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摇】

一

村子里从来没有人对他们身上所着的衣物提出过什么疑问。所谓【疑问】指的并不是“我的衣服怎么小了”“这袖子什么时候给割了个口子”这种疑问,而是形似“为什么我会穿着这样的衣服”的疑问。所有人打小就是这么穿,右衽,宽袖;男子衣带细一些,女子衣带宽一些;只穿得起短衣的男人下面便穿条裤子,有钱的便把衣摆放到脚踝;至于女人,尤其是没嫁人的女孩子,最好把全身上下裹严实了,只准手臂露出一小截。只有那些下地干活的粗壮农妇,才有资格大大方方地卷起袖子,敞开领口,露出小腿干活。那些不宽裕的人家,也要给女儿制备一件下摆摆到脚踝的,体面的衣服,在庆典时穿出来,也当作女儿嫁妆的一部分。所有人都这么穿。龙神在上,这是天经地义,生与俱来的。

村子里有一些老头子,最喜欢在穿衣问题上指手画脚。他们在庆典时亲自守在会场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棍子,顶上蒙着几层布。要是哪个顽皮的女孩子露出小腿给他们看见,她们的小腿就会挨上不轻不重的一戳,接下来便是一顿训。当然,女孩子们也可以嬉笑着逃走,不过父母有时也是她们要过的一道关。

但事情是会起变化的。

最先带来冲击的是伤风败俗的妖怪们。不知从何时,越来越多的女妖怪的衣着是愈发地妖艳,那裙摆是愈发地高,先是露出不穿袜子的小腿,再是圆润的膝盖,最后竟连大腿的防卫都抛弃了!领口也不在意了,臂膊也藩篱尽撤!这般的不知廉耻,必是妖怪蛊惑人心的阴谋!

虽然凭人类之力是无法将她们赶尽杀绝的,但老头子们也不会就此屈服。首先要以身作则:走在街上,老头子要是看见了这样的妖怪,最初是掉头便走,但这样久了一些妖怪会跳到他的面前,主动诱惑他;绝不轻易动摇的他们改进了方式,改为紧闭双眼,有的继续往前撞,有的干脆杵在原地不动。但这样也会引来她们的捉弄。最后他们只得把眼光放锐利来,远远地看见她们,便远远地避开。有些老头上街回家第一件事便是用井水把眼睛洗上三通。

接着便是村中的宣传教育:老头子们曾挨家挨户地探访了村中的每一户有女儿的人家,极陈妖服之害,请要求各位父母加强管束,要不然他们无法保证女儿的婚姻幸福。对于那些胆敢跟女妖嬉笑的小伙子,老头子们自然是见一次骂一次。对于经常要跟妖怪打交道的妖事办、安委会的干员,老头子们也不好太多地妨碍公务,但也有人求过雾雨家制作能让人看不见女妖的肉的道具,配发给那些精神不得不受污染的可怜人。他们还求过慧音,但慧音总是打哈哈,有时直接不见他们。

老头子们更是站上了斗争的第一线。他们的头号斗争对象是射命丸文,这十恶不赦的天狗记者,发不入流的报纸,穿不入流的衣服。每当《文文。新闻》从天飘落,总有男人不是俯身捡报纸,而是抬头看。奈何文飞得实在太快,他们看不见他们探讨过无数次的神秘领域。有时村中有什么事情,文会坐在村中楼房的屋檐上。这时就会有年轻人抬头看——白臂膊和白大腿也是好看的啊!甚至年轻人内部还有分工,一个人看着老头子来了没,剩下的就去看文,一刻钟轮一班。对此老头子们决定以礼义服妖。他们曾找到机会,郑重其事地自费送了她一件体面的衣服,并附上了一封信,强烈而不失恳切地要求她为了以后更好地相处,从今以后便把那妖艳的衣服换下。结果第二天他们上街时看见街上的人都在看着他们偷笑,直到中午才知道今天《文文。新闻》号外的头条便是文在那天晚上偷拍的老头子们滑稽的睡相。老头子们与妖怪的斗争往往是像这样以礼开局,以惨败收场。不过他们也不是完全一败涂地,他们唯一一次胜利,是对妖怪山顶上“守矢神社”的巫女东风谷早苗的劝说。虽然早苗那时神色上不太情愿,嘀咕着:“怎么这里也有啊”之类的话,但第二天来时裙子到底是加长了,遮住了小腿。为此老头子们欢欣鼓舞。他们甚至还自费办起报纸,讲的多是劝诫的话语和寓言故事,在一些家长中反响还是不错的,尽管不少年轻人还是喜欢看胡说八道的《文文。新闻》。

斗法持续着,还看不出孰胜孰负。

二

【幻想历前457年】

秋田家世代是村子里的裁缝,这些年来颇积攒了一些财力。家主最疼爱心灵手巧的小女儿惠,破例将传家的针法传授与她,给她招了个入赘的男人。惠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二儿子夭折了。惠最爱的是小女儿奈奈,从小便带着她识布料,学穿针引线,让她给自己量尺码。惠还磨过了一家人,把奈奈送去了学堂寺子屋上学。“不识字是要给人忽悠的。”惠经常对女儿这么说道。

一天晚上,九岁的奈奈正跟着阿妈在店里点着灯学裁剪布料。奈奈把手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成衣,发了会呆。随即嘟着嘴趴在了桌上,嘟囔道:“好无聊啊,阿妈。”

惠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笑道:“做裁缝就必须得这么无聊哦,手不要停下来,奈奈。”

奈奈呆了一阵,又嚷道:“阿妈,我不是说裁布无聊,我是说——你看那墙上的衣服,好无聊啊,阿妈。”

惠有些疑惑地抬起头,观察了面前挂着的一排成衣:那是五件女装,均是相同大小的常服,均是最普通的麻布质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其中有两件其实是给染成了黄色。

“噢,我明白了。”惠莞尔一笑,“没关系,稗田家今天刚找我们定做了从小到大的全套女装,准备给他们新出生的,叫什么,御阿礼。到时候你见识到很多不同款式的衣服了。”

奈奈还是嘟着嘴,道:“那些东西我都知道啦!不都长一个样子吗!先取素布四尺方,再拿布条三尺长……”她叽里呱啦地背了一通从小就开始记忆的口诀。

惠看着女儿,有些疑惑地问她道:“那就是这样的呀?是个人就这么穿衣服。还有什么别的好说的呢?”

“那街上的那些妖怪穿的东西怎么和我们穿的不一样呢?我看她们一个妖怪一个样,可好看啦!”小女孩不依不饶。

“奈奈。”惠正坐道,“不准这么说话,人妖有别,人穿人的,妖穿妖的。人要是穿了妖怪的衣服,也会长出獠牙羽毛来的!”她摆出一副狰狞的表情。

“我说阿妈,你见过变成这样的人吗?”奈奈好奇地问道。

“这……这是听你外公说的,外公说的话,你还不信么?”

