之前的那团药泥。她这下确信,自己还活着。但她没来得及庆幸,便狠狠打了一串冷战——现在是闷热的夏天。同时左手还传来一阵阵的虚弱感。
咲夜叮嘱道:“你先不要动,要不然会晕倒的。你的左手不要动,用右手拿着这杯子,慢慢喝水,安静坐着,很快就可以缓过来了。只是这几天都不要拿左手干重活了……”咲夜变魔术似的忙活着,嘴里如同阿妈一般唠叨,轻轻拭去爱眼角的泪珠,往爱的手里递水,递蛋糕,把爱变回原位上,在爱的口袋里变出十二粒金子,一气喝成。麻生爱和在一旁的三个女孩都仿佛在梦中,接下来的三位都成了任咲夜摆弄的娃娃,连哭都不敢哭了。爱着了魔似的,盯着前方的女孩和咲夜,觉得有双手隐隐地在掐她的喉咙。
抽完了四个女孩的血,一切收拾停当。咲夜坐在椅子上笑道:“真的是谢谢你们了!你们现在都还好吧?”
“嗯。”爱点了点头,她除了左手还是没力,觉得好多了。一块甜软的蛋糕下肚,金子也很好看,让爱稍微觉得舒服了些。这个咲夜始终都是一副愧疚关切的样子,看来的确是迫不得已呢。爱似乎开始理解起咲夜来。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有谁?”咲夜笑着跟她们拉起了家常。
“我叫麻生爱。……”“利川晴子。……”“明石千。……”“我叫暮木樱子。……”爱第一个开口,女孩子们慢慢放松下来。甜食和金子果然有莫大的魔力,让她们忘记了自己是被不由分说地带过来的。
“哈……”谈了挺久,咲夜笑道,“也差不多送你们回去了——在送你们回去之前,答应我几件事可好?”
没人敢拒绝她。
“这些金子完全可以拿去村中花掉,不过你们最好不要让爸妈知道你们有这个金子,以免横生枝节。这是其一;这位昏过去的蝶彩小姐,我希望你们能好好照顾她,在她身上沾点酒,让她相信这是一场醉酒的噩梦,这是其二;最后,我希望你们不要跟村中的任何人提起此事。这是其三。如果你们不能管住嘴巴,那我的魔法就会生效。你们这辈子,就会像她(看了看昏迷的蝶彩)那样,永远无法踏出自家的门。(扫了一眼女孩们)如何,可以吗?”
女孩们纷纷点头如捣蒜,仿佛咲夜已经掌握了一切生杀予夺之权。
不一会,爱便跃迁到了嘈杂的大厅中。她无心去看凌乱的桌面与地板,也无心关照醉得东倒西歪,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女们。她端着咲夜给她的酒杯,在一个角落找到了昏睡的女孩蝶彩。爱小心地把一点点酒洒在她的衣襟上,并试着往她的嘴里灌一点酒——出奇地顺利,她竟在梦中咽下了一杯酒!一杯红酒下肚,她睡得更平和了。
爱想扶起女孩向外走,但又担心自己力气不够。幸好另外两个女孩此时凑了上来——她俩是蝶彩的朋友。“她喝醉了,我刚刚把她扶到了这里来……”爱向她俩解释道。年轻的女孩子对爱的解释完全没有怀疑,谢过她后便扶着她走了。
爱站在原地,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丝不可名状的情感,她自己难以形容,这情感无色无味,但让她感到无所适从——她到底在做什么呀?爱仰望赤馆那富丽堂皇,煜煜生辉的穹顶,却只感到索然无味。现在她只想快点回家睡觉——不,不知道回到家会不会挨打,睡觉还在更远的未来之外。但爱现在只想快点回家。
坐上马车,她感到一团坚硬的东西隔着衣服硌着她,这才想起口袋里还装着咲夜的金子。这是她糊里糊涂得来的成果。她摩挲着金子,心中那莫名其妙的感情也慢慢具现,那是——啊,那是【羞愧】!她这辈子赚到最大的一笔钱,竟是这么得来的!爱无言地坐着,静静感受着左臂的无力感,突然打了个寒战。她眼前突然闪现出那拿着针管的咲夜,还有她从容的微笑,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那女人一直是笑眯眯的,却要吸她的血!她和其他三个女孩竟然就范了!那段在小房间里的记忆,突然长出了獠恶面牙,格外可怖。爱连打几个冷战,深吸口气,不愿再想了。马车很快就到了村口,打断了她的追溯,那里人声鼎沸,是来接女儿回家的家长们。
怎么办?麻生爱不知道父母是否就在那里等待,到时候要是给搜出那金子——她选择了最后一个下车,临走前偷偷把十二粒金子撒在了车厢的角落里。这让她稍稍好受了一点。那之后,她自然是挨了一顿痛打,并且对着家里人发誓再也不去赤馆——这话是发自真心。再过半个月,初雪便下来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日子慢慢地流逝过去。
(没有写日期,但按照前后推断应该是十六夜咲夜1945年(即幻想历前441年)9月11日的日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到后面字迹难以辨认)
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我有罪(到后面字迹难以辨认)
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我下地狱(到后面字迹难以辨认)
