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航迹天穹
1.天行之路
“1963年，幻想乡联合科学院立项载人航天工程。”这条信息虽然简短，却涵盖了今后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漫漫长路。根据雾之湖航天中心保留的日志，自第八十一季(1966)起，即「光棱工程」完成伊始，妖怪的航天发射活动就变得尤为频繁……这艘飞船一称「天行舟」，后来改作「黎明」——即我们所熟知的「载人飞船」最早的名字。
《幻想乡缘起》
「黎明一号」是幻想乡联邦第一艘载人宇宙飞船，1967年，它搭载着天行者井上橙子进入环绕地球340千米轨道短暂地飞行。次日早些时候，井上橙子乘坐返回舱在西太平洋海域安全溅落。「天行舟飞船」是黎明飞船无人驾驶试验船的代号。
《幻想乡高中物理必修二》
1957年春，苏联拜科努尔卫星发射中心
舰身洁白如雪的东方一号星箭组合体拖曳着白色的尾焰，逐渐升高，很快穿过云层。从云层的缝隙间，依稀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正是火箭发动机在更高层留下的痕迹。
身着军服的大竹堀雄和八云紫站在远处的观察站上，用法术远眺着升空火箭的尾迹，连声赞叹。一旁，听到火箭顺利升空的广播，苏联的科学家，工程师和士兵们相互拥抱，为加加林欢呼雀跃，为伟大的苏维埃联盟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回的奇迹而高声欢呼。
“他们终究先我们一步还是将人类送上了太空呢。”八云紫的声音中暗含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是啊，八云女士。人类走向深空的时代已经站在地平线上了。”大竹应允到，似乎没有意识到八云语中的含义。
“正因如此，我们也应该开始着手继续未完的工作了。”
“载人航天吗？”堀雄迟疑了片刻，回忆起下很久远的事情，“过去的技术和如今可是大相径庭了呢。”
“所以要拜托你们大家了呢。”八云紫转过身来看向众妖怪。此刻大家都穿着异国的军服，远处异国他乡，满载着友人提供的知识准备返回故乡。广袤的沙漠上，一顶顶灰黄色的军帽下，一张张东方面孔，眼神中透露着对未来的期许。
1965年冬，旧都八云航天五院
连绵不断的列车陆续从工业区开出，满载着设备和零件开往雾之湖。
藤刚咲梦悠然地坐在设计院主楼的天台上，观察着不远处列车来来往往。钢轮碾过铁轨的吱吱声，列车经过铁轨接合部的隆隆声，引擎沉闷而悠扬的轰鸣声，连同偶然响起的汽笛声在货运站上此起彼伏。
咲梦小嘬一口杯中的热茶，看了眼怀表。
“货物什么时候能到？”
“应该快了……啊，就是那一列！”同在观察的幽香拿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指向货场。
“哪一列？”咲梦急忙望过去，却没找着。
“装白色集装箱，用特种机车的那一列，很好找。”幽香提醒道。
远处的货车上，白色的集装箱从前往后共有七箱，其中一箱为冷冻集装箱，装载着幻想乡最先进的载荷——天行舟一号载人飞船实验机。这是幻想乡制造的第二型载人飞船，不同于她的前辈“境界的彼方十四号”，天行舟一号采用了三舱段设计，配置有紧急逃逸系统，甲肼燃料推进器，万向单组元姿态控制系统，折叠光伏发电板和适应高温高负荷环境的电子器件。其主要设计目标为由维持载人在轨运行并安全返回地面。
关于采取什么样的舱段构型设计，设计院内部经历了漫长的争吵与论证。
载人航天器开始立项时，“联盟号”三舱式飞船还未出现，“天行舟号”初设计时规划为一种高轨道远航载人器，其设计理念让工程师们争得面红耳赤。当时世界上成功的飞船多是近地轨道小型载人飞船，如东方系列，上升系列和美国的水星系列飞船。此类近地轨道飞船多采用二舱段设计，仅允许短距离航行和短时间在轨运行。东方号飞船采用的是近地点仅180千米的低轨道，在如此低的高度上，地球大气较为稠密，对飞船轨道具有明显的衰减作用，可以保障即使制动火箭失灵，飞船也可以在10天内逐渐减速并降低轨道高度，最终以可接受的再入速度返回地面，安全可靠（相应地，飞船上的生命维持物资是两周份的，足以保证宇航员的生命安全）。由于速度较低，这类飞船的防热设计也较为轻松。相比之下，要向更远的深空迈进的新型飞船，由于从更高轨道再入，需要面对的热障问题更加严重，优化再入轨道和再入飞行器的气动外形和隔热设计也就成为了设计的重中之重。八云五院的设计人员提出了两种设计方案，一种为具有空气动力学外形，能在跑道上着陆的有翼构型，另一种则采用弹道式再入方式。前者因为热防护过于薄弱，现行技术实现困难被否决，后者则被设计为介于半球形和钟形之间的气动稳定外形，风洞试验证明仅需设计一套集中的烧蚀隔热罩即可完成再入，于是后者被推荐为首选构型。
风见总师是远航载人飞船概念的推崇者，她认为幻想乡曾经有设计制造和试飞短程近地航天器的经验，即便曾经失败也应该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改进，快速胯步到深空载人航天的时代，以此追赶人类的步伐。这种激进的看法得到了不少妖怪工程师的支持。但是另有一批设计人员提出了反对的声音，她们认为深空载人航行技术尚未成熟，从稳步发展与改进境界系列载人飞船开始才是正确的道路。
双方就是否大跨步展开了持久的争论，八云航天五院一度分裂成两个派系，从57年一直闹到64年左右，直到幻想乡白樱火箭首飞，苏联东方系列飞船开发终止，阿波罗计划和双子座飞船逐渐揭幕才宣告争论以进步妖怪一方的胜利结束。
自57年开始，历时八年，繁琐的理论验证和方案竞争和长时间的模拟运算和风洞实验后，最终设计通过了总装备部委员会的审核，天行舟号原型飞船在1964年定型投产，在年底完成了首飞。天行舟飞船同时也是首型搭载光棱迷彩进入太空的幻想乡无人航天器。
七箱集装箱都固定在了平车上后，红黑色涂装的漂亮内燃机车鸣响汽笛，准点发车。嘹亮的笛声在空阔的空间中回荡，直到列车驶出城郊，进入地狱深道，回音才平息消失。
咲梦见专列远去了，便将望远镜放回包中，开始打量起风见幽香随身携带的洋伞：“话说，风见总师，您似乎习惯带着一把遮阳伞……旧地狱阳光昏暗，不知缘何随身带着它？”
幽香也放下望远镜，抓起别在腰间的洋伞，撑开来，“阳光昏暗不代表没有阳光，你看这效果不也挺好？”
阳伞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光照，在缺乏照明的天台上，幽香的脸完全被黑暗笼罩住了。咲梦被逗乐了，连声笑道：“好，太好了，太优雅了！”
“但是话说回来，这阳伞在旧都确实是无用的，在城内也不能作为自卫的武器。事实上我带着它只是一种习惯吧”幽香莞尔一笑，收起银白色洋伞，重新别在腰间，“我一直撑着它在花海里漫游，在太阳花田里……带着它就能让我回忆起地上宜人的气候和明媚的阳光。如今在旧地狱工作已经八年了，很少能回去看看花田，不知道委托的妖精们打理得怎样了呢。”
“果然是怀念地上的生活了啊。”咲梦感同身受，“那你又为何不留在地上工作呢？五院最初是你创立的，你完全有权力将设计院搬到地上啊……毕竟我们五院也有好多地上妖怪的说。”
“何必呢？地上搞研究院远离繁华的都市，在乡间一偶，各单位彼此难以联系，更别说直接跑车间和实验室，甚至许多地方都没有通电。工作的话这里其实很适合，虽然四季皆酷暑难耐，但基建完备，开展工作非常便利。远离地上的属实环境大家其实都不好受，但是其他院所都在旧都落户，我们离开恐怕不合适吧。必须同甘共苦。”