想起了威严的外公,女孩算是被说服了。但她又发起了新的一轮攻势:“那还有不是妖怪的,是人,比人还厉害的人,她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也很好看呢!”

“那是谁呀?”惠问道。

女孩胜券在握地笑道:“慧音老师!”

惠皱着眉头回想她印象中的慧音,她没上过学堂,童年又在深闺中学艺,因此只在祭典上望见过那个大名鼎鼎的【慧音老师】几次。那时慧音穿的是祭典时的盛装,是秋田家的祖辈与另一家裁缝松下家联合抽调家中手艺最精湛的裁缝制成的,她仅是听长辈说过,似乎也没什么不对。那个慧音平时穿什么衣服,她还真的没有概念。她有点好奇了。

“那你便说说,那慧音老师的衣服是怎么样的吧。”她放下手中的剪子,对女儿道。

三

今天是上学的日子,秋田奈奈哼着小曲,连蹦带跳地往学堂去。

美丽的慧音老师一如既往地在学堂门口候着,迎接来上学的学生。

奈奈在慧音面前站定,鞠躬道:“老师好!”

慧音笑着回道:“早上好呀,奈奈。”

奈奈看见慧音的穿着,心中窃喜:她推断的慧音的穿衣规律果然是对的,慧音按轮流穿四套衣服出来上课,一天换一套。前三套是与贵妇人类似的绣着花的丝绸衣服,分别是正蓝色、青红色、乌青色,绣的花奈奈不认得。但最后一套不同寻常:那奇妙的装束是浑然密闭的,像是套到了身上的裙子,但身前却没有开口,而且还贴合着慧音的身躯,将她腰身的曲线完美地勾勒出来,而她在店里所见过的一切衣服,套在人身上就变成了一个高水桶,直上直下的。慧音下面的衣摆空间好大,慧音一转身,那一个个洁白的褶皱便翻飞起来,她丰满的小腿在下面若隐若现。还有,还有慧音的手。慧音的那套衣服竟然没有袖子!慧音的肩上生着两团云,小小的一段袖子忽地鼓起,又突然收束,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种手法。它是如何保持鼓鼓的,蓬松的呢?不会垂下来吗?奈奈好奇很久了。那套衣服虽然没有袖子,却也不会把手臂露出来。一个修长的白色袋子完美地包裹着慧音的手指、手掌与手臂的大半,慧音每每抬起手写板书,修长的手臂就被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由黑板鲜明地映衬着。奈奈向往这样的“封口袖子”(她自己起的名字)好久了,一来是好看,二来她早就嫌写字时把肥肥的袖子卷起来很麻烦了,要是能有这样的袖子就很方便。因此奈奈在慧音穿这套衣服时总是听不进课,因为她要盯着慧音发呆。

慧音的衣服仿佛有魔力,今天奈奈也如梦初醒地迎来了中午休息。她想起了什么,跑出教室,跟上走道上的慧音,喊道:“老师!”

“嗯?”慧音笑着回头看她。

“那个,老师,我妈妈想摆脱您一件事!”

“哦?”慧音收敛了一些笑容,“什么事?”

“那个,那个——就是,您的衣服!能把您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拿给她看看吗?”

“啊。”慧音记得奈奈是裁缝家的,她沉思片刻,笑道:“好呀。那她什么时候有空呢?”

四

太阳偏西,孩子们欢闹着涌出了寺子屋。此时一个年轻整洁的女人找着孩子涌出的间隙,悄悄走进了寺子屋,她就是秋田惠,奈奈的母亲。女儿中午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告诉阿妈她已经帮她约好了慧音老师,今天下午放学就可以去寺子屋找她。

惠本没打算那么快就去找慧音的,她责备了一顿莽撞的女儿,最后还是答应了下午申时三刻放学时去寺子屋赴约。她穿着最好的正装,但也不敢穿得太隆重,怕引人注目,便挑了一条灰色的腰带,没有告诉家里的仆人,从偏门出去了。

她刚踏进寺子屋的玄关就后悔了:这丫头没告诉她要在哪里找到那个慧音老师!回头得好好磨磨她的性子……突然,一个小东西扑进了她的怀里,不必多想,正是女儿奈奈。奈奈不给阿妈责备她的机会,拉着她道:“阿妈,来嘛,慧音老师已经,弓,恭候多时啦!”她倒会现学现卖。

惠跟着女儿七拐八拐,来到了寺子屋的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只有四张榻榻米。房间外面就是院子,院墙反映着阳光,将墙壁镀上一层金黄。一个年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正坐在房间中央,面前是一张小木几,摆着茶具,身旁有一个小包裹。她看见惠来了,忙起身迎接。奈奈在身后说道:“那我先回家咯,阿妈。”她小步地跑走了,脚步声很小。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女人。

她好高!这是惠对慧音的第一印象。天底下怎会有这般高的女人!她该有五尺高了吧?还要更高。有六尺吗?应该没有——村子里五尺高的男人都可以用一只手数过来,六尺,也许人类的裁缝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她的肩竟有一尺多宽,做她的衣服要做多少布呀……至少比要普通女人多一半,村子里的女人基本都是四尺三寸四寸的样子——天底下竟有这般高的女人!怪不得别人都说她是龙神大人派来的使者,单是体态就这般不凡!

“秋田太太,怎么了?”慧音关切地看着她。

惠如梦初醒,忙道歉道:“实在抱歉,慧音老师,裁缝都有这种毛病,喜欢打量别人的身子。因为您——失礼了。”

“哦。没关系的,”慧音宽容地笑了,“我长得很高,对吧?——没关系的,其实长得高也会有很多困扰,第一个麻烦的就是你们,哈哈——我也是第一次听别人说对我的衣服感兴趣呢,那衣服我只在平时穿,一般只有孩子们能看见,对我的衣服感兴趣的,奈奈还是第一个。来,坐吧。”二人在小几前面对面坐下。慧音一面拿起小钳子给煮茶的小炉底下添枯枝条,一面问道:“您急着回家吗?如果不急的话,我们可以喝几杯,慢慢聊……”慧音现在穿的衣服与富家女人的衣服无异,身旁的那个包裹里装的应该就是惠想看的了。

惠想了想,道:“谢谢慧音老师,但我想我最好还是酉时前回去。”

慧音笑道:“那也就是说还是可以喝上一杯的对吧——开玩笑的。我的那件衣服的全套都在这里,打包好了,您可以直接拿回家研究。不过茶都煮起来了,还是聊一会吧,还是说,您想在这里先看看?”慧音把手伸向了那个包裹。

惠的心思确实是在那个包裹上,虽然女人之间可以聊的话题太多太多,但惠比较喜欢先切入正题。她礼貌地道:“请吧。”

“那请您稍微挪到这边来……”慧音拿着包裹起身,在小几的一旁将它打开,一件件地取出其中的衣物,陈列出来。一旁的惠聚精会神地看。

那一套衣服由两套大件、一对小件和一条方巾组成。那两套大件一白一蓝,形状相仿,都是没有开口的完整的一圈,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式,看形状应该是裙子,但是它似乎又像是衣服——一个裙子与衣服奇异的结合体。但为什么看不出袖子在哪里呢?那对小件仿佛一对干瘪的手臂,是完全的白色,里面也许是中空的?那一条方巾则没有多少稀奇。

惠看得出了神,她喃喃问道:“我,可以碰吗?”

