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幻想历前448年】
村子的主干道是两条相交为一个十字的大街,它们分别指向东西和南北,这四段自然地被称为东西南北大街。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街边茶摊的笑骂声不绝于耳,时不时有马车牛车拉着种种玩意慢慢地前行。
东大街上有一家小小的肉铺,专门卖羊肉的,是村中的两家羊肉铺之一。肉铺的主人名叫长谷川,身为家中小儿子的他五年前提着一个月的口粮和三十文钱离开了排挤他的家,打拼到今天,有了店面,有了主顾,还有了老婆。他的太太长谷亚美旧姓松本,是村中一个贫农家的女儿,相貌平平,嘴角有颗痣,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今天是他们新婚后第四天,这对新人将他们的新家收拾停当,准备开始忙碌的日常生活。他俩很合得来。
长谷川说今天要带亚美去看看他的店面,交代事情。亚美也早就想看了。
太阳还未从东边的山头探出,二人便来到了西大街的小店面前,长谷川正开着店门的小锁头,亚美仰着面在身后感慨道:“真的不大哎。”长谷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打开店门,道:“进来看看。”
先扑面而来的是熏人的羊膻味,亚美被这浓烈的气味驱着连退几步,差点摔倒,干呕了几下才喘过气来。
长谷川嘲弄地笑道:“我之前跟你说过了,会很臭的,你不是说不怕吗?”
亚美回道:“我哪知道……简直比你的那东西还臭!怪不得你身上总有股怪味!”
长谷川只是笑道:“得了,忍一忍,反正你也不用一整天在这里。你还进不进来看啊?”
亚美努力地克服着自己翻腾的胃,硬是把自己塞到了腥膻气中。
店面和其他面北的店铺一般阴暗,地板还算干净,看得出有时常刷洗。店面被一块木板隔开,前面是门面,后面是宰羊的地方。长谷川把如何打理门面与亚美讲了一通,亚美听得很认真,随后问道:“那后面的要我来打理吗?”
长谷川道:“不必了,后面是杀羊的地方,膻气太重,不干净,女人去不得。就连我去都得拿布蒙着口鼻呢。”
亚美应了几声,四下打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长谷川笑道:“你就那么急吗?你等等,我这就去拿你要的。”他在柜台下摸出了一块方巾,蒙住口鼻,去了木板后面,不一会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个木盒子和一本发皱的小簿子。
“呀!”亚美的眼里顿时放出光,也不顾膻气,凑上去看。
长谷川忽地把手举高,不给她看,道:“这么急做什么?你等我放到桌上再慢慢看。”说着,他把两件东西放到了柜台的边上,接着晨光将盒子打开,亚美凑上前看,看见了一码码黑灰色的薄而圆的小铁片子,有些铁片子上泛着棕红色。
亚美的心跳停了半拍:她是知道世上有“钱”这种东西,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啊!她记得一文钱可是能买八升米,够全家人吃半个月的呢!她这辈子就没一次性看见过五文以上的钱!这是要有多少啊……他之前来我家时怎么不见得这么能耐?她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对面前的男人的崇拜,脚站不稳了似的,滑了几步,滑到了长谷川的怀中。
长谷川有些得意,道:“这就给吓到啦?这四十文钱,再加上这间店面,便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亚美想起了爸妈的嘱托,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爸妈吗?现在就把它给我管吧!”随即手就伸向那有魔力的盒子。
长谷川把她的手一打,冷笑道:“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啊?”亚美呆了。
长谷川一看她这个神情,微微一笑,搂着她的肩膀,跟她语重心长地说明了她的娘家是如何地要利用她来敲干净他这个孤苦无依的穷小子的阴谋,“我看你腿上那几道你爹用柳条抽出的疤还没好呢,你就忍心再把你的男人卖给他?这钱是咱们俩的,谁都别想分走!我要拿这钱跟你过好日子,给你每年都做新衣服,每个月都吃得上肉……”
十七岁的新媳妇对丈夫的许诺毫无招架之力,天边的一朵朵红霞飘到了她脸上,她心里的崇拜又慢慢地变成了一种甜腻腻的,难以言说的情感。但她心里还挂念着娘家:“但是,我是答应了我爹的……”她无意间已经对他无所保留了。
“啊呀!你把脑子放活来,你就假装管着我的钱,到时候你爹找你的时候,你就说我真的没有什么钱,没有什么油水好捞,不就把他们糊弄过去了么?”男人倒也坦荡。
亚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那摞钱币道:“也就是说,它们一半是我的,一半是你的,是吗?”
“嗨呀!”男人凑在她耳边说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跟其他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还分什么呢!”
新媳妇在脑袋被脸颊的火烤熟前的一瞬间恢复了一丝清醒,她忙推开男人,羞怩道:“咱们对着大街呢,没羞没躁。”男人只是坏笑。
亚美深吸了几口气,凑近那盒子,自言自语道:“好啦,我和你一起管这个,我也不把它们给我爹……让我拿起来看看这个怎么样?”长谷川动动眉毛,算是许可。
亚美克制住手指的颤抖,摄起两枚钱币,放在手心中仔细打量,问长谷川道:“我记得这些钱,都是铁做的,是吗?”
“没错。”
“那我爹种地用的锄头好像也是铁呀?为什么那个锄头不能像这种钱一样用?那个锄头还要大上不少呢。”
长谷川思考了片刻,答道:“我就长话短说吧:这个铁,是龙神大人赐予我们的,村子里的御铁树每年都会长出果子,将那些果子锻炼一番便得到了铁。而御铁树又是公家的,因此铁也是公家的。一些铁拿来做锄头、做刀之类的东西,有一些就拿来铸币。说白了这种东西就是公家规定的,只有这种钱才能拿来买东西。不用想太多。”
亚美继续打量着,若有所思。
长谷川补充道:“还有,你拿这个铁钱时要小心,不要让生锈发红的铁划了你的手。”
“为什么呀?”
“因为这样你就会被邪祟附着,到时候被划伤的部位就会烂掉,人要么把那里砍掉,要么等死。”
亚美被这意料之外的后果震撼了,全身震悚起来,铁钱也掉到了地上。
“对不起……”亚美哭丧着脸,但又不敢弯腰去拾那铁钱。
长谷川安慰着他的女人,拾起了钱放回盒中,又拿起盒子一旁的小簿子,道:“这是我的账本,我做了什么生意都记在上面,现在我家里有了女人,我做生意时就可以把它安心放家里了。”接下来便又是一番交代。交代完了,长谷川便吩咐亚美拿水来,磨刀,把存好的腌肉放在案板上,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意。
长谷川很快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主顾——但最先欢迎这个主顾的声音是亚美轻声的尖叫。
二
【那天更早一点的时候】
我们到了哪里?进来了吗?我昏过去了多久?十六夜咲夜狠狠捶了捶仿佛要裂开的脑袋,努力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感觉身上有些细细的粉末,痒痒的。她努力让眼睛重新聚焦,看她的手背,发现是一层薄薄的墙灰。
这法术真像是把这栋小楼整个搬起又放下,真是大动静啊……屋子还在……咱们现在在哪里?到了那个什么【结界】里面了吗?大小姐她们在哪里?咲夜四下环顾,发现她的五个同伴四仰八叉地躺在不远处,不省妖事。她们还在赤馆的大厅中。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还紧紧搂着她的妹妹芙兰朵露·斯卡雷特;红美铃则死死搂着怀中据说装着她的全部身家的大包裹;帕秋莉·诺雷姬则枕在她的使魔的肚子上,是姿势最舒服的一个。她身旁的那张羊皮纸的墨迹上闪着淡淡的蓝光,大厅地板上画的传送阵还在。
咲夜努力想站起来,但发现双腿发软,只得爬了过去,离她最近的是红美铃,她正顺畅地吸气呼气,更像是睡着了。咲夜摇了摇她,道:“美铃姐姐,你醒醒……”
中国妖怪很快就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眼皮还欲睁又阖,手就先伸进那包裹里摸索,也许是摸到了什么还在,便一脸如释重负,换了个姿势重新躺回地上,她用涣散的眼神看着咲夜问道:“咲夜妹妹,阿拉(上海话:我们)在阿里底(上海话:哪里)哦?”