“说得是呢。真希望借由技术的发展，你我可以在地上就把所有工作有条不紊地搞完，我期待着这样的一天。不过话说回来，外界的航天事业可是正受着冷战的侵蚀，政治压力下的任务必然会偷工减料赶进度，兴许远不如我们纯粹吧。”
“是啊，能够专注于理想去拼命实干是多么幸福……”
凌晨，列车疾驰穿过幻草原，驶上雾之湖大桥。平车上的货品在月台被卸下，送入组装车间。几天过去，一枚小型固体火箭拖拽着形似整流罩的东西在陆基发射架上腾空而起，窜到数千米的空中，返回舱模型随即在空中与其脱离，开伞并缓缓降落在了湖面上——这样的实验持续了一个多月，以至于每次逃逸系统试车时，特别是晴朗天气里，许多妖精跑过来围观。
数月后的一个黄昏，一枚拥有红色整流罩的火箭平放在列车上被拖出组装厂房，竖立在岛岸边的混凝土水上发射台上。这枚火箭和白樱一号大致形状相同，但拥有比白樱一号更长的级间段，显然在第二级火箭上有较大改动。
接受文文现场采访时，火箭总设计师大竹这样回答了火箭相关问题：“这枚火箭名为白樱一号乙火箭，是我院为载人航天器专门改造设计出的新型运载火箭，级数两级半，二级引擎是拥有燃气舵的二院自研先进真空发动机。由于我们没有拿到苏制第二级发动机的相关技术资料，仿制工作难以进行，所以我们使用了自研技术更加成熟的液氢液氧发动机，喷气动力院将其命名为H-10。采用燃气舵是出于技术考虑，更先进的燃气控制技术正在开发中，或许过几年我们就能见到矢量引擎了，到时候敬请期待。”
“据说这一型飞船设计带有新型逃逸设施，雾之湖的妖精们前段时间都在传言，请问您能讲解一下吧。”
“逃逸设施是与载荷飞船连接的紧急逃逸系统，在发生紧急情况不能继续履行发射任务时，地面控制人员或航天员将发出应急指令中止上升，此时逃逸塔上四对分离引擎就会与整流罩爆破螺栓同时启动，牵引返回舱-整流罩组合体同火箭箭体分离。随后，整流罩上的另外四对引擎将启动，使组合体快速远离火箭，以达到安全逃逸的目的……”
火箭搭载着新一代载人飞船，还有初次外太空实践的光棱迷彩系统，带着全乡妖怪的希望在1965年初点火升空，进入了210km高度的近地球轨道。利用自带的肼燃料推进器，无人驾驶飞船又进一步顺利进入400km轨道，随后执行了为期两天的实验任务。
执行任务期间，地面人员在飞船不搭载航天员的情况下远程排除了数项故障，并最终将返回舱安全溅落在西太平洋的公海海域。外世界的幻想乡船只经过一天一夜，在临近日本本州岛100公里海域上发现并回收了返回舱。然而，这时发现，返回舱在准备再入大气层时出现了意外，返回舱段未与推进舱段完全分离，固定于返回舱和推进舱之间的爆炸螺栓有几个失灵，致使返回舱在大气动力下把没有烧蚀剂的一面面向了正前方。即便控制人员不断试图通过控制返回舱的RCS装置使返回舱俯仰摇摆，最终松动了螺栓使两舱分离，返回舱落点与预计落点间还是偏离了近五百公里，致使前往等待回收的海航妖魔们大费周章才搜寻到失踪的返回舱——而且还是距离人类很近的近岸海域，险些被发现。
舱段拖回幻想乡后，经工程师分析，返回舱的降落伞也出了大问题。黎明—天行舟原型机返回舱使用三个主降落伞，以及三个备用降落伞，分别包裹在三个封闭伞仓内。到达开伞高度时，天行舟一号的三个伞仓盖中有一个弹开延迟了，导致其牵引伞和其他已经拖出伞仓的主伞缠绕。最终飞行计算机判定主伞失效，切断了所有主伞并激活备用伞盖才安全溅落，所幸这一过程有惊无险，充气浮筒展开也没有问题。
晚间，八云紫接到事故报告后评价：“在开始真正的载人航行前发生这样的事故属实是幸运呢，毕竟第一次实践总会暴露很多问题。逐一改进就是了。诸位辛苦了，我们的无人试验船以后还是多试飞几次好了——要为航天员们的安全，更为幻想乡的安全多多考虑呢。”
尽管如此，一院和五院的各位设计人员都低下了头。幽香站起身来对八云紫说：“飞船的连接部是我亲自监督组装的，此次事故是我的疏忽，我应当担负此次事故全部责任……”
一旁旁听的摩多罗也从轮椅上站起，打断了风见幽香的发言，“你不用担心，也不必自责。我们幻想乡搞航天五十余年，出过的事故多如牛毛，这点小事故既然没出人命就不算什么，下次改进就好。对于接下来的空天活动，我会在后户世界守护大家航天器的安全。诸位还是放心大胆去做就是了，不要害怕犯错……紫说的对，实践会暴露问题，揭示真理，尽管埋头苦干吧，无需为「自责」这种过于沉重的包袱压倒了脊梁。你们可是国之栋梁。”
“隐歧奈……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总之，谢谢你的好意。”说着紫把隐歧奈拉回到轮椅上，继续说道，“诸位，当今时代世界迎来了自我们幻想乡联邦建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大变。你们也应该知道，美苏开始了太空竞赛，外世界的人类已经步入了飞速发展的时代。世界日新月异，还请我辈务必砥砺前行，不要为一时的失利而沮丧。就如同周树人言，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能做事的做事，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前路漫漫，险阻异常。大家还请多多相互支持鼓励。宇宙幻想乡的实现志在我辈！”
“加油！”
天行之路试行了三年，天行舟无人验证飞船共计发射五艘，升级改进数次，搭载其上天的白樱一乙也随之迭代升级与改造，逐渐自成一体系，天行舟飞船就是后来的「黎明」飞船。载人航天工程不是一蹴而就的，其历程必定艰辛与痛苦，伴随着牺牲和损失，让参与者时常怀疑与菲薄。但只要不停止前进，道路就会一直向远方延伸。
《慧音历史必修》
2.天行者 其二
1965年夏，雾之湖航天中心
六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炙烤着湖心岛一片空旷的土地。航天中心的建筑檐牙高啄，勾心斗角，美轮美奂的中式徽派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位新选拔出的航天员刚刚结束了为期一年的航天理论课程，正在进行航天员练习相关训练。
超重训练场内，载人离心机飞速旋转，载人胶囊舱内的过载已经达到八倍重力加速度，坐在舱内的青行灯严叶感到呼吸困难，眼前一片漆黑，几近失去意识。井上橙子望着缓缓降下转速的离心机，心跳扑腾扑腾的加快了不少。在严叶被抬出座舱的那一刻，橙子立即看了一眼她，看到的是面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庞。严叶眼神呆滞，昏迷不醒，医疗人员急忙做了呼吸道疏通，上了呼吸面罩，抬上担架推往医务室进行检查和治疗。橙子望向座舱，简单枯燥的面板上仅仅留有一些呕吐物，只有正前方面壁上安装了模拟天行舟飞船的控制面板和急停按钮。
训练教官从医疗室中走出来，对橙子说：“青行灯同志并无大碍，只需休息疗养几天。现在，井上同志，该你了哟。”
“诶欸，看起来好可怕的样子……虽然我们以前搞飞行训练也练过载，但是这么大的量……”
“不必担心，这种训练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多次训练后你们就会有能力在高过载情况下保证自身安全和意思清醒，乃至于操控飞船自救！在太空中，在发射和返回时你们将会在几个非常危险的关口遇到这种情况，这种严苛的训练是为了让你能自如应对各种情况，安全地执行任务。去吧！”