慧音答道:“当然了,这不就是借给你的吗?”

惠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向那稀奇事物。先是那奇异的裙子,她摄起白色裙子的一角,她本以为这是丝绸质地,但却感觉到了一种异于丝绸的柔软。她又用双手将其提起:那裙子是两个倒接起来的梯形,中间窄,两头宽。似乎是要从上往下把整个人套进去?但为什么没有袖子呢?她的目光往上搜寻,只看见了两条带子,平行地连接着前后。这种构造实在是不知所以。惠抬头问慧音道:“老师,请问这种——裙子,该怎么穿?”

慧音宽厚而又掺着些得意地笑了,像对着一年级的孩子。她接过那裙子,将它翻到反面,抓住上面的一个什么,唰地一拉,那布料竟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惠倒吸一口凉气,觉得快晕过去了,坐都坐不稳。“怎么会……”她梦呓似的问道,“这到底是……”

慧音唰地向上一拉,那背后的布又魔术般地变回了一整块,她还故意扯了扯,那两块布真的就合为了一块布!她笑道:“很神奇,对吧?我也是好久才搞明白。这套衣服全部都是外界来的。知道【外界】吗?”

惠无力地摇头,只觉得自己在梦中。

慧音想了想,道:“算了,解释那个【外界】有些复杂,我先来给你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凑近来看看。”慧音把那有魔力的裙子凑到了惠的眼前。惠努力地搜寻着刚刚那个开口留下的缝隙,最后的确看见了一条缝隙,但那缝隙有密密麻麻的横向纹路。这难道是什么针法?她伸出手指去摸,感觉到了一点冰凉和坚硬。慧音在一旁道:“秋田太太,往上面看,抓住那一小段。”惠顺着那痕迹往上看去,发现那痕迹顶端有一个小疙瘩,小疙瘩上长着一段长条形的玩意。“抓住它,往下拉。”慧音的一只手抓住了衣服的上端。惠深吸一口气,捏住那个坚硬的玩意,往下一拉——开口又出现了!惠给吓得停了手,怕出半点闪失。

此时,一只白皙宽大的手掌放在了惠的手上——是慧音。她捏住惠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上下拉动,她低着眼睛,轻声道:“就是这样……没关系的,怎么上下动都可以。穿衣服前把它先拉开,腾出了位子,就可以从下往上把它穿上去……”

好近。慧音几乎是贴在了惠身上,惠感觉到了慧音丰满、温暖、富弹性的身体。她还闻到了慧音身上的味道——说实话,不太好闻。不像是汗味,有点像……羊圈里的味道,总之是牲畜身上的腥味。寺子屋还养牲畜么?惠无法想象。但撇开这点,惠看着慧音修长的手掌,听着她轻柔的声音,感受着她柔软的身躯,她有一瞬间觉得脸上呼地一阵热,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都是女人,还害羞什么啊。又转念想:不过慧音老师长得真的很标致,人也很好。真不愧是天上来的。她慢慢地开始能接受这些奇异的事物,再来什么都不足为奇了。天底下竟然还有从下往上穿,而且还是在背后开口,和衣服连在一起的裙子,还有什么【外界】……

慧音放开了惠的手,笑着问道:“怎么样?”惠长吁一口气,问慧音道:“这个东西……我有些明白了。它不是布吧?是铁做的吗?那把它拉开之后,又要怎么穿呢?”

慧音想了想,笑道:“看来还是要让我亲自来穿一遍给你看,秋田太太,你来帮我一把怎么样?”

“哎?”惠的脸又是一阵热。

慧音还是笑着:“要不我去别的房间换好给你看也可以,怎么样?”

这一刻惠心中的斗争异常激烈。女人帮女人穿衣服,在村子里从上到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刚刚慧音的身体留在她身上的感觉始终顽固地盘踞在她心头,痒痒的。惠稍稍往那多想一点,心里就羞愧难当,这羞愧感卡着她的喉咙,让她无法答应慧音的邀请。但她又抑制不住地去想。我怎么啦?惠一直自认为自己是个规矩的好女人。

就在此时,有人轻轻叩了叩纸门,慧音向外面问道:“谁呀?”

“慧音,准备做饭咯。”外面是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慧音这般尊贵,有几个侍女不奇怪。惠想道。但她又怎敢对慧音直呼其名呢?

“你等一等,妹红……”慧音往门那边走去,看来她已经打定主意,要那个叫妹红的女孩子帮她换衣服了。

“等等!”惠蔌地向前迈了一步,慧音,还有那个刚从门外探头进来的女孩子都停下来,看着她。惠强提起勇气,道:“慧音老师,我来吧。”

“啊?”那女孩子明显没有弄懂情况。慧音听见这番话,再次露出微笑,跟那个妹红说了几句,那女孩子便退了下去。

慧音把门关上,又把通向院子的门关上,嘴里说道:“刚刚那个是我家帮忙的丫头,年纪还小,不知礼数,见笑了——现在整个寺子屋就我们三个女人,不用担心。”

惠听见这个有些惊奇,问道:“慧音老师,您就只有一个丫头吗?我们家没什么钱,也有一个洗衣做菜奶孩子的妈妈呢!”