(纸在不同地方被笔尖撕破,多处被飞溅的墨点沾污。)
(一面纸的空白)
罪人刚刚想划开自己的喉咙,但没敢下手。
也许明年就更有勇气了。我一定会用这赃物给予我制裁。
连喝酒的欲望都丧失殆尽。
果然没命地干活才最能麻醉我。
六
【幻想历前440年二月】
麻生爱的父亲麻生大介在春播开始的日子里,一如既往地出去耕作,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来过,行人不准上街后仍然没有回家。第二天天刚亮时,前去搜查的公家人在离麻生家边田不远处的草地上发现了麻生大介的尸体——更准确地说是遗骸。他浑身多处有着噬咬的伤痕,而且被开膛破肚,不见了心肝。这是人类有史记载在村边缘开垦旱地以来,第一次有人类因妖怪袭击而身亡。
麻生家一时难以从这一打击中回过神来。阿妈同公家的人一道去找,在看见阿爸的死状后昏厥了过去,先给抬了回来。醒来后只是挺在床榻上瞪大眼睛哆嗦,说不出话,也吃不下饭。村中的阴阳师来看过了,说不是中了妖,只是吓得不轻。烧了张符纸给她拿灰泡了水便走了,也不见有多大成效。
在离家将近一天半后,麻生大介被装在一尺见方的盒子里回了家。和大介一家只有一墙之隔的弟弟麻生大智在看见嫂嫂不省人事地给抬回来,还听说兄长惨死后,拔腿向村务堂赶去,只得知麻生大介已经给送进了火化炉。他又急又气又悔,一头磕在村务堂前的锣上,响亮地应声倒地。醒来时已是在家中,身旁就躺着——放着他哥。守在他旁边的公家人解释道,尸体在发现时已是开膛破肚,骨肉不全。今年天气热得早,这般放着不出两天便会腐坏生虫,更何况他已经面目全非,抬回家停灵是不可能的了。因此公仆会决定在详细记载死状后尽快将其火化。
“我们这里有令兄被发现时的状况的详细记载。”公家的人补充道。
“我*你娘。”
怎么办?家门口挂起了黑纱,阿妈、爱和弟弟凌都搬到了叔叔家。爱在头发上绑了根黑绳子。弟弟不住地哭闹:他不信那一盒子东西就是阿爸,还说要出村去找他。阿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凌又只有十岁,干不了重活。爱只觉得叔叔婶婶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像在看她,而是像在【打量】她。邻居家跛脚的麻子三郎第二天过来探望,与叔叔寒暄时,也不住地侧眼打量着她。爱实在是无所适从,只感到天翻地覆——为什么平日里自然而熟悉的人物如今都变成了这番样子?
又过了一天,阿妈稍微好了点,不说胡话,也能喝一点水,吃一点粥了。爱正给床上的阿妈喂粥,只听见门口玄关传来一阵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爱知道是麻子三郎来了,虽然不太愿意,但还是向门口喊道:“大叔?是你吗?”
那男人的傻笑出现在门口,声音漂浮着道:“妹妹,我找你叔叔。”他的笑脸,加上这声“妹妹”,激起了爱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以前都是叫她“小爱”的啊?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往阿妈那里靠近了一些,道:“他出去公家那里了,还没回来,你等一会再来吧。”最后一句话特意加重了声音。
丑男人稍稍回转过去身子,但脚没有挪窝,依然傻笑着打量着,甚至是盯着爱。当爱正想要大叫时,婶婶从屋子后面出来了,三郎这才转向她。等三郎磨蹭着出门去时,爱发现自己的脊背上全是冷汗。她眼前发黑。
不过接下来这几天,周围的目光似乎正常了些,三郎也不来了。阿妈慢慢恢复了清醒,只是时时不住地哭泣。爱担心她会把眼睛哭坏,但又不知道如何劝解——单是提起阿爸,爱自己就觉得忍不住眼泪了。她戴着孝,一头扎进喂养第一批春蚕的事情当中,阿爸不在了,她必须多担起一些家务。人干活时要么什么都在想,要么什么都不想。
随后不久,爱和弟弟便被拉出家门,给阿爸出殡了。他们没走大路,一路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到了最后,快到了忘忧河边撒骨灰处时,爱看着叔叔婶婶无言地打开阿爸骨灰盒的盖子的那一刻,明明他们离自己只有两步,她却突然感到他们与自己,已经隔开了不止十条忘忧河的距离,好远好远,阿爸就要顺着水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她便小声地啜泣起来了,直到回家。
简单的晚饭后,爱正在打扫丧礼后的院子,只听见院子外有个女人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爱应声出门,看见篱笆外静静立着一支花——飞鸟文乃身着绣霜白樱花纹青白收腰振袖,头上盘着发髻,戴一朵黑绢花,守候在飞鸟家门前。正是:
玉颜半老质不改,两鬓已白情益切。
爱并不认得这位贵妇人,呆住了片刻方才问道:“请问您……”
那女子轻轻问道:“请问你是麻生爱小姐吗?”