橙子坐上了椅子，被送入舱室中固定。离心机再次缓慢起步，一个G，两个G，三个G……当计量表上的指数达到五倍重力加速度时，橙子已经无法动弹，身体像被死死按压在座椅上。六个G时，橙子已经开始喘不过气来，呼吸越来越困难，眩晕不止。八个G时，橙子的两眼出现了黑视，能看见的地方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控制面板上彩色指示标识变成了黑白……持续了三十秒后，负荷开始增加到九个G，已经达到了作为战斗机飞行员所能承受的极限。橙子几乎失去了意识，来不及按下减速器了。
控制室内，与橙子心率同步的指示机器沙沙地在白纸涂绘着波形图，突然陡坡频率剧增，变得极其不规律了起来。警报器开始蜂鸣，医师快速检视了一眼数据。
“G-LOC2！立即停机！”
“紧急停机！”
橙子被抬出离心机时已经恢复了意识，但是看到自己的教官，仍有几分歉意。“对不起，林上校。我没有扛下来……”
“没事，井上同志。失去意识在过载训练初期是常有的事情，不要气馁。在高过载下坚持数十秒对于一个飞行员来说已经很优秀了。外世界没有哪个人类飞行员能够在不穿抗压服的情况下坚持这么久。”林教官点点头，对橙子的成绩表示肯定。“但是，你和严叶，你们两个在应对超高过载时都没有采取正确的呼吸姿势，导致你们脑部缺氧失去意识。太空中遭遇过载可不是歼击机格斗，高重力状态持续时间可能将很长，要保持高重力状态对应的呼吸方法你们才能生存下来。”
林教官停顿了一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记载起来。“好，现在你们两个都醒了，我们再次复习一下高重力状态下正确的呼吸方法。”
“幻想乡的普通妖怪体质理论上是与人类相同的，因此你们的行动参照苏联航天员训练手册来做……第一，身体坐直，下巴回缩，保持脑与心脏的最短距离……第二，收缩肌肉，保持血液流动，保证躯体可以活动……第三，腹部用力扩张辅助呼吸空气……你们都好好准备，多多练习，你们是航天员里的飞行专家，是飞船的控制核心，这种极端情况你们必须承受住。”
此后的时日，橙子和严叶先后进行了失重训练，前庭功能训练，航空飞行和跳伞训练等等。失重训练和前庭功能训练是在苏联拜科努尔进行的，橙子在自己的回忆录中称那里是“呕吐航天中心”。
雾之湖今日是久违的晴朗天气，平静的湖面上水雾少了许多。
被充气囊包裹的黎明返回舱漂浮在湖面上，橙色的气囊与冷色调的环境格格不入。湖里的妖精们暗中观察着这个从湖心岛上拖过来的异物，准备上去一探究竟。
“咔嗒”一声轻响，妖精们吓得逃回了湖底。返回舱的侧舱盖被打开了，井上橙子穿着海上求生服，从舱内爬了出来。她四肢抵在舱门边缘，背对着湖面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
“别只顾着扑水，快给求生服充气！！”林教官在小舟上拿着喇叭大喊。
青行灯严叶也从舱口里探出来，熟练地跳进湖水里。
“教官，我们要在水上浮多久？”
“大概三个小时吧，怎么了？现在就不耐烦了？”
橙子无法忍受保温求生服的温热和太阳的暴晒，牢骚着：“教官，这里实在是太热了，又热又晒，有必要在太阳下待这么久吗？”
林教官脸色骤变：“小子，你到了太平洋上就不会这样想了。上次试验船落海，海上搜救队找了一天才找到，知道吗，你们降落后要在海上至少漂一天！你好好历练一下！”
“我是宵暗的妖怪，不兴享受暴晒日光浴啊……”
“至少你不会晒死。现在闭上你的嘴巴，好好接受训练，太平洋上可没有雾之湖这样风平浪静！”
“是，上校……”
大浪裹挟着冰冷的海水，波涛滚滚拍打着船舷。来自南太平洋的温热海风迎面吹来，橙子和严叶惬意地享受着训练前的安逸。
幻想乡初期载人航天的返回点在日本东部的西太平洋，距离本州海岸五百至七百公里的某广袤海域上。为了不被过往的船只发现，这个落区远离航线。黎明飞船的返回舱上搭载了光棱仪器，初期，仪器在溅落后不断电，救援妖怪无法以目力搜寻，只能通过多艘船只无线电定位得到返回舱的大致位置。搜救的幻想乡航船是日本或者美国海事局的登记航船，一般会在救援其间在所属国旗帜下悬挂幻想乡国旗以便航天员们辨识——虽然这一海域大概率不会出现人类的航船。
起重机将返回舱模型吊装到海面上，两个天行者穿着科索尔宇航服先后爬了进去。海面上风浪骤起，天色逐渐黯淡了下来——台风正在逼近。
严叶和橙子先后跳出返回舱，迅速为求生服充气漂浮起来。林教官和一行教员在船上商量片刻，对航天员们大喊：“你们，天行者们！返回地球后在海上等待救援将是今后的常态。你们要学会适应极端天气条件并设法在恶劣条件下坚持到救援抵达！你们身后的风暴将在这一区域持续数十小时，我们将在三小时后回来接你们！”
橙子回头望了望正在聚集的大片乌云，黑洞洞的像一堵墙，裹挟着闪电缓缓接近。橙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紧紧地抓住严叶的手。“我们不要分开，这样才能在风浪里坚持到最后！”
“嗯，我们相互支持！”
幻想乡的航船渐行渐远，风暴越来越近。天空下起了大雨，浪头越来越高，带着漂浮的两位求生者上下起伏。天色完全黯淡下来，霎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夹带着苦咸的海水，在脸上刮过如同刀割。
海面上开始下起瓢泼大雨，伴随着狂风的呼啸和巨浪的拍打，声音震耳欲聋。橙子和严叶手牵着手努力保证相互间不会分离。但是天公不作美，风暴终究还是吹起了滔天巨浪，浪头打在她们身上，像一堵水墙一样，把她们打入水中，两人就这样被冲散了。
待到橙子在水面露头时，四周一片漆黑，偶尔的电闪雷鸣只能照亮周围高高的浪花，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橙子大声互换严叶的名字，但是暴雨声盖过了她的嗓音，橙子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些什么。又一个巨浪打下来，橙子再次被冲入水下，来不及吸气，不停地挣扎翻腾，鳖完了气便失去了意识。
待到再次醒来时，橙子已经漂浮在海面上。风浪依旧，她的求生服内部已经浸湿，保温不再持续。橙子第一次感到刺骨寒冷。就这样孤身在怒海上漂浮了数个小时，橙子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确实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风浪稍微平息了一点，在漆黑的怒海中，乌云逐渐散去，星光开始显现，但是今夜没有月亮。这是最孤寂的时刻，橙子仰望着天穹，隆隆的波涛声和冷风的呼啸声传入她的耳朵。大自然——乃至整个宇宙向她展示着自己的冰冷无情和广漠的荒凉。
“我们缘何去向宇宙？”橙子质问自己。她顿时感到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变得无意义起来。但是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想到自己曾经目睹的火箭升空，在电视中看到上看到苏联宇航员的外太空直播，太空探索杂志中遥远的异星和壮丽的景色……宇宙广袤荒芜，但是充满着瑰丽的幻想和无穷无尽的惊喜，这是她，以及她这一个世代的妖怪永远无法忘怀的。
突然间，一束灯光从海面射向天空，在漆黑的风暴夜中格外显眼。橙子赶忙向光束的方向游去。
越过一个又一个浪尖，橙子已经精疲力尽，但她依旧强撑着体力一点一点逼近光源——橙子希望那是救援船只的信号。翻过最后一个浪尖，橙子没有看见船只的灯火，只看见一个小光束从小团黑影照向天空——令人失望但是欣慰，灯光来自严叶的手电筒。橙子再次与严叶相聚。时间已经过了五个小时，但是救援船迟迟没有来，橙子开始担心起来：“要是她们没有发现我们怎么办？”