咲夜花了两秒在脑内处理这句话,回道:“咱也不知道,外边儿像是消停了,大抵便是帕秋莉说的什么【结界】里边了吧?她们都现在都丢了神儿,搁那儿躺着呢。”
美铃噗嗤地笑出来,道:“抱歉,抱歉,吾(上海话:我)还是讲国语吧,不欺负你了,一听你那叽里咕噜的东北话吾就好笑。”
咲夜脸一拉,道:“得了,你给我麻利地起了,拾掇拾掇,现在外边儿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说罢她便摇摇晃晃地起身,走向她的主子蕾米莉亚,轻轻地摇她,道:“大小姐,大小姐,醒醒……”现在她说的是俄语。
蕾米莉亚也很快地醒了,她先喃喃了“芙兰”两个字母,随后睁大了鲜红的双眸,看见了怀中的妹妹,又看见了咲夜,又四下环顾,看见了不远处昏厥过去的好友,轻轻的一声“帕琪”脱口而出。这声喊叫没惊醒友人,惊醒了被友人压着的使魔。她娇小的身板痛苦地支撑起来,又被压下去,小手无力地推着主人的脑袋,道:“帕秋莉大人,您压着我了……”她嘴里说的是德语。
魔法使终于惊醒了,她先迷迷糊糊地问道:“蕾米?”
“帕琪,咱们好像到了。”蕾米莉亚马上答应,说的是德语。
帕秋莉·诺雷姬由使魔扶着坐了起来,四下环顾,看见用于通信的魔石阵落在不远处,正泛着微弱的红光。她的手指着那里,道:“小恶魔……帮我拿过来,魔石阵宕机了……我得重新跟境界的管理者取得联系……”使魔便匍匐着把那玩意扒拉了过来,交给主子。
蕾米莉亚怀中的妹妹最后一个苏醒过来,呢喃道:“姐姐?”蕾米莉亚忙应道:“哎。”
“咱们这是进来了吗?”她说的是罗马尼亚语。
“应该是吧,已经没事了——咲夜,去看看屋子的情况如何。”罗马尼亚语,随后是俄语。
女仆的身影一瞬间发生了小小的偏移,说明她已经完成了任务。她用俄语答道:“墙体基本没有受损,只是掉下了一些灰,我都打扫干净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来水和电力没有了——我透过窗外看见这里似乎是野外,附近恐怕没有自来水公司。不过外面有一片大湖,用水不成问题。我在屋顶上眺望,看不见一点人的迹象,也许是因为今天这里是雾天的缘故。外面的院子和围墙似乎也一起原样转移过来了,花园里的花草也都在,不知道根系有没有被震松——这倒是次要的。”
蕾米莉亚思索片刻,道:“这里无论如何都是会有活物的,至少会有那个邀请我们进来的家伙——外面是白天,对吗?”
“对,准确来说是清晨。”
“嘁。”蕾米莉亚发出了不满的声响,“那好吧,我和芙兰留下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帕琪,咲夜,你跟红美铃去外面探探情况,怎么样?”
“没问题。”
“拜托了。”
“咲夜!你,出去吗?”帕秋莉回过头,用不太流利的日语问她道。咲夜点点头。
帕秋莉从口袋中摸出几粒小东西扔给咲夜,道:“我,不知道,有用,拿着。”咲夜分毫不差地接住,看见是几小粒金子。
蕾米回过头和好友交流了几句,对仆人道:“拿着这些金子吧,不知道有没有用。”咲夜点头道:“谢谢,我会小心的。”“还有,帕琪说这里的管理者是用德语和她交流的,你在这里可能会语言不通,你一切小心,见机行事。”“明白,不过,我觉得那个管理者既然可以创造一个世界,那精通几门语言,应该不成问题吧?”“……确实,咱们光在这干讲没有意义。帕琪说那个管理者的语气很友好,说进来后可以随便活动,但这里的具体情况却丝毫没有透露。不知道是何用心。但我讨厌被别人蒙在鼓里,现在方便出去的就你和红美铃,所以,拜托你了。”“明白了,大小姐。我会在午饭前回来的。血袋子我放在这里了。”她身上的女仆长裙忽地消失了,换上了她的老行当:旧得发亮的高筒皮靴,洗得发黄了的白衬衫与黑色卡其布长裤,还有发旧的狼皮夹克(里面有放刀的夹层),所有布料紧紧贴合着她高挑健美的身材。吸血鬼姐妹的手上也多出了两袋子的血液。
蕾米莉亚见着这样的咲夜,干笑道:“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啊,охотник(俄语猎人)。”她的妹妹芙兰,则看着帅气干练的前猎人发了呆。咲夜道歉道:“引起了您不好的回忆,实在是抱歉,但穿这套衣服行动是最方便的。女仆服我放在房间了。大小姐,二小姐,帕秋莉女士,告辞。”
她回身对已经回过神来的红美铃道:“醒了吧?咱们出去探探。”
美铃抱起包裹,利索地起身,笑道:“得令,得令。侬看见门房跟着一起进来了伐?”
咲夜道:“我远远地瞅见了,应该是进来了的。你要跟我一起出去看看吗?”
美铃跟上咲夜,道:“走噻。”
芙兰呆呆地朝前猎人挥着手,问她的姐姐道:“姐姐,刚刚咲夜都说了什么啊?”
二人推开了红魔馆沉重的大门,一团浓雾扑面而来。饱含着水汽的空气带着一丝清凉,但夏天的燥热依然潜伏在其中。像极了八月的天气。看来这里的四季和外界差不多是一致的?咲夜自忖道。
“嗨呀!”美铃叹道:“虽然没法子开门见山,但也有种仙境的感觉哦。”
咲夜道:“瞧把你美的……我看这儿没什么稀罕的,咱家门口就有一片大湖,估计雾就是从那儿起的。等太阳升起更高,这雾就该散了——花园果然乱了……到时候拜托你来打点了。你看,门房就在那里。你先过去放东西吧——美铃姐姐,这雾实在碍事,连太阳在哪儿都看不见了,你背着我飞起来看看吧,飞到这片雾的上面。”十六夜咲夜除了能够停止时间之外,与常人基本没有差别,自然也做不到她的伙伴们所习惯的飞行。
“好,侬来噻。”美铃蹲下了身子,背起咲夜。她背起咲夜后,对背上的人道:“咲夜妹妹,侬骨头好硬哦,我第一次见侬时真的把侬认成了男人呢。”
和红美铃同为一百七十三公分的十六夜咲夜并没有多大反应,道:“少废话了,你飞你的。”
红美铃御气而起,腾地飞起九丈高,飞出了那片浓雾——太阳伏在东北边的地平线下,即将升起,与赤馆隔着一层薄薄的狭长林子,东北边的土地是一层因晨风而流动着的金黄,绵延开来数里远;西边大概十里远处有一道山脊横亘在面前,不太高,但山崖陡峻,气势磅礴,仿佛流露着天生的威势;南边是一片密林,那林子东西绵延开来,南北距离较短,视野尽头隐隐约约有平整过的土地。
“哦呀!”美铃惊叹道,“后院就有那么大的麦田哦!这就要收了吧!”
“我看那不像麦子。”咲夜道,“你稍微飞近一点。”
美铃下降着往东北滑去,看清了那金黄的真面目——大片的向日葵。
美铃有些不满:“吾还说主人雅兴呢,种那么多花,怎么全是葵花呢……”
咲夜突然狠扯美铃的衣服,惊声道:“美铃!有鬼!起啊!”
几株向日葵忽地长起,蔌地将藤蔓向空中刺去,朝二人扑来。红美铃猛地腾起数丈高,那藤蔓追了一丈许便缩回了。
美铃惊道:“哎呦哇啦!要死!这葵花成精了!这里果然凶险啊。”
咲夜道:“甭管这儿了。再起来些,美铃,我看见南边儿有东西。”美铃再腾起一丈,她俩都看见了南边平整过的土地。
“那儿估计是农田。”咲夜有些兴奋,“这儿是有人的!美铃姐姐,去那边看看吧。”
美铃便往南飞去,一片歪歪扭扭的森林在她们脚下掠过。美铃忽然再将高度提高了一丈。
“咋啦?”咲夜问道。
美铃道:“瘴气好重。就在这树林底下。——我们似乎到了一个凶险之地。”
咲夜只是苦笑,道:“没关系,反正咱都是漂泊惯了的,大不了再搬一次家。”
美铃笑道:“妙。”她们很快就飞到了田野的边缘,看见被田垄割作一片片的旱地,再往里是映着晨光的水田,已经满插了秧苗;再远一些,便出现了屋子,越来越密集的屋子。
美铃大喜道:“村子!”说着便快快地下落,着陆。咲夜下来后,她依然蹲在地上,手抓了地里的一把土,拨弄着,打量着。喃喃道:“这土,好哇……”
咲夜则径直要往前走,回头对美铃道:“美铃姐姐,现在探明情况要紧,咱们先进那个村里看看吧,这里似乎还没有人来——我看这里的房屋,似乎是东方式的?”