“啊,是的……”爱第一次被人以“小姐”称呼,有些不知所措。
“你的阿妈在吗?”
“她已经睡了。”
“那,你是不是有一个叔叔?”
“……对。”爱声音小了些。
“能不能让我先进院子里来?我有与你家有关的事情想要商量,和你有很大关系。我先把事情与你细细说了,再跟你叔叔商量,如何?”
爱突然对眼前的这个妇人产生了泉涌般的感激,她三步作两步上前拉开柴门,道:“请。”
飞鸟文乃温柔地笑,迈进了麻生家的院子。院子这几天频繁有人出入,地面被踩得前所未有的平整,平整得映出了那晚的月光,仿佛地面自己在微微地亮着。清朗的夜空轻轻地降下一片月光,降下到文乃的身上。她衣着简素,但布料决不马虎。她肩上还披着个小坎肩,似乎是狼皮制成。爱站在她身边,愈发显得渺小。不过她没时间想这个了。
七
【幻想历前440年二月十九】
“你还睡呢?猪一样,快起!”一串尖锐的话语钻进了麻生爱的耳朵,本来就是半梦半醒的她周身一个激灵,从榻上弹起来,迷蒙中看见了婶婶蹙起的眉头和皱起的鼻子,她便知道婶婶是不耐烦了。她环顾四周,只看见窗外仅仅还透着一点深蓝,清晨的寒意仿佛无孔不入,簌地钻进她的脊背,再激起一个激灵,让她完全清醒过来。
“你再睡,马车就开走了,到时候你自己走过去,喂了妖怪,没人捡你回来!你看隔壁的摩子都来了!等着你呢!快去洗干净,准备去那个赤馆了!”婶婶一面收拾着包裹,一面对她这么说道。
爱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她起身收拾床铺,随后便往后院里走。赤馆对来做工的女孩只设了一条要求,就是来之前全身上下必须要洗干净,找不到一粒泥,衣服自然也不必说。
三天前,当文乃说完赤馆招人之事后,爱已经有些站不稳了。
“你是不想去吗?”文乃察觉到爱脸色有变。
“不是……”爱说出的却是这个。
“我答应了那个咲夜,要女孩自己亲口同意了,才让她出村。你若是真的不想去,跟我说便是了。只是你家刚遭遇了不测,想必有诸多困难。这份工作的确有危险,但收益也着实可观。所以我才先来找你。”文乃慢慢的说道。
“啊……我……”爱还想挣扎一下,但叔叔在屋内的一句“谁啊”仿佛吓散了爱的魂魄,她垂着脑袋,把文乃带进了屋内。
哪知文乃把此事与叔叔婶婶一说,两公婆便一口答应。他们看见爱面露难色,便返给她两倍的难色。最后叔叔婶婶看着,或者说盯着爱,盯着她亲口说出了“我愿意去”四字。文乃再交代了一些事宜,便告辞了。
文乃走后,婶婶叉着腰,堵在麻生爱的面前,脸像是冬天河边的石头,问道:“你为什么不肯去?”
爱嚅嗫道:“我去年答应了阿妈,不去赤馆的……”
“你现在不肯去,明年冬天咱们全家都要冻死啦!”
“……”
“你现在就去把你所有的衣服泡了灰水洗干净了,明天就把身子洗干净!”
二月天,忘忧河才刚解冻,井水还是刺骨的冷。爱踩着月光,打来了一桶井水,抱来自己的三大片三小片麻布(她自己这么称呼自己的衣物),去炉子底下铲了一把灰,倒进水中,再在门前坐下,把一件衣服按进桶中,开始搓。
寒天里最煎熬的事莫过于洗衣服。为了节省柴火,家里洗衣服时不准用热水。爱洗完一件,便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她不住地向手呵气,无意间捧住了一捧月光,似乎无形中阻挡了热气传送的道路,手迟迟热不起来。现在家里的炉子应该还燃着,但叔叔肯定守在炉前,她不敢去。她蜷起身子,将双手伸进了怀中,触到了皮下的肋条,身板便不争气地打了个冷战。爱横下一条心,双手反抱住自己的腰,迎来的便是一连串的冷战。
不知过了多久,爱感觉得到自己的手了,身上的热传到了手上,这就好了。爱把手拿出来,打算接着洗。此时,她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姐姐?”