“放心，搜救队都是水性好的妖怪，她们游得可比船快，能在水下发现我们。”
“但是现在已经五个小时了，不见一个妖怪的踪迹啊！船的信号更是看不见了！”橙子开始慌张起来，刺骨寒冷已经让她无法保存镇静。
“能见度太低了，得想办法……”
橙子想起严叶刚刚提到的情报：“浪这么大，搜救队应该在水下仰头找我们呢。”
“我有一个办法，我们把手电筒朝水下照射。”
“可观察距离太近啦！她们发现不了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刚刚不发现我了吗？”
严叶和橙子将强光手电向水下照射，不一会就引来了野生的游荡人鱼。
野生人鱼探出水面，露出带着獠牙的少女面庞。她疑惑地看着两位漂浮在海面上的航天员，用日语问候道：“你们是妖怪吧，陆上的妖怪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远海来？这里很危险啊很危险啊——你们是远道而来的游客？还是想分食我们捕获的人类？”
橙子和严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看来你们是游客……今天这片海域来了好多妖魔游客！”
橙子警觉起来：“还有其他‘游客’？她们是谁？从哪里来？现在在哪里？”
人鱼回答说：“她们有的是陆上妖怪，有的好像是鬼族，还有和我一样的人鱼，深海妖魔……她们都自称来自「幻想乡」，我听说是一个陆上和地底的妖怪世界……她们似乎都是乘坐一艘钢船来的。好多妖怪在船上站着，还有一些在水中游，她们问我是否看见穿着红衣服的两个女性妖怪，似乎是你们……”
得到了重要的线索，严叶赶忙打断喋喋不休的人鱼：“哦哦，喂，人鱼小姐，能麻烦您带我们去见她们吗，我们因为台风分散了，正在寻找彼此呢。”
“可以哦~”
橙子和严叶穿上了暖和的衣服，登上船舷。海面已经风平浪静，一轮红日正自东方升起。荡漾的海波闪烁着金光，极目远眺之处皆为太平洋。
严叶低头望着深邃的大海，感慨着：“这海底处处都是战争留下的遗骸啊。”
“军国主义的献祭品罢了，他们的结果比起他们的罪恶是微不足道的，完全不值得同情呢。”
“确实，军国，战争都是罪恶的。但军国主义者只是始作俑者，受苦的是人民。参与战争的，不都是受苦的人民，战死沙场最多的，也是受难的人民……”
橙子沉默了片刻：“法西斯和战争都去见阎王罢！”
大洋的波涛怒吼着拍打着船体，似乎在回应橙子的发言。
中午，船驶入了东京湾。妖怪工人们把返回舱用三色布遮盖住，混入集装箱货物中避人耳目。
靠港后航天员二人和教官军官一行乘数辆面包车去往早川町的深山中，开始了回乡的旅程。
坐在前排的交通员副驾回头看了看车上疲惫不堪的乘客，“看来同志们这一行艰险异常啊。这两位打瞌睡的应该就是我们的天行者了吧？看起来都是好身手的样子，头脑也很灵敏，妖气也浓的……”
林上校对交通员敏锐的感知力感到好奇，“同志能感受妖气啊，难道是人类吗？”
“一半是的啦，我们都是在人里长大的，对你们的事情了解不多哈。”
橙子打断了教官和交通员的谈话，“林教，我们之后的训练内容是什么？还要继续这样的生存训练吗？”
“当然要继续哦，但是你们为期两年的航天员练习训练已经接近尾声了，马上就要开始更枯燥的起飞前训练了……可能还会有大量理论课程哦。”
“真是枯燥啊……”
“天行者”是幻想乡之人对航天员的敬称，其义为行迹天穹之人。幻想乡联邦首批航天员选拔自空军，是最优秀的飞行员。她们历经千锤百炼，艰苦训练了很久很久……
《幻想乡缘起》
3.黎明航迹
“所以说，最终还是送一位航天员上去比较保险？”八云紫端起一杯浓茶，将茶水慢慢送入口中。“维生系统重做了四次，试飞弄死了三只猫，现在又准备把珍贵的航天员也送上绞刑架了，是吗？”
负责船舱返回段设计的负责妖怪沉默不语。
紫见总师幽香也不说话，便掏出折扇自顾扇风。“你们倒是给我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呢，猫猫狗狗的当试验品送上太空我们没有意见——反正它们自己也同意了。但是载妖怪或人类什么的，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在飞船没有被证明安全可靠之前，载人飞行是绝对不允许的。”
“贤者……过去的试验已经非常接近成功，天行舟四号上的猫是没有做好降落准备脊柱骨折而死的，这是意外，飞船的维生系统已经非常成熟了，我们能够保证航天员的安全……”
“意外？幻想乡的历次航天事故，哪一次不是意外？意料之外的情况太多了，难道你要在飞船发射时一直祈祷不要发生意外吗？难道你要冲到地狱去拦死神和阎罗带人走吗？真是可笑呢！”八云紫放下手中的茶杯，从会议厅的一头站起身，“载人航天工程乃幻想乡千年大计，责任重大不容有任何闪失。出了事情，你我要承担历史责任！”
“这……好吧，我懂您的意思。我们会延后载人任务的。”
待紫离开房间，幽香总师摊摊手，无奈地说：“啊咧，一切又要归零重来了耶。各位再接再厉吧。”
会议室内的各位左右相视，只得落寞地起身离开了。
六个月之后，临时增加的天行舟五号试验飞船运抵雾之湖。
火箭与飞船合练的那段时间，幽香在探访参与试验的宇航小猫。虽然幽香不参与对小猫的训练，但是小猫的生死关系到载人航天工程的下一步进展，她没有理由不关注这只猫。更何况，这猫确实还是比较可爱的。
训练员正在给猫咪做最后一次实战演练——即软着陆冲击对抗训练。(航天员也要接受这种训练)训练装置是三个并排的返回舱座椅，小猫的座位安装在中间座椅上，两边安装着假人模型。三联座椅固定在弹簧支架上，收缩的弹簧以瞬间的释放模拟软着陆时需要承受的冲击力。
幽香听见了座椅前面板的蜂鸣声，固定在座椅上的猫也听见了。小猫迅速平躺在柔软的垫高座位上，但是忘了将头部紧靠椅面。训导员迅速伸手压下小猫的头，并大声训斥：“着陆时低下头来，不想走你前辈的路就赶快照做，不然会出猫命的！不要再忘记了！”
“喵呜……”小猫被训导员吓坏了，但是依旧努力做出正确的动作来。伴随轰隆一声巨响，弹簧组释放了。三联座椅被猛的抬升其数米高，在支架上上下晃动了许久才静止下来。待到幽香凑近观察猫咪状态时，小猫紧闭着双眼，身体害怕地抽搐着——但它大体安然无恙。
“怎么说……带只小猫是我想出的，现在想来还是挺自责的……”幽香自责地说。
“不必自责啦，猫猫们只是去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们都是自愿参与进来的呢。”一旁暗中观察的橙安慰她。
“你只是一个式神，哪里能感受到人的悲伤……”
“您所言极是，但对于探索太空的使命和随时可能牺牲的风险，它们真的都无怨无悔哦。”
“它们只是普通的猫，怎么会有那么多情感？”
“有的哦，小猫都是我招来的，它们想什么我都能探知哦，我也能和它们交流哦~”
“真是个机灵鬼，式神的式神竟然也有这样高的智能，紫那个家伙到底对蓝做了什么？”幽香小声说。
“我听到了哦……”
“嗯？”
幽香扭头离开了，留下了橙，小猫和正在喝令的教导员。
48小时后，火箭被竖立了起来，固定在混凝土基座的钢铁发射架上。塔架顶端，橙一行把宇航小猫送进飞船中，安全地固定起来。橙最后摸了摸猫咪的头，用猫的交流方式安慰着它。橙的安抚持续了很久，直到宇航小猫情绪稳定下来才结束。随行者没有任何怨言，因为大家都知道，此去一别可能就是天地相隔。
接满传感器的两个假人先后安装在了宇航小猫的两侧座位上。被安抚的小猫没有在意两个庞然大物的出现，保持着紧张的姿势目视仪表盘。
比起飞船上紧张待命的猫，真正神经绷紧的是控制站内的幽香。发射，再入和着陆都是意外发生过的时候，三只宇航小猫前辈分别在这三次意外中命丧黄泉。只有保证宇航小猫安全地回家，才能继续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载人航天。