“是啊,是啊。”美铃按捺不住兴奋,搓着手跟了上去。
三
穿过了几间农舍,咲夜对美铃道:“美铃姐姐,这儿的屋子似乎都是日本式的。”美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背过脑后,脸上挂着些遗憾。她问咲夜道:“侬懂日语是吧?”咲夜答道:“嗯,也许大伙以后都得学了。”
二人走到了一条铺着青石砖的路上,周围的屋舍稀稀拉拉地夹成了一条道路。这也许就是村子里的大路了。美铃赞叹地环视着路砖,脸上浮现出不自觉的笑。咲夜想说什么,但后来也笑笑,道:“看路不是这么看的,走吧。”越往里走,路上便越显得有些狼藉,路边的土块、破布、碎瓷片、果核、碎骨越来越多,她们甚至还看见了一处血迹。
“有鬼。”咲夜皱眉道。但她环视四周越来越稠密的房屋,都没有什么凌乱的迹象,只是街上凌乱而已。也许是夜市留下的?咲夜自忖。
她们很快就遇上了来这里后看见的第一个人类。他右手握着枯枝捆作的扫把,左手拿着簸箕,右臂上围着块青绿色的布。也许他就是收拾狼藉的人。那男人也看见了她们。他那一瞬应该是有些惊讶,但很快平复下来,笑着向她们道:“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ようかいさん。”(早上好,妖怪小姐。)
日语,长野口音好重。咲夜很快反应过来。这里的人也管我们这样的“人”叫妖怪啊,但对我们的反应简直是云淡风轻。我们是直接被传送到了日本?还是这些“日本人”也到了这个世界?咲夜想起了在日本的日子。她笑着用日语回答道:“早上好,大叔,我们是刚来这里的,请问能问您一些问题吗?”
那男人把簸箕放下,倚着扫把,眼睛快快地扫视了四周,笑道:“请吧。”
“这里是你住的村子吗?”
男人显然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水准,怪异地笑道:“是啊,要不然呢?”
“啊,那么,能不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个村子,还有村子周围的情况呢?”
男人的神情愈发地迷惑了:“你们在耍我吗?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还是说你们都是妖怪的小孩?什么都不知道吗?这种事情……问我做什么呢?”他戒备地退了一步。
咲夜忙向前一步,举起双手道:“请冷静点……我们现在的确什么都不知道,也对你没有什么恶意……拜托跟我们说说吧……你要是说,我就,给你这个。”咲夜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粒金子。
男人不往后退了,脸色稍微缓和了点,半信半疑地道:“好吧,那我就讲讲……”咲夜发现他对黄金的反应异常地淡漠,不禁觉得奇怪。
“这里是人类的村子。里面的一片是人住的,外面就是田。这条街是西大街。一直东走就是广场,村务堂就在那里。然后就可以走到南北东另外三条大街。两刻钟就可以从西大街这头走到东大街那头。然后……如果你们真的是刚刚来这里,并且要在白天出入村子,那拜托你们最好到广场边上的村务堂说一声,预约一下茶道谈话,这样对咱们都方便。”
咲夜只觉得他实在是不知所云,打断他问道:“抱歉,那,你们的村子叫什么名字?”
男人也愈发地迷惑了:“你在说什么?这里就是我们的村子啊?”
咲夜直觉到一时无法跟他说明这回事,便又问道:“那么,这村子外面的情况是怎么样?附近有其他村子吗?”
男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道:“没有。全人类从来世代都住在这个村子里,从没有过第二个村子——当然我倒乐意能有更多的东大街西大街,但外面有妖怪,人要是出去就很危险。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你们妖怪不应该更清楚吗?——你们不会真的在耍我吧?”
咲夜明白已经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于是便忙笑着道谢,并把那粒黄金赏给了他。男人捏着那小小的闪光石头,举过头顶,就着晨光仔细打量,问咲夜道:“那个,请问这个东西有什么用呢?这么小,又肯定不能吃。至少跟我说说要怎么用吧。”
咲夜觉得真是见了鬼,道:“你们不认得金子吗?”
男人疑惑道:“金子?是这个吗?”
咲夜意识到她在这里有必要放下她已有的认知。她提起耐心,道:“对,这个金子可是……很漂亮的宝贝!谢谢你,大叔,我们就在这里逛逛。”说罢,她便拉着美铃走了。
美铃在租界里混了六十年,到底还懂一句半句日语。但咲夜和那男人的口音实在太重,她完全听不懂。她问咲夜道:“咲夜妹妹!侬说啥哦?”
咲夜答道:“这儿有鬼。没有必要和他们聊太多,慢慢地试探着来吧。”
美铃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道:“侬说清楚一点噻!”
咲夜道:“他说这儿就只有一个村子,全人类世代就住在这个村子里。而且还完全不认识金子。我觉得很不对劲,还是不要多问,免得横生枝节。”
街边上有很多店铺,看招牌,有酒馆、有裁缝店、有蔬菜店……咲夜盘算着将来该如何处理吃饭的问题:如果全部从人家手里买,那当然是好的,但这里的人似乎不认金子。也许以后得自己养点牲畜,种点菜;刚刚那个人说的【村务堂】估计就是政府一样的东西,那应该就会有警察之类的,采血可能会不方便……咲夜的视线现在正在搜寻肉铺。希望这里的牲畜和原来的世界一样。吸血鬼除了人血之外还可以接受羊血和马血,也许这一阵子得让她俩凑合着过……而且那男人说过,周围有【妖怪】……咲夜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些兴奋。虽然现在她已经下定决心过安稳日子,但过去打猎的生活还是能让她心潮澎湃的。
美铃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街边店面的招牌,她其实对这些脱胎于汉字,又与汉字混用的符号很感兴趣。
很快咲夜就看见了她所找的地方——一个歪歪扭扭地写着汉字“羊”的招牌伸到了街上,而且似乎已经开张了。她回头对美铃道:“美铃姐姐,我去那边儿看看。”说着便走上前去。
四
亚美看见那两个高大的身影,“呀”地一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那两个家伙和他们差了一个台阶的高度,竟然还能与他们的视线齐平!
长谷川倒比较淡定,妖事办*的人对每一个在街上开店的人都做过教导,他们告诉长谷川,遇见妖怪只管自然地接待,它们要什么便给什么,它们给什么便收什么,要是妖怪砸了店,便找他们报销。他笑着拿刀敲了两下砧板,对她俩笑道:“大哥大姐,要什么啊?小店明天才有鲜宰的肉,这点腌肉您先来看看?”
(*即涉妖事务办公室,村中处理涉妖日常性事务的机构。灵司处于妖事办编制下。)
咲夜只是笑笑,她已经习惯被认作男人了,毕竟她还在外界游荡的时候,以男人的身份活动更加方便,尤其是在日本。咲夜问他道:“主人家,你们这里卖羊血不卖?”
长谷川答道:“啊呀,这个咱还真的没有卖过。血都是放走了的。您要羊血是吧?明天宰了羊我就想办法给您装起来。您急着要吗?”
咲夜道:“能早点自然是好的。顺便再把——不,直接把一头羊给解了吧。母羊,越肥越好,不要有病。宰好后把血帮我给装了,把头、内脏和蹄子去掉,剩下的分块解好,皮最好可以带毛剥下,我全都要。价钱好说。”
长谷川听见最后一句话,马上明白这是一个讲道理的主。而且听声音,面前的这位似乎是女的?无妨。他舔了舔嘴唇,搓着手答应道:“好,那当然没问题。那,您打算怎么买那头羊呢?”
咲夜从口袋里掏出几粒金子亮出,问他道:“我现在只能付这个。可以吗?”
长谷川不是没有接待过妖怪顾客,只是他收到“款项”的都是些山货野果之类的,甚至收到过一捆柴火。拿一个小小的玩意来支付他还是第一次见。他眯起眼睛看那小玩意,道:“大哥,啊,大姐,把它拿给我看看可以吗?我没见过这种玩意。”下一瞬,那小玩意已经在他手中硌着了。长谷川浑身一个激灵,但随机应变是他的专长,他赶快把心率拨回常态,对咲夜笑着点点头,开始打量那闪烁着的小玩意。
它是小小的一块,没有什么规则的形状,闪烁着饱满的光泽,仿佛要撩动谁的心弦。真靓。长谷川心中默默赞叹道。
咲夜此时问道:“那个,请问你们这里买东西,用什么来付呢?”