爱猛回头,看见弟弟麻生凌就站在自己身后。她作出笑脸,问道:“啊呀,阿凌,你怎么还没睡?”
“姐姐你是要洗衣服吗?我来帮你洗吧!”
“不、不了,姐姐这就洗完了!”爱把没洗的衣服统统压在腿下。凌相信了姐姐,走开了。爱才把衣服从水中提出,拧干,刚想放在地上,又想起了赤馆的要求,便把它晾在了院子的架子上,随后又坐回门前,开始洗第二件,第三件——三大片都晾在了杆上。爱抬起小臂,手掌却只能耷拉着——它已是完全地僵硬。但爱也已经没有勇气再用身体温暖它了。不洗了,不洗了——爱把水倒在自家菜地里,打算明天再洗内衣,就着大太阳洗。现在叔叔已经睡下了吧?也许回去还可以就这余烬烤烤。爱转身回屋,只感觉风吹脸颊格外冰冷,她一摸,只感到双眼下方的脸已被打湿——好冷,好冷啊。爱蹲坐在院子里,低声啜泣,嘴里喃喃道:“阿爸……”“阿妈……”
她此时正处在万物复苏的早春,仿佛努力生长的禾苗,却提早知晓了被收割的命运。
爱鼓起勇气,争取到了在临走那一天再洗澡,也洗完了三小片。爱讨厌在冷天洗澡,因为这样她就必须得烧水,如果用冷水洗澡,她就可能会得一场要命的感冒。而且屋子里没有可以洗澡的地方,又不可能去河边洗,她只能在院子里烧水,拿来屋子里的一块旧屏风,两块门板,靠着墙洗。脱衣进去和光着出来,更是莫大的挑战。但现在她是不得不洗。
爱回到了现在,稍微算了算,自己约莫是半个月没洗澡了,该上点猛的。她在澡盆(大桶)底铲了一铲草木灰,倒进了热水里,这样洗出来最干净,一泡下来身上会轻半斤。一切准备停当,爱褪尽衣物,踩着木桩,跨坐在了澡盆边上,她先感到的是脚上冻疮遇热的痒痛,随后她的全身便慢慢浸入了温热中。她没时间陶醉,得赶快搓遍全身上下,摩子还在后面等着呐。
一刻钟下来,麻生爱白了一号。趁着水还有一点余温,奢侈一下吧。爱半躺在澡盆中,早起的困意卷土重来,滑向了半梦半醒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身边的屏风,门板全不见了,她轻叫一声,抱住胸口,环顾四周,却看见了叔叔婶婶,他们怀中抱着柴火,往爱的澡盆下塞。
“你们在干什么呀?”爱忙问道。很奇怪,她的腿使不上力,站不起来。
“煮了你,大家分来吃。”叔叔无比平静地答道。
爱再环顾四周,发现等着她的人不少。有舔着嘴唇的麻子三郎,有平日里和她在菜场讲价的农夫,还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带袖章男人,该是公家的人。甚至还有一个女人——十六夜咲夜。他们都有说有笑,一齐往她澡盆底下添柴。
“麻子!你那么急干什么!”
“嘿嘿,我馋她嘛。”
“你们可控制住火候,别把血烧干了。”
“你的红薯肯定卖贵了……”
“你爹的夏税,就用你来抵吧!”