“没有寄托的灵魂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啊。”幽香这样想着。
阴阳玉步话机中传来技检队的报告：“二级火箭燃料加注完毕，液氢温度正常……”
“各部注意，这里是雾之湖，60分钟准备！”总调度的嘹亮声音从调度岗上传来，也传到了幻想乡全境各个雷达站调度员耳中。
堀雄坐在幽香身旁，正悠然自得地端着玻璃杯品绿茶。
堀雄问幽香以前是否来过雾之湖航天中心，幽香说没有。
“我只途经过湖畔，这片云雾缭绕的土地过去从未涉足。”
“是嘛~我曾亲自监督那个发射台的建设，我也见证了这里一栋栋建筑的破土动工。”堀雄指着大屏幕中的发射塔架，话语中略带自豪。
“记得建发射场是前年的事情了，那时旧地狱还在打仗……你们的喷气实验室听说离前线最近。”幽香心不在焉地谈话。
“还好，那个时候我恰好在北刚欲的研究所，那时动物灵包围了北刚欲，和我们进行异常激烈的巷战……我印象最深的是城区沦陷的那几天，我们来不及撤离，只能封存设备烧掉资料，逃进附近的要塞和鬼族民兵一起坚守。”
幽香听到烧掉二字，神经触动。“损失一定很大吧，那么多宝贵资料都付之一炬……”
“实验数据的废纸而已，但是对动物灵还是有价值的。我们把最珍贵的资料整理进了一个公文包，现在原件还存在要塞。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被动物灵包围，她们黑压压的一大片一大片，要塞周围都是。不知道是民兵还是我的同事，在补给中断的那段时日，每日清晨广播《胜利日》，挺戏谑的，虽然她们听不懂俄语，哈哈哈……”
“真是恶趣味呢。”
堀雄摘下了耳机，继续道：“战争结束后我又回到过那个要塞，你知道吗，北刚欲城只有那里动物灵没有涉足。那里被动物灵轰炸过，也有挖地洞渗透过，但是要塞的地基有装甲，是金刚砂熔炼制成的，那些畜生灵们挖不动，只留下外围墙壁下一条条塌陷的坑道……毕竟那里的地壳深层岩上沉积了许多火山灰。我还回到研究所去看了看，封存的仓库门已经被劲牙灵们咬烂了，可惜了那是苏联造的特种钢铸造门……里面的仪器和计算机都被洗劫一空，地上到处散落着零件和烧焦的纸屑。当时，美国人的低温引擎也被抢走了，我意识到一切全完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现在看来，相较于载人航天工程，我们的遭遇是多么微不足道啊。”
“20分钟准备！”总调度高声播报，紧随着各站点的重复播报。
“雾之湖生命监测报告，十八时五十分，宇航猫各项生命体征正常。”
彩色大屏幕上，深绿色的钢铁塔架包围着白色火箭，火箭上的红条和红漆汉字在屏幕上也清晰可见。运检人员在塔架上来回走动，升降机不断地起降运送人员和仪器。
步话机再次传来运检人员的声音：“一级火箭燃料加注完毕，所有人已撤离塔架。”
“收起检修塔架。”堀雄命令道。
大屏幕上，包围火箭的塔架从两侧分离，逐渐由垂直地面降到平行地面姿态。火箭上面级燃料罐因为液氢液氧的低温冒着水汽，看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十五分钟准备！”
“十分钟准备！”
“五分钟准备！”
“是啊，微不足道……”幽香嘟囔着，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屏幕上的舱内实时影像上了——那只宇航小猫。
时间已近黄昏，落日余晖照耀着高耸的白色火箭，给它漆上了橘红色的外衣。远处山景和水雾无不是一片火红，伴随着秋日的高山红叶，熠熠生辉。
“风见女士，你认为未来行星际载人航天的任务形式将是怎样的呢？未来会不会有代替火箭将人和货物送上太空的交通方式呢？如果我们妖怪在20年代初期就放弃间隙轨道方案，是否今日你我已经坐在火星的地表面对面交谈了呢？”
“唔……无法想象。”幽香继续敷衍着。
“一分钟倒计时！”
堀雄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其实啊，我认为单纯的化学推进无法满足未来妖怪或人类对于外太空的探索需求。化学火箭的极限让我们的探测器永远无法直接转移去土星，更不谈走出太阳系。而相对而言应用弹弓效应能带我们去玩任何地方，但代价是时间。将来的太空技术革新将聚焦于轨道投送方式和真空推进技术两个方面。真空推进和近未来载人航天是息息相关的话题，你我以后将有机会精诚合作哦。”
“嗯嗯……”幽香意识到，身边这位火箭工程师滔滔不绝地讲一堆无意义的废话，只是为了帮助自己度过这一段煎熬的时间。幽香非常感激她所做的一切，尽管这些无意义的聊天对缓解紧张的氛围影响不大。
“十秒！九，八，七，六，五，四，三，两，妖……”
“引擎点火！”总指挥下达命令。
随着一声巨响，雾之湖上传来了久违的引擎轰鸣声。声音逐渐规律，逐渐变得吵闹刺耳起来。地下控制室的妖怪们听不到声音，但是感受到大地在微微震动。
“推力达到下限。”
“释放发射架！”总指挥发出最后命令。八根支撑架与火箭脱离，挣脱束缚的火箭腾空而起，拖拽着引擎焰火和其如白昼一样的亮光，迅速飞离地面。
“现在，生命监测每隔五分钟一次报告！”幽香命令道。
“雾之湖生命监测收到！十九时二十分，宇航猫各项生命体征正常！”
幽香紧盯着屏幕，屏幕上舱内视角的摄像机剧烈摇晃着，人们只能看到宇航猫若隐若现的身体。
“妖怪山，光学雷达跟踪正常，遥测信号正常。”
“雾之湖，光学雷达跟踪正常……”
“雾之湖报告，一分钟后即将突破结界穹顶……”
“光棱迷彩激活！”
“……光学雷达跟踪丢失，光棱迷彩工作正常，遥测信号正常……”
“雾之湖报告，天行舟五号已离开大结界……”
“……光棱迷彩工作正常，遥测信号正常……”
“雾之湖生命监测，十九时二十五分，宇航猫各项生命体征正常，心率偏高……”
“助推器分离！”
……
“船箭分离！”
“船箭分离。”伴随着一阵实时影像卡顿，飞船尾部摄像机镜头中的火箭二级越来越远。飞船成功进入预定轨道，在座的所有人不由自主鼓掌欢呼起来。
“雾之湖生命监测，十九时二十分，宇航猫各项生命体征正常。”
幽香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有惊无险，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110分钟后，载人飞船绕地球一圈半，开始做再入机动准备。
飞船在离海平面200公里高度时分离了轨道舱，自动姿态控制系统在惯性导航仪的指引下将飞船调整至反向轨道姿态，在飞船经过中东地区上空时开始机动减速。黎明飞船的真空引擎是为远程机动设计的，燃料箱中有足够的燃料储量，甲肼和四氧化二氮燃料允许多次点火，为调整轨道预留了多次机会。
宇航小猫呆呆地望着观察窗外的星空，不知所措，但很快星空就化作越来越稠密的大气散射的天蓝色。飞船在离海平面140公里高度时分离了推进舱，彼此到达安全距离后返回舱通过单组元推进器回正姿态。
此时东九区已经入夜，幻想乡迎来了月光皎洁的满月夜。飞船再入过程还将持续50分钟。控制站的妖怪们再次绷紧了神经。
“目标高度，120千米，姿态正常。”
“雾之湖生命监测，宇航猫各项生命体征正常。假人状态正常。”
G力表示数开始增加，返回舱已经进入稠密的高层大气了。如果没有光棱系统掩护的话，在大陆上的人们应该能看到夜空中一道闪亮的流星向东方飞去。飞船隔热底座与大气剧烈摩擦着，被加热成白炽状态。石墨烧蚀涂层不断升华带走摩擦产生的热，保护着飞船船舱。猫惊恐地望着窗外火焰发出的亮光，身体僵硬不能移动分毫。它感到一阵闷热，但随即身体开始冒冷汗，这是猫的心理在作崇。