“啊,这个啊,”长谷川答应着,从盒子中摸出一枚铁钱,递了出去。此时那铁钱又在一瞬间内消失了,变到了她的刀尖上——她不知从何处凭空变出一把小刀,刀尖穿着铁钱的小孔。她和她的同伴都仔细打量着铁钱,窃窃私语。“这是铁吗?”她问道。长谷川点点头。不一会铁钱便又硌在了长谷川的手中,她手上的刀也不见了。
咲夜问道:“请问,买那样的一整头肥羊要多少这种铁币呢?”
长谷川眯眼皱眉,思索片刻,道:“一整头羊起码五十文。装血剥皮和斩骨要另算。”
“好。那我把现在你手中的那一小粒当做一文,明天到时候我把足够的金子拿来你这里,你要多少文,我便给多少粒。怎么样?”
“好,好。你说这个叫什么?”
“金子。”
“啊,这就是妖怪用的钱吗?”
“不……我不清楚。至少我是用这个。你手上的那个就不必还我了。这是定金。我明天回过来拿羊。请务必守约哦——对了,所有的羊肉都要用干净的纸或者布包着,包严实了,不要有血或者油渗出来。我走了,谢谢您。请最好不要把我们的事情和别人提起太多。”
“啊,好好好,您慢走。您两位怎么称呼?”
“她叫红美铃,我叫十六夜咲夜。”
五
“给我看看嘛。”奇怪的客人走后,亚美黏着还在打量那“金子”的长谷川,也想把它拿到手上来欣赏。
“呐,给你,记得还我,我要把它单独放起来。”
亚美小心接过它,放在自己手心里,不禁小声惊叹道:“好靓啊。我想把它穿个洞,穿根线戴起来,可以吗?”
长谷川轻蔑地笑道:“傻女人!你要是敢这样,我就不给你肉吃!你不知道这是钱吗!”
亚美嘟起嘴,转过身子,仿佛要护住手上的宝贝,道:“怎么啦?你可别耍我,我可知道钱不长这样!”
长谷川还是笑着:“得得得,我就慢慢跟你讲,你先把它还我,我看你也看够了——我跟你讲,人的确不用这样的钱,但我知道,这肯定就是妖怪用的‘钱’!”
“妖怪也用‘钱’吗?”
“你看,那家伙的一举一动已经表现得很明了了:她愿意问价钱,而且毫不还价。我有直觉,她是打心里把这个‘金子’当钱用的,就像我们拿铁来当钱用一样。你看啊,这个金子闪着的光,其实跟新打出来的铁币没有大的区别,就是颜色不一样。那个家伙说话很老练,像是做生意的——大家都喜欢跟这种人做生意。不拖泥带水的家伙,要么是老得不行,不露踪迹的老油条,要么就真的是实诚的。而且我感觉得出来,它很沉,小小的一块竟然有些压手了,可能比铁还沉——店里没有那种小秤,回头我找阿和看看——总之我有直觉,这个小东西是值钱的,再不行,这也算是妖怪给的‘山货’,不值钱大不了拿去找公家换米。以后见了她都要好好接待,怠慢不得,多多地赚这个东西来,到时候你要做多少什么鬼玩意都依你!知道了吗?”
亚美点点头,随即问道:“你刚才,说‘她’(彼女)?Ta怎么可能是女的啊?哪有女人这么穿衣服,这么说话的?而且ta长得比男人还高还壮……”
“嗯……”长谷川也转了转眼珠,“我也实在是捉摸不透……ta身上的衣服的话,我不好说,妖怪的衣服我不懂,但的确怎么看都像是男人穿的。Ta说话的方式也像个男人,很利落。但声音却是女人的声音啊,我不会听错的。而且我叫ta‘大姐’ta也没有反应,さくや这个名字,男人女人都可以取……算了算了,妖怪的事情没必要想那么多,肯做生意的,就是好主顾。”
亚美想了想,道:“我看这个さくや就是男的。你看他身边那个长头发的,虽然也高,但一直都不说话,就让另一个说话,而且眼神也和善,像个女人。他俩就像是两公婆上街一样。”
长谷川想了想,觉得甚有道理。
六
第二天一早,那个咲夜非常守约地出现在了肉铺门口。长谷川那天起了个大早,去出羊的东家那里提了羊,多提了一头肥羊,专门接待这位非同寻常的主顾。咲夜来时长谷川在里面,亚美在外面看店,亚美见了咲夜,忙喊她的男人出来。长谷川那时正捆了羊的四足,要放血。他四下找不到特别大的葫芦,便拿了个脸盆,还找酒馆借了漏斗,看看之后要怎么分装到几个小葫芦里。长谷川忙擦擦手,脚上踢着污水,小跑了出来,呼地将隔板后的一半的膻味带了出来。他刚跑了两步,那咲夜便皱眉后退,本来就偏白的脸孔变成苍白,尚未熟悉这里的亚美也是一阵干呕,连退几步,好容易才留住了胃里的早饭。长谷川见状忙刹住了脚,没等他道歉,那咲夜便先道:“不,不,这不是你的问题,我生来就讨厌这种……抱歉,可以就站在那里跟我说话吗?”
“好好好!”长谷川知道那味道不讨喜,便站定了。这次她(他?)是一个人来的,依旧穿着男人的装束,手上多了一层“绝垢”(裁缝店不久前新做的玩意,长谷川正打算搞一套),提着个大口袋,许是装肉的。身边还放着一个能躺进一个人的手推车。长谷川自忖道,ta是要自己把差不多整头羊扛回去吗?还是推回去?——反正是妖怪,多大的力气都不奇怪。
那咲夜问道:“羊宰了吗?”
长谷川答道:“还没噢,这就开刀。”
咲夜道:“那正好。我说你打算怎么把血装起来?”
“先放到脸盆里,再用漏斗分装到葫芦里。”
“不必麻烦了,我带了别的过来。”说着,ta便从那口袋里摸出两个亮晶晶的,上窄下宽长条来。随后那长条便变到了台面上,亚美好奇地拿起它打量。
咲夜问道:“姐姐,你见过这个么?”
亚美摇摇头。
咲夜道:“那我便跟你们解释清楚了:这东西叫玻璃瓶子,比较窄的那一段有一个开口——你别站在那里,也过去看吧——到时候你就拿漏斗往里面装血便是,装完便还我。一定要小心地拿,它不耐摔,休要打碎了。”
长谷川也拿起一个打量,很快就搞懂了这个“玻璃瓶”是怎么回事。
咲夜再问道:“主人家,你解完一头羊一般要多久?”
长谷川想了想,道:“放血剥皮斩骨一套下来,至少要一个时辰,怎么样,可以吗?”
咲夜答道:“可以。我先去别处走走,三十块金子先放这里了。一时辰后便来你这里取。到时候咱们再算总账,如何?”话音刚落,一小堆闪闪发光的玩意便闪现在台面上,照亮了夫妇俩的面庞。长谷川连连答应,看着咲夜走了,便忙一头扎进隔板后开干。
一时辰后,长谷川使尽最后一点力气,勉强把屠刀砸进砧板,把满是血污的双手草草在水盆中浸过,便瘫在了台面后的椅子上,有气无力道:“亚美,你把早上备好的干净叶子拿出来,把这些肉都包好了……”他指了指台面上堆积如山,引人注目的羊肉。两瓶玻璃瓶也装满了羊血,放在一旁。
亚美此时也瘫坐在地上,也不顾上脏了,没力气起来,嘴里嗔怪道:“真是的!你搞那么急做什么嘛!累杀我了……比昨天累好多啊,种地都没那么累。”
长谷川疲惫地笑道:“这一行就是这样的,闲可以闲得脑袋长草,累可以累得骨头散架……而且我还没叫你来帮忙剥皮呢。”
亚美一听剥皮二字,便一阵干呕,道:“你别提,我一想起你昨晚还和我喇舌,我就,呕——”
长谷川只是得意地坏笑,道:“我看你还挺喜欢这么玩啊?你那时又没说我臭。我每天都有去洗澡的,全身上下都有洗。而且这样的话你就更应该来帮我了,你也来吹,一起脏,这样不就可以放开玩了吗?嘻!嘻!嘻!——好啦,你快快地起来,把肉用叶子裹起来,搞快一点,那位主顾可怠慢不得,要是能在他来之前把一切收拾好,他就更乐意来我们这里了——老天保佑他没看见我哥的店……你搞吧,累死我了,让我眯会……”她男人一会儿是不会起来了,亚美努力支撑起身子,从台下掏出一大把长长的新割的菖蒲叶,村子里布和纸都不便宜,包肉都是用这种生在河边的长叶子。
亚美收拾完了羊肉,踩着椅子把那张羊皮挂在钩子上。她一回头,那咲夜便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了店门口,吓得她小小地惊叫一声,随后便忙喊道:“老公!你快醒醒!”长谷川一个激灵,从椅子上弹起,笑脸相迎。
那咲夜推着手推车,里面装满了各色蔬菜果子;菜堆最上面放着几个陶茶杯,一只茶壶,两匹布;两只鸡从菜堆中探出脑袋,估计是被缚住了翅膀双爪。亚美看见这番光景,不禁噗嗤地笑了出来。
那咲夜开口道:“看来都搞好了?桌上的便是全部了吧?”