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她想大喊救命。“阿爸!”“阿妈!”“阿凌!”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又有一个客人来了——飞鸟文乃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推着一大车柴火过来了。她身着狐皮大衣,拿着手巾擦着汗,笑道:“十文一担,诸位请便。”
此时咲夜说道:“啊呀,那边那个似乎可以拿出来切了。”爱看向“那边”,只见蝶彩昏迷着,躺在她身边。
麻生爱一个冷战惊醒过来。她重新见到了屏风与门板,水已经发冷了。那是梦。但她心有余悸,她知道,这些人依然在角落里磨着他们的牙呢。眼眶一阵酸痛,爱明白她又哭了。醒来后,她的命运也不比梦中好多少吧?这几天来,乃至这几年来在麻生爱心中郁积的这种斑斓驳杂的情感、情绪,都化作她的嚎啕,倾泻而出。
“小爱,怎么啦?”摩子抱着衣物跑进了后院,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她。
“没,没什么,我被木头扎到脚了。”幸好婶婶没过来。
洗也洗干净,收拾也收拾停当,五个女孩按时到了村北头,坐上了高木家的马车。其他四个女孩的父母都来送行,泪眼汪汪,依依惜别。而爱只有一个弟弟到场,虽然凌也哭得很伤心。
爱在去赤馆的路上脑海一片空白。她明白没人在意自己想的这些有的没的。
在两刻钟有多的颠簸后,马车开到了赤馆所垦田地的边缘。麻生爱和其他四位女孩子一起,抱着行李包袱跳下了马车。脚边便是松软的黑褐色泥土。
一抬眼,便是沐浴在日光下的赤馆了,白天的赤馆是同样的宏伟高大。
下车牵着马的车夫咳嗽两声,对五位女孩道:“诸位小姐请自行前去吧,我们就不送你们进去了,这里很安全,就几步路。”这五个女孩都是打赤脚长大的,并不介意多走。她们聚在一起,沿着田埂,向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所在前进。
太阳刚刚从树梢上升起,透过淡淡的晨雾,斜照在不远处的湖面上。湖面上更浓的团雾模糊了湖面与空气的界限,再糅进阳光,仿佛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朦胧的金黄中。
突然,朦胧的那一边响起一个女人的喊声:“喂——是新过来的丫头吗?你们可看好了路,在田埂上走,一直往前便是了!我十天前刚下的种噢!”女孩们无人敢应答,但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女孩们到了赤馆门口的平地上,也看清了刚刚喊话的那个女人(妖?):她出奇地高大,宽阔的肩膀近乎男人,倚着锄头,身边是头安静恭谦的牛。她的皮肤已经晒成黄褐色,身上的衣服形制甚是奇怪,没有袖子,袒露双臂,似乎只有轻薄的一层布。若不是她的面庞精致,双目如炬,她们还真会把她错认成村中的农妇。
“姐姐是……”年纪最大的大房真奈美试探地问道。
“我叫红美铃,你们也许在开宴会时见过我——先进去吧,咲夜妹妹在里面等着。走大门右边的那个小门便是了。对,直接推开就可以,咲夜什么都会交代好的,好好做啊。以后就找你们耍。”
女孩们凭着之前来赤馆的记忆,穿过赤馆门前的大院子,来到赤馆将近有两个人高的大门前。
谁来敲门?女孩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真奈美抓起门环,轻轻叩响。
真奈美的手指还在门环上,大门便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吓得她们都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开门人正是十六夜咲夜,爱与她的目光相遇,只感觉双腿一阵脱力,差点跌坐在地。针头冷冷的触感,仿佛又开始在她的左臂上蠕动。咲夜见了女孩们,挑了挑眉毛,道:“来啦。诸位妹妹,可都按吩咐洗干净了?”她的笑容与那天晚上的笑有几分差别,爱说不明白,现在爱只顾着扶住摩子的肩,尽力往她身后缩。不过咲夜似乎没有认出她来。
“洗了!皮都要洗下来了!”摩子大大咧咧地答道。
“那最好。”咲夜笑了,“你们要是没搞干净,我可受不了哦——好,你们在进来之前,我先欢迎你们来到赤馆,以后咱们便都是姐妹。有什么事找我便是。”说着,她手上忽地变出五个棕色小团子,女孩们看呆了。随后咲夜一人一个,把团子派到女孩手中。当她来到摩子面前时,她看见了缩在摩子身后的身影,问摩子道:“她怎么了?”摩子达到:“啊,她今天有点不舒服,可能还有点害怕,让我帮她拿着吧。”于是咲夜给了她两个团子。
发完了,咲夜回身,对女孩子们道:“这叫‘面包’。你们以后应该就要吃这个,和吃米饭是一样的,不必担心。现在就来试试吧。”那面包上带着点温度,还隐隐散发出香气,女孩们很快放下了戒心,两口收拾掉了进门的礼物。
“好咸。上面撒了盐啊。”摩子嚼着,自言自语道,“竟然这样作践盐,太阔了……”
“好了,各位,现在把脚泡进这个水盆里(退后,从门边拉出一盆水),洗干净,再一人拿一条毛巾擦干,最后穿着这拖鞋进来(五条毛巾,五双拖鞋放在了盆前)。我一会会带着你们,现在,你们可一定要把脚洗,干,净,来。明白了吗?”五个人只有点头。
她们一个个地迈进来,最后一个是麻生爱。爱努力保持呼吸平静,手不抖,躲在摩子背后,像前面四位那样完成了任务。咲夜似乎在看她?她不知道,因为她不敢看向咲夜。
“诸位妹妹,咲夜有一事相告……”十六夜咲夜双手抱在胸前,笑道,“这赤馆外有各种猛兽妖怪,十分危险。为了保护你们,也为了你们不冒失地出去玩耍……
“这里的所有门窗都被施了魔法。
“这位妹妹,你现在试着走出你身后的门,如何?”咲夜指着站中间的大房真奈美。
“不要。”麻生爱在心中绝望地呼喊。
真奈美犹豫了一拍心跳的时间,回转身去,左脚迈向门框外——却又落到了门框后面。她倒吸一口凉气,上下张望,确认自己真的“原地”迈了一步。
“你可以多试几次。”咲夜看来是尽在掌握。
“不必了。”真奈美的额头渗出了涔涔冷汗。
“都看见了吧?只要乖乖待在这里,就什么事也不会有。过一个月,你们就可以回家了——跟我来吧。”咲夜打了个手势,迈开了长腿。五位姑娘匆忙跟上。
只是爱依然要扶着摩子。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嗯。拖鞋都还合脚吧?来。”
“跟紧了,这里很大,白天也很暗,一不小心就会迷路,迷路就会有麻烦。”
“你们先跟着我在馆里逛一圈,熟悉一下,免得日后迷路。到时候你们会给分到几大块地方帮忙。到时候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打扫屋子,帮忙缝补之类的。不过要从早干到晚,没问题吧?”