慧音走到小几旁,把方形的弁冠摘下,放在上面,将茶炉熄灭,又回到惠身边,开始宽衣解带,笑道:“我吃的是公家的粮,不好意思耗费太多,而且我也就是早上教书,晚上写点东西,偶尔帮人处理点事情,还是有闲处理家务的。”

惠一面接着慧音脱下来的衣服,一面问道:“可是这么大一间屋子,而且又是像您这般的人,这也未免——”惠突然想到,慧音是天上来的,那个女孩子没准就是跟她一起下来,给她打下手的,不便多问。于是她不再问了。

慧音也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淡淡地笑着。

很快慧音的外衣便悉数褪下,只留下贴身的亵衣。慧音身体的轮廓几乎是完全显露出来。慧音想了想,道:“穿着这个来穿那件裙子其实会有些别扭,这套裙子其实还有两小件,我也有点不好意思拿出来,你要不要看看我把全套穿上?”惠呆呆地点点头。慧音于是解开了最后一条衣带。惠看着慧音的身子出了神,她看慧音修长的脖颈,她看慧音圆润的小臂,她看慧音凝脂般的肌肤,她看,慧音胸前的那一对——在今天之前,惠完全不能想象女人的那个可以丰满到这个程度!这不是人间会有的女人。惠愈发地确信。她的脸庞在烧,羞愧感是她脸上的干柴。有那一瞬她想落荒而逃。

但她没有。因为一种全新的感觉在她心中挣扎出来。

她心动了。

秋田惠第一次感受到【心动】,是在她十五岁时亲手做成第一件秋衣,看着她的母亲穿上的时候。长袖飘飘,纹采飞扬,风韵犹存的母亲掩口而笑。那一瞬间,惠的心中发生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震动。在过去,【美】这种概念都是她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但在那一天,她突然心领神会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有了这种感动在心中,她才拥有了她的巧手。现在,她的心灵正在被一种全新的力量震撼着,虽然其形式是另一个极端,但她醒悟到二者是殊途同归的——她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人还可以这样的【美】!原来女人还可以这样地【美】!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她的愧疚感仿佛挨了当头一棒,不在她的脸上肆虐了,尽管她的脸还在烧着,那更多地是因为激动,羡慕,乃至崇拜。

慧音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忙背过身去,回头笑道:“讨厌。”

惠如梦初醒,忙把目光摁到裙子上。

慧音的手在包裹里摸索着,说道:“这么大也有很多麻烦的……比如说夏天时会闷得起痱子啦,不敢跑起来啦,仰躺时会觉得喘不过气啦,还有些五六年级的男孩子,年纪长大了,一个劲盯着我,课都听不进,哈哈——”

惠问道:“那您不害羞吗?”

“害羞,的确会有。但孩子们也都觉得我穿这套裙子时,是最好看的——我也这么觉得。您一会就看得见了。”她拿出了两件小小的东西,麻利地活动双腿,将其中一件穿上,惠觉得那像没了裤腿的裤子。不过惠有些疑惑:那裤子没有腰带,是如何紧紧贴在她身上的呢?随后慧音拿着第二件,那是一个蝴蝶型的玩意,慧音把手臂从中穿过,让它把胸前围起来,再把手臂背到背后,又与惠见过的裹胸布不同。

惠这时喊道:“那个,老师!”

“嗯?”

“能背过来让我看看那是怎么弄的吗?”

“噢。”慧音笑道,“忙着穿这个,忘了跟你解释了。来,你看清楚了。”说着,她背过身来,惠凑近了看。蝴蝶型裹胸布的两端是两块布片,那布片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一些小玩意。慧音说道:“这些东西是小勾子,只要这么一卡,就可以稳住了。你看。”她扯了一扯,确认是穿稳了。她转过身来,半个胸口依然暴露在空气中。第一次这么靠近地看,给惠的脸上又添了一把柴。惠问道:“那条裤子,没有腰带吗?”慧音答道:“没有,它被撑开的时候,可以自动地向内收紧。很有弹性的。”说着,慧音扯起了那条裤子的边缘,一松手,它便啪地弹回了原位。

惠再次感到一阵目眩——这估计也是天上下来的布料吧?要是我们也织得出这种布,那能玩的花样还会少吗!

慧音笑着起身,将头发捋到脑后,问她道:“我应该挺好看的吧,秋田太太?”

规矩的好女人秋田惠愣了一愣,鼓起勇气,重重地点头。

慧音笑得更灿烂了:“谢谢你,谢谢——给你看看是怎么穿这套裙子的吧。来,帮我拿一下。”慧音将那件白色的裙子竖着提起,拉开一个口子,垂直放下,再站到那中间,提起,将手臂穿过那两条带子围成的空间,这裙子就稳当地穿上了。惠在她身后帮忙重新“缝上”后背。那两条带子搭在慧音的肩上,吊住了整条裙子。慧音的肩膀依然显露出来。惠此时问道:“慧音老师,这裙子,没有袖子吗?”

慧音答道:“没有。这是穿在里面的,那件蓝色的穿在外面——来,把它拿给我。”

慧音像之前那样穿上了那件蓝色的外裙,那条裙子的袖子很短,下半段还是镂空的,依然露出了大半截手臂。惠已经先把那一对小件和方巾捧在手中了,慧音先拿过那红色的方巾,折起,系在胸前。惠注意到了慧音的领子,问道:“这种伸出来又折下去的领子,就是拿来系这种东西的吧?”慧音答道:“不一定,不系它也可以很好看哦。这个您可以回去慢慢研究。”惠同意这个建议。

最后便是这个白色的空手臂了。惠问道:“是要把手臂伸进去,让它套住吗?”

慧音笑道:“没错。来。”她伸出手,探入了那白手臂的末端,很快便撑满了,大半个手臂也被覆盖住,但没有因覆盖而丢失它的线条。慧音拉扯着它,让它能更好地贴合手臂,此时她说道:“我把它称为【绝垢】,写字时戴着它手不会被弄脏,同时手也不会弄脏纸。冬天时戴着还很暖和,不过夏天戴着就很热。您可以帮我仿做一套薄的吗?”

惠看得出了神,喃喃问道:“我,可不可以试试戴一下这只?”

慧音爽快地答道:“当然,反正是你要拿回去的嘛。记得这一只是给右手戴的哦。”

惠打量着,感受着那奇异的织物,她把它拿近,再拿近,看见了上面淡淡的墨迹。它的针脚竟然密到了这个地步。惠暗暗在心中叹服,而且布料也是她前所未见的。她学着慧音,撸起袖子,将一只手伸进了其中,慧音的尺寸对于她来说还是太大了,没有很好地勾勒出她的手臂。但它掩盖了她手上的老茧和针眼,还让她的手变得与慧音一般地白皙修长。惠摇着头,轻轻地叹服着。她的羞愧感至此已经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陶醉,深深地陶醉。

“怎么样?还不错吧?”慧音笑着问道。

“我一定是在做梦。”惠还在欣赏着她的手臂,轻声道。

“你想带多少衣服回去呢,秋田太太?来帮一下我吧,把它们都脱下来。还是说,你想多看看?”