长谷川忙道:“是了是了,血都已经装好,羊皮也挂在那里了。”
咲夜微笑着点点头,看来是满意了,下一刻,台面上的羊肉、羊血便尽数消失,她的大口袋鼓了起来,沉了下去,扛在了她的肩上。那羊皮整张地盖在了手推车上,两只鸡的脑袋在下面顶了起来。她开口道:“主人家,谢谢你了。肉我都看过了,品相很好,我以后还会来的——啊,价钱,我先把羊拿走了,真是抱歉——这头羊怎么卖?”
长谷川道:“已经算好了,六十七文整,算上您之前给的三十一粒金子,那您就该付三十六粒。”咲夜点点头,金子再次照亮了夫妻俩的面庞。
咲夜简单地道了别,正要走时,长谷川对她喊道:“请等等!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咲夜回头。
长谷川问道:“请问您的小车上的东西,都是您买来的吗?”
“是了。”
“您是用金子买来的吗?”
“对,我现在就只能用这个……我倒挺想换来你们这里的钱呢,不过再等一会吧……告辞了。”
长谷川送走了这位贵客,看着她走远,亚美在一旁早就看着金子蠢蠢欲动了。长谷川忽地脱下脏兮兮的围裙,对亚美道:“你自己把它一个不落地收好,把数点明了,我出去一会,你看着店啊!”随后便往街上小跑去。
“你去哪啊?”亚美探出身子问他。
“去找朋友!”长谷川留下这句话。
他要挨个找出所有跟那个咲夜做过生意的人。
八
夜幕降临,留给人类在街上闲逛的时间还剩一更有余。不少人饭后都会踱出家门,女人们坐在水井边,借着烛光唠嗑,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男人们则走上街头,聚在街边的酒馆(其实是顺带卖酒的饭店)茶摊纵情笑骂——这是人们一天中的欢乐时光,劳作后的宝贵排遣。等到再过一更,公家的人就会上街敲锣,赶人回家睡觉。因为三更后,街道的时间就将交付给妖怪了。
村务堂坐落在村子中央的广场的四角,四块正方形,十六道白墙明了地指出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的走向。村务堂的白墙下,是八个热闹的茶摊,秋野茶摊是南大街靠西的那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主人秋野陆是个稳重寡言的年轻人,刚刚从父亲那接手了茶摊,茶叶放得足,价格也公道——五壶茶一文钱,比其他的茶摊多给了一壶茶。
六个男人聚在一张桌子边,其中四个聚在一起,另外两个聚在一起,这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那四人是为了避开那两人身上的膻气。那弥漫着膻气的人中的一个,满身大汗,将上衣脱了绑在腰上,看得出已经疲惫不堪,但他的眼神依然在跳跃闪烁,嘴里滔滔不绝,那人便是奔走了一个下午的长谷川;旁边那个同样有膻气的男人是长谷川的老板,村子里养羊的内山家的主人,内山太介。
长谷川先是大手一挥,问秋野陆点了五壶茶,随后陆来时,他便把一粒金子塞在了他手里,在陆耳边嘀咕了几句,陆便半信半疑地拿着金子走了。
长谷川笑着拿拇指指了指秋野陆,道:“喏,以后来这里喝茶,就尽管用这‘金子’吧,他应该都会收的——这家伙还是那么老实——行行行,各位放开喝,今天我请!我今天把各位请来这里喝茶,为的就是一件事,商量要怎么用这个‘金子’。”
其中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便开始对着壶嘴喝茶。坐在右边的那个人说话了:“你们都收到了那个金子吧?要不先各自报个数?你们收到的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吧?”那人是松下耕平,早上那个怪人花二十八粒金子买了他家的两匹布。
长谷川打断道:“停停停,我请的客,先让我来把想法说明白。”他清了清嗓子,“我今天特意为了这事请各位过来,是因为我有十成的把握,我知道,这个小玩意,就是妖怪的【钱】!”说着,他手腕一抖,两粒金光便抖落在桌面上。
松下耕平又插嘴道:“哪又怎样?这种东西按惯例拿给公家当山货收购便是了吧?你难道还想用妖怪的钱吗?”
长谷川皱了皱眉,道:“好,你要说公家,那我就跟你说——我下午找过了公家,他们只当这金子是小石头,‘不能吃不能穿’,‘卖也只能卖给女人小孩玩’,我说那家伙把一粒当一文付了,他就说我被坑了,四粒只给我一文钱!总之傻子才做这样的亏本买卖,我们要自己搞自己的。”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枚闪银光的新铁块,还有两块河边来的长石头,还有自己备好了的茶杯。他先将那杯子倒满了茶,再拿起两块石头,不自觉地露出了得意而陶醉的笑容,道:“这玩意邪门得很!我说再多也没用,你们就看吧——大爷,帮我放过来……”
他双手拿起了长石头,内山太介将那铁块送到石头中间,长谷川夹起那铁块,将它悬在烛光之上,嘴里念叨:“你们就把它当一文钱来看……我可破费了啊,你们看清楚它长什么样了啊。”烛焰舔舐着铁块,很快铁块便失去了光泽,变成了灰黑色。长谷川自言自语道:“你们都知道的,铁最怕的就是水和火……铁碰了水和火就没用了,但这个金子不一样,我现在没时间拿水来试,我拿火来给你们看看这金子是怎么的邪门……”他把铁放在火上炙烤了约莫粗人喝一壶茶的时间,等到第二个人把壶中的茶喝干时,长谷川对内山道:“老爷,拜托把茶杯递过来……”内山把装着半凉茶水的杯子挪了过来,长谷川手一抖,铁块掉在桌面上,将桌板烧出一缕青烟。长谷川随即高举起石块砸了下去,小木桌子剧烈地震颤,再拿起茶水一浇,哧啦蒸腾起一团雾气,铁块周围的水沸腾了起来。等到雾气散尽,众人看见,那小铁块完全变成了团丑陋的锈疙瘩,顶上被砸出了一小块平整的地方。
“嘿。”长谷川长吁一口气,移开石块,道:“喏,你们看,这块铁,烧完了之后,颜色黑了,拿石头基本砸不动。这个你们应该多少知道一点,接着给你们看看这个金子……”
“茶还有吗?”松下晃晃空壶问道。
长谷川白了他一眼,道:“你看着!过一会没人有心思喝茶!——老爷,这次把金子拿来……”长谷川夹着那块金子,重复上次的动作。
“你们看好了!”长谷川扬起了声调。
五个脑袋凑了过来,其中有听见砸桌子声而过来的秋野的脑袋。
火舌努力地发起进攻,但那团金黄始终不为所动,依旧是原有的色泽和形状。
“烧,烧不动?”一个卖蔬菜的发问了。
“路边的石头也烧不动。”松本笑道。
长谷川没心思搭理他,他没烧多久,手便又一抖,将那玩意抖到了桌面上,随后举起石头——
“哎!”一个声音带着惊慌响起。
长谷川扭头看过去,是秋野陆。
他赔笑道:“好好好,轻点轻点。”随即他降下了高度,拍了下去,再拿起,拿水一浇——众人一看,只见那金子变成了圆圆的一片,但依旧不改金黄的颜色。
长谷川舔了舔嘴唇,道:“兄弟们,这可不是路边的石头能做到的……”他从衣袋里摸出一块铁片,将那片金子从桌子里扒拉出来,道:“你们看,这东西烧过了,就像泥巴一样好摆弄……我下午时和老爷试过了,要是继续烧,它就可以直接融化成水,等冷了就又变回原来的样子——真是疯了!现在我把它抟成一团,等它冷了,就像没事发生一样……”
一时间众人都说不出话来,最后是松下问道:“所以呢?你有什么打算?”