“这里是大厅……这里是饭厅……这里是厨房……这里是洗衣房……来跟我上楼……”
“小心!没撞到吧?这里有很多妖精,你们可在村中见过?你们可要慢慢和她们熟悉,知道她们要怎么作弄人。还有,万万要多坦待她们,要是被她们讨厌了,我也帮不了你。我招你们过来,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收拾她们的烂摊子,她们现在,确实也算是咱们的女仆(メイド),但她们基本不懂干活,天天在馆中玩闹,烧了窗帘,打了窗碗瓢盆,都算家常便饭,没人管束得了。你们可一定要耐住性子,和她们好好相处。”
“看好了台阶……这对你们可能高了一点,别摔下去了。二楼往上,三楼,四楼,全部都是房间。平时只用打扫到三楼便是了,四楼一个月一起上去打扫一次,平时也别多去,我担心你们迷路。”
“不要乱动你们不认得的东西,有什么不知道一定要问我,有收拾不了的状况也只管叫我。怎么叫……回头我也会说的。”
“来,你们看墙上的这个,认得吗?……这叫‘钟’,就像是你们的日晷那样,一天转两圈,没有太阳也照样转。上面那些字你们应该看不懂……来,这是十二,那个是一……”
“那是电灯……”
“那是水龙头……”
“这是抽水马桶……这是花洒……晚上一起过来,我教你们怎么洗澡——你们都知道我是女人吧?”
“对了,你们都给我听好,屋子外面没有茅厕,你们也出不去,要解手,全部都对准了这个‘马桶’来。要是给我发现有谁在马桶之外解手……(寒芒似的目光扫过五人)我就让她在屋外自己挖一个坑,只准去那解手。你们可都明白了?”
“这是维萝和梅普尔,虽然也是妖精,但和人差不多聪明。有什么不懂的话,问她们是一样的。”
“来,你传下去,一人一个。这是表。小了一号的钟,跟钟一样,一天转两圈。你们一定要随身带着,要明白几点时做什么事,我以后都会跟你们说。上面有个疙瘩,你们一往下按,我的表就会回应。(滴滴!哒哒!哔哔!唧唧!)看来你们学得挺快。就像刚刚这样按便是。有什么事,先自己收拾,实在不行,或是你们遇到了危险,就用这个叫我。我会尽快过来。要是搞丢了,你就得跑遍全馆来找我了。”
“下楼梯可要把扶手抓紧了。”
“好了。这是你们的房间。年纪大的两个睡这个房间,一人一张床。小的三个去隔壁,我把两张床拼起来,你们睡一起……我的房间就在那边的走廊尽头,不过我一般不在那里。这个门不是滑开的,看我抓住这个把手,一转,往里一推,就开了。会了吗?每个人都来试一遍……”
“你别拖床垫下去啊?不用睡地上,床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只管往上一躺,就可以睡觉了。回头我会教你们怎么收拾。”
“柜子你们该是认识的。里面有你们以后要穿的衣服……嗯,你们只用穿这里的,所以之前公家才跟你们说不用拿太多衣服。这些裙子都是贴身的,每个人的身材都得对上,一个个来试吧。”咲夜打开衣柜,翻出一叠陌生的衣物,整齐地放在床上。似乎都是新式衣服,或者说村子里的新裙子就是这个风格。
谁要迈出第一步?这对于赤脚长大的五个女孩还是新鲜事物。这一路上女仆长话语属实文雅,不像粗俗的庄稼汉,但她时刻俯视下来的目光,不容置疑的口气,还是压得她们不敢出一口大气。
如果说前面四位女孩对咲夜只是紧张,那跟在最后面的麻生爱,则已经陷入了呆滞当中。她只觉得走道中,房间里,每一寸阴暗,每一片空气,都在噬咬着她的血肉,敲打着她的骨髓,吸吮。左臂上仿佛有条阴冷的小蛇在蠕动,吸收着上面的热气。她耳边回响着名叫蝶彩的女孩的惨叫,肩上是咲夜手掌的重量——她突然明白了咲夜笑容下所藏着的,她慢慢明白了,不管她身边的人挂的是黑脸是笑面,都骗不了她——她现在不过是从某人的囊中,倒进了另一人的囊中而已。他们都在准备柴火,磨光牙齿呢。在阿爸之后,便是她了。