但是猫体温皱升一度吓坏了地面上的妖怪们，在接近黑障之前，虽然舱内温度相对正常，但是猫的体温突然不正常起来，教人不得不紧张起来。
数秒后，返回舱进入黑障，与地面彻底失去了联系。幽香焦急地等待着，害怕再入途中再次出现意外。应急处理组紧张地讨论着处理办法，准备开始为返回舱下一步姿态进行调整，以应对突发不明升温情况。
有惊无险的是返回舱在六分钟后恢复与地面联系，猫的体温也恢复正常。但地面人员此时已是焦头烂额。
二十分钟后，航行在西太平洋的救援舱截获了返回舱的信号。
“远洋十号报告，侦测到返回舱信号，预计高度十千米。”
“远洋十九号报告，侦测到返回舱信号，高度约为九千米。”
“妖怪山侦测站报告……”
“收到返回舱回传信号，主降落伞已全部展开。状态正常。距离光棱迷彩关闭还有五分钟……”紧接着，个观测站点也重复报告着这条信息。
“远洋十九号报告，目视观测到返回舱灯光，距离海平面约一千米……”由于无法传回实时影像，此刻幽香只能等待海员们的无线电讯息，以探知此次试飞的结果。
“嘶……嘶……远洋……号报告，返回舱已溅落，充气囊已展开，正在前往打捞……”
猫的状态仍然未知，有妖怪开始面色慌张起来，大家都心跳加快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无线电台传来久违的声音：“嘶……远洋十九号报告，返回舱已打捞，恭喜各位，宇航猫存活，生命体征正常，各项状态良好……”
控制室经历了一段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阵阵欢呼。五院的妖怪们喜极而泣，相互拥抱高歌着，为近十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激动不已。测控站的同事们为她们鼓掌，一切都重新回归了正轨。
文文新闻1967年10月9日头版：
今日头条，昨日晚七点，黎明太空飞船“天行舟五号”再次携带宇航猫出征，并于昨夜安全返回。幻想人民通过五十年的努力，终于步入了载人航天的起点。欣喜万分之余，总师风见幽香想我们展示了将来的计划。今年年底，我们将实践首次载人飞行。
让我们共同期待……
4.太空第一妖
幻想乡航天员训练和整个航天工程的进展是同步的，没有前车之鉴，没有成功范例。幻想乡载人航天工程是在摸索中进行，过程中有很多不成形的、不停变化的状态，因此形式和内容都不可能绝对固定。
比如，航天员们的训练是针对黎明系列飞船的，但训练初期黎明系列飞船的技术状态并没有完全定下来，因此，随着飞船技术和功能的调整，训练大纲和操作细则都必须随时跟着调整，而每调整一次就要重新学一次，相当繁复。而到了后期，整个航天工程绝大部分技术内容都基本定型，航天员们的训练目标和训练内容才变得明晰和确凿。
而留给严叶和橙子的时间也不足一个月了。最后一个月的强化训练主要在飞行程序模拟器中进行，用模拟器和飞船人工控制系统等简陋但实用的设备模拟各种太空场景，进行正常飞行、应急飞行以及飞行过程中各类故障的判断和处理，有针对性地反复训练。
而对这些内容的考评，将决定两人谁才是第一名航天员。
按照航天员选拔的标准，现在的严叶和橙子都有资格进行载人任务的首飞。但是计划中的首飞只载一人，随行两个假人，因此橙子和严叶就考核争取首飞资格展开了激烈的竞争。
发射前的两个月内，二人经历了四次考核，有笔试，有面试，还有操作考核。笔试从最基本的航天知识考到最细微的飞船操作，涵盖了整个训练历程中各项知识。面试分为抽签问答，政治考核和心理测评。最让橙子紧张的是操作考核，虽然训练过程都一样，但是她们各自面对问题的表现是有差别的，哪怕只是细微差别，专家们都会做出评判。橙子和严叶先后进行了五次模拟考试，最终橙子以0.1分的微弱优势取得了首飞的资格——虽然她当时不知道。
12月初，总装备部的藤原政委单独找橙子和严叶分别谈话，进行最后的思想工作和宣传工作。首长的谈话内容非常透彻，包括整个行动过程、训练任务和执行任务的思想调整、宣传计划、个人对载人航天工程的认识、如何对待飞和不飞等等。她向两位航天员坦诚，幻想乡刚刚结束对畜生界的反击战争，国家还没从战争的阴云中脱离恢复起来。两位的表现会感染到广大幻想乡人民，首次载人航天行动被幻想乡社会各界寄予了厚望。
在和橙子的谈话快结束的时候，藤原政委突然问橙子：“所以他们告诉你了吧？”橙子回答：“没有，什么也没说。”藤原政委沉吟一下，安慰她：“你要保持住，现在你的情况是很不错的，综合素质排名在严叶之前。”
12月14日中午时分，两位航天员自迷途里到达雾之湖发射中心。二人排成一字队形，由橙子向已经等候在那里的联邦中央军委委员、总装备部部长、工程总指挥青行灯百烛报告：“总指挥同志，首飞航天员梯队奉命来到发射场执行任务，向您报告！”
“同志们辛苦了。祝你们在发射场任务准备期间身体健康，工作顺利，精神愉快。”青行灯总指挥和航天员们一一握手，带她们走进航天员公寓——“问天阁”。
问天阁是一座半圆形排列的黑白相间三层中式徽派小型建筑。其取名源自中国古代诗人屈原的诗篇《问天》。数千年来东方人对天空的浩叹与向往从未停止，如今，在幻想乡，这个梦即将变为现实。
橙子和严叶进入航天中心后，分别拿到了飞行任务资料，里面包括代码、密码、应急号码，一应俱全。
14日17时，在“问天阁”举行了幻想乡首次载人航天飞行任务航天员与记者见面会，橙子和严叶二人以“首飞梯队”共同亮相。
而在一小时之前，经过每一位指挥部成员表态，井上橙子被确定为幻想乡首位航天员，青行灯严叶为备份航天员。
当晚，旧都协和医院航空医疗院的陈政委叩开了橙子的房门，和她单独交谈。政委说：“橙子，首先祝贺你担任首飞”
虽然已经预知到大概的结果，但是听到这则消息，橙子还是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橙子知道不能过于激动，便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对政委说：“感谢祖国和人民给我机会。我一定以平常心去做好准备，完成首飞任务。”
陈政委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反复叮嘱具体的准备工作，末了，便嘱咐她多拍些地球的照片回来。“以前的照片，要么是黑白的，要么是人类拍出来的，看起来别扭，这回你还是带上一个彩色相机，多拍点地球的景色回来啊……”
临走，政委和航天员握手：“我们都盼望你顺利完成任务，平安归来。”
严叶和政委谈完话，便来到橙子的房间表示祝贺。同时二人对一些技术问题进行了仔细讨论，严叶就所能想到的细节一再叮嘱，想办法缓解橙子的压力。
东九区凌晨三时，飞行前的准备工作开始。橙子和严叶在离开公寓前在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前期的准备工作复杂而繁琐，虽然程序和平时训练一样，但各项内容都要反复测试、确认。工作人员拿着一个程序单，一项一项做，一项一项画勾。
完成了一切检查，二人穿上航天服，开始例行测试。五时整，所有测试结束。
五时半，井上橙子和青行灯严叶走过航天员公寓专用通道，来到了问天阁前的小广场上。此时极东正在迎来黎明，昏暗的夜空有了一丝光亮。沉睡的幻想乡，美轮美奂的巨大生态圈正在苏醒。黎明的熹微之光照映出远方环绕群山壮美的轮廓。
广场上，问天阁门前都站满了送行的人们，有妖怪，有人类，所有参与载人航天工程的人，妖怪都来送行了。大家都在呼唤着橙子的名字，并以“天行者”的称号，欢呼雀跃。