长谷川笑着清了清嗓子,道:“行,我现在就给各位讲明这玩意的利害:一来,这玩意实在是太邪门,怎么折腾都不坏,比铁强太多。五十粒金子淋了雨还是五十粒,但五十文钱淋了雨却会变成四十五文;二来,这玩意切分真是太方便了,你一切(拿起铁片一切),它就直接切开了,你甚至能拿牙齿咬动它!到时候我就可以那半粒这个买你家的三颗白菜,而不是拿一文钱买六颗放家里烂掉。三来,这玩意没法作假,只有那个怪人手里有金子,而且它又很好辨别是不是有假——它很重!四来,现在公家基本不知道它,它不会,也没必要每三年回收一次,生意就无论如何都可以照做。五来,我知道你们四个很缺现钱*——没错吧?(对着那四个卖菜的)”四个农夫纷纷点头,经长谷川一番点化,他们现在对这金子的利害已经明白了七分。
(*在村中交易,除了用铁钱交换外,以米、以布、以其他商议好的物件进行交换的交换方式也非常普遍。许多菜农卖菜得到的收入有六七成是米。而村中买糖、盐、柴等用品时,往往只收铁钱。)
长谷川舔着嘴唇,接着道:“我现在就有一个想法,这个金子以后在乡中使用必是大势所趋,谁有更多金子,谁就是真正的富。那我觉得,咱们现在就应该团结起来,不让肥水流了外人田——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以后咱们要用金子买东西,如果我要拿金子买菜买布,就应该只去你们家,你们拿金子来买羊肉,就应该只来我家。那怪人不可能只来村子一次,她说过‘以后会常来’的。咱们应该尽全力让她只买我们的东西,然后让金子只在我们几个人手中流转,这样摊到每个人手上的金子就会更多。以后咱们就把一粒金子当一文来用。我和老爷都是这么想的。各位觉得如何?”
四人都低下目光认真盘算。
松下率先说道:“我觉得你说的在理。以后可要多多光顾小店哦。”他知道长谷川这个屠夫的进项必是极大的,是一个潜在的大主顾,而且他也不想让秋田家分了金子之利。
三个卖菜的经过一番窃窃私语,也达成了共识,一致答应长谷川——反正以后长谷川会拿金子来买他们的菜,他们却未必要天天来他那买肉。
“好!”长谷川大笑,“够兄弟,干!”他举起了茶壶,却想起大家的茶都喝完了,众人大笑,长谷川也笑。
那四人散去后,长谷川和内山太介多叫了两壶茶来喝。长谷川慢悠悠地在桌上数出四十粒金子,作为卖掉一头羊的分成,推给太介。太介没急着收钱,他也慢悠悠数出二十粒,推回给长谷川。
“哦?”长谷川瞄了眼太介。
“明天给我二十文。你自己玩着先吧。”太介眯着眼睛笑。
长谷川只是哼哼地笑,对着壶嘴将茶一饮而尽。
九
第二天,异变突然来了,整个天空变作了血红色,全村的狗都在狂吠,全村的牛都缩着不敢下地。公家的人上街把四条街封锁了,不准人们上街,都得待在家里。长谷川没生意做,但也没有闲着,他将家里煮饭用的锅放到火上,把水烧开,拿了几粒金子扔进里面鼓捣。亚美走进蒸汽缭绕的厨房,嗔怪他道:“你都烧了一个上午啦!我都给你加了三次水来了,再烧家里的柴火就不够用了!你煮了那么久的金子,煮熟了没啊?没煮熟就把锅还给我啦!我要做饭了!你再烧,锅底就要给你烧烂啦,到时候咱们饭都没得吃……”
长谷川回过头来,他脸上的炉灰和水汽混在一起,在他的脸上涂了一层黑泥,只剩两个眼珠子带着光。亚美见他这般狼狈,噗地笑了出来,笑道:“看你都没个人样了!你别搞了,快去洗脸换衣服吧……”
长谷川长吁一口气,他在厨房站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把三块金子搅成一块,再把一块金子切成三块,的确也乏了。他拿筷子将三粒金子从滚水中轻轻夹出,放进碗中,道:“你搞吧。”随后便有些蹒跚地向厨房外走去。
亚美看他这幅样子,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长谷川没回头,答道:“我就是累了……快煮饭吧,我饿了。”他发现用水来煮金子,金子没法变成水的状态,只能变软。他试过夹起家里的一个破碗,装着金子来烧,但没等金子熔成水,碗就裂了。他急忙放下破碗,往上浇水,彻底让碗四分五裂。破碗倒不要紧,不能让金子流出来漏掉了。他估计得拿铁的容器来装金子熔成的水,但他这样的普通人家是没有这种铁器的,家里仅有的四个铁器是四把刀,一把切菜,三把斩羊。
他想,也许得找打铁的锻家帮忙,但锻家都是公家的人,他还不想那么早让公家知道这回事。头疼。反正现有的金子就可以拿来做生意,先不整这些了。他到了饭厅中,手臂撑着脑袋往地板上一躺,就躺到了亚美摆好了饭菜,喊他起来。
红雾在下午时散去了,公家不久就解除了封锁。长谷川忙跑到了街上,再找来了昨天没找到的卖鸡的和陶土匠,又把这个小小的秘密结盟凑到了秋野茶摊,秋野陆也被拉了进来。至此,长谷川拉起的这个小集团扩员三位,算是正式形成了,并算是稳当地开始运行起来。
闲话休提,就这么过了快半个月,长谷川这半个月等那个大主顾等得心急火燎的,但就是没来,而且金子似乎总是出的多进的少。长谷川大体上还是保持着信心,毕竟现在他在数目上还占大头。
那个咲夜终于在那个月后的十四出现了。公婆俩先是惊喜,随后便是惊讶——她竟然穿着裙子!她一身黑布料,那裙摆从腰间出发,向外向下扩张,直到脚边,围成一个喇叭;胸前穿着白色围裙,这估计是那种女人穿的,不开口的新裙子。她推着手推车走到了长谷川店面前,告诉他以后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像上次那样宰好了羊,装着血备着,她会来拿的,价格好说。长谷川心里大喜,连连答应,随后又忍不住问道:“我说,那个……”
“嗯?”
“您……是小姐还是太太?”
咲夜笑了,笑得长睫毛遮住了稀奇的蓝眼睛,道:“是老小姐——明天早上我准时到,记得准备好啊。”她潇洒地迈开长腿,继续走她的了。
长谷川把身子探出台面往街上看,被亚美揪着耳朵拽了回来。
十
小小秘密联盟落成的头几个月,一切顺利,那个咲夜也会按时到访,拉走一头羊,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身后多了一个小女娃,长得鬼头鬼脑,不像人样,身后生着对薄纱似的翅膀,穿着和咲夜一般形制的裙子。跟着咲夜的女娃共有两个,一个月轮换一个。反正这种东西跟人没关系,长谷川不敢,也懒得问。
长谷川从店里回来,看见亚美守在门口等他,便问她怎么了。
亚美避开了他的眼神,两只小手绞着衣带,慢慢走近长谷川。
长谷川发现他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发不起火来,他再问她怎么了。
亚美踮起脚,嘴凑近丈夫的耳朵,用发着抖的小声说道:
她把自己身体近来的异常告诉了井边捣衣的四位姐姐,她们很快达成了一致——她怀孕了。
十一
天气转眼间就凉快下来了,长谷川是乐意天气冷的,因为这样大家就会更乐意喝羊汤。他把金子装在陶土小坛子里,埋在家里厨房地底下,还煞有介事地往上面压了片木板,拿水封上坛口。看着家里装金子的小坛子已经装满了一坛,开始装第二坛,他心里就一阵暗喜。最近亚美挺着肚子,没法来店里帮忙了。杀生的地方不干净,孕妇不能来,长谷川自己每天给盐商高木家送完货,收了档,也要跑河边洗干净身子才敢回家。
没开张多久就有客人来了——这个客人可不简单!长谷川差点没把刀拿稳。你问这客人是谁?血光避其清目,腥膻难挡风度,那客人正是有史以来村子最年轻的公仆会第一委员长,才貌双全的奇男子——佐佐木清。去年全村大会上他的那句“投给我就是投给你自己”让长谷川记忆深刻,便把票投给了他。他上来之后,别的不说,长谷家夏天缴的税直接就少了十文,据说是用多缴收大户人家的税补上了。
长谷川见了他,忙道:“啊呀呀,一委您来啦?要什么啊?给您打折啊?”