但没人注意到这个女孩此刻的内心,都只当她是紧张,更何况其余四位的注意力全在新奇玩意上。
咲夜叹了口气,道:“那,只有委屈你了,大房小姐。”
大房真奈美的目光穿过眼睫毛,看着咲夜,慢慢向她走去。
“别紧张……我就是教你穿衣服……你们不都是喜欢别人帮你们穿衣服么?啊呀,妹妹,真是的,这里只有女人,没人想坏你清白,脱了衣服,我教你穿上这个嘛。——那我先脱吧!你脱了,看我怎么穿。”说着,她脱下胸前的围裙,左手背去后背一扯,蝉蜕一般褪下了黑色长裙,露出洗得发黄的白衬衫和白衬裙。咲夜再往胸前一番摆弄,衬衫便在胸前开了个口子,咲夜双手往两边一拉,先是一对小巧精致的奶子,再是没有一块浮肉,石块般的宽广臂膀,再映入女孩们眼帘的,便是她异常修长的身躯上,从锁骨延伸到肚脐,星星点点,数不清数目的疤痕,其中最显眼的一条,从右乳下方一直蔓延到了腰左侧,长长的一条凹陷。强烈反差着的柔与刚,构成了少女们眼前的画面——乱石岗上,开出了两簇雏菊。
五个女孩正愣着,咲夜对真奈美笑道:“你也脱吧。你的肯定比我好看。”说着,又开始解开那条衬裙,露出最后一条盖到膝盖的衬裤。
十六岁的大房真奈美红着脸,三两下便宽衣解带,也袒露出年轻的身体。
“ангел(俄语:天使).”咲夜轻轻赞叹,随后道,“我就不接着脱了,你张开双臂,对,我看看你要穿什么尺寸……”
咲夜的手仿佛有节奏,在那叠衣物上游走,随后她抽出一件,展开,对真奈美道:“你看好了,拿在手里,我来教你怎么穿‘衬衫’。”
真奈美没让咲夜失望,她模仿着咲夜,很快就穿上了女仆的全套行头。咲夜笑着轻轻鼓掌,她提起一旁物件的罩子——是一面一人高的镜子!女孩们都吓了一跳,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叫“镜子”的奢侈玩意。真奈美傻笑着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她提起裙摆,左右晃动,随后“忽悠”地一下,转了了一圈,裙子如她想象中那样,飘了起来——这也许是所有女孩都能无师自通的简单舞姿。
“好看吗?”咲夜问道。
真奈美只知道傻笑了。
“这里有我们的魔法,一年四季都是这般凉爽。如果感觉腿冷,可以穿上这个。”咲夜说着,拿出了两条长长的布片。
“这是?”真奈美已经能自然地面对咲夜了。
“‘丝袜’。套在腿上,既可以当袜子穿,也可以让腿不挨冻。我的腿太长太壮了,穿着不舒服,但你们应该很合适。”咲夜又开始絮叨起来。她拿出丝袜和小皮鞋,至此,一个女仆便彻底成形了。后面的女孩子纷纷脱下打了补丁的衣服,争着穿要裙子。
三个女孩,夏目碧,白鸟摩子,赤井立香,都换好了女仆的行头,挤在镜子前。只有麻生爱还杵在原地,她低下头,两手摆弄着衣带。
咲夜拿着衣服,来到了她面前,笑着问道:“你是害羞吗?”
“我……”爱的声音和小腿都在发抖。二人终于四目相对,十六夜咲夜终于认出了这个女孩。
十六夜咲夜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也没说,便把她和自己变到了隔壁的房间中。
她抓着爱的肩膀,嘴唇颤抖着,梦呓似的道:“我本以为我能解脱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是来惩罚我的吗?你要降下судный(俄语:审判)吗?”