在《萃梦想》的乐声中，朝阳的辉映下，橙子和严叶走入预定报告位置，朝着人群挥手。乐曲结束时，全场寂静，橙子向在那里等候多时的青行灯百烛总指挥立正报告：“总指挥同志，我奉命执行首次载人航天飞行任务，准备完毕，待命出征，请指示！幻想乡人民红军航天员大队航天员，井上橙子！”
“出发！”总指挥面色庄严，朗声下达出征命令。
“是！”橙子应声举手敬礼，之后走向去往发射塔架的汽车。
在车前，橙子和严叶告别。二人激动地拥抱在一起。“橙子，明天东京湾见！”
“嗯，一定的！”
军乐团开始奏响《东方的黎明》，幻想乡联邦的国歌。人们，妖怪们挥动着手中的红旗，为橙子送行，一声声喊，“……等待你凯旋！”“……顺利归来！”
橙子坐车在前，总指挥驱车载着三位贤者大会常务委员(紫，隐歧奈，华扇)紧随其后，穿过夹道欢迎的人群，向发射塔架驶去。
五点五十分，车队在湖岸边的发射架前停下。青行灯将军带着三位大贤者，还有航天七大系统的七位负责人前来为橙子送行。与首长和专家们道别后，橙子乘坐电梯来到了塔架登船平台。一个教员，一位医生和一位工程师在平台上等待着她。四个妖怪默默无语，站在高高的平台上望着远处的航天中心。加注燃料的机械隐隐约约在作响，除此之外只有微风拂面的声音。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还有十五分钟才能准许进舱，医生忍不住开口了：“给橙子讲点笑话放松一下吧。”可是三人谁也讲不出来。
六时十五分，控制站传来指令，“黎明一号准许进舱！”
进舱之后，橙子接收飞船，工程师在舱外协助，检查飞船是否正常，各种手柄位置是不是和清单上一样，每检查确认一项，橙子就报给工程师，工程师手里拿着“确认单”打钩。接收飞船的程序用了十几分钟完成，橙子在“返回舱状态确认单”签上名字，把它交给工程师后，工程师的主要工作就已经完成，帮橙子关闭舱门后就撤离了。在关舱门前，她对橙子说：“橙子同志，咱们明天见。”
上午八时，所有人都已经撤离发射场。橙子在已经关闭的飞船中开始工作。她连接好通信头戴、插好生理信号插头、连通供氧和通风软管、检测航天服气密性、打开航天服通风机，然后爬过配重假人的身体，爬到飞行员的航天座椅上。
“六十分钟准备……”零号指挥员的声音和各调度员的声音在无线电台上逐渐密集了起来。
“三十分钟准备！”火箭的左右支架缓缓移开。
“十五分钟准备！”
“五分钟准备！”播报生音逐渐稀疏，只有零号指挥员的声音了。
50秒，40秒，30秒……橙子听着地面传来的计时播报，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她感到火箭在震动，但是火箭没有震动，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返回舱内的风机声嗡嗡传入耳中。控制站那边也是一片出奇的寂静，只有指挥员的数数声。
“十，九，八……”橙子听到指挥员的倒数，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此刻幻想乡数以百万计的人妖都在关注着她。责任重大，橙子心中兴奋又紧张。
“六，五，四……”快数到三时，橙子朝摄像头敬礼，掌声从寂静的耳机中传来。橙子不再感到孤独。
“……三，二，一，点火！”
“释放塔架，起飞！”
12月16日九时整，火箭发出巨大的轰鸣声。32个发动机喷口喷射出炽热的火焰，平台下上千吨的湖水几秒钟内就化作水蒸气。大地颤抖着，一阵一阵轰鸣传入返回舱中。橙子能听到火箭的声音，感觉到背后的推力。
火箭腾空而起，迎着太阳向东方飞去。起初橙子感觉分外的紧张，因为幻想乡除了猫，她是第一个坐火箭的妖怪。但是这种不自然的心情很快就放松了下来，因为火箭的加速是渐进的过程，各方面承受的负载是在缓慢增大的，完全没有重力离心训练里8个G甚至十个G那样恐怖。橙子放下心来，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控制面板上。
“逃逸塔分离！”……“整流罩分离！”整流罩分离的一瞬，刺眼的阳光透过小孔舷窗，照射进返回舱。橙子看见窗外的景色，只过了一分钟，就已经到了云层之上。下面是幻想乡外围连绵起伏的群山，有的山峰在云朵中探出，但彼时已经在离橙子很远的下方。
火箭正在加速，无形的压力也在增加。橙子只能轻微挪动身体，但是加速度已经把她牢牢按在了座椅上。这种负荷是橙子训练时承受过的，因此她的心理没有多大压力，在助推器分离前甚至向总指挥报告，“感觉良好！”事后橙子看录像时才知道，因为她的那叫报告，许多在场人员都激动地流泪。
“一分钟后抵达结界顶层！”
“光棱迷彩激活！”
安装在返回舱和箭体内的几个光棱迷彩发生器相继激活了。橙子只是感到眼前一阵炫目的光影和暗影闪过，目视所及扭曲了一阵，随即一切便恢复了正常，她望向窗外，景色依旧，但天空已逐渐转变为深蓝……
“二级火箭点火！”……“一二级分离！”
橙子感到推力陡然增加，而且在火箭分离一级后，阵阵让人不适的震动袭来。橙子感到五脏六腑都在跟着火箭一起震动，而且愈演愈烈，伴随着六个G的负载，让她极度不适。这样的震动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其间头脑异常清醒。有那么一段时间，橙子感觉自己要牺牲了，但是在最痛苦的时候，共振消失了，橙子本人形容为“如同渡劫一样，结束后感觉自己就像开启了新生……”这种情况橙子在落地后进行了详细的报告，后期运载黎明的火箭都做出了相应的改进，共振现象几乎消除。
起飞后10分钟，二级火箭的低温引擎停止了燃烧，轰隆一声，船箭分离。橙子第一次感受到太空微重力环境。将自己按在座椅上的无形力量消失了，牵着线的钢笔开始飘离写字板上的固定位，在空间中四处游荡。悬挂在橙子头顶的小妖怪玩偶也飘浮了起来——这是某个天才工程师想出的极简“失重指示计”。
没有了大气的阻挡，阳光直射进船舱内，就像在黑暗中洞察太阳一样刺眼。耷拉着的束缚带，还有各种绳子，都竖立起来了，有韵律地飘动着，飞船内的万物就像有了生命一样。
地面测控数据显示，飞船已经准确进入预定轨道，远地点390千米，近地点210千米。此时的速度是每秒7790米，正在逐渐减小，表示在接近远地点。
“展开扩展部件。”零号指挥员的声音越过千里穿到橙子的耳机里。橙子尊从指令，操纵着太阳能帆板的开关。推进舱的折叠太阳能帆板和扩展天线缓缓展开了。
黎明一号在太空中绕地球一圈要90分钟，每过一个半小时，井上橙子都能看到一次日出和日落。这样的轮回要持续13圈，十三圈的轨迹各不相同。而到了第十四圈时，轨道重新与发射时轨迹重合，这时也是橙子回到地球的时刻。
入轨后经历了一段长时间的地面测控和调试，在十点十五分左右，地面指挥通知橙子可以自由活动了。橙子迫不及待地解开缠绕在航天服外的安全带，在狭小的返回舱内来回翻滚。
她首先凑近舷窗，拿着首长送给她的彩照相机准备拍照。橙子没有在意浩瀚的星空，她迫不及待地观望着飞船下方的地球。就如同加加林所述一样，地球是一个蓝色的美丽星球。大气散射下的大气反射着浅蓝色的光泽。云层不均匀地分布在各个大洋和大陆上空，高山和大河都能依稀辨认。
地球夜晚的一端，发达的城市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橘红色光芒。那些巨大的人类城市在橙子的视野里也只不过是一个豆大的小点，白昼时间也只是一小片白色。橙子观察着大陆上的一片片肉眼可见湖泊，还有一条条丝一样细的河流，颜色分明的山川，森林与沙漠。她辨别着目力所及的景色，识别着各个大洲和大洋。
橙子无法形容地球是多么美丽，只能仔细端详，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风景。她一边观察，一边按动相机的快门，将一幕幕奇景永远记录下来。