清笑道:“啊啊,来二两鲜羊排——别这么说,咱们是平辈,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为大家做事的——长谷先生,我今天来这里不仅是来买肉,其实主要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嗯?”长谷川停下了手中的刀。
“我听说,红雾异变后,那个赤馆里就一直有个妖怪来村子里,用一种奇石买东西,现在村子里越来越多人知道这回事了,您知道吗?”
“哦,”长谷川掩饰地笑了,“我有听说。”
“您戒心太重了,长谷先生。”佐佐木只是笑,“我明查暗访了一个月,已经基本知道了您在村中对于【金子】的操弄,没有什么好瞒的。就像老话说的,‘太阳底下没东西瞒得住’。”
长谷川收敛了笑容,他明白公家迟早会发觉这件事,只是不知道一委是何态度……他问道:“那,我们要谈什么呢?”
佐佐木环顾四周,道:“这里不方便说,下午你收档了,我到你家中来说,如何?”
长谷川等不了这么多,他梆地把刀往案板上一扎,把台面收拾了,出来把店门一掩,回身道:“走吧,现在就去我家说。”
一刻钟后,亚美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端出两杯茶给两个男人,便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
佐佐木问长谷川:“这,夫人有喜多久了?”
长谷川道:“产婆说了,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要生了——咱们进入正题吧,你们公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佐佐木抿了口茶,道:“不好说,长谷先生,前几天公家的糖店就收到了这个金子,听说盐屋上个月也收到了金子。现在我们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了金子的事,也都明白金子的稀奇之处。但我们内部的分歧不小:锻家那边意见最大,说这种东西应该尽快禁绝,稗田家大体上跟着锻家,但态度稍温和些;高木家、飞鸟家那边似乎对金子挺感兴趣——听说你给高木家供货?”
“对。”
“你可曾跟他们就金子有过接洽?”
“没有,他们手里现钱多,我就是个穷光蛋,禁不起他们操弄。”
“确实。至于我嘛,我暂时觉得没有必要对金子多做举动,先看着吧。至于您搞的那些动作,我会睁只眼闭只眼——冒犯地问一句,您现在有多少金子,方便透露吗?”
长谷川看着佐佐木的眼睛,犹豫了三秒,道:“有不少。就这样。”
佐佐木又笑了,道:“谨慎是好的,有野心更好——公家那边我会尽力压着,不过,还是请您要小心,给自己留条后路,因为我自己也担心没法连任到明年。您家里现在有备着足够的铁钱吗?”
“这你不用担心——关于我的动作,公家的人都知道了吗?”
“目前只有我知道。”
长谷川长吁一口气。
十二
亚美生了个男孩子。谢天谢地,没遭多少罪。稳婆自己都惊讶,说难得见到头胎这么顺的女孩子。夫妇俩自然是欢天喜地,给儿子取了个很普通的名字,太郎——看来他们还想多来几个。亚美开始手忙脚乱地学带孩子,邻里的女人开始絮絮叨叨地出入长谷家。
冬去春来,农忙来了又去,天气又热了。长谷川的金子积攒到了第三坛,已经有两百余粒了。冬天的全村大会上佐佐木清保住了一委的位置,但二委换成了稗田赤雪,稗田家的笑面虎,老油条。这家伙顶擅长咬文嚼字,曾经通过一番操弄把洪水后修缮路面的费用全摊到了西大街的商铺头上,长谷川讨厌他。希望一委能帮我多顶一会。他捏了把汗。
夏天的某一日,一个十几岁的陌生女孩子来到长谷川店面前,道:“主人家,来一根羊小腿,腌的就可以了。”长谷川给她斩了一条,道:“一文哦,小妹。”
那个女孩子犹豫着,从口袋摸出了一个小玩意,问道:“这个,可以吗?”
长谷川眉头一动,她拿出来的是一粒规整的金子,千真万确,就是那对他来说已经和老婆的脸一样熟悉的金子。他伸出了手,犹豫着要先收还是先开口问,最后他问道:“小妹啊,你这个玩意是哪来的?”
只见那女孩变了脸色,眼色飘忽,道:“捡、捡来的,河边捡来的,看它很漂亮……”
你家篱笆下的花也很漂亮,为什么不拿它来买肉呢?长谷川不禁想如此奚落她,但忍住了。长谷川做出一副半信半疑的脸色,收下了那粒金子,给了她羊小腿。那女孩几乎是一把抢过,一溜烟地跑了。
长谷川来不及嘲笑她,打量着手中的金子,陷入了沉思:她看来不是咱们一群人当中的谁的女儿。那她的金子是从哪来的呢?当然,长谷川也清楚咲夜不会只挑着他们几个买东西,所有店铺都有机会收到金子。但那个女孩子战战兢兢的态度让他在意,如果这金子是她爹给的,那她应该有自信认为这玩意能买东西才对……长谷川那时没有多想,后来就完全忘掉了此事。
那天下午,咲夜突然出现,没带着小推车,也没有女娃跟着,只身前来。她轻轻地向长谷川鞠躬致歉,跟他说道,今后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来村中采购了,这个月的羊也不用准备了,很感谢他这阵子对她的帮助。
长谷川只觉得天地在旋转,他强撑着身子问咲夜道,为什么啊?有什么事情吗?什么时候能再来呢?咲夜沉吟片刻,再次致歉道,这些还不方便告诉您。随后便向村子中心走去。
等等!您要去哪啊?
去告诉其他主顾啊。
不不不不不必麻烦了!既然都没法来买东西,那您肯定很忙吧!不必再去村子里找人了,我比您更熟悉他们在哪里!我去帮您告诉他们吧!
咲夜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谢过了他,便往村子外走了。
长谷川长出一口气,瘫倒在椅子上,暗自庆幸逃过一劫——要是让他们知道这个大主顾不来,那这个由长谷川占大头的小联盟就摇摇欲坠了——因为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到金子难以避免地开始在村子里广泛流通,用金子成为大势所趋,他也积攒得足够多了,到时候他就是最大的赢家——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的*的*的,长谷川暗叫不妙,如果村中的黄金只能保持在现在这样的一个较小的数额(700多粒*),那这个小体系将会脆弱无比,要是公家在此时出手,他会摔得很惨!怎么办?长谷川苦思冥想,最后想出一个没法的法——尽快将大部分金子出手,分散着出手,尽可能扩大金子的流通——趁着他们还不知道这个金子的源头已经断了。该放手时就放手,和已经臭了的羊肉不能再腌是一个道理。
(*村中流通的铁钱固定为三万文。)
事不宜迟。长谷川忙提早收了档,往家中跑去。他正从厨房的地里挖出那一坛半金子时,他又想到一个问题:扩大金子的流通,就意味着将这个半公开的事实在村中变为公开,实际上是在把事情,还有他的野心暴露给公家!总之他是没法赚到了!
长谷川犹豫了。
公家什么时候才会知道咲夜不再来的消息和他的动作?做出反应要多久?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一委还会支持他吗?这对他来说完全是未知数。
他呆坐在厨房中央,亚美抱着太郎悄悄地走近,但又不敢太靠近,倚着厨房的门框,担忧地看着他。
长谷川最后把那满的一坛金子埋了回去,倒出了那小半坛金子,有十三粒,在兜里装好了,旁若无人地迈出家门,亚美在他身后喊,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吃饭,他不应,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长谷川跑遍了全村,用五粒金子买了些锅碗瓢盆,其间费了不少口舌,最后买了四文的东西。长谷川左思右想,往盐屋走去。果不其然,高木家果然对金子兴趣不小,店里的伙计起初不收金子,跑进门问了之后,出来就痛快地给了他八文的盐。天渐渐擦黑,街上除了酒肆茶摊之外的店铺纷纷收档。今天高木家没有订单,长谷川左手拎着一麻袋的碗,右手拿着一纸袋的盐回家了。反正村中除了我无人知道咲夜不来的事,离十五还有五六天,我还可以慢慢操作,明天就拿金子去铃木家买布。
他还没走到家门口,就远远地看见他的大哥在他家的院子里来回踱步,他远远地喊他道:“来我家干什么啊?那么着急的!”
平时排挤他的大哥忽地翻出他家的篱笆,脸上只剩下着急:“我去你的店里找你没找到,家里也没有,我就在这里等你——快跟我回去!”