惠最后拿走了两条裙子和一对绝垢回家研究。在寺子屋门口,惠鞠躬道:“谢谢您,老师,非常谢谢您。”

慧音笑道:“和您相处很开心,就是没喝上茶。下次您送衣服来时就留下来喝一杯吧,我顺便再把那个【外界】的事情与你明说。研究要慢慢来,小心保管我的衣服哦。”慧音加重了最后两句的语气。

惠再次鞠躬,答道:“我知道,我会小心的。”随后她便匆匆地走入暮色,背影仿佛比来时轻快了。

五

噔噹↗噔噔噹↘噔噔噹噔噔噹↗

度年如日的欢快小家伙们今天也哼着歌曲招摇过市,愚蠢的人类果然永远都无法发现强大的她们。

噔→噹↗噔噔噹噹噔噔噹噹 噹噹↘

左手扒来一个红果子,右手顺来一根糖签子。前脚松了大老爷的宽衣带,后脚便去解阔太太的高发髻。

桑妮、露娜、斯塔,这三个永远长不大的死小屁孩,是村民们爱恨交加的群体——妖精的一员。对于妖精,一些村民是积怨已久,巴不得每一次都诛之而后快;而另一些则对她们产生了敬重,觉得她们是天地的灵气精华,将她们与座敷归为一类,家里会常备着一盘果子招待。

不过她们倒没有什么感恩报怨之心,乐子是她们生命的向导,向导在哪,她们就跟到哪。因此无论主人家态度如何,该捣的乱还是要捣。现在她们就在追随乐子的路上。

斯塔扯了扯桑妮的袖子,道:“桑妮,二十五点钟方向那个戴高帽子的(村中处理日常涉妖事务的阴阳师)在看着咱们哪。”

桑妮哼了一哼,道:“啊呀呀,斯塔,你怕了吗?别忘了,村子里的那些戴高帽的可都打不过咱们,不敢对咱们出手呢!”(为了节约资源,阴阳师机构灵司有规定,不受理妖精相关的投诉。)尽管现在她左臂勾着露娜,右臂勾着斯塔,显然不敢放松分毫。

露娜给桑妮拉得有些不知在,道:“你松开点啦,桑妮,我都走不好路了——啊呀!”她脚底又一滑,要不是有姐妹拉着,她就又摔了。

桑妮问二位姐妹道:“今日这般的好天气,特意混进了村子里来玩,要去哪呢?”

斯塔提议道:“要不去裁缝店怎么样?里面有好多漂亮的小玩意,而且我想顺点碎布回去,最近又想做手工了呢。”

露娜道:“偷东西啊,要不晚上再来吧?”

桑妮又哼了一哼,笑道:“我觉得这个提议真正是妙!走吧!——话说你们还记得裁缝店在哪吗?”

三只小东西走走停停,终于撞到了裁缝店门口。斯塔问道:“这家裁缝店好像不是上次来的那一家啊?”

桑妮道:“不知道哎。反正都是裁缝店,又有何妨,冲啊!”她们上次去的是街对面不远处的松下裁缝店。这一次她们撞进的是秋田裁缝店。

裁缝店内弥漫着股股淡淡的染料味,有些阴暗,不知是因为朝向不好,还是因为一排排放着布匹的木架子横在店内,挡住了阳光。店门口右手边是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正弯腰裁着布,背后是一块钉着各色布料的木板,一旁写着数字,当做价位表。小家伙们挤成一团,蹑手捏脚地穿过布匹的森林,溜进了裁缝店内部。

露娜努力跟上姐妹脚步的节奏,道:“我说,咱们要去哪啊?不是说要拿碎布吗?”

斯塔道:“但咱们也不知道碎布在哪,对吧?现在咱们就来找嘛。”

桑妮的注意力则全被高大的布匹架子吸引了去,道:“要不咱们飞起来吧,我想看看上面是怎么样。”

露娜突然提高了声音,向前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两个女孩子都往那看去,只见一小块亮晶晶的东西隐隐约约在最里面的的架子的第二层上闪烁。三个小东西凑过去看,发现是一小片糖!

“啊呀!”露娜大喜,伸手去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糖塞进了嘴巴。

斯塔不满道:“露娜,你太狡猾啦!怎么能这样自己吃独食呢?”

露娜嚼着糖,理直气壮地道:“我先看见的,那我自然有理去抓嘛!”

索尼又有了新发现,拉着两个姐妹道:“你看,这个帘子后面好像还有东西呢!”那个靠墙的架子一旁是一个帘子,帘子后是空的,透着光,明显通向另一番天地。

桑妮建议道:“我说,找碎布这种事情还是缓一缓如何,还是探险有意思呢!”

露娜举手道:“我赞成!”

斯塔道:“其实你就是想找到更多的糖吧,露娜?”

小家伙们达成了一致,向帘子后进发。帘子后面是一个小院子,正对着一户人家的阳台。

“到别人家里了,好像。”桑妮放慢了脚步道。

“咱们不就是来探险的么?往里面走吧!”露娜催促道。

斯塔指着地上,喊道:“你们看!那又是什么?”她指着地上的一个彩色的小东西。桑妮稍稍凑近了一些,发现是一个彩色的香囊,便哇地扑了上去,仿佛学着之前的露娜似的,也忽地将它塞进了嘴里——口袋的嘴里,还不忘回头对斯塔得意地笑。

斯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道:“地上怎么会长李香囊出来呢?”

桑妮回到姐妹身边,道:“担心那么多,可是没好果子吃的哦。想那么多做什么呀?我看就是咱们今天运气好呢。再往里面找找吧。要不就直接到那屋子里如何?”

露娜兴奋地道:“又是潜入作战吗?走吧!”

斯塔道:“早就是潜入作战啦。”三个小家伙便径直爬上了木地板,向面前的那扇门进发。

桑妮上下打量那门,发出一声疑问:“这门怎么没有把手呢?”她推了那门一下,那门没有反应,又狠狠地推了门一把,它还是不动。“怎么回事呀?是给施了法术么?出师不利呀,要不咱们换一个地方进去?”

斯塔思索片刻,道:“我说,我记得这种门得横着开,博丽神社就有这种门。像这样……”斯塔将手放在了门上,试着向左一推——门哗地开了。

斯塔没来得及吹嘘自己的聪明才智,便又被屋里的景致勾了魂去——房间的案几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串团子!这种只有人类会做的小吃可是小家伙们的最爱,每次来村子里都必定要顺一串回去的。今天是怎么了?反正小家伙们是确信冥冥之中有神助了,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屋子——

哗啦。

她们眼前忽地一黑,面前突然冒出一环黑障壁,让她们进退不能。她们一个劲地在里面扑腾,但那个障壁牢牢地套在她们三个头上,不肯动弹。障壁外面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我等了两天,总算逮住几只了。我说这妖精还真的是得用‘钓’的啊,奈奈?”“那可是,我上个月就和同学玩过这个哦,真的很好逮的。”“去,把里外两个门都闩上。”一顿嗵嗵的跑动声在障壁外响起。

桑妮抱怨道:“这玩意好臭啊。”

露娜急道:“咱们被钓啦!怎么办?”

斯塔抱怨道:“都是你啦!不先找碎布,非要去搞什么潜入作战……”

桑妮道:“不急,不急,咱们现在先保持不动,露娜,把咱们的声音全消掉,等她觉得不对劲,打开了这个东西,咱们就趁机溜走。”

露娜答道:“好!”