黎明一号在距离地面200-400公里的轨道上，无法观察到半径六千多公里的地球全貌。橙子看到的只是一个宽大的弧线，行星一部分的面容。但仅仅是不分景色，也足以让橙子深深地着迷。地球七成的面积被海水覆盖，因此橙子观察到的大多数景色都是海面与云层，有时能看见风暴与一闪而过的闪光，那是风暴中的闪电，大自然的奇观。一切所见都是如此的真实与壮丽，让任何生动的地图与教科书条文，图画都变得苍白与无生气。
拍摄地球的影像之余，橙子怀着敬仰的心情抬头望向深邃的宇宙深处。大气层外的轨道上，没有大气折射的影响，星空直观地展现在了橙子眼前。虽然一个窗子只能看到很有限的视野，但是橙子依旧感到欢愉与治愈。宇宙的黑，纯净到如一切都空无，没有气体，也没有温热，更没有空气折射的光线。远远看来，只是一片漆黑。关掉舱内照明后，在地球的夜晚一端，橙子望见了她拥有记忆以来最璀璨的星空。她看到的不再是光污染下零零散散的星光，而是整个毫无保留的群星。宇宙的磅礴与宏达展现在她眼前——这是她终世难忘的景色。
飞船飞行到最后几圈时，橙子录制了一个二十分钟的视频，里面有橙子手执国旗对全幻想乡人民的讲话，对宇宙背景和地球环绕的录像。这些视频分三段传回了幻想乡，在后来的联邦中央电视台上播出，在幻想乡内各大报纸刊登，成为幻想之人的传世经典。
橙子时间仔细地看着地球。海岸线和高山的轮廓、弯曲的河流都显得非常清晰。
从这样的维度审视自己的家园，思维方式会有所不同。随着身体的失重，许多东西似乎也会随之变轻、变淡。但另一些东西则会在她心里变得更加清晰和珍贵，如祖国和亲人。
橙子多次看到本州岛，她仔细观察着幻想乡的位置，但是她的世界在境界的另一头，太空中即便能看到陆地的细节，幻想乡也无处搜寻。即便如此，每一次经过中国东北部的海域时，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橙子都会执著地望向那一片岛屿，在那一片小小的群山深处，寻找着家的方向。
太空浩渺无边，但只有地球上的家园让航天员们牵肠挂肚。
东京时间 1967年 12月 16 日 4 时 31 分，井上橙子在飞船上接到了雾之湖航天指挥控制中心的命令：“黎明一号，我是指挥员。飞船即将返回，出本测控区后，请将舱内物品固定好。注意，请调整好座椅束缚带，关闭好面窗，取出手持仪表板拿好，有问题及时报告，完毕！”
从通知返回到执行返回，有一小时的时间准备。按照命令，橙子把所有该检查的设备都仔细检查了一遍，将舱内物品安顿好，保证它们在任何冲击下都不会散落，然后把自己固定在座椅上，绑得特别紧。返回过程中的过载和落地时的冲击力会很大，如果不绑紧，身体与座椅就会有间隙，摔下来会把自己摔坏，就像那些牺牲的幻想乡宇航猫一样。
橙子在某一次过站时对着已经关闭的窗户挥手，“再见了，太空！”
再入大气层无疑是载人航天工程中最危险的环节。其过程惊心动魄，危机四伏。因为再入时残酷的生存环境，航天器不允许有任何细微的差错，稍有不慎，航天员就会一命呜呼。任何一种死法都是残酷的，甚至是痛苦的。一旦出现事故，必然是无人生还。橙子明白这一点，因此接到返回命令时也有些许害怕。
但是橙子相信自己国家的航天工作者们，“从起飞到太空中所有过程都算顺利，设计人员把所有关键问题都考虑到了，返回也不会有问题。”橙子对自己强调。
5 时 35 分，雾之湖航天指挥中心向飞船发出“返回”指令。飞船开始在 340 公里高的轨道上制动，减速。
飞船先是在轨道上进行 180 度调姿——返回时要让推进舱在前减速。调整姿态分两次进行，先是一个 90 度。在轨道舱与返回舱、推进舱之间装有电爆阀和爆炸螺栓，橙子执行指令通电炸开，轨道舱就会弹出去，与船体分离，轨道舱独自行进，留在轨道上继续工作，继续进行对地观测，在数年或者数十年后坠入大气层烧毁。
尔后，返回舱和推进舱再调姿 90 度，与原来的飞行方向相反。发动机点火喷出燃气，飞船就开始减速，离开轨道。
整个调姿、减速的过程中，橙子能清晰地感受到飞船的所有动作。她感到飞船持续减速，在向地球的方向靠近。
“制动发动机关机！”5 时 58 分，雾之湖控制指挥中心发出命令。
飞船的速度减到一定数值，开始脱离原来的轨道，进入无动力飞行状态，抛离推进舱进行独自飞行。
此后黎明飞船的飞行并不是自由落体，而是使用升力控制技术，按照地面输入的程序，瞄准预定着陆海域，依靠飞船上的小型发动机不断调整姿态，沿返回轨道向着陆场飞行。
这种弹道是为了尽量减小减速再入过程中航天员承受的负载而设计的，提出这种打水漂弹道的科学家是中国的航天之父钱学森，因此这种弹道也叫钱学森弹道。
六时整，飞船高度下降到100公里，并开始与空气剧烈摩擦。飞船急剧减速，产生了近四个G的负载。橙子望向窗外，舷窗外侧被烧得通红。烧蚀剂的石墨碎片不断剥落，从窗前飞过。远超声音的高速产生了音爆，外边如怪兽一样尖啸，舱内的仪器也因为震动晃得咯吱咯吱乱响，让橙子一时间直冒冷汗。
几分钟后，飞船进入黑障区，摩擦与呼啸声变得异常猛烈，飞船的震动也加剧了。橙子紧盯着导航球上的方向，紧紧握住座椅的把手，身边的两个假人倒是泰然至若。
下降到四十公里时，返回舱脱离了黑障，橙子检查完飞船后与地面取得了联系。橙子已经可以看到下方茫茫的大海，还有远方的大陆。飞船速度已降下来了，地面开始报告情况，橙子听到了救援船只和直升机捕捉到飞船信号的报告。橙子知道，海面上的人员已经开始行动了。
六时十四分，飞船离地面十公里，机载计算机依照地面指令通电爆炸螺栓，抛离了三个伞舱整流罩，并同时牵引引导伞离开伞舱。橙子只能听到“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突然的高过载，引导伞和减速伞相继张开，将三个主伞分别拖拽出舱。
下降到七八千米左右的高度，随着又一声巨响，三枚主伞同时展开，橙子一下子被冲击力压回了座椅上，迷糊了好一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距离海平面五千米左右时，隔热大底被抛离，光棱迷彩自动失效。速度再一次骤降到两米每秒左右，舱底露出反冲发动机和落水后立即充气的浮筒与气囊。
橙子打开电台，再一次检查舱内物品，扎好束缚带，固定好自己，盯着仪器，用力收紧肌肉，等着飞船接地的瞬间。
飞船离地面 1.2 米，缓冲发动机点火。飞船“扑嗵”一声落进了水里，气囊迅速充气。落水缓冲很温和，巨大的浮力让飞船弹出了水面，在它第二次接触水面时，橙子迅速按了切伞开关。
溅落时，救援船只与直升机已经在附近待命，橙子爬出返回舱时，直升机正在她头顶盘旋。
被接回幻想乡时，井上橙子受到了妖怪们的夹道欢迎，就如同英雄归来一般。贤者大会给予了她最高的嘉奖，在地灵殿前熙熙攘攘挤满数十万人的广场上接收橙子归来的报告。
橙子安全返回地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幻想乡，妖怪们暂停了手中的工作，成群结队地上街欢呼游行，学生们听到喜讯后飞奔出教室，奔走相告，教室中的老教授热泪盈眶，望着窗外露出久违的笑颜，旧都的干道上，汽车纷纷刹车鸣笛，司机和乘客走出车厢，与游行的人们一起分享胜利的欢愉。橙子昔日的战友们为橙子发电祝贺，军人们视橙子为模范，自己的榜样。那一夜，从旧都到黄泉泽，从妖怪山到迷途里，到处都在为太空第一妖的归来而庆祝。无论在地面还是地底，璀璨的焰火都划破了各个城市昏暗的夜空，照亮了幻想乡的每个角落，也照映出无比光明的未来。
从此，井上橙子的名字，就和加加林一起，印入了幻想乡妖怪的教科书中。爱求知的阿礼少女在多年后也了解到了一部分妖怪航天员的事迹，她把听说的故事编成了一部书，名叫《天之途》。