长谷川心里咯噔一下,忙问道:“到底怎么了?!”
“阿爸快挺不住了,他想见你!”
长谷川忙把东西往篱笆上一靠,吩咐了亚美,便和大哥往老房子那奔去。那天晚上,老头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长谷川作为分家出去的小儿子,也留在老房子里料理丧事,守灵,一整天都没走出过老房子。
一天后,丧事基本打理停当,长谷川带着孝快步走出老房子,他怀念他爹,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做。他急匆匆地走过广场,回家里拿金子。
路过村务堂,他无意间看见门口有新的告示,他凑近看了一眼——这一看仿佛给了他一个五雷轰顶——
今天是七月初十。
七月初九他在老房子里。
长谷川说不出话来了,他呆立在原地,感觉像是在给羊吹气时吃到了羊粪球儿。
“是你吗,长谷先生?”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长谷川好一会才回头,看见是佐佐木清。
长谷川的身影仿佛暴涨起来,怒目圆睁,青筋暴起,一把揪住佐佐木的衣领,把他拖到小巷中——这已是他能做出最理智的行为了。
没等佐佐木开口,他就先一顿劈头盖脸:“我****!你们**是不是缺德?!我就问你们***是不是缺德?!我投票给你,就给我搞这一出?!是不是也要等到你家死了人,我也来你家推销全羊宴啊?!”他狠狠地戳肩上围着的黑布,“我****,****……”骂得长谷川累了,蹲在地上喘气,他感觉眼泪在眼眶里转。
佐佐木一直没有回敬,等到长谷川骂完了,他才试探地问道:“所以您初九时不知道这回事,是吗?”
长谷川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
“抱歉。”佐佐木叹了口气,“这的确在我的意料之外……前天下午我们的干员听见了‘那个咲夜不来村子了’的传言,然后稗田二委和锻家就直接硬是把高层拉起来开了个会,做出了这个决定……我争不过他们,他们似乎是要抓住这个机会,更何况这个收购价的确很高了。这件事是度支和百物司承办的,我不知道您没机会来……”
长谷川还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要他们赔他么?他又找不出理由。
难道咲夜已经在我之前还告诉了其他人吗?恐怕是了。(的确是)
*的。
就是背运。
*的。
怎么办?
“喂,”长谷川在沉默后开口了,“你们对私下用金子,有抓吗?”
佐佐木道:“这方面我争取过了,而且他们也有自信这下一次把绝大部分金子收到手中,就对私下用金子没有大的限制,只是‘原则上’不用。”
长谷川深深地呼吸,稳住了心情,撑着地站起来,对佐佐木道:“我失礼了,请一委见谅。”慢慢走向大街。
其实他的状况没那么糟,家里绝不至于没钱吃饭,但他就感觉到了那急转直下的落差,把他的心情死死压着。他梦游般回到了家,进了门,亚美迎上来问候他,他也不理,一把手把她打开。他到了厨房,挖出了那两满坛金子,随随便便倒了一点在手里,塞进了兜,便又出了门去。
“你怎么啦?”亚美担忧地追出了门。
长谷川回过半只眼睛瞪着亚美,冷冷地瞪,瞪得她不敢挪动半步。
“你别跟过来,你要是跟过来……”长谷川到底说不出什么狠话,走了。他要去给他自己的小小联盟收尸。
果不其然,现在长谷川是村中唯一私人拥有二十粒以上金子的人了。那些卖菜卖鸡的第一时间把金子统统换作了铁钱,觉得自己赚到了,他们都十分感谢长谷川;松下也把金子全换完了。“难道你不是换得最积极的吗?”他疑惑而嘲弄地问长谷川道;内山老爷本打算换完,但他又担心将来风向有变,便留了二十粒在家里。
当长谷川拿出几粒金子时,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是惊讶,再是嘲弄,“你难道没有换吗?”“你怎么没去?”“你不会还觉得拿这个能发财吧?”
长谷川道:“我要拿这个来买某某。”
“别傻了,至少我不傻。”“不收。”
长谷川走了,去找另一个人。
长谷川几乎绕遍了大半个村子,走遍了四条大街,太阳从东头走到了西头,他没吃午饭,也没喝水。他越是挨了捶打,便越偏执,几乎是问遍了全村的商家,但没花出一粒金子——这其实已经不是什么“尝试”了,就只是他的一种发泄。
长谷川走累了。
长谷川走进一家小酒馆,伙计问他要什么,他说要酒,最便宜的那种就好了。没带钱,赊账。他是住在村西头的长谷川。伙计给他端上了一个瓦瓶,说这是地瓜烧,最便宜的酒,但很辣,不兑水简直没法喝。您要这个吗?
就来这个。
好我给您打水来——您怎么直接喝了啊!您没事吧,您咳得好厉害,您怎么啦,您不要再喝了啦!
长谷川被劝下了桌子,老板也出来了,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长谷川不说,他们看长谷川这个样子,也没说什么,请了长谷川一碟炒黄豆,让他坐在店最里面,不要吓到其他客人。
长谷川呆坐着,没动那炒黄豆——其实他没有什么,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平复。
天渐渐擦黑,长谷川如梦初醒,忙起身夺门而出,往家里跑去。
长谷川回到了家,亚美却不在。他找遍了全家都没看见她,厨房中的那两坛金子被重新埋了回去,家里的锅被烧穿了,汤水浇熄了柴火——她是突然跑出去的,肯定有什么急事——他忙回房看,太郎正酣睡着。
突然,屋外传来嚎啕大哭声,长谷川一个激灵,夺门而出,看见亚美伏在院子里大哭。
“哭什么?”长谷川愕然。
亚美抬头,看见男人,呆住了,随后哭得更凶了。
长谷川发不起脾气,他走到亚美面前,低下身子抱住她,拍她的背,问她:“怎么了?”
亚美好容易才把气理顺,抽抽搭搭地道:“我,我中午时看你这样,还以为是因为你爹的事,你不高兴,结果,结果下午我去井边洗衣服的时候,才知道金子都不能用了,公家在搜金子……我做饭时越想越不对劲,我怕你,怕你寻了短见,跳井去了,结果跑遍全村都没找到你……你要是没了,我们,我们两个要……”她又哭了。
“傻女人,我不就在这里么?你火都没熄,要是着火了,孩子怎么办?”
“啊,那……”
“锅底烧穿了,汤把火浇熄了——没关系了,没关系了,饿不死的,大不了重新再来,锅不也刚买了新的吗?我饿了,一天都没吃饭呢。”
二人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时天已是全黑了,幸好那晚月光很好,他们便把桌子端到了缘侧上,就着月光来吃。
太郎也许是被亚美的哭声惊醒了,醒来呜呜地哭泣。亚美抱着他到了桌前,敞开胀大了一圈的奶子给他喂奶。
“给我也来一点呗。”长谷川看来是完全恢复了常态。
“死相!”亚美红着脸。
亚美随后放下了太郎,拿起筷子吃饭。长谷川突发奇想,从兜里拿出了一粒金子,拿在手中,呜呜地逗太郎。金子在月下闪烁着金色的光,孩子立马被吸引过去了。呀呀地伸着手要拿。长谷川把金子给了他,太郎拿起金子就要往嘴里送,亚美惊叫一声,一手把金子从太郎手里打开,太郎又哭了,亚美把他抱在怀中哄。
“你干嘛给他啦!”亚美责怪道。
长谷川坏笑着道:“谁不喜欢它呢?我也巴不得吞了它呢。”
他看着那粒在月下闪烁的金子,出了神。
“是啊,谁不喜欢它呢?”长谷川喃喃道。
“谁不喜欢它呢?”
长谷川发自内心地笑了,开怀大笑。
十三
约莫又过了半年,亚美的肚子又大了起来,二人的恩爱邻里是有目共睹。长谷家这段时间的日子的确紧巴,但也不至于太差。那两坛金子还在厨房地底埋着——长谷川始终没有死心。日子普普通通地流逝。
突然在下了初雪的那一天,那个高挑的身影再次出现了——几乎没有变化,还是推着手推车,身后还是跟着一个女娃。
“好久不见,主人家。”咲夜矜持地笑了,“我回来村子里买东西了,今后还得多关照。”
长谷川并没有太激动,他只是觉得失而复得。
“那么,十五的时候拜托帮我备好一头羊,还是用这个,没关系吧?”咲夜变出了一束光——它闪烁着,比雪还耀眼。
“当然可以,咲夜小姐。
“谁不喜欢它呢?”
——【闪烁】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