秋田惠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拿来放废料的大筐子上,听着里面的声音簌地消失了,便试着向里面问了一句:“你好?”

没有回答。

“实在是抱歉,我不得不用这种办法留住你们。但如果不用这种办法的话,你们又不一定会乖乖坐着听我说。实在是抱歉。但请你们留下来,帮我个忙如何?”

没有回答。

“实不相瞒,刚刚的那三串团子虽然的确是拿来勾引你们的,但最后也会送给你们吃。如果你们愿意帮我的忙,这三串团子就都是你们的了,我也会放你们走。如何?”

没有回答。

“我是这家店里的裁缝哦,只要你们愿意帮我,你们想要什么可爱的小玩意,我都会尽力帮你们做的,怎么样?”

过了一会,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筐底下冒出来,问道:“真的吗?”

一刻钟后,三个小家伙已经在嚼吧着团子,感谢好心的女主人了。

惠笑道:“我才要谢你们呢,愿意把漂亮的裙子拿给我看。你们穿着这个裙子真的很可爱哦——吃完团子可能会不好消化,来,喝杯茶吧。”她手边放着一沓草纸和削尖了的炭棒,草纸上是她以全速画下的小家伙们服饰的草图。奈奈把茶给三个不同寻常的小客人端上。

惠的手撑在几面上,歪撑着她的脸,眼睛打量着三个长着翅膀小姑娘,问她们道:“你们住在哪里?和爹妈住一起吗?”

坐在右边的斯塔最先摇了摇头,桑妮则和露娜咬了一番耳朵,发现对方似乎都对“爹妈”没有概念。斯塔答道:“我们是妖精,生来就这样,不像其他的生灵会长大,也没有爹妈的。我们就住在东边的山头上(博丽神社的所在)。”

“这样啊。”惠有些惊讶,“那你们是怎么来的呢?”

“慧音老师说妖精是地里蹦出来的。”一旁的奈奈插嘴道。三个小家伙都点头。

惠又问道:“那你们的衣服是谁做的呢?你们自己会做衣服吗?还是说是你们变出来的?我看你们的衣服都好轻啊。”

这可难倒了三个小家伙。这衣服仿佛是生来就伴随着她们的,她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穿这套衣服了。她们重生后也是带着这套衣服出来的。斯塔最先摇头,答道:“不知道。咱们也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穿这套衣服了。”

“怕不是偷来的吧?”奈奈笑道。

“肯定不是从人这里偷来的。”惠肯定地说道,“我说,你们知道‘外界’吗?”

又是一道难题。这回小家伙们一起摇头。

惠有些明白,她们就是一群长不大的傻孩子,问不出什么来的,她抱着试试的心态,问道:“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平时,还有没有见过穿和你们的衣服差不多的衣服的,或者说,和人的衣服不大一样的衣服的人,呃,或者别的活物吗?”

三个小家伙花了一点时间消化这一句复杂的句子,中间的桑妮先指着惠答道:“好像,只有人穿这样的衣服,前面开个大口子,要扎起来才合得上的。”露娜和斯塔都点头。

“哦。这样吗?谢谢,谢谢你们。”惠送走了这群小客人,回到了家中的作坊,她本应该加快速度处理订单,来为晚上的设计挤出时间,但她迟迟无法投入——

只有人穿这样的衣服……

六

【半年后】

太阳一点点沉下了地平线,宣告着一天中人类的时间即将结束。家家户户都冒起了或浓或淡的炊烟。飞鸟家同样到了一天的饭点。

家主飞鸟敬太结束了在公家一天繁忙琐碎的工作,带着几册要看的公文回了家。小厮替他接过了公文,给他换上常服,报主子道:“老爷,菜肴已经上了,夫人也已经回来,正等着您上座呢。”

敬太点点头,向着饭厅去了。他一开门,看见太太文乃已经端坐在室中,面前是尚冒着热气的菜肴。他看见太太,脸唰地一热,觉得有些说不上的窘迫——他还是有些难以习惯文乃的“工作装”:文乃的头上松松垮垮地裹着一层布,底下是一环褶皱,荷叶似的,说是帽子;衣领比一般的女装打开了不少,锁骨若隐若现;她的袖子的上半部收窄,勾勒出她手臂的线条;下半部则依旧是倒锥状,只是袖口处加了一圈与那个帽子下沿相似的花边;再往下就是他最在意的了:腰。腰带背后的布袋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叫做“蝴蝶结”的什么东西。那腰带比一般女人所用的要短了太多,薄了太多,竟然只是一层布上下两半折成两层,还只能勉强缠住腰一圈,两端嵌进了一排细细的木钩子,可以一一扣住,将腰带固定。腰部的衣服被勒紧,文乃的腰身就显现在外了。

文乃看见先生回来了,笑着招手道:“来呀,敬太,今天有新打上来的黄花鱼。”飞鸟文乃旧姓高木,高木家向来与飞鸟家往来密切,敬太是被文乃欺负大的,而结婚后敬太也是性子使然,不愿与女人争,家里事事都听太太的,因此太太在家里也能放肆地直呼敬太名字,而不是“老爷”。

不知有什么抓住了敬太的脚,他局促在门口,面露难色,道:“文乃啊,办完了事,便换回原来的衣服吧。”一想到自己的老婆穿成这样给人看见,敬太就觉得一阵发窘。

“怎么啦?”文乃笑道,“孩子差不多睡了,家里现在就咱们和下人,多穿一会又有何妨?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样挺漂亮的啊?”

敬太挠了挠脑袋——人窘迫时都这样——道:“这是另一回事……这么穿如果能博得她们更多的好感,那就对我们有利,对你也更安全。但到了家里,那还是换回来。我看这个腰带那么紧,肯定勒得你很难受……而且那个天狗刚发了你的新闻,你就这么穿,你自己在村里也不好过的,我今天上村务堂时松下左礼仪(礼仪司左司长松下晴人)就把我阴阳怪气地训了一顿。你该不会穿着这衣服上街了吧?”

文乃高傲地扬起下巴:“哼,我连新闻都熬过来了,还会怕那几个老头子么?村子里现在戴这种帽子的女人可是数不过来啦,街上也有,不仅好看,还可以在做家务、做饭时不掉头发下来,你去问问家里做饭的两个妈妈,她们现在做饭时都戴这个;我还听说家里的老妈妈上个月就给她的女儿做了一套这样的窄袖子衣服,这种窄袖子现在好多田舍汉用起来了,干活方便。老头子拦得住他们所有人么?我还听儿子说了,班里的小女孩人人都在学打这个蝴蝶结,慧音老师不管的,还觉得很好看呢——你傻啦?还不快过来吃饭?”