麻生爱被咲夜的这般面孔震撼住了,说不出话来。
十六夜咲夜眼中突然滚下豆大的泪珠,她“咚”的跪在爱的面前,捂着脸痛哭失声。
爱本来就极度恐惧着咲夜,这般折腾只给她的恐惧在惊疑中又添了一分,算是压垮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再也绷不住了,惊叫一声,蹿到房间的角落,身子缩成一团,拿一只眼睛观察着咲夜。
咲夜察觉到爱的逃跑,向她膝行而来,扭曲的脸上满是泪水,嘴里已经说不清楚话:“妹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就是我的命,我也给你……”
“你不要过来啊!”爱伸出一只手挡在自己和咲夜之间。
“我……”咲夜只管继续前行。
“那我直接去死吧!”爱突然大声哭喊,弹起来踢打咲夜。她不成规模的四肢胡乱地砸在咲夜身上,但咲夜动也不动,哼也不哼,甚至露出了满足享受的神色。
这并没有让爱感到复仇的快感。这个咲夜为什么不反抗?她到底还想做什么?极度的恐惧带来的是极度的不信任——咲夜什么事情都能变出来!她大吼一声,扯着她的头发一拉,本没有多少力气,咲夜却重重地顺势倒了下去。爱被吓住了,看着躺在地上的咲夜,“许是死了?”她脑中划过一个侥幸的想法。
然而天不遂人愿,那怪物慢慢爬起,额头上的血在脸上晕开,与泪水杂在一起。她真诚地笑道:“Спасибо(俄语:谢谢)……”
爱几乎吓晕过去,看来她已经在绝路上了——反正她早已无处可去。
她先是呆了一秒,随后大叫一声,跑向房间的梳妆台,脑袋往桌角上砸去——
唰。
在她的头与桌角接触的前一瞬间,时间被咲夜停下了。咲夜抱着爱,把她翻过来,看着她绝望而恐惧的面庞,忍不住紧紧把她抱在了怀中。
她原来和我是一样的啊……
她是要寻死吗……怎么办?
这个“怎么办”电光一般,唤回了那个冷静干练的咲夜。
现在要怎么办?在停滞的时间中,咲夜把爱安置在床上,坐在她身边,思索接下来的对策。
如果我在她之前死掉,馆里一定会乱了套,能不能保住剩下四个妹妹都不好说。
我现在不能让她直接消失在其他妹妹的视野中,要不然人心离散。
要不要跟其他妹妹说?她们会信吗?
现在这般,讲道理是不可能的了,她完全不听人说话。
要不要给她的脑袋来一刀柄,磕昏她?不行……这种小女孩,控制不好力道……
这之后该怎么处置她?她肯定是死也不愿回村,才有这种举动……
看看她的手……跟斯塔诺夫山下老农的孙女一个样子……
怎么办……
都是我害的……
“прости мое согрешение,Мой ангел……(原谅我的过错吧,我的天使……)”咲夜眼里闪着悔恨惶恐的泪光,拾起麻生爱的小手,感触着她手上的老茧与冻疮,轻轻吻了她粗糙的手背。
“你干什么?!”正相互欣赏着的四位新女仆听见了门外的叫嚷声,是咲夜和爱的声音。她们忙往门外走去,但花了好多时间开门,摩子还被裙摆绊倒了。开门一看,看见咲夜和爱在地上扭作一团。麻生爱似乎失去了理智,披头散发,只顾大声哭喊,额头上的血抹得满脸都是,两只手撕扯咲夜的衣服和头发;咲夜则对女孩们道:“诸位妹妹,快来帮我,她不知怎的发了疯,脑袋磕在柜子上了,先让她静下来!”
白鸟摩子不假思索地上前,把爱扯住。剩下三个踌躇片刻,也参与进来。不一会麻生爱就被稳稳按在了地上。爱起初嘴里还嚷嚷着,慢慢地便没有了声音,昏迷了过去。几个妖精女仆在远远地偷看这场小骚乱。
“她今天一开始就不对劲。”摩子自言自语道,“我早上去她家洗澡,就听见她在澡盆里哭。一路上过来没说一句话,刚进门时整个身子抖得厉害。进来里面,也是漠不关心的样子……唉,真可怜。”
“我也看出来了。之前有什么事吗?”咲夜问摩子。
“她爸前几天在田里给天狗咬死了,她妈也给吓傻了,就剩她和弟弟。我昨天还听说她叔叔打算把她嫁给隔壁家的麻子……怕是要寻短见……”
“但这里多好啊!她不应该巴不得这辈子呆这里吗?为何非要在此处寻短见?”赤井立香问道。
“这得问她了。”咲夜对四人道。
“咲夜姐姐!”真奈美已经自以为和咲夜熟络了,“无论如何,拜托你一定要把此事保密!不要乱放这个麻生爱回家!”
“此话怎讲?”咲夜正抱起麻生爱。
“要是给村子里知道了此事,村子里肯定会有人来闹,逼公家接我们回去的!绝对不能这样!”真奈美显然是发自真心,其余三个女孩也纷纷附和。
咲夜起身,迈步道:“此事先放一旁,先等她醒来再细讲。你们跟我来,去大厅,我会分工作给你们,让维萝和梅普尔带着。”
摩子问道:“那小爱要怎么办?不是我们照看她吗?”
咲夜没有停下脚步,回头答道:“照看她的人在外面,外面光亮透气,人也更容易清醒。你们不用担心,只管做你们的事。”现在有闲有能照顾这个不稳定因素的,也就只有外面的那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