敬太面色凝重地在桌前坐下,叹道:“确实啊——但是今天也有一位妖事办的同僚和我说了,他很担心这样下去,人就会事事学妖怪,到时候就人不人,妖不妖了。”

文乃戏谑地笑着,往碗里夹菜,道:“是啊,是啊,我就是人不人,妖不妖的第一个啦。”

敬太伸出的筷子又放下,他沉默许久,道:“抱歉。”

文乃笑道:“怎么啦?我可是心甘情愿跟你搞这些的,咱们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啦。而且还有你替我挡着呢,我没什么好怕的。”

敬太笑骂道:“你这臭女人。哈——好吧,来,吃饭吧,吃饭。”

二人有一阵子都没说话。

敬太突然又开口道:“文乃啊,还是把那腰带解开吧。”

“啊?”

“勒得这么紧,把胃口勒小了怎么办?”

文乃狡黠地瞥了他一眼,笑道:“你坏!那你还不赶快多拿一条腰带过来?”

敬太也笑了,摆着手指道:“你看看,真该叫你爹把你抓回去好好管教一番,天底下竟有这般使唤自己男人的女人——阿舞!你在不在?去给太太拿一条腰带来!”

文乃没有停下嘴,道:“我说啊,有些人脑子里的弦总是绷得那么紧,却从没跟妖怪好好说过一句话,也是够滑稽的……”

敬太问道:“对了,我还没问你,你觉得今天的【客人】怎么样?”

文乃答道:“好得很。她叫ア什么、アリ,アリス,对,アリス。她的姓好像是这个,名字太长了,我记不住呢。她你应该是见过的。这几年村子里祭典时她有来自己摆过摊子,用她的法术摆弄她的娃娃演戏,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她。她对人类很不错,或者说,她的表现到现在为止都很好,估计能有黑铁牌吧?我不知道。我已经聊完了,剩下的就是你们男人的事情了——不过话说回来,敬太,你有没有凑近看过她的脸?”

敬太的脸微微地一热,反问道:“啊?你说什么啊?没看过。”

文乃微微一笑,道:“那你真的得去好好看一下——或者说去观察一下她的娃娃的脸也可以。虽说她自称是什么【魔法使】,跟妖怪有区别,但到底还是看得出来她不是人呢。”

“哦?有什么新奇的?”

文乃停下了筷子,眼睛不住地转,也许是在寻找措辞。她的左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随后道:“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出,总之她的脸不是人的脸,脸色惨白惨白的,死人一般,但脸颊又的确透着红,好奇怪!而且她的鼻子好高啊,鼻梁很高。眼睛也很大。总之不像人。她的娃娃也是照着她的脸做的,或者说她自己就是个大娃娃。”

敬太笑道:“没什么好奇怪的,就像天狗河童大体像人用两条腿走路,但长得跟人又差得远了,估计她们一族跟人类稍微接近一些。”

文乃接着说道:“还有,她的衣服挺漂亮的,我很喜欢,哪天叫秋田家的裁缝学着做一套。不过我有些好奇,她的那种不开口的衣服要怎么穿呢?”

敬太道:“这是你们女人的事情了——话说回来,这秋田家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半年有那么多新花样?我这几天还听说松下左礼仪亲自去秋田的裁缝店训了一顿呢。”

文乃答道:“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听说就是秋田家的小女儿,那个招了个女婿的,仿照着妖怪衣服的样式做出来的。怎么得到那个样式我就不清楚了。我倒挺想见见她的,我们算是,一类人吧。”

敬太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叹道:“她和你一样勇敢,文乃。”

“你也知道啊。”文乃没有笑,随后便埋头吃饭,再没有说话。

七

不行,实在不行。

近来礼仪司左司长松下晴人叹气的频率大大上升了。你问他叹什么?他叹的是世风日下,人性沦丧,妖性横行。

看一个人先看他的穿衣。老人们都喜欢说这句话,松下老先生也不例外。而他这一阵子所见的景象则几乎气得他晕眩——真的是要翻天了!这些女人竟被漂亮的衣服迷了眼,连自己是【人】这件事都忘了!你看看,古往今来,古往今来哪有女人的袖子窄到了这个地步的!哪有女人把腰勒得这么紧的!他在街上看见这种女人,都会觉得背上一阵发毛,担心她的肠子会不会从嘴巴里被挤出来。唉!世风日下,实在是世风日下。这意味着在对妖怪的战线之外,他们又得开辟一条新的战线,对付这些没教养的女人。前几天去秋田裁缝店训了一顿,他们倒是主动把那些脏东西拿下来了。他还要求他们把脏东西当众烧掉,他们却以“爱惜材料,可以拆掉重做”为由搪塞过去,今天他又打听到他们是把衣服收起来,如果有人要便拿出来卖——实在是利欲熏心!还有一些男人竟也学着女人,穿窄袖衣服,手上套起了那层阴阳怪气的布。竟然连男人也——唉!为什么他和同僚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劝说他们就是不听呢?近来他们办的报刊也甚是冷清,他的确感到有些力绌了。

但他的腰板依然是挺得直的——就算在物质上驼了,至少精神上是挺直的。

因为他知道有人一定会支持他:龙神大人的使者,上白泽慧音。

慧音之贤,无人不知。对于村中这等劣迹,她也必是有所体察。只是此次事情非同小可,她肯定也是异常苦恼。此时就需要群策群力,集村中贤者之大智,破今日人类之危局!

现在礼仪司全员,再加上村中另外两位贤达,由松下左礼仪领着,拄着拐浩浩荡荡开向寺子屋,人人都是凝重的表情。全人类的命运,就担在他们的肩上了。

到了寺子屋,门是紧闭着的。谁来敲这个门呢?老头子们谦让了一刻钟,我让你,你让他,车轱辘滚了一圈,又让回到松下左礼仪。临危受命的松下郑重其事地敲响了寺子屋的大门。

等待。老头子们暗暗地准备着或慷慨、或恳切的说辞。

门吱呀地开了。

伟大的上白泽慧音从门后探出头来。

老头子们皆努力将僵硬的腰板弯到最低,齐声道:“老师好!”

慧音忙道:“啊呀,老先生,你们怎么……别这样,注意身体……怎么了吗?”

老头子们抬起了头,正要说话,可目光刚接触到伟大的上白泽慧音,他们便像是吞了黑炭,说不出话来了。

伟大的上白泽慧音穿着孩子们最喜欢的裙子。

五个老头呛到了一口气,不住地咳;两个老头的腿脚忽地一软,努力扶着拐杖才免得跌坐在地上;松下左礼仪则直接晕厥过去,由铃木右礼仪扶住了。

慧音见人晕倒了,忙上前查看。但慧音向他俩走一步,铃木右礼仪便扯着松下退一步,步伐矫健似青年。

“怎么啦?”慧音不解地问道。

没有一个德才兼备的老头能用言语形容他们此时的心情。他们眼前的世界仿佛崩塌了。

铃木右礼仪抱着昏厥的松下左礼仪瘫坐在地,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他的同行者们也纷纷效仿他,开始哭天喊地。

“你们……”慧音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向屋内喊道,“妹红!快去烧点热水来!还有,别让孩子们出来看!”

一个时辰后,有农人看见几个老头跪在村口的龙神雕像下哭诉。

至此,新衣服算是取得完全胜利了。

八

【幻想历前571年】

斗转星移,转眼间六年过去了。新衣渐渐渗入了每个人的生活,松下也学来了秋田的手艺,两家每年都较劲着做出新的款式。不过旧衣也顽强地占据着生活的半壁江山,还有不少人依恋着长衣的飘逸与轻盈。慢慢地,新奇劲过去之后,新衣旧衣之间的界限便也慢慢模糊了,它们都只是衣服而已,今天穿完这件,明天可以穿那件。

今天早上村子的街上发生了小小的骚动,路上的行人皆驻足回顾,街边的小贩都探出身子看——看博丽巫女博丽妙带她六岁的女儿灵梦下山到村里来。

“巫女太太,给灵梦来片糖怎么样?我请客。”糖贩子凑了上去。

妙道谢后笑着接过男人的赠礼,把它递给女儿。

小女孩撅起小嘴,把脸扭过一边。

妙的眼中闪过一道凶光,问道:“做甚么啊,娃?”

灵梦嚷道:“这个糖是米糖,我讨厌这个粘牙的玩意!”

看形势不对,男人忙道:“没关系,没关系,我这里还有别的——”

妙向糖贩子笑道:“不必了,您可千万别惯坏了她——”一面拽着灵梦带婴儿肥的脸蛋走开了。据茨木华扇回忆,博丽灵梦在幼年博丽巫女中算是性子最烈的一个,她小时候最喜欢闹,讲道理不听,要打她她便还手,还不哭。到了学会用灵力之后变本加厉,但她还是打不过阿妈。现在灵梦也是在阿妈的铁手下挣扎。路边的人们都驻足观看,露出嘲弄而宽厚的笑。妙只得向周遭赔笑,后来干脆不拽着灵梦了,直接用灵力把她送到了半空,让灵梦跟着她漂。灵梦的小胳臂向阿妈挥了几下,发现打不着,便也不浪费力气了。

妙把糖举高,问女儿道:“你真的不吃?”

“不吃。”

妙便自己嚼起米糖来,同时开始了身为一个母亲应对女儿说的唠叨。灵梦只管面无表情地漂。

叨着叨着母女俩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秋田裁缝店。灵梦终于被阿妈放回了地上。妙嘲弄地向女儿笑了笑,向灵梦伸出手。灵梦狠狠把小手砸进阿妈手心里,由阿妈牵进了店。

看店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见母女走进了店,嘴里发出一连串“呀呀呀”,起身迎接——她正是秋田奈奈。她继承了母亲的好手艺和妙灵感,上个月刚和隔壁松下家的二儿子订了婚。

“巫女太太!实在是欢迎欢迎!这就是灵梦啊?哎哟,真是可爱……让姐姐捏一下……啊呀!——啊,没关系,小孩子嘛……要不要我去叫阿妈过来?”

妙笑道:“拜托了。我是和她约好要来给灵梦做新衣服的。”

奈奈小跑着闪到了店面尽头的帘子后,很快就把阿妈带了出来。

惠见了这两位稀客,招呼道:“有失远迎了,巫女太太。您把灵梦带来啦?——你看她的嘴撅得比天高,哈哈——怎么样?这一回是要给灵梦做巫女服吗?”

妙答道:“对的,她已经六岁,会用灵力了,明年就要要跟着我一起祭祀。我小时候去的是街对面的那家,所以这一次拜托你们了。”村子里的两家裁缝店轮流承担制作每一代巫女服装的任务。

惠笑道:“好的,好的。现在就来量身吧,怎么样?来,灵梦妹妹,你等一会啊,奈奈,去拿尺子来……”惠走去把店门掩上,表示闭门谢客。不大不小的店面忙活起来。

灵梦对于量身这件事倒是很配合。她仰面望着昏暗店面中码在架子上的一匹匹布入了神,乖乖地由裁缝阿姨摆弄。

惠到底是个老裁缝了,很快就给小灵梦量完了身子,各个数字由奈奈记在簿子上。妙牵起灵梦正要告辞,奈奈突然起身道:“啊,那个,巫女太太!我——”又犹豫地收了声。

妙回转过来问道:“怎么了吗?”

奈奈深吸一口气,道:“那个,最近村里时兴穿新服,您,有没有兴趣,给灵梦做一套呢?”

灵梦仿佛是受了启发似的,扯着阿妈的袖子道:“阿妈!我早就跟你说过,宴会上的那些姐姐的衣服都好漂亮,我也想要一套来着呢。”她难得地露出了恳求的神情。

奈奈借此机会,忙另拿出一个簿子,走到灵梦面前蹲下,翻给她看,道:“你看,你看,这都是姐姐自己设计的新服,你随便挑一件,姐姐做给你,怎么样?我要在嫁人前搞一个大手笔……”

灵梦仔细翻了一番,最后指着一页,道:“这个好看!”

刚才一直笑着在一边看着的惠上前,道:“你选了哪一个?让我看看。”惠看了看那一页,摇头对奈奈笑道:“要是让你外公知道了你对巫女小姐这样,他肯定会吃了你——可以,你放手去做吧,你自己来做。我可要忙,帮不了你。就当是你私下送给灵梦的礼物哦。别让你外公知道了。”

奈奈喜形于色,她又转向妙,将簿子递给她,问道:“巫女太太,您怎么样?要不要也来挑着做一套?”

妙接过簿子一面翻看一面道:“我就算了吧,我看看就好了。我平时对这些也不是特别上心,这些新衣服看起来不是很方便穿呢……给她做就好了。”一阵闲话后,妙便牵着灵梦告辞了。灵梦的后脑勺上还多出了姐姐送她的蝴蝶结,扎成了了一个小小的马尾辫。她不时地去伸手摆弄。

回去的路上母女俩再次遇见了那个糖贩子。妙一时有些尴尬,那个男人倒很自然地向她俩问好,还说:“灵梦的这个——结子,也是裁缝那里来的吗?挺可爱的呢。”看来他对新名词的运用还不算熟练。

妙看了看女儿,鲜艳的红白色蝴蝶结在灵梦的头顶上随风飘摇,和女儿一起,在向她无所顾忌地微笑。

妙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答道:

“是啊,的确很可爱。”

——【飘摇】完

字数:22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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